第94話 M味的蔬菜粥

阿爾希婭獨自一人在偏僻的角落，將頭埋在雙膝之間。

心裏是想就那樣一直凝視着林，但一想起過去的錯誤，便怎麼樣也辦不到了。

腦袋一片空白。先前一味否認的污水巷的真相，也只能逐漸接受了，並非腦袋，而是心，平靜地如此告誡着她。

在胸口正中央像是破了個大洞般的空虛感之中，她唯一能尋找的就只有林了。

然而巨大的後悔與罪惡感卻壓得阿爾希婭抬不起頭來。

那副模樣，露西，甚至連緹格莉亞都感到不以爲然。

要是照着性子來，真想質問阿爾希婭是不是在裝可憐，想博取同情，但她們自己也根本沒有資格說些什麼。

再說，除了阿爾希婭以外，教國內流轉的情勢也很緊急。

「女神大人降臨，親自揭露了教皇阿格雷烏斯的不法並加以淨化了。教國已不復存在。」

代替不願出面的露西，魔法師緹格莉亞向蜂擁而至的人們宣告。

教國內所有人都看見了女神降臨時所創造的光柱，所以雖然沒有懷疑話語本身，教國子民們卻問起眼下的生活該如何是好。

「必須組成協議會，有財力的人們則必須爲了大家捐出一定量的財產，以確保能度過今年所需的糧食。」

「您說什麼？我們可是連贖罪券那種不像話的餐券都買了，也捐獻了啊。教皇那傢伙從我們這裏搜刮來的錢肯定還有剩吧！我就不提那個了，用那些錢不就好了嗎！」

魔法師的話雖然極其合乎常理，但平時老是被教國敲詐錢財的富豪們卻激烈地反對。

不僅是富豪們，連那些爲了獲得購買贖罪券權利而一直捐獻的平民們，也投來了不友善的目光。

既然貧民窟的人們全都已成了阿格雷烏斯的犧牲品，一個也不剩，勇者隊伍這邊便沒有任何支持者了。

「沒錢了啊？」

「什麼？」

「看來神聖騎士團那些傢伙全都捲款潛逃了。」

露西漫不經心地回答，富豪們都露出了像是捱了一拳的表情。

就是那樣。

「明明是教國唯一的武力集團，這些傢伙說不定根本沒走遠，就在附近打轉，還想把妳們的錢也吞掉呢。」

得快點做好纔行。

自己最擅長的事。搬運行李和做菜。雖然沒什麼了不起，但搬運工還是懷着對他們多少帶點道歉與贖罪的心情，做了蔬菜粥。

阿爾希婭喜歡的蔬菜粥。

就在那時，

他也同樣手臂受了傷，卻只是草草地纏上繃帶，爲了能儘快替大家補充營養而忙碌着。

並不是露西很會說話。

蔬菜粥是污水巷時期，除了三明治以外最喜歡的食物了。可是，林爲什麼要向阿爾希婭道歉呢？

因爲她討厭香菇，所以把那個拿掉，把各種食材切碎後攪拌熬煮而成的蔬菜粥。

她只不過是說了實話而已。

「所以我才殺了魔王不是嗎？而且還是犧牲了我這副身軀。」

說的也是，都過了五年了，口味也該變了吧。

「我們的任務結束了。而且收錢的是教國，幹嘛來跟我們計較？只是提示你們想活下去就該這麼做而已，不想做就拉倒。就算不是神聖騎士團，也很容易成爲其他盜賊傢伙們的目標喔。」

那紛亂搖曳的火焰，簡直就和自己沮喪不已、無法平靜的內心一模一樣。

即使是替他戴上面具的露西，對於林做的食物也總是二話不說地喫個精光。

「林…」

然後便獨自一人倒水、處理食材的林。露西雖然不滿他對那些忘恩負義的傢伙們施予恩惠，但她絕對是站在林這邊的。放下劍，嘆了口氣，露西朝教國子民們低吼道。

「還愣着做什麼？排隊！排隊啊！」

嘆了口氣後，

「勇、勇者大人…」

連教國子民們都對於阿爾希婭的用途無從置喙。

今天太陽特別短。不知不覺間暮色已降臨，填飽了肚子的教國子民們，約好明天再商議後，便一個個散去了。

從那之後，林就從此不再做粥或湯了。那是從心被封印之前，東搞西搞的時候就一直持續下來的習慣。

推開魔法師，站在人們面前的露西，冷靜地斬斷了教國子民們的期望。

奈德莉安獨自一人去巡視是否有神聖騎士團或盜賊出沒，其他隊員們則幫着林準備自己的晚餐。

「不然，要不要我先替妳們把倉庫搶劫一空啊？」

冷淡地轉過了身。

以那樣的阿爾希婭爲首，勇者隊員們也一個個漸漸離開了。

「喫完飯再說吧。」

「唔…」

聖女雖然感覺到有人氣息，卻不想做出反應。然而，隨即聽見呼喚自己的聲音後，緩緩地抬起了頭。

「抱歉啊，材料不夠，只能做出這個了。」

然而阿爾希婭卻覺得林那故作開朗的樣子很不要臉。

結果，連林自己都沒舀過一勺，那鍋蔬菜粥就只能連同鍋子一起，喫力地搬到遠遠的地方倒掉了。

想必也喫過不少好東西了。

「飯總是要喫的。」

「……。」

和鍋子一起孤零零被留下的林，只是呆呆地望着正熬煮着蔬菜粥的營火。

「在做什麼啊，搬運工。」

繃帶上雖然沾滿了汗水，搬運工卻不在意。

不等回答，林便將碗放到了阿爾希婭面前。是碗清淡的蔬菜粥。

「看來現在不怎麼喜歡蔬菜粥了啊…」

注視着那模樣的阿爾希婭的眼神冰冷無比。

「啊，聖女大人！晚餐正好做好了。是蔬菜粥喔。」

「阿爾希婭。」

「聖女大人在哪裏呢？聖女大人必須拯救我們纔行啊！」

「肚子餓的話，只會讓彼此更火大而已。」

看着追了又追的阿爾希婭的背影消失在離他們營地有段距離的士兵配餐帳篷後，林靜靜地坐了下來。

心想着說不定明天早上會喫，於是蓋上鍋蓋不斷地溫熱着，但直到善後工作結束爲止，勇者隊伍都沒有喫林準備的餐點。

用手臂擦了擦額頭上滲出的汗珠，林刻意開朗地說道。

林拿出一個大鍋子放到地上。

氣氛突然變得險惡起來，教國子民們只是看着臉色，再也沒有多說什麼。看他們沒事還擺出一副委屈的表情，露西也開始在握着劍的手上使勁了。

「我是…」

勇者隊伍並沒有特地另外找住處，而是在被砸爛的教皇廳附近搭起了營地。即使到那時，阿爾希婭也還是獨自一人待着。其他隊員們也沒有刻意去叫她。

在今天發生戰鬥之前，勇者隊伍總是稱讚着林的廚藝，愉快地期待着用餐時間。

不知道是不是繃帶纏得太緊了，手臂陣陣發麻。

時值與魔物初次戰鬥之後，勇者隊伍對搬運工的厭惡開始萌芽之際。聽見隊員們惡毒話語的林，沒來由地感到罪惡與羞恥，拚命地做着料理。

「妳不是勇者嗎！」

猛然間，一個記憶掠過了她的腦海。

「很可惜，我們爲了救濟貧民窟，糧食全都用光了。而且我們來這裏的目的，打從一開始就是爲了淨化教國啊。」

直到這個時候爲止。林內心其實非常高興能和阿爾希婭重逢。

「阿爾希婭是用來討伐魔族拯救妳們的啦。那傢伙除了打架以外什麼也不會。」

露西悄悄拔出深淵，扛在了肩上。

「呼…」

還配合喫得比較鹹的阿爾希婭的口味，稍微調鹹了一點。

林茫然地望着他們遠去的背影。

「沒胃口。不喫。」

好鬱悶啊。

過了太久太久之後，才察覺到當時那碗蔬菜粥，是林爲了自己而做的。

明明還跟魔法師大肆宣揚說是最珍貴的，阿爾希婭卻早已不斷地傷害着林。不是別人，正是林，當着所有人的面鄙視着他。

「嗚…呃…」

她端着盛着蔬菜粥的碗，啜泣着。和依然溫熱的碗的溫度一樣，後悔不已。

阿爾希婭依然喜歡蔬菜粥。

然而現在，蔬菜粥卻成了她帶給林傷痛的象徵。

對着只顧着不停哭泣的她，索然無味的聲音靜靜地詰問道。

「討厭蔬菜粥嗎？」

是拉玟。筆直地站在聖女面前的盜賊，稍微等了一下，便走過去準備收回碗。

「這次也不打算喫的話就拿來。」

「不是的！不是的…我喫…我喫…」

阿爾希婭這才舀了一湯匙，狼吞虎嚥地塞進嘴裏。

「好好喫…」

是真心的

噗簌

然而接下來卻沒能再舀起湯匙，豆大的淚珠掉進了粥裏。

「嗚…！呃！」

臉龐難看地扭曲着，阿爾希婭放聲大哭。

「早知道…就不該那樣的…！如果知道是林的話…嗚…！」

「嗚嗯…嗯嗯嗯…！」

「給我！我說了給我！」

拉玟一催促，阿爾希婭趕忙護住碗，把粥往嘴裏塞。

「我說了不喫就拿來啊。」

無論怎麼用袖子擦了又擦，也止不住的淚水，聖女終究還是嚎啕大哭了起來。用手背遮着眼睛，張着嘴嗬嗬地哭着。

雖然悲傷又淒涼，但聽見的人們卻沒有一個對阿爾希婭抱持同情心。

望着漸行漸遠的背影，阿爾希婭又哭喊着說要。

但是因爲哭泣的關係，連一半都沒能喫進去，好不容易塞進嘴裏的也全都滴滴答答地流了下來。察覺到自己骯髒狼狽的模樣，阿爾希婭因爲自卑感而低着頭，結果還是被拉玟搶走了碗。

嘴角依然流着粥的聖女，像個小孩子一樣嚎啕大哭，哭累了便睡着了

「全都弄得一塌糊塗還在那裏發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