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亡靈啊,沉睡我的胸前

第四章 愚蠢之衆的告白

《魔術士奧芬的無賴之旅》 · 秋田禎信 · 1.4萬 字

誰都有自己的過去。或者說,擁有過去,方爲人。如果是一個老練世故的人,過去對他來說只不過是流走的時間而已,沒必要加諸其它的意義,使其變得傷感。

但換一種方式去想呢?奧芬有時會這樣認爲——對誰來說,過去都存在忘記了的部分,以及希望忘記的部分。

奧芬環視幽暗的大廳,沉下一口氣。窗戶被封閉,細弱的光透過釘在窗上的木板縫隙鑽進來。空氣中遍佈灰塵。地板上堆積厚厚的塵土,連一個腳印都沒有。房屋的入口——大廳的正中央,一座需要仰視的高大雕像威嚴地聳立。這是在大陸各處都十分受崇拜的命運女神的雕像。那是纖細的、露出單薄的笑容的女性刻像。

「〈現在的女神〉……」

奧芬自言自語。分開抱在一起的胳膊,拍走褲子正面的灰塵。

「嗯?」也許是聽到了他說的話,站在一旁的西莉愛塔問道:

「什麼?」

「沒什麼……這間屋子的主人,他的人品我十分佩服。」

奧芬笑了笑。女神雕像的臉部正中間,有被鑿子一類的東西擊中留下的傷痕。這使得女神看起來像長了三隻眼一樣。在那溫柔的眼睛正中間,打穿了一個洞,扭扭歪歪的第三隻眼——

除此之外大廳裏沒有其他東西。西莉愛塔關上入口大門,屋子便陷入昏沉的黑暗中。啪,西莉愛塔點亮了便攜式簡易瓦斯燈。

明滅的燈光再次照亮雕像。

誰都有自己的過去,奧芬的心中反覆說着——當然,這對衆神來說也一樣。長女代表過去的女神——次女代表現在的女神——最後,麼女代表未來的女神。

命運三女神,對於這命運三姐妹來說,未來是存在的。但對於人類來說卻是未知的。說不定今天或明天就會死,這都是有可能的。

奧芬自嘲地笑笑,覺得自己太過感傷了,他面朝被白色瓦斯燈照亮的西莉愛塔,說:

「真是的……結果,重要的情報一句都沒聽到,就被帶到這種地方來,我也真是個好人。」

「是嗎,不過最重要的部分不是已經和你說了嗎?關於這件事的當事人,就是我的委託人,只有當面去見他才能搞懂。現在我就是帶你到他那裏去。」

「我最想問的是——」

奧芬說着朝瓦斯燈照不到的天花板望去。他看到的只有盤旋在上空的黑暗。陰暗如漆黑的水面。他保持這個姿勢繼續說:

「我想問的是,爲什麼會是我?若只要找個本領高強的魔術士的話,除我之外還有很多吧?」

「比如……〈牙之塔〉的基利朗謝洛,是嗎?」

她用手摸索着在門上找,然後推開門。厚重的門板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從氣壓較高的地下室吹出一陣風。

「中午前就回來了。然後又出去了,和殺手一起。」

「是的。我昏倒在這座村莊時照顧過我的……他。撒米。」

西莉愛塔的回答像是在忍耐蛀牙的疼痛那樣,她歪過嘴脣說:

「差的可大了。」

「嗨。」

「你說了半天別人,那你自己呢?愚犬西莉愛塔——絕不會拒絕委託的西莉愛塔,但又是絕對無法完成委託的西莉愛塔!當然,完不成委託並不是說你的本領差——而是你總是背叛僱主。九成委託都會是這樣。若是被委託殺某個人,你會幫助他逃到其它的城裏去,連工作都會幫人家找好。若是護衛的任務,你會突然扔下任務消失蹤影。你唯一會切實執行的工作——就是魔術士殺手。」

狠狠地說完,準備放開她的手——但西莉愛塔的另一隻手卻比他更快地,慢慢地和他的手重疊在一起。

「……我的老家,好像也在那一帶。」

那是一個緊靠牆壁,高約兩米的巨大水槽。玻璃的一面已經全都沾滿了苔蘚,有些地方有擦拭過的痕跡。水槽很大,裝一隻鯊魚都沒問題,裏面似乎存滿了水。

「在散步嗎?」

「……你好。」

聽到這裏,奧芬嘀咕着說:

奧芬把身邊的西莉愛塔從頭到腳看了一遍,推測她的年齡。

水槽裏傳來一聲回答。

她聳聳肩,繼續剛纔的話。

「我離開村子時是十五歲。村子裏實在太無趣了——簡單說,就是離家出走。收拾起簡單的行李,沿着街道第一個到達的地方,就是這個村子。」

「我要是能遲一年離開村子的話……就可以不必遇見他了。」

「終於來了。我等了你好久……我是拉蒙·福諾克羅斯——被〈牙之塔〉放逐的契耶夫·福諾克羅斯進行的研究的……後繼者。」

奧芬語氣僵硬地制止她。西莉愛塔卻一點也沒有停下的意思。

奧芬急躁地怒喝,抓住她提燈的手。他拼命忍住想要破口大罵的心情,說道:

「十五歲嗎……」

不過——當時的景象早已不復存在。黑暗中,響起尖銳的叫聲和腳步聲,那應該是一大羣老鼠在活動。奧芬分開重重疊疊的蜘蛛網,用沉默來示意她繼續剛纔的話。

「正是。」

「我說,那個叫撒米的到底怎麼樣了?」

烈日炎炎的下午,博魯坎一個人收拾旅客留下的東西時,想到的新的賺錢法就是這個——說明一下都覺得很蠢,就是在路邊撿一些金屬物品,賣給旅行商人一點罷了。多進覺得,起碼這比『戰慄!蛇男』的點子正常多了……

奧芬覺得自己已經到了忍耐的極限了。

「這是製造日期?赤光帝三十八年……是十年前……?」

奧芬奇怪地看她,西莉愛塔做出一個臉紅的微笑。藉助瓦斯燈微弱的亮光,他們走在遍佈塵埃的房子裏。

就這樣,她像是說完了一樣,突然收口了。奧芬沒有再說什麼,但他記住了這個名字,撒米。

「在大陸西部,沒有比你更強的魔術士。除掉之後失蹤的查爾德曼,就只有和你同爲查爾德曼教室的,數年前突然死亡的『天魔魔女』——」

「因爲他死了。在我遇見他一年後。」

「爲什麼說若是遲一年來到這裏的話,就可以不必遇到那個叫撒米的人了呢?」

西莉愛塔回答時沒有回頭——所以不知道她是什麼表情。

西莉愛塔有點舞臺風度地說,她走進房間。把手伸向那個光球。

同時,他把抓在手裏的蜘蛛向後扔。背後響起一陣喧鬧,蜂擁的老鼠在爭奪那隻蜘蛛。

「從這裏往西走——有一個地圖上沒有的小村莊。當地人把它叫做雷因塔斯特。意思是時代的碎屑,也泛指那裏的住民。簡單來說,十多年前被零星的戰火毀掉故鄉逃出來的人,他們依靠自己的力量生存……時間一長,不知不覺就形成了一個村莊,那裏,就是我的故鄉。」

「猜錯了。是九年前。」

「……你要幹什麼?」

「這裏是——」

『博魯坎商會值得紀念的第一次大會——靠收集掉在地上的金屬來成爲大富翁吧!』

「我說也可以……就是有這樣的人啊,一碰到自己討厭的話題,馬上就轉移到別人身上。」

奧芬氣惱地說:

「關於這件事,讓我們邊走邊說。我們要去……這間屋子的地下,好嗎?」

「不是……在找奧芬。他突然就不見了。」

因爲雨季剛過的原因,樓梯很潮——不止潮,還很悶熱。手摸在牆壁上感覺十分溼滑,奧芬把手在皮革褲上擦擦。每下一段石階,溼氣就愈加厚重。

這座屋子據說在十年廢棄。在這之前,這裏的角角落落都被傭人上了蠟,是一座潔淨時髦的大宅邸。房子的主人沒有親人,在一起生活的只有住宿的幾位傭人——以及助手。

看她的表情像是有什麼隱情,奧芬先不想管,他站在入口環視屋子。因爲擺了很多木箱,導致原本很寬敞的地下室變得十分狹窄。在屋子裏面,有一個比較大的木箱——

「這個名字有它本身的意義。我只要還是奧芬,基利朗謝洛的那個我就不存在。無論是誰來叫……我都不會承認。」

他。

奧芬問。接着——

奧芬把一隻在他的頭髮裏亂動的蜘蛛捏出來,問道。

「這裏是福諾克羅斯的……安置所。」

樓梯下方是一小塊空地,正前方是一扇鐵質的門扉。沒有門牌,造型也十分單調。西莉愛塔滅掉瓦斯燈的火。

「我不叫基利朗謝洛。從五年前開始我就叫奧芬。離開〈塔〉是因爲我自己的理由。而且,這個名字——」

「但是,距今五年前,他突然自〈塔〉內失蹤了。理由在地下街道里衆說紛壇。比如說和老師查爾德曼關係破裂,或是力量太過危險被〈塔〉內的長老放逐,又或者你其實是被派遣去暗殺宮廷魔術士團〈十三使徒〉的總管,就是在大陸上被視爲唯一能和查爾德曼並駕齊驅,共稱爲雙壁的王都最強魔人普路託。不過這些理由對我來說都無所謂。」

西莉愛塔沒有被他的怒容嚇倒,反倒是面帶笑容,冷靜地看着他。奧芬頓時沒了底氣,繼續說:

「無法殺人的殺戮者……如同無法鳴叫的小鳥,這樣說,你會覺得受到蔑視嗎?」

「現在說的是有關你的事。繼續說。」

「你有家嗎?你明明叫奧芬,不就是孤兒的意思嗎?」

「我是在說我。就是說,我就是那樣的人。」

在類似牀單的白布上,幾個藍色油漆寫成的大字,做成一面旗,旗子插在曬衣服的竹竿上,迎風飄展。高舉曬衣杆的是走在最前面的博魯坎,走在後面的五個小孩瞪大眼珠,一個勁地盯着路面。走在最末尾的是一步三搖晃的多進。

突然從西莉愛塔嘴中聽到這個名字,奧芬一下回過身來看着她,西莉愛塔像惡作劇一樣,棕色的眼睛閃了閃。

斜眼目送走遠的那羣人,多進扶扶眼鏡,問克麗奧:

「安置所?」

「他是助手。就是這間屋的主人——被〈牙之塔〉放逐到這個村子的黑魔術士,福諾克羅斯的助手。」

她說完,表情變得暗淡起來,視線向下垂。奧芬看着她,抓抓自己的頭,剛纔從上面掉下一隻蟲子。

「不要說了。」

「我叫你不要說了!」

她做了一個拋媚眼的動作。

西莉愛塔同意他的話。輕輕地放開握住他的手。

克麗奧邊說邊嘆氣。後方的馬吉克一副苦瓜臉。看來事情蠻複雜的。

「無所謂。」

奧芬不經意地問道。憑氣息,他知道西莉愛塔聳了聳肩膀。

「吊車尾……淘汰者。」

「我今天沒看見他。早上不是去了派遣官那裏嗎?」

流出的不僅是空氣。從房間正中還透出微弱的亮光。只見在屋子中間,一個巨大的如螢火蟲一樣的光球,沒有任何支撐地浮在空中。

「請你不要把我和奧斯特瓦爾德之流等同起來——我想找的,就是那個名叫基利朗謝洛的男人。從大陸最強的黑魔術士查爾德曼那裏,習得了全部的暗殺技術。查爾德曼的祕藏弟子基利朗謝洛。僅僅十五歲,他的大名已經傳遍大陸各個角落——」

多進站住打招呼。博魯坎和他的『商會』慢慢地走遠了。

西莉愛塔語調輕快地說:

這時,他注意到有兩個熟悉的面孔並排朝這裏走來。T恤外面套上一件色彩偏柔的藍色襯衫,一直穿牛仔褲的克麗奧,以及見過面的,穿一身黑衣的少年。多進努力在記憶深處搜索那個名字,對了,叫馬吉克。他是那個高利貸魔術士的弟子,馬吉克。

「…………?」

在屋內前進了一段時間——穿過大廳內測的通路,像是廚房的房間,來到通往地下酒窖的樓梯前時,奧芬若無其事地問道:

那兩個人也注意到這裏,穿過道路向這裏跑來。克麗奧有點鬧彆扭的樣子,她舉起細瘦的右手說:

奧芬在心裏學她剛纔的口氣,西莉愛塔一言不發地開始下樓梯,他跟着她,慢慢往下走。

◆ ◇ ◆ ◇ ◆

不,不對——奧芬愣了一下。裏面的那個不是木箱,是一個巨大的玻璃水槽。

「……沒錯。」

「不都差不多嘛。」

西莉愛塔的回答很簡單。

「我看,這是大約十年前的事情吧?」

(……就是有這樣的人啊,一碰到自己討厭的話題,馬上就變得沉默寡言。)

隊列前方,兄長爲了鼓舞商業會員——就是那些小孩——扯着喉嚨拼命在喊,一邊還把旗子晃來晃去。其中的兩個小孩抱着上次那個木箱。後面的三個小孩,加上多進,需要撿一些小鐵絲,或是彎曲的鐵釘,投進去。多進知道這些鐵質的小玩意兒市價值不了多少錢,所以並不是很積極——不過若是脫隊回去睡覺的話,後面幾天都會受到博魯坎的酷刑問候,實在消受不起。

所以雖然什麼都不幹,在形式上還是要跟着轉一轉。若被發現恐怕會挨一頓拳腳,不過以走在前面的哥哥的方位來看,這裏正好是死角。

奧芬詫異地讀着這些,西莉愛塔則表情嚴肅,什麼都沒回答。豔豔紅脣的嘴角像是有什麼深仇大恨般,用牙咬着。

她說完,石階也走到了盡頭。

吹出的空氣中,是水的氣味,已經變得腐臭。

西莉愛塔表示意外。奧芬吸了一口氣,說:

奧芬說完,西莉愛塔笑了——

四周變得一團漆黑。

「他?」

房間的右手邊,是疊了三層的大木箱,排列很整齊——高約一米,箱子很結實。每一個都被嚴嚴實實地封了起來,上面寫滿了嚴禁開封的注意事項。然後……

最後一句聽起來似乎非常有迫力。看來再說下去也是沒用,不過多進問道:

「殺手?」

馬吉克回答:

「啊——那個——不是的,是那個高高的,頭髮長長的女人,昨晚在同一間旅店過夜的那個。」

「那個人的話,我倒是記得……」

那麼顯眼的人想要忘記都難。

克麗奧朝後瞟了馬吉克一眼,低聲說:

「不快點找到,奧芬就危險了——那個女的,是爲了殺掉奧芬而來的殺手。她帶着刀子,你看見的吧?」

(怎麼想我都覺得,比起殺手,魔術士要更恐怖……)

多進沒把想到的說出來。要是和眼前的這個女人唱反調,肯定沒好果子喫。

「那,我會幫你找找看的——」

多進正說着。突然——

「嗚啊啊啊啊啊啊!」

響起了悲鳴。

往前一看,博魯坎手裏抓着旗子摔在地上——一個人撞倒地人,接着又把孩子們踢散,朝這裏快速衝來——乍一看是個看不出年齡的男子。腰裏彆着劍。咧着嘴角,看來剛纔的悲鳴不是博魯坎,而是這個男人發出的——

「滾開!」

男人叫嚷着向這裏跑來。多進快速讓到一邊,冷靜地觀察他。男人滿臉的短鬍子,看上去十分顯老,不過若是找個酒吧,往裏面的吧檯一坐,就會看出他還是很酷的。眼光銳利,這一點和那個高利貸魔術士倒是有幾分相像。鼻子尖挺,臉部正中有一隻鞋子——

(鞋子?)

多進正覺得奇怪,只聽啪擦一聲,飛奔的男人被正前方某個東西所阻攔,一個倒栽蔥倒在地上。再一看——原來是喫了旁邊克麗奧的一記後旋踢腿。克麗奧放下抬起的腿,從鼻子裏發出哼的一聲。

馬吉克站在旁邊,哀嘆了一聲,抱住頭。

(他是在說我嗎?我靠……)

馬吉克皺眉看看身後的克麗奧。

這個停頓要了他的命。克麗奧晃動自己的手臂,叫道:

科森怒吼,旁邊的多進連連後退。殺手終於怒火爆棚了。他單手持劍,朝正前方的馬吉克和克麗奧砍去!

一陣風都沒起。

克麗奧抓住馬吉克的肩膀說。馬吉克不服氣地反駁:

「小、小姑娘——聽我說,現在可不是閒談的時候!」

克麗奧慢聲說道。誰也沒回答。誰也沒想回答。

男人又按住鼻子呻吟起來:

科森就像被戳中痛處那樣,臉部僵住了,除此之外沒有更多表示,看來關於這一點,他已經豁出去了。

「嗚,嗯嗯——草紙之類的,你有嗎?」

「淫亂……?」

「閉嘴!反正臉已經被看見了!」

「看招!」

「等、等等——你想幹嘛?拔那種東西出來。」

「吵死了!」

多進拉拉科森戰鬥服的衣角,說:

多進撿起街邊的石頭,朝殺手的方向看。幾秒鐘早就過了。應該能聽到馬吉克和克麗奧被砍中後發出的悲鳴纔對。

「師父說的是『盯上我的殺手不止一個』吧……」

「應該是慌張奔跑時,連累到前方正巧出現的路人了吧……」

多進默默地看着,他贊成馬吉克的話。

「誰會爲了那種事拔劍啊!」

看來這個男人叫科森。多進靠近他,再次問道:

「小兔崽子們,竟敢耍老子!」

「哎……?」

(奇怪了)

「你剛纔說了吧——奧芬什麼的!你們若是那個黑魔術士的同伴,就再好不過了。我要拿你們做人質!」

「看來追兵也不來了,這正好——」

「那、那是什麼?」

多進從後面看着這一切,他在想自己能做些什麼——沒有多少時間。幾秒之內,殺手就能衝到那兩個人面前,並揮刀砍倒其中一人吧。殺手已經失去自制了,所以應該不會一刀致命。用劍殺人,比用菜刀殺人要困難,以前在某本書上看到過。真是本危險的書啊,作者是誰來着——算了,這種事無所謂。

「不好意思。沒有。」

倒計時過了三的時候,唰——少年的金髮如被風吹拂般擺動起來。科森發出一聲驚叫:

「啊─。討厭。頭髮裏會粘上血。」

「那個……」

咔鏘……甲冑抬起右腕。同時,鎧甲的縫隙中能看見些許黑色細小的,如鞭子一樣的東西在活動——

「我本不想和女人小孩打鬥,但我聽到了無法置之不理的話。」

從現場來看,小孩子們抬着箱子,離得比較遠,只要這個科森沒有神經錯亂大暴走,就沒有危險。

少年伸展的雙手迸射出純白的閃光。光帶穿過大氣,刺向科森的面門——然後,穿了過去。

「…………?」

「誰說沒用了。至少發出光來了,今天這個能算及格分。」

「混、混蛋——臭丫頭,號稱單影科森的我竟然兩次都讓你得逞——」

「你真沒用!」

這次甲冑沒有舉手,身子稍稍震了一下。

科森的雙手組成十字狀,做出防禦的姿勢,他奇怪了一聲。自己什麼事都沒有,只是覺得刺眼而已。

在這種形勢下,我又能做什麼呢。殺手以強勁的勢頭向前衝刺,就算我從後面追,根本不可能追上——要扔石頭嗎?雖然不可能砸中,不過還是做出撿石頭的動作吧,這樣事後就有藉口了,我的確努力過了,如此一來別人就不會怪罪我——

科森呻吟着站起來,拔出刀。克麗奧一見,慌忙後退。

但誰也沒注意這句話。男人飛快地把克麗奧的手腕抓在手裏,克麗奧的表情警戒起來。男人說:

「奇怪。」

「呃——」

「你馬上要綁架別人,還把自己的名號報出來,不太好吧……」

克麗奧一邊說,一邊讓馬吉克看看她的頭。

(糟了!)

總之,沒人受傷。克麗奧這時也叫起來:

克麗奧朝馬吉克身後躲,喊叫道:

「嗚哦哦哦哦?」

這時,四周已經聚集了不少看熱鬧的人。其中也有博魯坎帶來的小孩的父母,他們看到孩子後高聲叫起來。博魯坎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跑到了安全的地方——就是看熱鬧的人羣裏。他還叫着:不要緊!商業會員的安全由那個戴眼鏡的小子來保證!

多進跑到男人的身邊。他覺得這邊這位纔是受害者。

科森喊道。殺手的右手上,閃光在奔走。電光正面擊穿甲冑。甲冑像受到強烈衝擊一樣振動一下,轟然倒地。但立刻——又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那樣站了起來。

男人站起來,把胳膊平着一揮。指向自己一路跑來的方向。

克麗奧一下衝到倒在地上正準備起身的男人旁邊,豎起一根指頭說:

只見翻倒的箱子和撒了一地的鐵絲鐵釘,小孩子們正在拼命把它們拾回箱子裏。博魯坎在搖旗做着無謂的吶喊。

「現在當然不是閒談的時候!我們要從那個淫亂暗殺者那裏保護好奧芬啊!」

「嗯嗯嗯。」

殺手倒下的地面被剷出一個坑。猶如繩索一樣的黑影似乎擁有非同一般的力量。爆炸聲響起後,殺手往邊上跳開,剛纔的地面被炸出一個數十米的坑。

短鬍子先生,再一次倒地。

他突然不說話了,好像纔回過神來,說:

「嗚哦?流血了!」

「還是不行啊。我本以爲花時間來讓自己精神集中就可以做到的。」

以前見過克麗奧使用劍——她有那種本事。不過現在她手無寸鐵,不管怎麼說,要和殺手進行正面對決是絕對做不到的。這樣看來,現在的她要想自保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更何況那個叫馬吉克的少年,看他的樣子就知道,他不可能躲得過迎頭劈來的利刃。說得簡單點,已經瀕臨絕望。

馬吉克露出疲態,他說:

多進抬頭望望科森,說:

「你幹什麼!」

馬吉克小聲說,克麗奧朝後看他一眼,沒理他,不說話了。

「你纔是,你在幹什麼!突然出現,還把孩子們撞飛!」

「你剛纔說,奧芬?」

「五、四、三、二、一——」

馬吉克唸叨,半睜着眼,表情和他的師父很像。

「竟然是魔術!資料裏怎麼沒有——」

「不要碰我,你這個鼻血男!」

「嗚……」

咻——一聲銳響,明明什麼都沒看到,但是這次科森的肩膀被開了一道口子。傷口不深,殺手身子晃了一下,四周濺出一些血珠。

男人捂住鼻血噴湧的鼻孔,叫道:

像是甲冑一類的東西。就是在貴族家的接待室裏經常看見的裝飾物。不過站在那裏的東西全身被塗成沒有光澤的漆黑色,手上也沒有提劍或是盾牌。雙手垂在身子兩側,黑色面具深處不見雙眼,就這樣一直看着這裏。

「你、你沒事吧?」

「還算是出名,也就是說勉強算是出名是吧?」

咚!克麗奧的額頭重重敲擊在男人的臉上。

「就、就是你吧——奧芬說過的,其他那些,不分青紅皁白的殺手!」

多進朝殺手看的方向——也就是他逃來的方向看去。小孩子們已經全跑走了,剛纔的木箱倒在一旁。就在箱子旁邊——有一個莫名其妙的東西站在那裏。

「煩死啦!我可是被稱作灰燼中的傭兵、奔走在海岸的黑影的,科森·韋榭茲!」

馬吉克像檢查出次品一樣的表情,看看自己的右手。

「什麼暗殺者!我現在沒空陪你們這些小孩——」

「無、無法置之不理的話,是指鼻血男嗎?討、討厭啦。那是開玩笑。」

科森徹底火了,叫道:

他又朝自己跑來的方向看一眼,繼續說:

「不要隨便把人說得像廉價品一樣!我在這條道上,還算是出了名的——」

他抬頭一看,殺手的背影消失了。正確的說法——是在他朝前看的時候,殺手的位置被黑色的影子所填滿,然後他被橫着彈飛了出去。就像騎馬時被顛得彈起來那樣,他在空中畫了一個圈,殺手科森的身體橫向展開,摔倒在路邊。咚,身子在地上彈了一下,殺手叫道:

「可惡——果然還是追來了!」

「……咦?」

「算了吧。我控制在不會斃命的程度——十、九、八、七、六……」

「看我施放,光之白刃!」

「你沒事嗎?」

科森晃了晃單刃軍刀,說:

在殺手愣神的時間裏,馬吉克閉上眼,慢慢地倒計時。

「大白天的就說這種話,沒事嗎?」

咔——!

看熱鬧的人羣中響起驚叫。

這時……

一陣響聲振動了空氣。

在觀衆茫然的視線裏,在馬吉克和克麗奧的正前方,昨天見到的亡靈——出現了。黑霧慢慢地變成人形……臉也漸漸地變成人的樣子。

人羣中的某個人叫道:

「出現啦——又來了!福諾克羅斯的詛咒!」

隨着這一喊聲,人羣迅速潰散開來,尖叫着逃走了。多進清楚地聽到了亡靈的呢喃:

「你——昨天,我——都沒注意到——你也是——魔術士、嗎!」

亡靈的外貌像一個神經質的年輕人,面向馬吉克,繼續說:

「要到什麼時候——才能找到!福諾克羅斯——!」

「我、我不是什麼福諾克羅斯——」

馬吉克的申辯,亡靈置之不理,依然在自顧自地說着什麼,舉起雙臂,叫道:

「你做下的好事——看我加倍償還!」

轟!

狂風突起——龍捲狀的氣流裹挾着沙塵,多進用雙手捂住眼睛。尖叫、罵聲——這些是村民發出的,還是克麗奧發出的,已經搞不清了——

風停了,此時現場只剩下多進一個人。

人羣散盡,他茫然地看看四周。只見到被逃跑的衆多村民踩翻的博魯坎趴在地上,殺手、克麗奧、馬吉克都不見了,包括黑色的甲冑和亡靈,也都不見了。

「怎……怎麼辦好呢?」

多進坐在地上,不知如何是好。他扶扶歪掉的眼鏡,說:

「大白天的,又是暗殺者又是幽靈,那裏搞錯了吧。」

奧芬隨意開的玩笑竟得到意外的回答,他感到驚訝。不過現在的拉蒙不想說明這個問題。他還是就之前的話題說:

「能夠戰勝龍種族的,生物……?」

「那些人造獸都是試作品……父親想要分階段地製造出更強力的人造獸。可以說,是施與人工進化。你知道嗎?以前——在人類剛剛獲得魔術的力量時,那根本算不上什麼力量。不過隨着時間推移,這份力量不斷地壯大……怎麼樣,到現在,甚至凌駕了一些龍種族。」

「最好再放一條蛇,讓蛇吞你,比較好……」

「那個高利貸魔術士肯定會認爲這一次又是我們闖下的禍。就像之前那樣。」

「若是這樣,那父親的研究或許就沒有進行下去的必要了。不過你搞錯了。父親的研究,並不是要做出高於人類的存在。」

拉蒙的語調就像在安靜的研究室處理議題那樣冷靜。奧芬煩躁地看着傳聲管——他注意到,傳聲管的上部,水槽上面的天花板開了一個洞。四角形,很像高樓裏的垃圾井筒。

「就是愚蠢的行爲。」

「結果,父親失敗了。想要靠人類的手來提升人類的價值,這本來就是滑稽的想法。他做出來的,是自己都無法控制的怪物。父親把它叫做人造獸,我私底下把它叫做失敗品。父親的研究,說好聽一點,是完全超乎想象的行爲。」

她雖然這樣問,但似乎已經預先知道他會說這樣的話——她眯起一隻眼,惡作劇一樣地笑着。

拉蒙·福諾克羅斯驚訝地說。

「OK。」

「一隻箱子裏放一隻動物——蛇、兔子之類。在體內至多放三種〈要素〉。簡單點說,就是在生物的屍體內包裹上兩三個怪物的卵。〈要素〉的製作方法我也不知道,父親爲了調查人造獸的戰鬥能力,祕密地進行過人體試驗。〈要素〉會在箱子打開的同時增大,喫掉寄生的屍體成長爲完全體。爲了保管這種無法控制的怪物,這是唯一的方法。」

「哦……不需要,是怎麼回事?」

奧芬回頭看看堆在屋裏的木箱。粗略一看——有十數個,不到二十。

「沒錯。我不是魔術士……不過我既然是父親的孩子,應該會有魔術的素養。但父親沒有對我施加有關的訓練。他自己的研究都快忙不過來了。」

「關於福諾克羅斯,我所知道的也有限。〈塔〉內的長老把有關那個男人的事當做特級的禁忌處理。本來——」

他把玩着胸口的吊墜——作爲〈塔〉內魔術士的證明的龍紋章,繼續說:

奧芬叫起來,昨天他看到多進身邊有和這房間裏一樣的木箱,和一隻大得不像樣的蛇皮。

「但這個是存在自我界限的。最近,力量強大的魔術士有減少的傾向。」

「哥、哥哥,哥哥。」

「嗯……」

◆ ◇ ◆ ◇ ◆

「我的老師,對福諾克羅斯的研究表示過一段時間的興趣。我也見過那些資料。」

「是的。沒錯。父親就是想要挑戰這樣的悲劇。也就是,想要加快進化的節奏。」

「太傻了——那些東西確實每次都能讓人大跌眼鏡,不過那種玩意兒不可能對付得了龍種族的魔術。它們的戰鬥能力遠超人類的想象。我和它們打過幾次——」

「什麼?」

奧芬的腦海中,出現了那個神經質的年輕人『亡靈』、還有奇怪的蛇男、再加上——把暗殺者的頭切碎的『手』。

「難道我聽錯了?——你剛纔說了增大是嗎,那個蛇一樣的東西會巨大化嗎?」

「福諾克羅斯的研究,是想要把人類提升到更高於人類的存在。查爾德曼老師他——」

拉蒙笑着說:

「拉蒙……福諾克羅斯?」

博魯坎坐起來,一邊用手揉揉太陽穴,一邊說:

「犧牲者……有多少?」

「你說什麼?」

聲音又自嘲地說:

奧芬抱起胳膊問道。拉蒙表示同意。

聲音不是從水槽裏發出的——仔細看的話,水槽上方有類似傳聲管的細長圓筒。奧芬眼神鎮定地朝那裏看着——

「爲什麼?」

拉蒙乾脆地說。

「哈!」

「這也是你父親得出的見解嗎?」

「……那說難聽一點呢?」

奧芬把臉轉向水槽的方向。

「把頭剃了,在這裏用墨汁寫上『對不起啦』,然後一邊舔他的鞋子一邊道歉,怎麼樣?」

「真沒道理啊。」

「……會,怎麼了?」

奧芬對他話語中的不自然產生疑問。

「我的父親——契耶夫·福諾克羅斯的事情,你知道吧?」

聲音語氣平靜地說:

奧芬反問。

「正因爲這一點,契耶夫·福諾克羅斯的研究結果纔沒有被〈塔〉所認同——父親每晚都對我重複說着,不被認同的原因。他…」

「……那個,有別的意思在裏面。」

拉蒙——不,那個聲音感興趣地笑了。

「能麻煩你離開一下嗎?」

他不說了。博魯坎聽明白了,不情願地說:

多進望望周圍。他像是想到該怎麼辦了,說:

多進把博魯坎搖起來,說:

「……總之,有必要和那個催債的通報一下——不過——」

「之前的那些,先惹事的確實是哥哥……」

她同意了,走出房間。厚重的門嘎吱嘎吱地關上了。

奧芬慢慢吐出一口氣。

奧芬的手捏住下巴,反問。水槽被青苔覆蓋,看不到裏面。

「人類進化的步驟,即是不保存過去……現階段若是效率得到提高,過去的東西就會被犧牲掉,就是這樣週而復始。如果魔術士的能力在某個階段是設定成某種程度,那麼更高階段的魔術士誕生的瞬間,就是前一世代的魔術士滅亡的時候。這種進化的節奏越快,這樣的悲劇便無法避免……」

這句話完全沒說在點子上,不過現在的多進能想到的,也就只有這種程度了。

奧芬想到了什麼,揮手打斷他。

「……我先說明,我對這樣的事沒什麼興趣。若是就因爲這樣的理由,把大廳的〈現在的女神〉打出那樣的傷痕的話,我覺得可惜了。那可是古董啊。」

「所以只憑我……是沒辦法處理那個人造獸的,就是這麼回事。」

他停了一下,想想該怎麼說。

「媽的……突然就把我當斑馬線亂踩……看我讓嬰兒夜晚哭鬧來哭死你——」

「嗚嗚……看來是被那個幽靈抓走了。」

「怎、怎麼辦。克麗奧,和那個馬吉克,都不見了。」

「那也不是我的錯。」

「啊啊啊啊啊!」

博魯坎不理他,豎起短短的一根手指,說了一個辦法:

奧芬鼻子裏發出笑聲。

「確實。」

「原來如此……」

他把這件事說出來,拉蒙的表現卻沒那麼激動。

他慢慢走近博魯坎。只見兄長全身都是腳印,趴在地上就開始罵了:

「你、你等一下——」

他回頭,衝西莉愛塔說:

「在傳說中的時代——巨人大陸約頓海姆的衆神擁有『魔法』,而有六支種族將其竊取出來,變成了爲己所用的『魔術』。人類本來不是龍種族,卻在和龍種族之一的天人混血後,習得了魔術的力量——他們的後裔,就是像你和父親這樣的……人類魔術士。」

最後一句,兩個地人同時說完,然後看看天上。

「他是想要做出能戰勝龍種族的戰鬥生物。」

「你可以數數木箱的數量。」

「像我……和父親那樣的?」

奧芬正準備驚訝,拉蒙又開始說:

「明明不是我的錯。」

「是的。很快就失去興趣了。留下的資料也不完整……對他來說那種東西根本不需要。」

「說到龍——」

「一段時間?」

拉蒙像吟誦詩歌般說道:

「甚至是犯罪。犧牲了好幾十人,最後自我了斷了。」

奧芬想起建了旅店的那位有名人——最後慘死在村外。雖然覺得無所謂,但他還是問道:

「他們被淘汰了,我是這麼認爲。」

(人造獸……)

「然後,你安全地活下來了,是吧?」

「接下來進行的是〈牙之塔〉的魔術士之間的對話。」

奧芬煩躁地抓抓頭,說:

如果——那就是所謂的人造獸的話——

「他從一出生就已經比人類更高級了。因爲他是幾百年一遇的天才。」

拉蒙冷靜的話語過後,奧芬停止了說話。室內恢復安靜,只有燈光搖曳。拉蒙慢慢地開口:

「原來如此……我聽西莉愛塔說了,她說出沒在村裏的人造獸在增多……」

「就、就是說——」

「木箱——我的父親稱之爲人造獸潘多拉之箱,在這裏的不是全部。有些是在父親死時因騷亂而行蹤不明,也有些是被小偷當做值錢的東西偷走……這個房間裏,就算什麼東西在我眼前被拿走,我也束手無策。大概其中一個被扔在了森林裏。是你的朋友打開的,還是發現時就已經是開箱狀態,這個就不得而知了……」

「啊啊啊啊啊。」

奧芬雙手抱頭,原地蹲下來。像要哭出來了似的。

「可惡……我原本打算隨便聽聽,然後拒絕任何請求……但這樣一來,我就和這事兒扯上關係了。」

畜生——那個笨狸子,總有一天要宰了他!

當然,要在錢討回來之後。

發過誓後,他把手指彎一彎,說:

「……我見到的人造獸,共有三隻。一個幽靈、蛇男、還有,手。」

「第一個,是撒米。」

「……什麼——?」

「蛇男,應該是基柯伊姆。手……是肯庫利姆。若是這樣,同一個箱子裏,應該還有阿克薩爾。」

「什麼啊……名字根本無所謂——」

奧芬覺得腦子裏有什麼在轉圈。一圈又一圈,全是聽過的單詞在飛舞——撒米——照顧過我——我是淘汰者——

他是福諾克羅斯的助手——

父親——想要造出高於人類的存在——失敗了。超乎想象——

犧牲了很多人。犧牲。祕密的。人體試驗。犧牲!

他又想到——那個神經質的,白衣的年輕人。福諾克羅斯!你做下的好事!看我加倍償還!

「福諾克羅斯把自己的助手也改造成人造獸了嗎!」

剛想到這裏,突然——

「只有我逃了出來。看準機會,跳入一個好像垃圾井筒的東西里。克麗奧就——」

滿是青苔的渾水向上潑灑,一直衝到天花板,玻璃缸裏的髒水被攪亂,翻騰不止,奧芬不由得大叫:

「所以他給每個學生都教授了不同的東西。我只是很湊巧地學習了他的戰鬥技術罷了。但就算如此,他也把我培育成功了。是培育,不是製造。而且——」

「一句抱歉就完事了嗎!克麗奧她死了!」

「老師他……」

魚腹——潔白,被銀色鱗片包裹的腹部,有一個人貼在上面。正確來說,好像是在魚鱗的內側。就像被蛇吞食的獸類,在蛇的胃部膨脹起來一樣。鼻子嘴巴被薄薄的膠狀薄膜擠壓,只能看出大致的輪廓,這個人就這樣保持姿勢,和魚緊緊黏在一起。只有嘴巴稍稍張開,嘴裏有一根軟管。用視線順着這根軟管一看,果然,和水槽上方的傳聲筒是相連的。

「歡迎你,奧芬。看來有必要介紹一下——他就是我真正的委託人。撒米。」

「我的老師,是個天才。簡直如怪物一般強悍的天才。我們查爾德曼教室的學生,就算聯合起來也遠遠敵不過他。要想把他的技術全部繼承過來,誰都無法辦到……」

他咽一口口水,繼續說:

從天花板上傳來某個聲音。

奧芬像是要把水槽打碎一樣揮拳。拳頭的皮膚擦傷了,冒出一點血。

剛說完的下個瞬間——

這只是沒有根據的瞎猜,但水槽裏的福諾克羅斯沒做任何申辯。奧芬繼續說:

奧芬的最後一句,像咬緊牙關發出的:

咚嘩嘩嘩嘩嘩嘩嘩嘩譁!

放射的光熱波擊中水槽正面,爆炸了。四散的玻璃碎片被污水的洪流吞沒。流滿房間的水裏,有一個眼熟的人,和一個流線型的奇妙物體——

「這大概……就是那個名叫拉蒙,或是契耶夫的,黑魔術士福諾克羅斯最後的下場。」

「蹩腳戲就不要再演了,福諾克羅斯!」

「你要找的福諾克羅斯,就是這個。已經死了。」

水槽的聲音十分冷靜,奧芬的手停下來。警惕着向後退。對方的話裏帶着挑釁。

「……哎?」

他叫道。奧芬不知道出了什麼事,總是先道歉吧。他被弟子的氣勢嚇住了,低下頭說:

馬吉克也順着他的視線看去——不由喫了一驚。

但是亡靈——撒米還是固執地搖頭,說:

「……啊?」

(不會吧……福諾克羅斯那傢伙,爲了逃避撒米的追殺才把自己弄成這樣的嗎?)

《魔術士奧芬的無賴之旅》3 亡靈啊,沉睡我的胸前 第四章 愚蠢之衆的告白插圖(1)
《魔術士奧芬的無賴之旅》 · 3 亡靈啊,沉睡我的胸前 · 第四章 愚蠢之衆的告白 · 第1張插圖

「嗚……」

拉蒙沒有回答——奧芬走到沾滿苔蘚的水槽旁,朝玻璃打了一拳。

「父親他——」

「回答我!把人改造成專門的戰鬥兵器了嗎!」

「福諾克羅斯怎麼可能會有親人!你討厭人類,所以就在進行將人類異變的研究!是你把撒米改造成了戰鬥生物!」

從天花板的洞裏,黑霧徐徐降下。仍舊慢慢聚集成人的形狀——顫抖的視線朝這裏直逼過來。

「什麼拉蒙·福諾克羅斯!你就是福諾克羅斯本人!」

奧芬的腰微微沉下。和『亡靈』做對手,什麼樣的魔術會管用,只有天知道……

然後……

奧芬感覺到了一種氣場,恐怕是一種直覺,他朝後看。腳踩在水裏發出聲響。眼前的是——

「啊、啊啊。抱歉。」

奧芬出自本能地大聲喊道。

他說不下去了。馬吉克的雙眼又噙滿淚水,身子顫抖。奧芬慢慢地用手指指腳下的死魚。

奧芬握緊胸前的吊墜,語氣慌亂但吐字清晰地說:

「什麼玩意。他把自己都改造成人造獸了,真是呆子……」

「你的資料我讓西莉愛塔讀過了……我想看看你是不是一個合格的人才——來幫我處理掉人造獸。你在〈牙之塔〉是徹底被作爲一名戰鬥和暗殺的專職人員培養起來的。能活用各種武器……甚至是徒手來殺人。就算本人已經想不起來了,但身體卻還牢牢地記得那些招數。這和人造獸有什麼兩樣?」

這時,背後響起開門的聲音。奧芬顧不上回頭,但聽見開門的西莉愛塔直切了當地說:

奧芬先跑到眼熟的那個人旁邊。

奧芬抓住金髮上沾滿青苔的弟子的手,把少年從水裏拉起來。馬吉克咳嗽了一會兒,只見他清澈的雙眼中滿是淚水。

「那個是——人造獸——不是福諾克羅斯——」

「……那樣的話,你就是接受了純碎的戰鬥訓練的魔術士,基利朗謝洛。」

(慘叫?)

「馬吉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師父!那麼重要的時候你跑哪裏去了!」

「你以爲逃的掉嗎——福諾克羅斯——」

說着朝馬吉克看了一眼,少年寒毛直豎,他說:

「這、這到底是,什麼……?」

這句突然的話把奧芬整個打懵了。他裝作沒聽懂的樣子——看看自己的腳邊。

這時,魚已經不會再動了。

「我已經不是基利朗謝洛了。我叫奧芬。」

天花板上垃圾井筒一樣的洞裏有什麼滑了出來,落在水槽裏。

他的腳邊,躺着一條兩米左右的大魚。從形狀來看大概是金槍魚。不過對在城市長大的奧芬來說,魚的大小超出一隻罐頭,他就不認得了。這條魚紅色的腮膨脹開來——因爲無法呼吸,突然一動也不動了。他會盯着這條魚,是有別的原因。

「看我施放,光之白刃!」

馬吉克問道,他把黏在臉上青苔摳下來。奧芬像受到拷問一樣低聲說了句牛頭不對馬嘴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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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魔術士奧芬的無賴之旅 1 野獸啊,回應我的呼喚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交易之日
  4. 04第二章 記憶中的呼喚
  5. 05第三章 蝦男的反擊
  6. 06第四章 巴魯託安德魯斯
  7. 07第五章「狩獵」之夜
  8. 08第六章 天魔魔N
  9. 09終章
  10. 10後記

第二卷魔術士奧芬的無賴之旅 2 人偶啊,遵從我的命令

  1. 01插圖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祕寶的守衛
  4. 04第二章 M麗的阿倫塔姆!——
  5. 05第三章 來自博魯坎的挑戰書
  6. 06第四章 前往巴基里科庫
  7. 07尾聲
  8. 08後記

第三卷魔術士奧芬的無賴之旅 3 亡靈啊,沉睡我的胸前

  1. 01插圖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愚蠢之衆的聚集
  4. 04第三章 愚蠢之衆的傳言
  5. 05第四章 愚蠢之衆的告白正在閱讀
  6. 06第五章 愚蠢之衆的對決
  7. 07第六章 愚蠢之衆不再愚蠢
  8. 08尾聲
  9. 09後記

第四卷魔術士奧芬的無賴之旅 4 狼羣啊,齊聚我的森林

  1. 01插圖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森林〉的巫N
  4. 04第二章 深淵之龍
  5. 05第三章 被抓住的奧芬
  6. 06第四章 菲愛娜的請求
  7. 07第五章 麥克唐勾的祕密
  8. 08第六章 疾風的殺戮
  9. 09尾聲
  10. 10後記

第五卷魔術士奧芬的無賴之旅 5 暗殺者啊,清除我的過去

  1. 01插圖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時不時的受害者
  4. 04第二章 唐突的暗殺者
  5. 05第三章 憂鬱的歸鄉者
  6. 06第四章 擾人的來訪者
  7. 07第六章 求見的尋道者們
  8. 08第七章 鋼鐵後繼者
  9. 09尾聲
  10. 10後記

第六卷魔術士奧芬的無賴之旅 短篇集 無謀篇① 你們幾個快給老子還錢!

  1. 01插圖
  2. 02你們幾個快給老子還錢!
  3. 03你怎麼不去死一死!
  4. 04好好聽人家說話!
  5. 05你他媽要鬧哪樣!?
  6. 06好了好了死人給我閃邊!
  7. 07魔術士奧芬·青春篇 想來我也年輕過
  8. 08後記

第七卷魔術士奧芬的無賴之旅 6 後繼者啊,速來我的高塔

  1. 01插圖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自黑夜開始
  4. 04第二章 迎接朝陽
  5. 05第三章 午休還沒到嗎
  6. 06第四章 疾馳而過的午後
  7. 07第五章 日落後的足音
  8. 08第六章 在深夜中燃燒
  9. 09第七章 趕不及日出
  10. 10尾聲

第八卷魔術士奧芬的無賴之旅 短篇集 無謀篇② 二逼一個就夠多了!

  1. 01插圖
  2. 02知不知道老子幹嘛的!
  3. 03二逼一個就夠多了!(上)
  4. 04二逼一個就夠多了!(下)
  5. 05老子沒道理陪你耗!
  6. 06你還有什麼要說的?
  7. 07魔術士奧芬·血風篇
  8. 08後記

第九卷魔術士奧芬的無賴之旅 7 魔王啊,傳播我的遺志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那麼活動開始了
  4. 04第二章 靜寂更似歌唱
  5. 05第三章 所有的一切都錯綜複雜了
  6. 06第四章 撲入光芒中
  7. 07第五章 肯定在某個地方
  8. 08第六章 他的天使和惡魔
  9. 09尾聲
  10. 10後記

第十卷魔術士奧芬的無賴之旅 短篇集 無謀篇③ 你到底是什麼鬼!?

  1. 01插圖
  2. 02你到底是什麼鬼!?
  3. 03不要什麼事都找上我!
  4. 04你叫我怎麼辦!?
  5. 05再裝下去就不好玩了!
  6. 06魔術士奧芬·純Q篇 找匹馬來踢死你算了!
  7. 07後記

第十一卷魔術士奧芬的無賴之旅 8 血淚啊,洗刷我的聖都

  1. 01插圖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你說這是背叛!?」
  4. 04第二章「那是因爲……」
  5. 05第三章 她抬起臉來
  6. 06第四章「汝等不會遭受滅亡」
  7. 07第五章 閃爍的刀光此時已經…
  8. 08第六章 她尖叫聲中帶着淚光
  9. 09尾聲
  10. 10後記

第十二卷魔術士奧芬的無賴之旅 短篇集 無謀篇④ 把臉洗洗再出來見人!

  1. 01插圖
  2. 02你就這麼想下地獄?
  3. 03把臉洗洗再出來見人!
  4. 04別想再有明天了!
  5. 05誰要跟你說再見!
  6. 06這麼說好像忘了什麼?
  7. 07魔術士奧芬·暗黑篇 純真、正直而M麗
  8. 08後記

第十三卷魔術士奧芬的無賴之旅 第9+10卷 背約者啊,向我的神明開弓

  1. 01插圖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銀之刃的使命
  4. 04第二章 並沒有被她忘記
  5. 05第三章「犧牲品?」
  6. 06第四章 他等待她的回答。然後……
  7. 07第五章 這個魔術會殺掉他
  8. 08第六章 故事結束了
  9. 09再一次序曲
  10. 10中場後記
  11. 11第七章 基利朗謝洛
  12. 12第八章 奧芬
  13. 13第九章 唯一能殺掉她的——
  14. 14第十章 師父
  15. 15第十一章 鋼鐵後繼
  16. 16第十二章 兇惡的高利貸
  17. 17第十三章 就是我
  18. 18尾聲
  19. 19後記
  20. 20特別短篇之一·邪惡森林·插圖
  21. 21魔術士奧芬繞道而行① 邪惡森林

第十四卷魔術士奧芬的無賴之旅 短篇集 無謀篇⑤ 日了狗了我還能說什麼呢!

  1. 01插圖
  2. 02你死你的不用管我(上)
  3. 03別讓我再看見你的臉!
  4. 04再蠢也要有個限度!
  5. 05日了狗了我還能說什麼呢!
  6. 06魔術士奧芬·失樂篇 塔夫雷姆的震撼之夜
  7. 07後記

第十五卷魔術士奧芬的無賴之旅 11 樂園啊,沉入我的夢境(上)

  1. 01插圖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沒有溫泉的溫泉旅館
  4. 04第二章 沒錢的客人
  5. 05第三章 得不到回報的努力
  6. 06第四章 與寂靜無緣的夜晚
  7. 07第五章 無法入睡的牀鋪
  8. 08第六章 迷路的調查員
  9. 09後記

第十六卷魔術士奧芬的無賴之旅 12 樂園啊,沉入我的夢境(下)

  1. 01插圖
  2. 02第七章 沒有報酬的委託
  3. 03第八章 沒有Q義的黑幫
  4. 04第九章 富有生氣的死人
  5. 05第十章 沒有意義的人生
  6. 06第十一章 無法回憶的回憶
  7. 07第十二章 沉默不語的老人
  8. 08第十三章 沒有祕密的祕密
  9. 09第十五章 永無止境的過去
  10. 10尾聲
  11. 11後記

第十七卷魔術士奧芬的無賴之旅 13 魔劍啊,指引我的命運

  1. 01插圖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劍之晨曦
  4. 04第二章 劍之N神
  5. 05第三章 劍之接觸
  6. 06第四章 劍之傳說
  7. 07第五章 劍之聯繫
  8. 08第六章 劍之指引
  9. 09尾聲
  10. 10後記

第十八卷魔術士奧芬的無賴之旅 14 惡魔啊,索求我的心靈

  1. 01插圖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還剩四天
  4. 04第二章 還剩二十四小時
  5. 05第三章 還剩十五小時
  6. 06第四章 還剩十二小時
  7. 07第五章 還剩十小時
  8. 08第六章 還剩六小時
  9. 09尾聲

第十九卷魔術士奧芬的無賴之旅 15 蛇綠啊,包裹我的絕望

  1. 01插圖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還剩十一小時
  4. 04第二章 還剩五小時
  5. 05第三章 還剩三小時半
  6. 06第四章 還剩兩小時十分
  7. 07第五章 還剩三十六分鐘
  8. 08第六章 審判之時
  9. 09尾聲
  10. 10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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