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開始行動的人們
《魔彈之王與凍漣的雪姬》 · 川口士 · 1.9萬 字
貝傑拉克游擊隊在戈裏草原擊敗弗桀軍時,首都尼斯出了大事。
天還沒亮,手中拿劍,穿着鎧甲的士兵們就已經封鎖了通往位在柳貝隆山半山腰的王宮的道路,把所有有事前往王宮的諸侯與官員、神官、商人全都趕回山腳。
「宮中發生了無法公開說明的緊急狀況。」封鎖道路的軍隊的隊長如此解釋。那隊長身上披着畫有金色獨角獸的披風,只要對貴族稍有認識,就知道那是嘉奴隆公爵家的家徽。
隊長沒有說謊。王宮裏確實發生了非比尋常的可怕事態。
怪物大軍突然出現,攻擊王宮裏的人們。
全副武裝的骷髏、全身腐爛的屍體、人形的黑霧殘殺守衛王宮的士兵與騎士,屠戮官員與侍女,一面以鮮血染紅牆壁與地板,一面在走廊上前進。慘叫與哀號迴盪在王宮中,是惡夢般的光景。
士兵與騎士們拚命按捺恐懼應戰,但就算以劍與長槍攻擊骷髏與屍體,也無法阻止他們活動;至於黑霧,武器根本派不上用場。
全身腐爛的屍體捉住呆若木雞的騎士,以手指挖下騎士臉部或手臂的肉。那些屍體的力氣大得驚人,只要被捉住,就難以掙脫。
黑霧包圍士兵。士兵掙扎的時間只有短短三、四秒。視野變暗,全身發麻,體內的溫度迅速被奪走,呼吸也變得困難。等士兵鬆手放下武器,倒在地面時,已經以痛苦的表情斷氣了。
躲在房間中的人,一一被怪物們發現,殺害。逃出王宮想下山的人,被潛伏在山坡林間的怪物們捉住,沒有任何人成功抵達山腳。
「真沒意思。」
男人悠然地踏在被怪物們淨空後,由鮮血與屍體鋪設成的走廊上。
那男人的長相很奇特。禿頭,眼珠如銅鈴般凸出,但是眼睛本身很小。身材矮小,從絹製衣服下透出的手腳枯瘦如柴。
這人是馬克西米利安•班奴薩•嘉奴隆公爵。他以看着路邊小石頭般的眼神眺望着走廊上以奇怪的方式彎折的衆多屍體,走向王座廳。
跟在他身旁的,是與骷髏、屍體、黑霧不同的奇妙存在。幾乎完全透明的,不是人形也不是獸形,有如空氣集合在一起,只有模糊輪廓的什麼。
面對這些前所未見的入侵者,騎士們努力地以他們想得到的方式作戰。將桌椅堆在走廊作爲障礙物,在地板潑油點火,想盡辦法阻止怪物前進。
儘管如此,還是無法阻止嘉奴隆與那些怪物。只見怪物們速度不變地排除障礙物,踏上燃燒的地毯。
最驚人的是,即使在火焰中,那些怪物與嘉奴隆還是能面不改色地前進。別說燒傷嘉奴隆了,就連他身上的衣服,也沒有任何焦痕。
「太少了……」
嘉奴隆仰頭看着走廊上的華美雕刻,眉毛微動。
希望自己只是多心了。法隆如此下結論。
另一個人穿着鐵灰色的鎧甲,手中拿着劍,身材中等,年紀已經超過五十了。
嘉奴隆對過去的歷史瞭若指掌。而且談論那些事時的語氣,彷彿親眼見過那些場面似的。法隆見過好幾次嘉奴隆以那種態度說話的模樣。
──但是亞斯瓦爾與薩克斯坦的內亂纔剛結束,應該沒有餘力干涉我國的事。
「就算財富增加,體內流的血也不會因此變尊貴。」
這是豪賭。
「招贅的閣下,勸你別把勇氣與無謀搞混哦。」
對嘉奴隆來說,法隆的對應之快,也出乎他的意料。剛纔對法隆說的那些話雖然是嘲弄,但也包含了讚許之意。
就如拉斯洛對烏魯斯•馮倫說的,法隆已經料到嘉奴隆會攻擊王宮了。因爲他發現嘉奴隆手下的士兵少量分批地潛入首都。
「沒有逃走,很有膽識嘛。或者說,是來不及逃走?」
「──慢着。嘉奴隆。」
「如果你殺了貝傑拉克,朕就立刻自盡。」
至於墨吉涅,雖然一直表現出想攻打布琉努的態度,但他們在出兵前,應該會先除去名爲吉斯塔特的威脅纔對。再說,在攻入布琉努的國境之前,應該會做些什麼事,以引開布琉努的注意力。
儘管處於被非人怪物逼到絕境的情況,法隆還是故意裝傻。而且這麼做能讓他稍微平息激動,恢復冷靜。
嘉奴隆冷笑。拉斯洛並非貝傑拉克家出身,是被貝傑拉克家的女兒看上,結婚後才成爲當家的。
──嘉奴隆的靠山是誰?
「話說回來,你似乎讓大部分官員和侍女逃走了呢。最近這幾天,都是以最低限度的人員管理王宮嗎?」
嘉奴隆右手微揚,拂過拉斯洛的左膝。雖然看起來像是幫他拍去塵土,可是拉斯洛身體猛地一歪,摔倒在地上。只見他左腿不自然地彎折,膝蓋異常凹陷,看來是粉碎了。
「就算是暫時的,我也不會讓那種雜種坐上王位好嗎?」
雖然同爲公爵,可是貝傑拉克家的影響力不如嘉奴隆與泰納帝。
不過,他的怒氣馬上因爲嘉奴隆的下一句話而煙消霧散。
「那傢伙水性很好,喜歡潛到河底捕魚。有一天他出遠門,在不同的河裏捕魚時,在河底發現金沙,於是逆流而上,進入山裏,發現金礦。這就是『礦山的貝傑拉克家』的由來──這算名門嗎?」
國王的第一個想法當然是鎮壓他們。雖然想避免在首都開戰,但是坐視不管的話,事態肯定會更加惡化。
王座廳深處有兩個男人。
「距離始祖夏立爾建國至今,已經三百年了。就算有什麼人誰偷偷建造密道,但是忘了告訴下一代,也不足爲奇。雖然朕在即位之後,已經儘可能地清查密道了……你倒是比朕更熟知王宮的構造呢。」
拉斯洛無法不與從心底湧上的恐懼感戰鬥。
嘉奴隆居高臨下地看着因劇痛而呻吟的拉斯洛。假如自己不是帶着怪物,而是帶人類士兵攻擊王宮的話,說不定早就被這男人突破重圍了。
除此之外,就是吉斯塔特或墨吉涅了。但吉斯塔特與布琉努一直處於友好關係。
法隆頭冒冷汗。毫無疑問,嘉奴隆知道真相。
「嘉奴隆家的開祖啊,是與尊貴無緣的,渾身髒污的山中隱士。是隻要能在深山或森林裏與一般人看不見的東西玩耍就心滿意足的無聊男人。他之所以成爲公爵,是因爲被喜歡稀奇古怪的東西的傭兵從深山裏拖出來,被拉着到處跑,幫他建國,機緣湊巧的結果而已。」
「身爲陛下的臣子,我要制裁你!」
王位的方向傳來凌厲的聲音。嘉奴隆住了手,抬起頭。
「是啊。對於這點,我還挺有信心的。」
嘉奴隆說着,從拉斯落身邊退開。法隆鬆了口氣,但是樂觀不起來。因爲他完全無法明白嘉奴隆在打什麼主意。
法隆用力握拳,瞪着閒話家常般的嘉奴隆。他心中充滿「最低限度的人員」全部被殺的憤怒、自己害死那些人的自責,以及面對能使駭人怪物服從的存在的恐懼。
「當然,我也沒打算讓你女兒坐上王位。」
拉斯洛臉上出現少許的困惑,嘉奴隆露出譏嘲的笑容。
他指的不是雕刻。雖然說他在天亮前就封鎖了柳貝隆山,但是王宮裏應該有更多的官員、客人、僕役與侍女纔對。嘉奴隆一直藉着怪物掌握宮內的情況,所以看得出來人數明顯不對。
法隆一面發問,一面拚命思考。
法隆神色不變,坦白地承認。
「名門什麼的,追本溯源的話,也不過是那種貨色。每天過着不知道下一餐在哪的人,運氣好得到鉅富而已。只要知道這些過去,就不會說什麼不知羞恥之類的蠢話,只要基於我看你不順眼這種理由殺過來就行。」
沒必要回答這種問題。但拉斯洛還是開口了。在情勢對自己壓倒性不利的情況下,應該儘量爭取時間,說不定能找出敵人的破綻。
「嘉奴隆公爵,你究竟有什麼目的?你打算擁立巴謝拉爲國王,再把王位讓給你嗎?」
嘉奴隆佩服地「哦」了一聲。他知道拉斯洛是傑出的戰士,但是沒想到拉斯洛能光靠劍術就打倒怪物。
「招贅的閣下,你知道貝傑拉克家開祖的事嗎?」
「第一代的嘉奴隆公爵不是將始祖夏立爾賜給他的領地治理得很好,以木材與果物致富嗎?甚至還被稱爲『森林的嘉奴隆家』。」
假如知道嘉奴隆奪取首都,國內的騎士團與泰納帝公爵不可能默不作聲。嘉奴隆肯定也早就料到他們會有的反應,並且做出什麼準備了。
「雖然觀察你想把那柔弱的女孩當兒子養到什麼時候,也挺有意思的……她叫蕾琪是吧?假如國民知道雷格那斯王子其實是女人,會怎麼想呢?至少不會認爲她適合坐在王位上吧?雖然她似乎有王家的正統血脈。」
不消多久,嘉奴隆與怪物們就踏入王座廳。
其中一人是法隆•索雷耶•路易•布蘭維爾•夏立爾,今年四十三歲,是這個國家的國王。他正坐在王位上,以堅毅的表情看着入侵者們。雖然神情嚴峻,但是金髮與服裝都不見紊亂。
「名門世家?」
「你放走的人中,有吉斯塔特的戰姬對吧?那戰姬叫什麼名字?」
法隆與拉斯洛都露出驚訝又疑惑的神色。既然不想稱王,又爲什麼要做這種事?難道還有其他能坐在王位上的人嗎?
「你打算把朕如何?想以朕爲人質,把雷格那斯……不,把蕾琪叫到王宮嗎?或者打算利用朕的名字掌控布琉努呢?」
嘉奴隆的話使拉斯洛皺眉。他從來沒聽過這件事。
拉斯洛警戒地舉着劍,嚴肅地道:
「愚蠢的人,就算絞盡腦汁,還是想不出答案的。好了,跟我走吧。放心,我會鄭重地對待你,不會做出把你丟進牢裏的事哦。」
不只拉斯洛,連法隆也說不出話了。
假如祖先是罪犯,或者曾經惹過什麼麻煩的話,厭惡自己的祖先就沒話說。可是嘉奴隆對三百年前的祖先那種不屑的態度,究竟是怎麼回事?
「還有,我也不打算自立爲王。」
見到兩人的反應,嘉奴隆浮起淺笑。
嘉奴隆不當一回事地笑着承受國王有如殺意之槍的眼神,又問:
不過嘉奴隆很快地就把目光從他身上移開,看向坐在王位上的國王。
爲什麼這男人能像認識本人似地談論三百年前的人呢?
他是貝傑拉克家的當家,曾經是納瓦拉騎士團團長的拉斯洛•納瑟•貝傑拉克。他周圍的地上散落着不少粉碎的骷髏與全身腐爛的屍體。
「我從不認爲嘉奴隆家是名門哦。貝傑拉克家也是。」
刺耳的碎裂聲響起,拉斯洛的劍從中間處粉碎,但是嘉奴隆光禿的頭頂沒有任何傷口。
「原來如此,難怪能一個人保護法隆。」
最有可能的,是接受其他國家的支援。假如鄰國介入內亂,騎士團與泰納帝就無法隨心所欲地行動了。
「你不知道啊?也是。那傢伙很虛榮的,所以拚命粉飾自己的出身。而且他對自己那比一般人大的鼻子與陰囊都很自卑呢。其實夏立爾的部下都是些其貌不揚的惡棍或窮光蛋,根本沒什麼好在意的啊。」
法隆爲此私下傳喚拉斯洛,命他強化宮中的警備並編組鎮壓部隊,同時讓宰相玻德瓦等主要的大臣官員們悄悄離開首都。
「我聽說是以發現礦脈見長,接連發現金山銀山的礦脈,支援始祖夏立爾戰鬥的人。貝傑拉克家之所以被稱爲『礦山的貝傑拉克家』,也是基於這個原因。」
──畢竟是那個『黑騎士』的劍術老師嗎……
嘉奴隆讓骷髏與屍體停在原地,帶着透明的怪物向前走。
嘉奴隆向前踏出一步。拉斯洛立刻擋在他的前方。
國王的碧眼中充滿挖苦之色。
「有人看出我的行動,偷偷讓宮裏的人逃走了嗎?挺行的嘛。」
嘉奴隆彷彿想捏碎拉斯洛頭顱似的,把手放在努力想站起的他頭頂。
嘉奴隆說完,雙眼晶光大亮。拉斯洛感到一陣惡寒,就像被冷風吹過背脊似的。儘管如此,他還是對抗恐懼似地開口:
「叫什麼名字呢……可能是叫伊娃娜•伊瓦諾薇莎•伊芙諾瓦吧。」
嘉奴隆冷冷地說完,露出殘虐的笑容。
「貝傑拉克家的開祖啊,別說出身名門了,根本是窮酸漁夫。」
剛纔嘉奴隆說,他不會殺法隆,應該是真話吧。假如嘉奴隆有那個意思,法隆早就和拉斯洛一起成爲亡魂了。嘉奴隆之所以不那麼做,應該有什麼理由。
法隆發問,但是心裏認爲一定不是那樣。如果他真打算篡位,就不會做出帶着怪物攻擊王宮的事了。
法隆以護身用的短劍指着自己的頸子。
「招贅閣下有個好主人呢。無能的主人與無能的部下,真是好搭檔啊。」
嘉奴隆惡意地補充。
與亞斯瓦爾不同,布琉努不承認女性有王位繼承權。所以公主是不可能成爲女王的。
嘉奴隆由衷感到不解似地歪頭。
嘉奴隆抖動肩膀嗤笑。
那並非不可能的事。法隆早已接獲報告,知道巴謝拉是如何入侵羅蘭防守的納瓦拉要塞的了。巴謝拉將士兵送入只有極少數人才知道的密道,讓士兵潛入要塞裏。而告訴巴謝拉哪裏有密道的人,極有可能是嘉奴隆。
「所有逃脫路線都冒出了怪物──就連朕不知道的密道也是呢。」
最令人擔心的,是敵人可能從密道入侵王宮。
「順便說,泰納帝家的開祖是經營破爛旅館的地痞流氓。他的麥田與葡萄田幾乎都是在戰亂中強奪來的,結果卻被風光地稱爲『小麥與葡萄的泰納帝家』,真是太諷刺了。」
到目前爲止,拉斯洛之所以沒有動作,是因爲警戒嘉奴隆與怪物們的緣故。特別是嘉奴隆身邊那些透明的怪物,給拉斯洛極爲危險的感覺。假如一鬆懈防備,對方就會如雪豹般靈敏地撲上來吧。
所以,就算嘉奴隆知道連法隆也不知道的王宮密道,其實也不奇怪。
儘管激動,但是動作沒有半分多餘之處。拉斯洛一面揮劍,一面躍起,在絕妙的距離劈砍嘉奴隆的禿頭。速度之快,招式之凌厲,不下於羅蘭。
貝傑拉克家曾經有許多礦山,但是在最近數十年裏,有些礦山被變賣,有些礦脈枯竭,財產因此急遽減少。
拉斯洛以見到詭異事物的眼神看着嘉奴隆。
「是來不及逃走。」
嘉奴隆發出令人不愉快的笑聲。法隆再次努力壓抑翻騰的感情。雖然是巴謝拉的強烈希望,但果然不該讓這男人成爲他的監護人。
「不過現在是『沒有礦山的貝傑拉克家』呢。」
儘管如此,貝傑拉克家的力量還是僅次於其他兩公爵而已,而且深受王家信任。但就像嘉奴隆說的,有不少人私底下如此嘲笑貝傑拉克家。
到頭來,嘉奴隆的做法遠遠超過國王的想像。話說回來,假如有人能料到嘉奴隆命令潛入首都的士兵封鎖柳貝隆山,自己親自帶着怪物攻擊王宮的話,那個人應該也不是人了吧。
「嘉奴隆公爵,你明明出身於始祖時代就存在的名門世家,爲什麼要做這種事?不只背叛王家,還使用妖術,你不覺得可恥嗎?」
嘉奴隆露出類似怪物的詭異笑容:
「這就是你的極限吧。你果然也只是匹駑馬。雖然和傑瑞米或米羅相比,是比較像樣一點,但仍然沒有服侍你的價值。」
法隆皺眉。嘉奴隆說的人名,毫無疑問是第三代國王傑瑞米與第八代國王米羅。他們都是被稱爲暴君或昏君的國王。
──剛纔提到各公爵家的起源時也是……
那態度,就像親眼看過那兩名國王在位時的模樣似的。
法隆一直有這個疑問。不是現在才突然想到的。從以前就有的懷疑,如今轉變成確信。
「嘉奴隆公爵……」
緊張與恐懼,使法隆的聲音沙啞。
「你今年幾歲?」
「在這種情況下,問什麼怪問題呢?我今年四十二歲。」
「看來這個問法不好──你究竟活多久了?」
對法隆來說,問出這個問題,需要非常大的勇氣。
他從一出生就是王子,在二十三歲時成爲國王,一直處理著名爲政務的現實。
就算碰上現實中不會出現的情況,也必須儘可能地做出屬於現實的結論,並以現實的方式處理。儘管如此,自己剛纔問的問題,未免太不現實了。
嘉奴隆笑了。有如老師讚許總算想出答案的笨學生似的。
「爲什麼這麼問呢?」
「朕從以前就覺得你很可疑了。對於極爲古老的事,你總是能說出只有當時的人才知道的細節。雖然吟遊詩人會在英雄讚歌中加油添醋,製造高潮,可是你完全不是基於那種理由說的。不過,讓我產生確信的原因,是你的姐姐。」
嘉奴隆嘴角的笑容消失,以視線要求國王繼續說下去。
「她叫多明妮可是吧?聽說你姐姐其實與嘉奴隆家沒有任何血緣關係。朕加以調查之後,確定那謠言是事實,也因此開始調查嘉奴隆家的事。在與你保持距離的情況下。」
法隆從王位起身。雖然他努力保持冷靜,可是臉色很蒼白。
「這種苦幹的方法,很有你的風格呢。但你還是太嫩了。我只要主張嘉奴隆家的人都有那樣的特徵,其他人就無可辯駁了。」
幾天前明明還很健康的法隆王突然病倒,而且無視原本的宰相玻德瓦,把政務交給嘉奴隆公爵處理。這是不可能的事。熟悉王宮內情的諸侯與商人不得不醒悟到,嘉奴隆公爵已經篡位的現實了。
泰納帝說完,考慮起兒子的事。薩安•泰納帝目前正在布琉努東南方的阿尼亞斯牽制墨吉涅軍。
骷髏們扛起拉斯洛,法隆被透明的怪物左右包夾。
卡龐特拉離馬希利亞有着徒步兩、三天的距離,是個有不少混血兒,但是相對寧靜的小鎮。住在那兒,可以安全地接收祖國的消息。
──爲了薩安好,應該讓他留在阿尼亞斯或涅梅塔庫纔對。
「距離太遠,無法掌握正確的消息,但應該是那樣沒錯。」
嘉奴隆已經不再隱瞞自己非人的事實了。
「送他們去最豪華的客房。」
直到剛纔爲止,泰納帝都打算那麼做。
泰納帝想起跟隨自己多年的老占卜師。雖然他來歷不明,但是很忠誠,所以很受泰納帝賞識。戰鬥時不能太依賴龍的力量,這點已經在墨吉涅之戰中證實了。可是有龍在,心裏還是會比較踏實。
「嘉奴隆的底細呢?」
「無妨。就算是你,應該也沒辦法那麼簡單查出來。不過至少可以知道嘉奴隆極力隱瞞自己的事。巴謝拉那邊呢?」
部下們渾身發抖,保證會嚴守命令後離去。
這時候的泰納帝與斯堤德都還不知道貝傑拉克游擊隊已經重整旗鼓,打敗了弗桀軍的事。畢竟從奧德到涅梅塔庫,就算快馬加鞭,也需要十天以上的時間。
儘管他們已經看慣怪物,不會對怪物特別恐懼了,但王宮裏的慘狀與濃濃的血腥味,還是使他們難以保持平靜。每個人都臉色蒼白地站在嘉奴隆面前。
部下們退出房間後,嘉奴隆沉默地看着王座廳,忽然露出失望的表情。
法隆不得不同意。只好讓拉斯洛暫時忍耐了。
幾天前,泰納帝還在王宮時,曾看過宰相玻德瓦整理的關於巴謝拉的調查報告,但是沒有提到這件事。
在這種情況下,假如嘉奴隆拿下首都,就會成爲逆賊。或者說,那傢伙打算挾持法隆王,以國王的名義對諸侯發號施令呢?
「不對……根據巴謝拉的報告,戰姬總共有兩人呢。」
泰納帝雙手抱胸,低聲沉吟。
泰納帝不滿地哼了一聲。與嘉奴隆開戰的話,兵力似乎不夠充分。
──如果是那個男人,確實很有可能那麼做。可是巴謝拉目前還沒有王位繼承權。
嘉奴隆雙眼發亮,透明的怪物無聲地活動起來。法隆倒抽一口氣。
「朕從諸侯與王宮的古代文獻中抽出與當時的嘉奴隆公爵有關的描述,加以整理後發現的。」
法隆與怪物們一起離去。經過嘉奴隆身邊時,國王開口道:
「朕想爲貝傑拉克公爵療傷。」
「找幾個人,多帶點銀子過去。大部分的神殿只要看到奉獻金,就很好說話──首都尼斯那邊呢?」
「果然是『沒有礦山的貝傑拉克家』嗎?那女娃兒後來怎麼了?」
嘉奴隆殺了所有多勒卡伐克召喚來的地龍,擊退了多勒卡伐克後,把那些地龍的屍體收爲部下。
「地龍的屍體全被消滅了嗎?明明有五十頭,居然連一個戰姬都殺不死。果然素材本身欠佳的話,就算化成屍體,也是廢物嗎?畢竟是聽命於多勒卡伐克的生物……」
「嘉奴隆家會定期出現個子極爲矮小、禿頭、給人奇妙感覺的當家。除此之外,那些當家的知識都相當豐富,並且對王家傲慢不遜。」
「另一名戰姬應該與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以及貝傑拉克家的小娃兒一起行動纔對。埋伏在夏立爾的捷徑的死者就是被他們消滅的。難道說,逃出王宮的戰姬已經和他們會合了嗎?」
──這種不屬於人類的力量,就是嘉奴隆的靠山……不,是他的實力嗎?
爲什麼要把兒子送到奧爾米茲?「因爲那是小犬的期望。」對於泰納帝的問題,烏魯斯是如此回答的。
泰納帝微微睜大眼睛,斯堤德把事先準備好的地圖攤開在桌上。
但多勒卡伐克已經消失一個月了。那個老占卜師一聲不吭地不見,是常有的事,泰納帝原本不怎麼在意,可是現在卻對此有點不耐煩。
「不過,還是告訴你真相吧。你猜得沒錯,我從始祖的時代就活着了。早就忘記真正的年齡了。」
「在這個涅梅塔庫,能立刻動用的兵力有一萬。以首都爲目標前進,沿路號召諸侯軍加入的話,抵達首都時,應該有兩萬五千到三萬人吧。」
在聽說貝傑拉克游擊隊於蒂耶爾塞敗給巴謝拉後,泰納帝兇惡的臉上出現嘲弄之色。
──我慢了嗎?
想起這件事,嘉奴隆忍不住皺眉。
「有個原本住在卡龐特拉,與巴謝拉熟識的人物,現在搬到北部的卡特馬格斯的莫西亞神殿居住了。可是那神殿只有巫女能進入。假如能與對方接觸,說不定能知道些什麼。」
嘉奴隆揚起嘴角。
她是在政治鬥爭中落敗,逃出祖國的伊夫裏奇亞的貴人。假如住在有許多伊夫裏奇亞人的馬希利亞,說不定會被看出真實身分。但是她肯定又很在意故鄉的事。
†
「聽好了。絕不能讓法隆少喫一餐,也要讓他做適度的運動。每天都要以清水擦拭他身體,爲他淨身。絕不能讓他生病或受傷。假如他的身體出現什麼閃失,你們就改以死者的身分爲我工作吧。」
「斯堤德,明天出征的話,可以準備多少兵力?」
「可以。但是除了你們,王宮裏的人全都踏入鬼門關了,山頂神殿也沒有活人的氣息。所以得從市區找人過來,需要花上一個時辰的時間。」
「已經查出他出生於卡龐特拉了。他以傭兵身分遊走於各地,在去年春天回到那小鎮。不久之後,他母親就病死了。」
這天,泰納帝坐在自宅的辦公室裏,聆聽心腹斯堤德的報告。從首都回到自己的領地涅梅塔庫之後,他就積極收集各種消息,每日對支持自己的諸侯做各種指示。
『國王御體欠安。任命嘉奴隆公爵以代理宰相的身分處理政務。』
斯堤德今年三十四歲,有一頭短金髮與胎毛般的鬍鬚。臉上沒什麼血色,臉部肌肉像是被蠟固定般面無表情。但是與外表給人的印象不同,他的劍術、帶兵作戰以及處理事務的能力都很強,是非常優秀的人才。
「很抱歉,關於這部分,還沒有得到成果。雖然已經掌握了嘉奴隆的姐姐不是前任嘉奴隆公爵的親生女兒的證據。」
接下來該怎麼做呢?嘉奴隆閉眼思索。
這天傍晚,王宮發表的消息,震撼了整個首都。
泰納帝在首都尼斯與法隆王談話後,在王宮走廊遇見了烏魯斯•馮倫。
「有人看到嘉奴隆的手下們在首都出沒。至於法隆王,則是以各種理由把官員和騎士們送出王宮。也許是在提防嘉奴隆有什麼不軌的行動吧。」
「能把他從母親死亡的打擊中拉出來,應該是非常親近的人吧?或者……去查出那個人的身分。除此之外,還有查到什麼嗎?」
嘉奴隆緩緩向前邁步,縮短與法隆之間的距離。
聽到地名,泰納帝皺起眉頭。布琉努北部是他的死對頭嘉奴隆公爵的勢力範圍,不但距離遙遠,而且相當危險,就算特地去接觸對方,也不保證能得到有用的消息。儘管如此,還是不能不試着接觸。
泰納帝決定不管王子的事。他唾棄那種只會躲起來等人拯救的懦夫。假如對方主動找自己接觸,就另當別論,但既然對方沒有動作,就讓雷格那斯和巴謝拉去互鬥到兩敗具傷吧。
作爲港灣城市,馬希利亞有許多外國人來來去去。薩克斯坦人與墨吉涅人不用說,還有來自南海,與布琉努沒有邦交的伊夫裏奇亞人或庫勒涅人。
「國王說,巴謝拉的母親是伊夫裏奇亞的貴人……原來如此。」
聽了斯堤德的報告,泰納帝皺眉。他是第一次聽說這些。
「你弄錯了一件事。」
那是一張粗略的布琉努南部地圖。沿海地區有一個名爲馬希利亞的都市,是泰納帝家以雄厚財力支援的港灣城市之一。
「放心。這些傢伙和人類不同,不會基於一時衝動殺了你的。」
法隆不讓決心外露,向嘉奴隆提出要求。嘉奴隆點頭道:
雷格那斯王子與大貴族泰納帝公爵當然不可能對此保持沉默。他們一定會大聲宣告要討伐嘉奴隆公爵吧。首都陷入戰火的日子,似乎不遠了。
儘管覺得可怕,但是法隆又覺得幸好能在自己在位時明白這些事。必須趁着自己還是國王時,收拾掉他們纔行。
「你是怎麼知道的?」
泰納帝以充滿野心的聲音發問。斯堤德立刻回答:
「命令部隊做好準備,爲了從逆賊手中奪回首都,明天要出兵北伐。」
現在的王宮裏,充滿了妖魔鬼怪。除了嘉奴隆帶來的怪物,被殺的王宮士兵與騎士、僕役與侍女也紛紛站了起來,成爲新的怪物,等待主人的命令。所以這些部下們非常清楚,嘉奴隆的話沒有半點開玩笑的成分。
「卡龐特拉……是離馬希利亞不遠的那個小鎮嗎?」
但就在剛纔,泰納帝突然想起某件事。
「雷格那斯王子還是龜縮在拉尼永要塞嗎?」
幾天前,嘉奴隆讓羅蘭在森林中迷路,準備殺了他。沒想到多勒卡伐克卻冒出來攪局。多勒卡伐克是泰納帝手下的占卜師,真實身分是與嘉奴隆敵對的魔物。
──要叫多勒卡伐克準備龍嗎?
三百年前,曾經有段時期,這裏是他的固定位置。
讓斯堤德守在涅梅塔庫,假如自己出了什麼事,就把薩安叫回來,讓他繼承泰納帝家的當家之位。只要有斯堤德在,薩安成爲當家應該就沒問題。
「總之,先挑釁看看吧。」
「繼續注意他們去向。如果貝傑拉克能牽制嘉奴隆,就多少給他們一點支援。」
雖然斯堤德的語氣還是一樣平淡,可是眼神銳利了起來:
空無一人的王座廳。嘉奴隆並不在王位坐下,而是站在王位旁。
──泰納帝能使喚龍,嘉奴隆能操縱怪物嗎?
法隆的聲音中帶着些許的憐憫。嘉奴隆沒有漏聽。但他並不發問,只是默默看着國王走出王座廳。
「最新的報告,是六天前的了……」
人們仰望着位在柳貝隆山半山腰的王宮,以憂鬱的表情竊竊私語。
法隆他們離開後約三十分鐘左右,嘉奴隆的部下們來到王座廳。這些部下都是人類,總數三十。一半是武官,一半是文官。
考慮到尼斯與涅梅塔庫之間的距離,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但泰納帝還是想知道最新的消息,說不定嘉奴隆已經帶着軍隊壓制首都了。
「嘉奴隆的手下是在巴謝拉的母親過世後與他接觸的吧?」
斯堤德誠惶誠恐地道歉,泰納帝不在意地揮手。
法隆無聲地確認了這件事。
在得知原本造訪王宮的戰姬逃出王宮,朝北移動後,嘉奴隆命令屍龍去追殺她。原以爲這麼多屍龍,應該能有一定的成果,看來自己是太高估屍龍的能力了。
泰納帝可以簡單猜到,巴謝拉的母親定居在卡龐特拉的原因。
「關於這部分,似乎還有其他與巴謝拉接觸的人物。據說巴謝拉因母親的死而極度消沉,有一段時間根本閉門不出,是與那個人物見面後,才恢復精神,開始外出的。嘉奴隆的手下也是那時候纔出現。」
嘉奴隆簡單地說明狀況後,命令他們清掃王宮與照顧法隆。
「露蒂安妮似乎逃走了,我猜她會捲土重來。」
「斯堤德。」幾秒後,泰納帝喚着心腹的名字。
「送信給薩安。」
「要他回涅梅塔庫嗎?」
「不是。」泰納帝搖頭。
「告訴他,『只有這次是例外,隨你高興怎麼行動』。」
斯堤德倒抽了一口氣,顯得難以置信。
「這樣好嗎?」他無法不加以確認。
「直到去年春天爲止,我應該都覺得不好吧。」
泰納帝悶悶地道。
「但泰納帝家的當家必須是強者纔行。既然薩安參加了亞斯瓦爾的戰鬥,也得到功勳了,這次就讓本國國民見識他的力量吧。」
「我明白了。」
斯堤德恭敬地垂頭。
†
貝傑拉克游擊隊做完戰後處理,抵達拉澤斯鎮時,已經是戈裏之役結束的兩天後的中午了。
游擊隊的陣亡人數不到五十,可是受傷的人超過三百。不過那是因爲原本就有許多傷兵,在戰鬥中傷口再次裂開的緣故。
至於弗桀軍的陣亡人數超過四百,受傷的人更是多了一倍。
投降的弗桀兵大約一千人,逃走的有六百人。但是能活着回到自己領地的,加起來應該不到三百人吧。
那些投降的士兵的下場,只能說自作孽不可活。
以查巴農子爵爲首,有將近五百名士兵被奧德人民處死。剩下的士兵則被罰強制重勞動,免於一死。
回到拉澤斯後,露蒂再次於鎮外慰勞士兵,馬斯哈宣佈會致力復興遭到弗桀軍攻擊的村鎮,接着開始進行慶功宴。
堤格爾等人也參加了慶功宴,但只有最初的一個小時。之後堤格爾與米拉、蘇菲、奧爾嘉、露蒂、烏魯斯、馬斯哈改成在宅邸的大房間中集合。
直到現在,衆人總算有時間聚在一起好好了解詳情了。
馬斯哈皺眉。他與宰相是多年老友,所以只叫名字不加敬稱。
「我會考慮的。」
「雖然離題了,不過反正這是遲早一定要告訴你的事。就是該讓你和哪家的諸侯千金結婚,在王宮任官呢?或是與吉斯塔特交涉,讓你以駐外武官的身分,長年待在吉斯塔特呢?再說──」
「如果多少有效,我們就沒有選擇手段的餘地……可是這方法太費工夫,而且效果似乎不大,所以還是算了吧。」
堤格爾聳肩,看向父親。烏魯斯繼續說下去:
「但是莎夏──亞莉莎德拉對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的印象很好。因爲她是我與蘇菲亞、艾蕾歐諾拉的朋友。」
法隆王原本就知道亞爾薩斯與奧爾米茲之間有友好關係,應該不用擔心連國王都感到猜疑。
說到這裏,烏魯斯苦笑起來,以柔和的眼神看向奧爾嘉:
「聽完奧爾嘉閣下的話後,陛下保證會派使者去阻止巴謝拉王子。雖然奧爾嘉閣下想立刻離開首都,但是陛下勸她留在首都,直到明白你們的正確位置爲止。」
馬斯哈調侃地看向堤格爾。
米拉說完,露蒂插嘴道:
「我國與伊夫裏奇亞沒有邦交。而且是從我出生的很久以前就一直沒有邦交了。就算陛下寬大爲懷,也很難想像他會寵愛伊夫裏奇亞人。」
蘇菲笑盈盈地道。
「伊夫裏奇亞是位在南海的王國吧?聽說那個國家的人膚色和墨吉涅人一樣黝黑呢。」
蘇菲以前也說過,身爲公國的統治者,戰姬們一定無法避開利害衝突,或是被捲入附近諸侯的爭執裏。
奧爾嘉佩服地點頭。感到不滿的只有米拉與露蒂。
「陛下說了什麼?」
堤格爾與米拉、露蒂三人面面相覷。他們都在近距離見過巴謝拉,可是沒發現他身上有什麼明顯的傷痕,動作也不像受過那種程度的重傷。
由於葛雷亞斯特侯爵不斷地把馮倫家與吉斯塔特私通的各種證據送到王宮,所以烏魯斯一直無法洗清嫌疑,直到春天,都被留在首都。
「感謝各位如此抬舉小犬。但這都是將來的事了。等目前的事解決後,陛下說不定又會有其他想法。」
「他出生的故鄉在哪呢?」
「雖然說這種話很不敬,但當時陛下與玻德瓦閣下的表情真的很精彩呢。陛下是拚命忍笑,宰相大人則是一臉苦澀。」
烏魯斯繼續說下去。
看完堤格爾的信後,烏魯斯對兒子與不只一名吉斯塔特的戰姬們有交情的事感到擔心。假如被疑心病重的貴族或諸侯知道,說不定會認爲馮倫伯爵家與吉斯塔特私通。
「好了,讓我聽聽原委吧。爲什麼在首都的你會逃來這裏呢?」
「在你寫了那封信後,又認識了奧爾嘉閣下與伊莉莎維塔閣下。雖然在戰姬閣下們面前說這些,有些冒犯,但是依你的作爲,說不定能賣很大的人情給吉斯塔特王呢。陛下是這麼說的。」
烏魯斯在首都等了三天,總算見到國王。就烏魯斯的身分來說,只等三天已經很幸運了。他自己甚至做好等上十天的覺悟。
堤格爾也向父親提出疑問。
「那傢伙果然把危險的差事推給你了嘛。」馬斯哈抱怨。
「我認爲讓堤格爾在王宮任官比較好。與堤格爾交好的,不只吉斯塔特的戰姬而已。蕾……殿下也很賞識堤格爾哦。」
「像現在這樣,繼續待在奧爾米茲也沒什麼不好的吧……奧爾米茲離亞爾薩斯近,對堤格爾也比較方便呢。」
慶功宴的部分,馬斯哈交給莉莉安打理。順帶一提,莉莎去幫莉莉安的忙了,所以不在場。
「話說回來,我原本打算向陛下說明完原委後就立刻回亞爾薩斯,可是身不由己。宰相玻德瓦閣下告訴我,就如我擔心的,宮裏已經開始出現奇怪謠言了。」
「我把迪安和領地交給巴多蘭照顧。而且蒂塔也在。就算在首都過冬,應該也沒有問題纔對,可是……」
露蒂向前探出身子,好讓自己聽得更清楚。
──就我而言,是不太想用這種手段啦……
「不在這裏的伊莉莎維塔閣下也是戰姬吧?還有你沒見過的戰姬嗎?」
烏魯斯喝了一口葡萄酒,開始娓娓道來。
「我抵達王宮,向法隆王說明原委後,見到了烏魯斯閣下。」
「我主要是幫忙收集與巴謝拉王子或嘉奴隆公爵有關的消息。每天在市街走動,打聽有沒有關於王子的傳聞。」
「玻德瓦閣下說,是在比南部的涅梅塔庫更南方,名爲卡龐特拉的小鎮。」
烏魯斯鄭重地道謝,拉回話題。
米拉露出無法接受的表情。露蒂也用力點頭道:
嘉奴隆打算攻佔王宮。這句話對堤格爾他們帶來相當大的衝擊,可是不能因此疏於戰後處理,也必須確實地慰勞士兵纔行。
露蒂轉頭看着堤格爾,彷彿看穿他想法似地開口說道:
「這些話很有意思呢。」
「光輪祭的大約二十天後吧,我見到了奧爾嘉閣下。」
後半段是對兒子說的。堤格爾忍不住探出身子。
「就算那傳聞是真的,既然法隆王承認巴謝拉是庶出的王子,他的立場應該就不會有太大的動搖。雖然有些諸侯會失望就是了。」
馬斯哈搖頭,催烏魯斯繼續說下去。
「你被玻德瓦利用了吧?」
踏實地收集消息的結果,烏魯斯打聽到兩件關於巴謝拉,令他在意的事。
「那倒不一定,也有膚色白的人。但是……」
「是葛雷亞斯特侯爵吧?」
「直到洗清嫌疑爲止,都待在王宮比較好。由於陛下如此勸我,所以我讓隨從們先回亞爾薩斯,自己則一面協助玻德瓦閣下辦公,一面靜觀事態的發展。」
「九天前,貝傑拉克公爵把我與奧爾嘉閣下找去談話。他說,嘉奴隆公爵有可能在首都做出某些不軌的行動,要我與奧爾嘉閣下儘快離開首都。」
「告訴我這些事的傭兵,當時也喝醉了。但同爲傭兵,應該不會把流血誤認爲重傷纔是。不論如何,巴謝拉王子回布琉努時,是直接回到出生的故鄉。去那兒打聽的話,也許能知道些什麼。」
「我和露蒂兩人齊上,都無法贏過他哦?究竟要在什麼樣的情況下,才能讓他受那種程度的重傷呢?」
「嗯……說來話長,還是從去年初冬開始說吧。」
「雖然說戰場上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但還是相當難以置信呢。」
米拉在一旁補充說明。馬斯哈笑了起來。
再加上露蒂的父親貝傑拉克公爵目前身陷險境。堤格爾在旅行中知道露蒂有多尊敬父親,不可能不擔心公爵的現況。
對她來說,想要雷格那斯的命的巴謝拉是不可原諒的對象,也是非打倒不可的敵人。
「我們都知道王子原本是傭兵。但其實他是在戰場上受了無法繼續當傭兵的重傷,纔會回到故鄉的。」
堤格爾張大嘴,怔怔地看着父親。先不說在王宮任官,他從來沒想過能以武官的身分待在吉斯塔特。
堤格爾心想,看向露蒂。
必須在那種人出現之前,向國王稟告這件事纔行。
「陛下笑着聽完報告後,愉快地說他知道了。但是之後又說了以後會讓你很頭痛的話。」
「玻德瓦閣下確實很擅於使用身邊的資源,可是這次他答應日後會支援亞爾薩斯,所以仍然是筆不錯的交易哦。」
「抵達首都後,我聽說庶出的王子現身,非常驚訝。雖然我不懷疑陛下的深思熟慮,但還是擔心這會變成鬥爭的火種。後來知道巴謝拉王子沒有王位繼承權,心想不愧是陛下,不過在知道他的監護人是嘉奴隆公爵時,又有不好的預感。」
屋外的太陽逐漸沉入地平線。馬斯哈等侍者們爲衆人倒好葡萄酒,把乳酪放在桌上後,看向烏魯斯。
烏魯斯看向奧爾嘉,淡紅色頭髮的戰姬面無表情地點頭道:
「你果然只能在首都任官了吧。」
「駐吉斯塔特武官也不錯,不過我個人建議讓堤格爾擔任來回於七公國之間的巡檢使,這樣還能讓堤格爾增廣見聞。」
蘇菲不感興趣地說。
米拉鬆了口氣。假如奧爾嘉前往凡唐伯爵的宅邸或洛伊森要塞,雙方碰頭的時間應該就更晚了。
「還有一位,就是治理萊格尼察的戰姬亞莉莎德拉閣下。她因爲生病,一直無法離開自己的公國。」
米拉裝出怎麼做都無所謂的態度,含蓄地反對。露蒂則是直接反駁:
「那也沒辦法,因爲來了個讓你的嫌疑不減反增的隊友啊。」
也許是顧慮到米拉她們吧,烏魯斯說得很簡略,但是堤格爾馬上懂了。
「必須感謝法隆王纔行呢……」
露蒂加以確認,烏魯斯點頭。
「第一件事是,王子的母親似乎是伊夫裏奇亞人。」
烏魯斯並不否定三人的說法。
「雖然吉斯塔特王是很賢明的國王,但是想與七位大貴族保持良好的關係,還是相當困難。」
一方面是因爲亞爾薩斯位在國土的東北邊緣,離首都很遠,還有就是烏魯斯認爲保護領民,發展領地纔是領主的職責,所以一年頂多去一次首都。
「賣很大的人情給吉斯塔特王,是什麼意思呢?」
「他身上顯眼的傷痕,只有右眼部位的疤而已……難道是流了很多血,所以被誤以爲受了重傷?」
「是這樣就好。因爲你人太好,所以會讓人擔心。」
米拉與宓莉莎、蘇菲、莎夏很要好,但是和艾蓮的關係很差。雖然現在與奧爾嘉處得不錯,可是在前往薩克斯坦之前,她根本不認識奧爾嘉。和莉莎的話,雖然有點頭之交,但也就只是點頭之交而已。
堤格爾等人或是搖頭,或是仰望天花板。那兒離這裏實在太遠了。
堤格爾縮了縮肩膀。露蒂應該不是顧慮到他的想法,而是經過冷靜的判斷,才下結論的。儘管如此,他還是對她感到有點抱歉。
碧藍與鮮紅的眸子中浮現疑惑之色。
除非有要事,否則烏魯斯很少前往首都。
堤格爾不知該怎麼回應。貿然開口說不定會自討苦喫,所以不能隨便說話。馬斯哈似乎發現了什麼,露出賊兮兮的笑容看着堤格爾。
所以,假如她想不擇手段地打擊巴謝拉,其實也情有可原。
「馮倫伯爵,另一件事是?」蘇菲發問。
戰姬本身不但是優秀的戰士,而且也擁有強大的兵力。假如有人能與所有戰姬保持良好關係,對吉斯塔特王來說,肯定是萬金難求的人才。
「但是,只要想到事關整個布琉努,我就無法拒絕。再說這也是爲了保護堤格爾免於被嘉奴隆公爵算計。畢竟葛雷亞斯特侯爵是嘉奴隆公爵的心腹。」
「我問公爵閣下他自己如何打算,他說要留下來保護陛下,而且他還有指揮王宮部隊對抗嘉奴隆公爵的職務在身。」
之後,貝傑拉克公爵把給女兒的信交給烏魯斯。既然堤格爾與露蒂一起行動,那麼烏魯斯就是最有可能遇見露蒂的人。
關於貝傑拉克公爵的事,烏魯斯只說到這裏。
「雖然陛下命令我保護我國的貴客奧爾嘉閣下,而我也打算那麼做,但實際上被保護的是我。自從離開首都後,直到抵達奧德爲止,包含那些屍龍在內,我被襲擊了好幾次,如果只有我一個人,早就曝屍荒野了。」
「不必在意。」
奧爾嘉得意地挺胸。
「我是戰姬。堤格爾是我的朋友。保護朋友的家人,是理所當然的事。」
「謝謝妳。」烏魯斯向奧爾嘉道謝後,看向馬斯哈。
「我聽奧爾嘉閣下說拉菲納克來你這裏,所以想說來奧德的話,說不定能打聽到堤格爾的事。沒想到會變成這樣。」
「沒關係,來我這裏是對的。」
馬斯哈抖動着鬍子,哈哈大笑。烏魯斯也笑了,但是在得知拉菲納克與加雷寧又前往亞斯瓦爾後,嘆了口氣。
「還真是辛苦他四處奔波了。連我都沒去過亞斯瓦爾呢。」
「對不起,因爲我想不到其他方法……」
堤格爾道歉,烏魯斯打氣似地將手放在兒子肩上。
「考慮到現狀,從國外找援兵纔是正確的。雖然我只見過桂妮薇亞殿下一面,但她是明白事理的人,就算無法支援我們,也不會對拉菲納克他們失禮纔對。」
「話說回來,你之後打算怎麼做?」
馬斯哈問道,烏魯斯毫不猶豫地回答:
「當然是回亞爾薩斯。明天早上就出發。」
「這麼急?」
馬斯哈很驚訝,烏魯斯搖頭。
「這招也許不錯……畢竟葛雷亞斯特侯爵已經死了。」
「雖然這麼問有點失禮,但第一代的馮倫伯爵有可能是吉斯塔特人嗎……?」
「我們去攻打葛雷亞斯特侯爵的領地帕尼亞吧。」
「不,那個是因爲……」
「謝謝,但我希望妳能爲小犬發揮武藝。」
烏魯斯鄭重地把拉斐亞斯還給米拉。
「聽說葛雷亞斯特很不得人心。只要嚴禁士兵略奪財產,不做粗暴的事,當地領民應該就不會過度反抗我們吧。大家覺得呢?」
米拉趕緊澄清。烏魯斯露出不以爲意的穩重笑容。
露蒂環視在場者,徵詢意見。堤格爾代表衆人點頭:
馬斯哈把查巴農子爵交給領民制裁之前,花了半天的時間,從查巴農那兒問出各種情報。雖然主要是爲了知道他攻打奧德的原因,以及嘉奴隆公爵的動向,不過查巴農有提到葛雷亞斯特死了的事。在場的人也都知道這消息了。
「我也該休息了──對了,有件事我忘了說呢。」
那是分遣隊的士兵爲了稱讚堤格爾而想出的外號。
「感覺有點像鐵,但又不是鐵。筆直,沒有任何彎曲之處。」
由於在場的只有三人,就算以暱稱稱呼堤格爾也無所謂。米拉似乎是如此判斷的。
「侯爵是嘉奴隆公爵的心腹。前往帕尼亞的話,說不定能知道更多與嘉奴隆公爵或巴謝拉有關的事。就算得不到更多消息,也還是能對嘉奴隆公爵造成打擊吧。光是這樣,就能幫上雷格那斯殿下的忙了。」
堤格爾說完在亞斯瓦爾與薩克斯坦經歷的事後,把兩支黑鏃交給烏魯斯。烏魯斯慎重地接過,眯眼細看。
是爲了與父親討論家傳寶弓的事。之所以邀米拉來,是因爲黑弓與戰姬的龍具有某種關聯的緣故。
「要我說個人看法的話,我認爲你不該繼續用這把黑弓。它太危險了。雖然我剛纔說這黑弓不屬於吉斯塔特,但是依情況,送給吉斯塔特也行。不,應該硬塞給吉斯塔特纔對。」
在那之後,三人閒聊了一會兒。烏魯斯談起去年夏天之後亞爾薩斯發生的事,米拉說着奧爾米茲的各種消息。堤格爾不太主動說話,只在旁邊稍做補充說明。他希望烏魯斯能與米拉多聊一點。
堤格爾等人驚訝,馬斯哈則沉吟起來。
「你也沒聽說過嗎?我想,那句話應該和劍與長槍是騎士的靈魂差不多的意思吧。假如我弄錯了,下次再告訴我吧。」
「雖然我們預定前往首都,可是照目前的情況,似乎有困難呢。」
烏魯斯正想邁步,又回過頭,想起什麼似地對堤格爾說道:
「布琉努與吉斯塔特只隔着一座孚日山脈,而且兩國語言有共通之處,信仰的神祇也相同。再加上我家的先祖是獵人,翻越山脈來到布琉努也是有可能的。但假如因此主張這把弓屬於吉斯塔特,我會很困擾就是了。」
烏魯斯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另一頭後,米拉搖晃動着藍髮,抬頭看着堤格爾。
「不會困擾的。因爲堤格爾──」
堤格爾紅着臉,移開視線。儘管烏魯斯似乎從兩人的態度察覺到什麼,但是並不多說,而是看向自己孩子。
「請交給我吧。對我來說,堤格爾已經和家人一樣了。」
他來到前庭,發現已經有人先來了。白銀的髮絲在黑暗中隱約浮現。發現堤格爾的腳步聲,銀髮的主人轉過頭,果然是露蒂。
烏魯斯與奧爾嘉沿路受到攻擊,表示首都一帶已經落入嘉奴隆的手中了。不構成戰力的莉莎先不說,縱使游擊隊這邊有三名戰姬,以不到一千人的軍隊前往首都,仍然是有勇無謀的行爲。
「原來如此。雖然說能得到戰姬閣下的協助,令人不勝惶恐,但現在不是說那種話的時候呢。」
†
露蒂用力握緊放在桌上的拳頭,環視衆人。
「我也一樣。」
由於不想直接回房間,堤格爾信步走着,離開宅邸。
「沒辦法,我在首都待太久了。回亞爾薩斯後,我會派一些士兵過來的。雖然人數不會太多,但是應該多少派得上用場。」
似乎早就知道烏魯斯會這麼說,奧爾嘉面無表情地與他握手。
「我是出來吹吹風的。妳呢?」
「父親大人……!」
「聽到最後吧。所以我才問,你想怎麼做?你比只把這弓當成傳家之寶保養的我,更瞭解它。」
晚餐後,堤格爾邀米拉與烏魯斯來自己房間。
「有件事想請馮倫伯爵幫忙。」
堤格爾歪頭。第一次聽到這種說法。
「雖然不是沒有,但都是很常見的傳說。例如始祖夏立爾曾經帶着弓進入孚日山脈狩獵之類的。」
雖然烏魯斯不使弓,但是不曾疏於保養傳家之寶。
「就連我這樣的人,也看得出龍具擁有不可思議的力量。但是馮倫家的家傳寶弓爲何能與龍具共鳴,我就不知所以然了。小犬應該有告訴過您這把黑弓的由來,除了這是祖先使用過的弓之外,沒有留下其他傳聞。」
「要我陪你嗎?」
奧爾嘉抬頭看着烏魯斯問道。碧空如洗的眸子中閃爍着友情的光芒。馮倫伯爵家的當家笑着擺手。
應該是要露蒂對游擊隊負責到最後的意思吧。是可以包含了嚴厲與溫柔,能夠感受到對女兒的愛情的一句話。回拉澤斯鎮的路上,堤格爾目擊到好幾次露蒂讀信的模樣。
就露蒂而言,就算只有她一個人,應該也非常想前往首都吧。但她還是顧慮到布琉努與雷格那斯、游擊隊,選擇了以大局爲重的道路。
「堤格爾,你想怎麼做?」
「我知道了。別太逞強哦。」
「琉德米拉閣下,小犬就麻煩您多多關照了。」
「不,我並沒有那麼想。」
「堤格爾?你怎麼在這裏?」
話題告一個段落後,烏魯斯起身,說接下來要去馬斯哈房間喝酒。堤格爾與米拉走到房間外,目送烏魯斯離開。
「那麼,亞爾薩斯有什麼與弓有關的傳說嗎?」
和煦的笑容從米拉臉上消失,她以冰冷的眼神瞪着堤格爾。
爲了建立自己的國家,夏立爾闖蕩過許多地方,也因此在布琉努各地都留下不少傳說。烏魯斯提到的,是很普遍的傳說之一。
『有始就要有終。』
「回亞爾薩斯後,可以請您聯絡萊德梅里茲嗎?只要把我們目前的情況告訴艾蕾歐諾拉,她應該會向我國的陛下報告此事,而且也會通知奧爾米茲。如此一來,亞爾薩斯應該能得到某種程度的協助。」
雖然不知道烏魯斯如何解釋米拉的話,不過他以明朗的笑容向米拉道謝。
「知道了。」
「因爲堤格爾給了我許多寶貴的東西。」
堤格爾將父親的話深深刻在心裏。即使現在無法理解,說不定將來就會懂了。再說,他有種不能忘記這句話的感覺。
露蒂笑着回答。堤格爾發現她手中拿着貝傑拉克公爵的信。
「我想知道這把弓的真相。再說,魔物還沒有消失。我不能坐視他們胡作非爲。」
有那麼一瞬,米拉說不出話。她拚命壓抑突然激昂起來的感情,努力開口道:
「過去的事就算了,但是以後別再那麼做了。剛聽說這件事時,我還以爲自己會昏倒呢。拿着弓箭站在敵人正前方,實在太亂來了。」
堤格爾坐回椅子上,吁了口氣,看着父親。
這時,蘇菲打岔道:
「關於這點,我有個想法。」
「有可能呢。」
米拉冷靜地向露蒂發問。
考慮現狀的話,加強亞爾薩斯的防衛其實才是優先事項。儘管如此,烏魯斯還是會出兵,這是身爲貴族領主的誠意。
「紅狼的丹矢,是嗎?你好像很活躍呢。」
也許從兒子的表情看穿他的內心了吧,烏魯斯笑了起來。
堤格爾想支持這樣的露蒂。
堤格爾忍不住想站起來。米拉也驚訝又緊張地交互看着馮倫父子。烏魯斯表情變得柔和,要兒子坐下。
信中的內容,他已經從露蒂那兒聽說了。她的父親把首都與王宮中的情況儘可能詳細地告訴露蒂,只有最後一行,是對女兒寫的。
那不是保證,而是一種討好。儘管明白這一點,米拉還是很快地以嘴脣在堤格爾左臉輕觸一下,暫時息了怒氣。
「觸感與我們的家傳寶弓很相似呢……」
堤格爾狼狽了起來,努力對米拉解釋那麼做是必要的。雖然米拉氣呼呼地將手扠在腰上,但最後還是深深嘆了口氣,原諒了心上人。
堤格爾注視着米拉的背影,將手按在左頰。下次自己又再犯的話,說不定會被咬吧。他模模糊糊地想着。但米拉的怒氣是出於對自己的擔心,堤格爾也很清楚這一點。
不論如何,都必須打倒那魔物纔行。
米拉發問,烏魯斯搖頭。
說到這兒,米拉頓了一下,微笑。
「我會小心的。」堤格爾說道。
「說不定還能洗刷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的冤屈呢。」
「馮倫伯爵與亞爾薩斯的部分就這樣吧。我們呢?接下來該怎麼做?」
露蒂興奮地漲紅臉,繼續說下去:
「對了,箭鏃是弓的靈魂。法隆陛下似乎在什麼場合那麼說過。」
米拉小心地發問,烏魯斯正經地點頭。
米拉同意地點頭。
「我知道了。」
父親微笑,可是笑容中帶着些許寂寥。
堤格爾轉換心情,認真地看着父親。烏魯斯又道:
堤格爾露出安心的表情。艾蓮很值得信任。
接着,烏魯斯接過米拉的拉斐亞斯。宓莉莎•葛林卡造訪亞爾薩斯時,他曾見過宓莉莎的龍具,但這是第一次摸到龍具。
奪取了米拉祖母身體的茨魅,還沒被消滅。
但是他又立刻正色,向米拉致意:
「我們去拿下葛雷亞斯特侯爵的領地吧。」
「我明白的。等這次的動亂平息後,也許該重新審視關於這把弓的事呢。雖然會造成您的困擾,但也許必須讓小犬再去您那兒叨擾一段時間。」
──爲什麼要特地來前庭讀信呢……
想到這裏,堤格爾明白了原因。
因爲露蒂想獨處。在房間裏讀信的話,假如米拉回來,一定會特別顧慮她的。所以她纔會來這裏看信。
儘管想對露蒂說點什麼,但是堤格爾又閉上嘴。與父親平安團圓,直到剛纔還與父親談笑的自己,究竟能對她說什麼呢?
可是他又覺得自己似乎不該直接離去,因此站在原地,不知該做什麼纔好。兩人陷入沉默。
忽地,露蒂撲進堤格爾懷裏。雖然很驚訝,不過堤格爾還是確實地捉住她的身體。
「對不起。現在就好,只要一下子。讓我稍微這樣……」
微微發顫的聲音傳入堤格爾耳裏。柔軟的白銀髮絲拂過臉頰,年輕人默默地將手環到露蒂身後,彷彿想從春季中旬的夜風保護她似的。
直到風停爲止,兩人都保持着同樣的姿勢。
隔天早上,堤格爾在宅邸前與父親道別。
烏爾斯不是一個人,還有三十名奧德兵隨行,是馬斯哈爲他安排的。
「堤格爾啊……」
烏魯斯喚着兒子的名字,但是無法繼續說下去。
他是爲了完成只有自己做得到的事而回亞爾薩斯的。堤格爾也是爲了完成自己的使命,所以留在游擊隊。儘管明白這個道理,但是無法爲孩子揹負重擔的懊惱,還是使他說不出話。
半晌後,總算從口中說出的,是極爲平凡的句子。
「你要好好保重身體哦。」
「您也是。亞爾薩斯就拜託您了。」
爲了不讓父親擔心,堤格爾笑着與父親握手。父親的手很厚實,很粗糙,但是很溫暖。堤格爾展現出自己已經獨當一面的模樣,追加道:
「我們首都再見吧。」
烏魯斯笑着點頭。
堤格爾目送父親一行人離去,直到他們的身影完全消失爲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