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光輝之霸軍(瓦爾矢雷託斯)
《魔彈之王與凍漣的雪姬》 · 川口士 · 2.7萬 字
由桂妮薇亞公主擔任總司令的三國聯軍,名爲『光輝之霸軍(瓦爾矢雷託斯)』。
這是桂妮薇亞起的名字。她得意洋洋地說,這名字來自古亞斯瓦爾語。
「至於霸軍,是模仿自霸王瑟菲莉亞的『徵地之霸軍』。」
桂妮薇亞挺着豐滿的胸部,如此說道。之所以採用這名字,是因爲除了堤格爾與羅蘭表示贊成之外,其他人對這名字沒有任何意見。應該說,他們覺得叫什麼名字都沒差的緣故。
光輝之霸軍由亞斯瓦爾軍、吉斯塔特軍,以及布琉努軍組成。亞斯瓦爾軍約四千人,吉斯塔特軍約一千九百人,布琉努軍約三千九百人,加起來不到一萬人,擁有的軍艦也不到六十搜。
宴會的七天後,光輝之霸軍以這樣的兵力從港灣都市杜里斯出發。擔任總指揮的人是威爾。
順帶一提,亞斯瓦爾軍的成員中,將近七成與攻打杜里斯時不同。這是因爲迪蘭伯爵與數名亞斯瓦爾島的諸侯,無法接受宴會中桂妮薇亞的宣言,脫離亞斯瓦爾軍的緣故。所以目前守衛杜里斯的,只有義勇軍而已。
從亞斯瓦爾島前往大陸,搭船的話,只要一天時間。但是聯軍前進得很慢,直到第三天,才抵達馬利亞由外海。
在這片海域打敗敵方海軍,可以的話,乘着勝利的勢頭攻進對方的勢力範圍,拿下港灣都市,在大陸建立橋頭堡。這是聯軍打的如意算盤。但假如傑梅因軍獲勝,他們應該也會乘勢攻下杜里斯,把那兒作爲自己的根據地吧。
就在這時,傑梅因的艦隊也在外海展開佈署了。總數一百二十的艦隊,是光輝之霸軍的兩倍。士兵也將近兩萬人。
雖然還沒開戰,不過勝負已定。大部分的人都會這麼想吧。
卡爾達託站在傑梅因海軍的旗艦『一角鯨號』的船頭,聆聽偵察兵報告聯軍的佈陣情形。
他今年三十三歲,身材高大健壯,五官端正,但是給人印象最深的,是罩住左眼的黑色眼罩。他身上穿着以黑色爲基底,裝飾着精緻金色刺繡的外衣,腰間配着彎劍,左臂軟軟地垂下,似乎無法自由活動。
「是嗎?雖然我有聽說……果然是由紅霧指揮嗎?」
卡爾達託僅剩的紅眼深處,迸發憤怒與喜悅的光芒。五年前失去的左眼,似乎正在叫疼。
他正想叫士兵退下,突然發現士兵正緊繃着臉。
「會怕嗎?」
「不、不,沒那種事。因爲我們的指揮官是『不沉之男』。」
士兵回答道。卡爾達託揚起嘴角。其實他不怎麼喜歡這個外號,因爲他搭乘的船艦被敵軍擊沉過好幾次。可是有不少像眼前的士兵這樣,把這外號視爲他的威名的人,所以只好默認這名字。卡爾達託對士兵展露無畏的笑容。
「用不着掩飾。紅霧確實是可怕的敵人。不過,儘管開心吧,我會讓你看到他在海上被打敗的模樣的。」
米拉皺起眉頭,不明白蘇菲的話中之意。就在這時,一陣寒風吹過,米拉反射性地縮了縮脖子。見到她的動作,堤格爾靈光一閃。
「冷靜不下來嗎?拉菲納克。」
「敵人就在前方哦?快要開戰了哦?想玩也等之後再說。」
「只是做點提醒。雖然不是什麼大事,但是有沒有注意到,還是有差呢。」
蘇菲一面以外套下襬擦臉,一面裝模作樣地道。雖然語氣聽起來像是在生氣,但是從表情與聲音可以知道,她沒有真的動怒。堤格爾不解地看着蘇菲,剛纔的舉動不是在玩鬧的話,又是什麼意思呢?
雖然想像得出他們穿成什麼樣子就是了。對獵人來說,這是很重要的能力。
──還有,就是那個塔拉多。
桂妮薇亞軍讓這艘軍艦領頭,保護其他船艦。
「五年來,我沒有一天不向圓桌武士祈禱……祈禱有能與你爲敵,和你戰鬥的一天。你這個奪走我父親名譽,奪走我左眼,吹噓自己打敗了戰姬的卑鄙小人,我不知做過多少次把你沉入海底的夢。今天,我一定要讓那個夢成爲現實。」
號角響起,所有士兵全部收斂表情,站到船舷旁。堤格爾等人彼此對看一眼,互相點頭後也加入其中。堤格爾與拉菲納克在靠近船頭的左舷,拉菲納克手中拿着保護自己與堤格爾用的大型盾牌。
儘管卡爾達託對自己指揮艦隊的能力有信心,但是不認爲自己有本事能以刀劍贏過威名顯赫的黑騎士或戰姬。假如想確實地打倒那些強敵,就算祭出暗殺這種手段,有時也是不得已的事。
拉菲納克叼着鰻魚,看向停佇在遠方的傑梅因軍艦說道,堤格爾正在思考要說什麼話激勵和自己一樣的拉菲納克時,加雷寧已經開口了:
邦納慎重地回道:
──敵方指揮官似乎叫卡爾達託,漢米許閣下說,這個人的指揮能力很強。
堤格爾轉頭看着背後的黑弓。託了努力練習的福,他已經習慣了船上的搖晃,就算有海風,他也能抓住在海上射箭時的手感了。
卡爾達託的表情中充滿自信,彷彿勝利手到擒來。士兵用力點頭,行了一禮後離去。
米拉仰頭看着灰色的天空,喃喃地道。堤格爾則以緊張的表情眺望着井然有序地排列在遠方的傑梅因艦隊。
波浪撞上船身而破碎的聲音,彷彿在向衆人宣告,戰鬥已經開始。
第一個人叫路特維奇。他可說是傑梅因的左右手,從率領部隊戰鬥到後勤支援、與諸侯交涉等等,什麼都做得到。
「對方應該也有相同的想法吧。我軍有兩名吉斯塔特王國赫赫有名的戰姬,而且還有打倒了那個萊斯特的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我們只要儘可能地嚇唬他們就行了。拉菲納克閣下。」
至於傑梅因軍,則在中央配置了五十艘,左右兩翼各二十五艘,後方留有二十艘的預備兵力。這是根據偵察隊的報告,桂妮薇亞軍的威爾推測出來的數字。龍炎號的船長邦納也說「應該八九不離十吧」。
──殿下的想法應該是對的,但……
蘇菲朝堤格爾媚了一眼,堤格爾不知該如何反應。米拉皺眉,正想出聲抗議。這時號角響起。接着,戰鼓聲震天。
撞角是設置在船頭下方的武器,意思是衝撞敵人用的巨大尖角。撞角通常是把圓木的前端削尖,包上金屬強化而成。戰鬥時,讓船隻筆直向前衝,以巨大的尖角撞擊對方船身,就能使其進水、沉沒。
「因爲今天從一早就很冷嘛。吶,堤格爾,和我一起取暖吧?」
在亞斯瓦爾,一般煙燻鰻魚的做法是把魚頭砍下,對半剖開後煙燻。拉菲納克喫的,則是把魚身切成細長條狀的產品。堤格爾也喫過這種煙燻鰻魚,油脂與鹽分的比例絕妙,再加上是煙燻的,相當有嚼勁,很適合作爲喝啤酒或伏特加時的下酒菜。
「他們開始動了。」
只要自己在海戰中獲勝,布琉努軍和吉斯塔特軍肯定會拋棄桂妮薇亞。最重要的是,卡爾達託不想讓雜質混入自己與威爾的戰鬥中。
就在這時,「嘿!」蘇菲突然從後方抱住堤格爾。
「答對了。真是好學生。」
「這要看敵人如何行動……」
附近的一名士兵說道。堤格爾與拉菲納克看向南方。
「真是粗魯。但我絕對不是在玩哦,我要聲明這點。」
「堤格爾,你冷靜點。我們不需要對付全部的敵人。再說,紅霧的指揮能力是很可靠的。你的箭術也是。」
從目前太陽的位置看來,離威爾說的時刻,大約還有一刻鐘。
「要上了,堤格爾、蘇菲。」
「謝謝妳。這麼說也是,敵人愈多,愈是立下功勳的好機會呢。」
那兩人的身材很高,而且異常瘦削。身上穿着皮鎧,腰間插着短劍,臉上罩着黑布,只露出口鼻。
「妳是要我注意敵人的武裝嗎?」
「哎呀哎呀?拿戰鬥當藉口嗎?真是不老實。」
「謝謝妳。看來我又緊張過度了。」
接着他移動視線。兩名男子正朝着他走來。
漢米許曾對堤格爾提過,傑梅因軍的將領或騎士中,有哪些特別需要特別警戒的人物。
邦納繼續道:
「等一下開戰後,我們將直線前進,直衝敵軍左翼。」
因蘇菲出乎意料的舉動而怔住的米拉,總算回過神,從旁拉開蘇菲,怒氣衝衝地瞪着她。
米拉與蘇菲站在靠近船頭的右舷,加雷寧站在兩人身邊。邦納與幾名水手則站在離士兵有段距離的中央甲板上。
──不過,在這種距離之下,確實根本看不出傑梅因兵的穿着呢。
「另一種方法,是藉着梯子、木板或繩索,爬到對方船上進行白刃戰,鎮壓對方船隻。雖然前者纔是海戰的主流,但是這次,我們要以後者的方式戰鬥。」
三人從船頭回到甲板中央時,已經有人等着他們了。分別是堤格爾的部下拉菲納克、米拉的部下加雷寧,以及龍炎號的船長,負責指揮右翼十艘吉斯塔特軍艦的邦納。
這艘船的主要功能,是利用其龐大與沉重,進行攻擊或防禦。正面對撞的話,敵人的船艦反而會大幅搖晃,無法戰鬥。就算被好幾艘敵艦包圍,也有強行突破重圍的力量。
「從杜里斯出發時,我有說明過,海戰的方法大致有兩種,一種是以撞角在船身製造破洞,使其沉沒……」

米拉肩上的拉斐亞斯發出白光,一陣寒氣直撲蘇菲臉上。蘇菲連忙後退。長槍狀的龍具,具有操縱寒氣的力量。
桂妮薇亞軍中,有一艘特別大的『大龜號』。這艘軍艦的船體比其他船更寬,整體略成圓形。容易被敵艦撞角攻擊的部位都包上了鐵板,從船身兩側伸出的船槳總共有上百支,因此移動速度並不快。
傑梅因軍應該也很受不了這寒冷的海風吧,所以也同樣會穿上毛皮外套或好幾層厚衣服,甚至戴上帽子。對以弓箭爲武器的堤格爾來說,必須瞄準服裝間的空隙射箭纔行。
第二個人,是有辦法指揮一二○艘軍艦戰鬥的卡爾達託。就指揮艦隊的能力而言,與威爾不分軒輊。漢米許是這麼說的。
蘇菲在環住堤格爾頸子的手臂上使勁,將身體緊貼在他背上。胸部的存在感比剛纔更加刺激後背,堤格爾不禁緊張了起來,但是又不方便強行拉開蘇菲的手。
堤格爾狼狽地問道。之所以漲紅了臉,是因爲蘇菲淡金色的頭髮正颳着他臉頰,而且就算隔着外套,也能感受到飽滿有彈性的雙峯的緣故。但是蘇菲一點也不害臊地在堤格爾耳邊呢喃道:
──不過,只要我先殺了威爾,就沒問題了。
「你們在船上待命就好。我想,應該沒有你們出場的必要吧。」
這場海戰,吉斯塔特軍的十艘軍艦被配置在右翼。由羅蘭指揮的二十五艘布琉努軍艦在左翼,由威爾指揮的十七艘桂妮薇亞軍艦在中央,後方則是作爲預備兵力的五艘桂妮薇亞軍艦。
邦納走到米拉與蘇菲面前,向兩人行了一禮。
這兩人是傑梅因僱用的刺客。雖然說他們的實力足以上戰場殺敵,但僱主期望的,是他們的暗殺技術。傑梅因對卡爾達託下令,視情況,讓他們去行刺桂妮薇亞或黑騎士、戰姬。
蘇菲抱着自己的錫杖型龍具,愉快地笑道。這一戰,她與米拉不是以指揮官身分,而是以一介戰士的身分參戰。目的是震懾敵軍,使其心生膽怯,降低對方士氣與反應速度,藉此爭取時間。
「由我和米拉跳到敵艦上,大鬧一番,對吧?」
吉斯塔特的士兵,已經在甲板上待命了。他們手中拿着弓箭與大型盾牌,腰間掛着短劍。有人正在談天說笑,有人臉色凝重地注視海面,也有人和拉菲納克一樣,正在啃着煙燻鰻魚。
米拉問道。這是中央的桂妮薇亞軍今天早上送來的指示。
卡爾達託滿腔怒火地說完這些話後,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與海戰高手爲敵,不能失去冷靜。
傑梅因的艦隊劃破海面,開始前進。
他抓着自己外套的下襬,向蘇菲問道:
邦納低頭說道。堤格爾不經意地環視四周。
堤格爾的臉不自覺地緊繃起來。
他們也都穿着毛皮外套,不過拉菲納克還特地穿了厚上衣,戴上帽子。加雷寧穿着皮鎧,頭上帶着鐵製的頭盔。邦納穿着紅衣,戴着黑帽,手上拿着柺杖,打扮與平時無異。
察覺堤格爾的視線,蘇菲嘻嘻一笑。
堤格爾向心上人道謝,以左手握住黑弓,右手輕彈弓弦。從指尖傳來的輕微振動,使他滿意地點頭。狀況這麼好的話,不論要射幾十支箭,都沒問題。
之前,塔拉多帶着三艘船,出現在吉斯塔特的艦隊之前,並向蘇菲射了一箭。雖然他是出身漁村的平民,但是很會帶兵打仗,立下許多功勳,現在已經是足以指揮數百名士兵的指揮官了。「總之在戰鬥時很強」,這是漢米許對塔拉多的評價。
「直到昨天爲止明明都很晴朗。可以的話,真想在昨天開戰呢。」
「威爾閣下要我們撐到太陽移動到正上方爲止,有辦法做到嗎?」
「是的。我想敵軍應該會以前者的方式攻擊我們吧。既然他們船隻數量比我們多上一倍,就算損失了和我們同樣多的船,還是有剩。不論如何,請把戰場交給我指揮。」
「看到那麼一大堆軍艦,當然冷靜不下來啊。」
「蘇菲?妳、妳怎麼了?」
雖然米拉與蘇菲的龍具,拉斐亞斯與薩德能幫兩人阻擋寒氣,但她們還是特地穿上厚實的外套,應該是爲了抵禦流矢吧。
寒氣化爲冷風,拂過甲板。被沉鬱的天空籠罩的海面,反映出鉛塊般的灰色。士兵全都穿着毛皮外套,有些人不只穿了外套,還戴上帽子,圍上圍巾禦寒。
「需要我們出場戰鬥嗎?或者殺誰呢?」
堤格爾與米拉、蘇菲三人一起站在吉斯塔特軍旗艦『龍炎號』的船頭。他們也和士兵一樣,穿着毛皮外套。
「雖然早就聽說對方有上百艘軍艦,不過親眼看到,還是覺得很驚人呢……」
「妳說什麼……?」
「你們兩個,不要鬧了。」
──我能在這個戰場上做什麼呢?
雙方軍艦都早已撤下船帆,隨時可以開戰。
等到周圍沒有任何人後,卡爾達託俐落地只以右手拆下眼帶,輕撫緊閉的左眼皮。右眼瞪着位在海上某處的敵人。
其中一人以含糊的聲音問道,卡爾達託搖頭。
堤格爾正陷入沉思,一旁的米拉輕拍他的肩膀。
米拉變換表情,右手緊握拉斐亞斯,左手拉着堤格爾的手臂,向前邁步。見青年被拉走,蘇菲微笑着跟在兩人身後。
這就是所謂的話術吧。初老騎士的說法,成功使拉菲納克冷靜下來。拉菲納克以略帶僵硬的笑容,向加雷寧道謝。
見拉菲納克皺着眉頭咬着煙燻鰻魚,堤格爾笑着問道。
「有注意到就好。不過我是真心想和你一起取暖哦。」
†
吉斯塔特軍的十艘船艦,排列成頭尾相連的單縱陣。雖然說這麼一來,作爲旗艦的龍炎號會首當其衝地直接承受敵軍的攻擊,相當危險,但是考慮到必須讓米拉與蘇菲跳到敵艦戰鬥,還是必須領頭纔行。再說,有兩名戰姬在最前線,還能提高士氣。
堤格爾在黑弓上搭箭,觀察逐漸接近的傑梅因軍左翼艦隊。
對方並不出動所有兵力,只派出十艘軍艦進攻,留下十五艘待命。十艘軍艦排成單縱陣,筆直地朝吉斯塔特軍前進。可以在船頭下方看到類似撞角的物體,就如邦納猜想的,他們果然打算以正面衝撞,擊沉吉斯塔特的船艦。
「他們的速度很快耶。」
「對了,船長說過,這一帶有從南向北流的海流。」
堤格爾想起今天喫早餐時,邦納說過的話。就像潮水有漲有退,海洋中也有無數變化多端的海流。不過老實說,雖然邦納解釋過,堤格爾還是隻能模糊地聽懂大概而已。
「海流?那是什麼?」
「我也不是非常清楚,總之想像成這附近有條大河就是了。對方是順流而下,我們則位在下游。」
「……也就是說,他們那邊前進得快,我們則是逆流而上的感覺?」
拉菲納克聽了皺眉。兩人對話時,兩軍的距離又縮短了許多。一見到帶頭的敵艦,堤格爾不禁睜大眼睛。
只見敵艦所有的士兵,全都聚集在左舷,右舷沒有任何人。
──他們在想什麼?
這疑問,很快就解開了。敵艦並不朝堤格爾他們撞來,而是稍微錯開前進方向,從龍炎號的左側經過。兩艦錯身而過時,堤格爾等人倒抽一口氣。
敵艦的左舷,整齊地站滿三列弓箭手。一列大約有五、六十人,爲了不被前方的人擋住視線,他們還特地做了階梯。
「舉起盾牌!」
堤格爾高聲叫道,猛地趴在地上。咚!咚!他纔剛趴倒,鼓聲立刻響起。
緊接着,無數箭雨從傑梅因艦飛來,在空中雜亂地畫出拋物線,落在龍炎號上,使吉斯塔特的士兵發出哀號。
衆人還來不及回神,第二波箭雨又紛至而來。幾名試着起身反擊的士兵身中數箭,倒了下來。
弓弦一齊振動,第三波箭矢激射而出,在海面製造剎那的黑影,接着化爲殺意之雨,襲向吉斯塔特軍。甲板上插滿傑梅因軍的箭,被射中的士兵痛苦地翻滾,完全找不到時間反擊。
攻擊並非就此結束。第二列與第三列的士兵射箭時,第一列的士兵已經重新彎好弓,搭好箭了。鼓聲再次響起。
──真有一手。
敵艦愈來愈近,與龍炎號的距離,不到三百阿爾昔。
敵艦筆直地向前突進,應該是打算讓兩艘船同歸於盡吧。米拉冷笑起來,垂直立起拉斐亞斯。槍頭的紅色寶石回應使用者的想法,發出強烈的光芒。
──這個距離,他們射不到我。
「我記得他叫堤格爾……對了,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和戰姬很要好的傢伙。」
箭鏃擊中盾牌,刺入毛皮,慘叫聲此起彼落。這一次,損傷較嚴重的,是傑梅因軍。由於敵軍的反應很好,堤格爾再次命令吉斯塔特軍射箭,士兵們也大聲回應。拉菲納克平靜下來,向堤格爾問道:
這就是敵兵全都聚集在左舷的原因。既然船體沒有因此傾斜,表示他們在右舷放了相當份量的重物。對方應該是打算以連綿不絕的箭雨封住我方行動,消耗我方戰力後,再讓那些待命的軍艦進攻吧。
邦納早已看出敵軍會攻擊船槳了,敵艦的撞角,只撞穿了波濤。
是他。塔拉多做出結論。雖然沒有證據,但是除了他,不可能是其他人。
米拉安撫心上人似地展露笑容,讓堤格爾與蘇菲離開船頭。至於蘇菲,也許是因爲很信任米拉吧,「加油!」她只笑着這麼說,就退下了。
塔拉多站在船尾,詫異地看着自軍的艦隊。跟在他之後的船艦,幾乎全被吉斯塔特軍攻擊到體無完膚。
邦納不失冷靜地對水手們下令,讓龍炎號後退。而後裝飾在船頭的龍,突然噴出火焰。
「這樣啊。」塔拉多隻能如此回答,問完各船艦士兵的傷亡狀況等必須知道的資訊後,讓水手們各自回去傳令,叫船艦後退。
士兵們怔怔地看着堤格爾。其中一些人的眼神訴說着,現在哪有空反擊?但是另一些人則緩緩起身,抽箭舉弓。堤格爾的表情與聲音中那無可動搖的自信,促使那些人行動。
吉斯塔特軍以箭雨熱情地招呼敵人。儘管傑梅因軍試圖應戰,但是因爲無人指揮,反應遲緩,只能被得到優勢的吉斯塔特軍壓着打。
──塔拉多……!
「沒什麼大不了的。我只是射倒了發號施令的人而已。」
必須感謝蘇菲纔行呢。堤格爾在心中暗道。都是因爲她的那番話,堤格爾才能想像敵軍的行動,發現各種細節,做出對策。
第三艘敵艦在差點全滅的情況下遠去。堤格爾與拉菲納克趁機檢查自軍情況。幸好,重傷的人沒有想像中多。堤格爾一面命人把傷兵搬運到右舷,一面射倒接近中的第四艘敵艦上的發號施令者。
該怎麼辦?有什麼自己能做到的事?
正因爲開戰之前,塔拉多充滿自信,所以現在甚至有種快昏倒的感覺。
「少爺,你剛纔做了什麼?」
不久之後,受損嚴重的五艘船艦上的水手前來報告現況。聽了他們的報告,塔拉多忍不住懷疑自己耳朵有問題。因爲,除了其中一艘船之外,其他四艘船的人,都是這麼說的──
米拉與蘇菲不能離開右舷,畢竟說不定敵軍會從那邊進攻。邦納雖然身在中央,但也與米拉她們一樣,不能離開原地。
堤格爾把救傷工作交給邦納,與米拉、蘇菲來到船頭。
──有可能嗎?
堤格爾轉身,看着吉斯塔特軍,小聲吸了口氣,放聲叫道:
堤格爾鎖定目標,一點也不緊張地放手。
接着,塔拉多派出數艘小艇聯絡其他船艦,確認目前狀況。直屬於他的十艘船艦中,有將近一半沐浴在吉斯塔特軍的箭雨之下,傷亡相當慘重。
這樣的戰果,完全是自己的失算。只想着該如何對付戰姬,所以纔會踢到鐵板。下次戰鬥時,必須把堤格爾也列入計算之中才行。
「雖然我本來就不覺得會就此結束……」
吉斯塔特軍的箭雨,毫不留情地落在敵艦上。
不過,最後的第十艘船則直接朝龍炎號衝來。不用說,船頭裝有撞角。
「在左舷排成三列,而且還照順序射箭,沒人發號施令的話,絕對做不到這種事。再說他們射箭之前,都可以聽到鼓聲,所以我想一定是這樣。」
儘管第三艘敵艦上的士兵們已經搭好箭了,但是全都還沒發射。
──剛纔,堤格爾表現得非常精彩。
拉菲納克傻眼地問道,堤格爾點頭。
就算現在攻擊,也沒有意義。要射,就射下一艘。
拉菲納克焦急地問道。他以雙手舉着的大型盾牌上,已經插着二十支以上的箭了,其中有幾支甚至穿透盾牌,可以從盾牌後方看到箭頭。
「前提是,有下一戰的話……」
塔拉多斂起表情,定定看着吉斯塔特軍。透明的藍色眸子中閃爍着霸氣般的激昂。
──這樣子,就連警告後方的船都做不到。
下一瞬,龍炎號船頭下方的撞角出現異變。撞角的根本之處被冰凍結,緊接着,整根撞角都被冰塊包覆,轉眼之間,成爲又粗又長的冰槍。那冰槍比原本的撞角粗上一圈,長度甚至多上兩倍。
「少爺,該怎麼辦?這樣下去我們啥都不能做哦?」
箭並沒有被風吹偏,在空中畫出大大的曲線,朝着傑梅因軍飛去。儘管沒聽到慘叫聲,但是堤格爾冷靜地看到,他的目標已經倒下了。
就像她在杜里斯說過的,堤格爾成長得很快。所以,自己也必須一直是那個能讓堤格爾想並肩而行的人。
只有一艘船的話,還能說是敵人不小心朦到的,連續四艘的話,肯定是被狙擊了。
拉菲納克以「這種人」形容自己的主子,大大嘆了口氣。
米拉定定看着敵艦。海風吹亂她的藍髮,波浪撞上龍頭,化爲水沫,淋在她身上。但是米拉一動也不動。
「這是怎麼回事……?」
讓弓箭手在船舷排成三列,以數不清的箭雨攻擊敵艦。這戰術使他戰無不勝。就算對方試圖反擊,但是在連綿不絕的箭雨中,無法有效率地指揮士兵作戰。過去,從來沒有出現過這樣的情況。
「這已經不是一句損失很大就可以帶過的了……」
堤格爾掀開外套,倏地起身,舉起黑弓,箭早已搭在弦上,用力拉緊。
塔拉多將視線移向南方。直屬自己的十艘船艦,只是傑梅因軍左翼的一部分而已。其餘的十五艘船,應該會成爲第二陣,攻向吉斯塔特軍吧。
吉斯塔特軍也如法炮製地對付接下來的敵艦,讓傑梅因軍充分沐浴在箭雨之中。最後,第七、第八、第九艘敵艦總算放慢速度,與龍炎號拉大距離。他們似乎正在觀望情況,所以並不射箭。
第二艘敵艦從龍炎號左側經過,第三艘敵艦逐漸接近。
可是,那樣就太遜了。自己必須爲米拉做點什麼纔行。
「反擊了!拿起弓!射箭吧!」
──成功對吉斯塔特軍造成打擊的,只有第一艘,以及我搭乘的第二艘船而已嗎?
「能一箭射倒對方,真是太好了。」
──再撐一會兒,說不定邦納閣下或米拉她們能想出對策。
距離太遠,無法從這兒明白詳細情況。
堤格爾揚起嘴角,將手伸向腰間的箭袋。
塔拉多在腦中審視水手們的報告。假如是使長弓的高手,確實能讓箭飛得比一般士兵的箭更遠。但船是會搖晃的,而且現在還吹着海風。再加上發號施令者會戴着毛皮製的帽子,穿着厚外套。在這種情況下,真的能從極遠之處,一箭射死嗎?
看着單方面被敵軍射擊的龍炎號,其他船艦應該猜得到發生了什麼事纔對。如果他們能因此加強防守的話就還好,但是就弓箭戰來說,會落到單方面捱打的下場。雙方箭雨的密度差太多了。不管是哪艘船,都沒有這麼多弓兵。
堤格爾以疲憊的語氣嘆道。傑梅因軍的船艦,正排成直線,朝這邊前進。雖然不知道正確的數字,不過大致上看過去,肯定超過十艘。
朝吉斯塔特軍前進的十艘敵艦,頭尾相連地排成一行。假如第四艘船突然停下,第五艘船就會直接撞上。就算能順利停船,自軍也會毫無防備地曝露在敵人面前。因此,就算知道第三艘船發生異變,也只能繼續前進。對堤格爾來說,這樣正好。既然敵方兵力大於我方,有機會削減敵軍人數時,就要儘可能地削減纔行。
「沒問題的。」
塔拉多憤怒地從牙縫擠出這些話,就在這時,一名年輕人的身影忽地閃過他腦中。那人不但空手接下塔拉多射向戰姬的箭,還精準地射中躲在暗處的塔拉多的部下。
龍炎號上的人全都無技可施,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帶頭的敵艦從自己船艦左方經過。隨之而來的第二艘敵艦,再次以箭雨進行問候。吉斯塔特軍除了舉起盾牌抵擋攻擊之外,什麼也做不到。
也許是被火焰嚇到吧,敵艦微微調整方向,不直接衝撞龍炎號的船身,而是改以左舷的數十隻船槳爲目標。只要失去左舷的槳,龍炎號就無法移動了。
敵艦劃破海浪,高速前進。龍炎號的槳手們大聲吆喝,將左舷的船槳一齊收進船艙。
米拉戰意高昂地笑道。堤格爾以擔心的眼神看着她。米拉應該是打算攻入敵艦吧,可是,敵兵的人數實在太多了,光靠米拉一個人戰鬥,應該很喫力。
傑梅因軍的第三艘軍艦,進入射程範圍。
塔拉多大大嘆了口氣,搔着短短的金髮。衝擊太大,使他說不出什麼感想。
堤格爾回頭看着站在較高之處的邦納,初老的船長也轉頭看着他。交給你了。邦納彷彿這麼說似地緩緩點頭,堤格爾也回以充滿信任的沉穩笑容。
堤格爾一面凝視敵艦,一面答道。「發號施令的人?」拉菲納克不解地回問。
堤格爾也抽出新的箭,搭在黑弓上,叫道。
膽敢正面接近吉斯塔特的艦隊,不怕死地朝戰姬放箭的男人。是他想出這戰術的嗎?
「有做得到那種事的人是吧……」
「那些傢伙就交給我吧。你們保護這裏。我漸漸習慣在海上戰鬥了。」
「我們還沒進到弓箭的射程範圍內之前,發號施令者就被射殺了。」
「……所以從三百阿爾昔之外,認出發號施令的人後,直接瞄準對方?」
接着,他訝異地瞪大眼睛,差點發出驚叫。敵艦上,站着一名他認識的年輕人。金色的短髮,身上揹着弓,左腰掛着彎劍。
──因爲我是琉德米拉•露利葉的客將。
「我知道。」
堤格爾再次探頭觀察敵艦,拉菲納克連忙舉起盾牌。箭鏃被盾牌彈開的聲音如雷雨般重擊着鼓膜,堤格爾擦着從手心微微滲出的汗水,咬緊牙關,凝神看向敵艦。
「──不過這樣一來,我總算知道該怎麼做了。」
「陣式排得太好,反而沒辦法立刻停船呢。」
「那樣的話,他們當然會陷入混亂了。誰能料到敵軍中有這種人呢……」
「射箭!」
根據堤格爾剛纔的目測,敵軍弓箭手的射程約有一八○阿爾昔(約一八○公尺)。由於每艘船上都有將近兩百人,所以這算是很好的數字了。
堤格爾在拉菲納克的保護之下,又是佩服,又是憤怒地自語道。
堤格爾起身。當然不是直接站起,而是儘可能地縮着身體,從船弦露出半顆頭察看狀況。箭雨再次襲來,堤格爾連忙把脖子縮了回去。
吉斯塔特軍與傑梅因軍射出的箭,在兩艘船艦間製造出黑色的虹橋。但是虹橋很快地消失,化爲充滿敵意的箭雨,招呼在對方陣營上。
塔拉多讓自己搭的船充分遠離吉斯塔特軍後,調轉方向,在海上繞了一大圈,回到待命中的船艦那兒。幸好,吉斯塔特軍沒有追擊的意思。
塔拉多來到船頭,眺望數百阿爾昔外,排列得井然有序的吉斯塔特軍艦。
「就算他們那邊有兩名能以一當千的戰姬,我這妙招居然不管用……」
──第三、四、五、六艘船,全被擊潰了?發生了什麼事?第七、八、九艘船的行動似乎變得很謹慎……第十艘呢?
傑梅因艦上的士兵見狀大驚,半是發狂地命令水手改變前進方向。但米拉是故意等他們接近到無法閃躲的距離後,才使出龍具的力量,就算對方想閃避,也只是徒勞。
冰槍穿透敵艦,發出低沉的碎裂聲,但是馬上就被上百道尖叫聲蓋過。
傑梅因軍的船艦總算停止前進時,冰槍已經刺入一半了。
「後退!」
米拉叫道。龍炎號開始後退,冰槍隨之斷折。完全由冰組成的部分留在敵艦上,海水不斷地從縫隙灌入敵艦。
冰槍不是偶然折斷的,是米拉命令拉斐亞斯切斷的。之所以這麼做,是爲了讓對方的船員難以塞住缺口。
米拉移動視線,見到兩艘敵艦並排着,朝龍炎號的右側逼近。原來如此,米拉心想。假如花太多時間對付剛纔那艘敵艦,就會被這兩艘敵艦從旁突襲吧。敵人一點也不笨。
──不過,你們該思考一下,旗艦之所領頭航行的用意呢。
米拉輕輕吸了口氣,吐出,對拉斐亞斯下令。
一陣低沉的巨響後,兩艘敵艦大幅傾斜。敵兵們連忙從船舷向下看,見到船下出現巨大的冰塊。
這當然也是米拉乾的好事。她利用拉斐亞斯的力量,在兩艘敵艦的正下方分別製造冰山。冰山的體積,大約有那些軍艦的一半大。
儘管敵艦沒有因此翻覆,但是突然出現的冰山,仍使傑梅因軍陷入動搖,轉錯方向。兩艘船左右彷徨,彼此的船槳纏在一起,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後斷折,掉落在海上,成爲數不清的碎片。如此一來,敵艦再也無法行動,只能乖乖停在原地,等待友軍過來救援。
龍炎號的甲板歡聲雷動。不只堤格爾,就連蘇菲與邦納都以佩服的表情看着米拉的背影。才一轉眼,凍漣的雪姬已經擊破三艘敵艦了。
米拉並不因此露出自滿的神色。她以冷靜的眼神掃視四周,鎖定一艘敵艦。儘管對方已經接近到弓箭的射程之內了,但是沒有任何動作。也許是見到友艦被輕易擊破,衝擊太大,所以不敢貿然進攻吧。
「──不及格。」
米拉以處刑人般的表情及語氣說完,目測出自己與敵艦的距離後,握緊拉斐亞斯,後退將近十步。白色的寒氣包圍着她全身,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一道寒氣從米拉腳下直線竄出,在甲板上製造出細長的冰道。那冰道在船舷處大幅翹起,延伸到海面後中斷。
就在此時,米拉的軍靴也覆上一層薄冰。她將身子前傾,安靜地在冰道上一蹬。冰靴發出清脆的聲音,平穩地滑了起來。米拉泰然自若地加速着,因爲她知道,不能在這種時候遲疑或減速。
敵人已經心生膽怯,不敢接近龍炎號。就算對方改變想法,這艘船上還有堤格爾與蘇菲,以及邦納,所以不必擔任何的心。
米拉以驚人的速度飛離冰道,在海風中躍向高空。堤格爾等人與傑梅因軍全都怔怔地仰頭看着她,雙方的船艦都傳出騷動聲。
離敵艦還有約一百阿爾昔,儘管米拉的飛行距離驚人,但仍然無法抵達中間點。米拉當然也很清楚這件事。
這時布琉努軍突然停止前進,一齊調頭,如猛獸般地襲向追着自己過來的傑梅因艦隊。
副官不安地問道。卡爾達託指着上空,正確來說,是指着太陽。
但是,一旦布琉努軍進攻,他們就迅速後退,等布琉努軍放棄追趕時,又再次接近挑釁。如此不斷重複。順帶一提,布琉努的葡萄酒與乳酪都是遠近馳名的美味。
考慮到雙方壓倒性的兵力差距,桂妮薇亞軍可以說應戰得很好。但是,不論士兵與水手多麼努力奮戰,也只是延後敗北的時間而已。
「他們想罵什麼?」
米拉喚着龍具之名,某種物體從海中竄出,大量的水花消退後,一座由冰形成的巨大尖塔出現在海面上。那尖塔並非垂直聳立,而是有着相當程度的傾斜。
只要船身出現破裂,那艘船就沒救了。就算想塞住破洞,也會被不斷湧入的海水逼到無法靠近缺口。如此一來,就只能棄船了。士兵與水手、槳手爭先恐後地跳入海中,成爲鬼哭神號的光景。
失去大龜號的桂妮薇亞軍,光是躲開傑梅因軍的猛攻就來不及了,根本無法有組織地反擊,只能不斷後退。
「紅霧就是希望我們那麼做。」
敵意使體溫驟然升高。士兵們發出野獸般的咆哮,不論是布琉努軍,或是傑梅因軍,都分別使用梯子或木板,試圖闖入敵方的甲板。軍艦與軍艦互相碰撞後,是人類與人類互相推擠。
傑梅因軍的右翼驚駭不已,總算發現中計。布琉努軍佯裝救援桂妮薇亞軍,好把自己引誘過來。由於追得太急,傑梅因的艦隊早已亂了陣形。儘管如此,他們還是勇敢地迎擊布琉努軍。
奧利維抬頭,羅蘭也跟着仰望灰色的天空。
「不過,對方因爲怕你而不敢攻來,是再好也不過的事。因爲我們得撐到太陽昇到正上方爲止呢。」
雖然說挑釁了就溜的做法令人火大,但明明有數量上的優勢,卻不因此躁進,而是以堅實的方法戰鬥。這種心態,令人佩服。
米拉腳尖一蹬,拉斐亞斯的槍尖劃破大氣,刺穿了兩名傑梅因士兵的咽喉。米拉看也不看倒在地上的人一眼,定定注視着貌似隊長的男人,凌厲地刺出一槍。等她甩掉槍上的血時,甲板上已經多出一具新的屍體。
羅蘭覺得頭很痛。這是小孩子吵架嗎?不,小孩子講的話還乾淨一點。
「距離又拉得更開了。」
「不過,我不想再陪他們玩了。要趁現在確保行動自由。」
米拉站在原地,以槍頭彈開短斧,接着頭也不回地將槍身後一送,以槍尾擊中撲來的士兵腹部。那偷襲的士兵被打得向後飛起,在甲板上滾了幾圈後,雙眼一翻,昏了過去。
「不用管他們。趁現在讓士兵和槳手休息一下。」
「只會用長弓的白癡、光是呼吸都有啤酒臭、只知道喫燻緋魚、講話有口音的蠻族、比起你們,你們老婆更喜歡鰻魚……大致上是這些吧。」
†
奧利維回道。他也同樣頭髮凌亂,面帶倦色。雖然他沒有與敵兵直接交戰,可是一直站在船頭注意整體戰況,消耗的心力更甚於羅蘭。
「告訴你們一個好消息。我不會追你們追到海中哦。」
「左右翼的情況如何?」
桂妮薇亞軍與傑梅因軍中央的戰鬥,是由傑梅因軍佔上風。目前,傑梅因軍沒有損失任何船艦,但是桂妮薇亞軍已經損失三艘了。許多可憐的桂妮薇亞兵正臉色蒼白地在海面上漂浮。
納瓦拉騎士團的副團長,也是羅蘭的長年摯友奧利維站在他身旁,譏刺地笑道。
「真是煩人。既然兵力比我們多,爲什麼不直接正面進攻呢?」
就算黑騎士離開了,傑梅因兵心中的恐懼也不可能立刻消失,恢復戰意。只能茫然地被布琉努軍鎮壓。
卡爾達託站在傑梅因軍的旗艦一角鯨號上佩服地道。不過,那語氣比較接近稱讚戰敗者的勇敢。他毫不懷疑勝利屬於自軍。
「布琉努軍與吉斯塔特軍都沒有趕來的跡象,似乎都被我軍的左右翼牽制住了。」
至於那些沒能成功以撞角撞壞敵艦的船艦上的士兵,也不會就此善罷甘休。因爲敵人就在眼前。就在彼此摩擦的船舷的另一端。
羅蘭下令,布琉努軍的二十五艘戰艦開始移動。不是像之前那樣,試圖回到原本的位置,而是大幅轉彎,高速朝西前進。
「哦?」奧利維眯起眼睛,臉上充滿無畏的戰意。
傑梅因軍的右翼艦隊朝布琉努軍靠近,一面射箭,「你們這些連射箭都不會的猴子」、「把葡萄酒桶當牀睡的醉鬼」「你媽媽的下面就和發黴的乳酪一樣臭」一面以各種污言穢語叫罵挑釁。
「紅霧不可能毫無勝算地在這片海洋上與我們開戰。他應該有兩種計策。第一,撐到布琉努軍與吉斯塔特軍過來匯合。藉着黑騎士與戰姬的力量擊退我們。但是這方法已經證明不管用了。」
羅蘭點頭,看向遠方。
不久之後,龍炎號的援兵也趕到了。以堤格爾爲首的吉斯塔特兵站在船頭,朝傑梅因兵射箭。到此爲止,傑梅因軍的士氣終於見底,士兵們紛紛扔下武器,跳入海中。米拉如剛纔宣告的,並沒有追擊跳海的人。
米拉隨手撥了撥凌亂的瀏海,提起長槍。藍色的眸子中閃爍着冰冷的戰意。
「但敗北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錯認主人,算是紅霧氣數已盡。」
「雖然我本來就不認爲能簡單擊潰他們,但還真是頑強呢。」
一道白光閃過,紅色的液體飛昇到空中。朝米拉攻來的傑梅因士兵,頭破血流地倒在甲板上。米拉風馳電掣地出槍,一陣血霧過後,又有三名士兵倒了下來。見識到米拉不凡的身手,傑梅因軍不再貿然上前。雖然傑梅因軍這邊人多勢衆,但是有勇無謀地衝上去,非死即殘。
「這一帶,當太陽爬到正上方時,海流會出現變化。原本從南向北的海流,會反過來,從北向南流。」
一陣巨響過後,米拉降落在敵艦上。她在甲板上滑了半圈,總算停了下來。傑梅因軍目瞪口呆地看着這個非比尋常的闖入者,剛纔的一切太過不可思議,他們只能傻傻地呆立原地。
「既然知道我們這邊有黑騎士,當然沒有人敢正面接近了。是我的話,老早隨便找個藉口,逃之夭夭了。」
「所以他會使用另一個方法嗎?是什麼方法……」
傑梅因軍的指揮官卡爾達託在發現桂妮薇亞軍打算以大龜號作爲防禦後,開始對桂妮薇亞的船艦發動猛攻。先是以三艘戰艦的撞角擊沉一艘桂妮薇亞船艦,接着利用海流之勢,用力碰撞其他船隻,讓士兵登上敵艦進行鎮壓。用盡手法,逼得桂妮薇亞艦隊不斷後退。
「他們八成打算孤立我軍與殿下的艦隊,再各個擊破。」
獨眼的指揮官瞥了一眼灰色的天空,爲一臉疑惑的副官做說明:
雙方士兵各自以刀劍、短斧、盾牌攻擊對方,紅色的血水染紅了鎧甲、梯子,以及附近的海水。布琉努語與亞斯瓦爾語的咒罵來回交錯着,使罵的人與聽的人變得更加激動。
有些人被敵人砍中,失去平衡;有些人受了重傷,無法站穩。這些人像在比快似地落入海里。甚至有人在落海時緊抓着敵人,拉着對方同歸於盡。
如此這般,在布琉努軍鎮壓了四艘敵艦後,其餘的傑梅因船艦總算與布琉努軍拉開距離,向後退開。由於在剛纔的碰撞中,還被布琉努軍的撞角擊沉了八艘戰艦,傑梅因軍的右翼可說是被消滅了一半。不過,布琉努軍也損失了一艘船艦就是。
不過到目前爲止,布琉努軍並沒有出現什麼重大的損傷。因爲對方沒有認真戰鬥。如果要讓布琉努軍的總司令羅蘭發表感想的話,敵人的行動只有一句話形容,就是「煩人」。
站在卡爾達託身旁的副官嘲笑道。卡爾達託思考了一下,向副官問道:
「既然如此,就稍微勉強一下槳手吧。全艦開始西進。敵軍應該會追過來挑釁我們,我們要在那時進行反擊。」
位在光輝之霸軍左翼的布琉努軍,從開戰起,就一直被傑梅因軍的右翼玩弄。
「別被那種話騙了!」
奧利維拉了拉披在鎧甲上的毛皮外套的領子,仰頭看着灰色的天空,繼續道:
另一方面,奧利維也非常有效率地運用羅蘭那不像人的戰鬥能力。
位在他們西方的桂妮薇亞軍,正與傑梅因軍的中央艦隊死鬥不已。儘管敵方軍艦多了自己三倍,但是桂妮薇亞軍仍然努力撐到現在。
聽到這句話,幾名士兵忍不住看向一旁的海面。跳下去的話,就能保住性命。
羅蘭一面撥開劈來的刀劍,躲過飛來的箭鏃,以寶劍擋住扔來的短斧,一面前進。每前進一步,就會多出一、兩名傑梅因兵的屍體。敵兵除了搶在杜蘭達爾招呼過來前跳入海中之外,沒有其他逃離死亡的方法。
之所以特地展現武藝,有幾個理由。第一,必須在敵軍心中留下戰姬很強的印象,在之後的戰鬥中才會有利。第二,不能讓敵軍認爲自己是輸在能操縱冰的奇妙能力之下。還有,也不能讓友軍認爲自己是靠龍具的力量戰鬥的。
傑梅因軍的士氣之所以這麼高,是因爲戰鬥開始不久,他們就讓在桂妮薇亞艦隊前方領頭的大龜號失去行動能力的緣故。
一名士兵朝米拉扔出短斧,幾乎同時,另一名士兵咆哮着,揮劍砍向米拉。
副官很快地答道。位在桅杆最上方瞭望臺的士兵,會隨時監看遠方的敵軍與我軍動態,以手勢通知船上的人。卡爾達託點點頭,告訴副官:
「也差不多了呢。現在行動的話,看起來就像打算去救援公主。」
副官以高亢的語氣問道,卡爾達託搖頭。
「馬利亞由近海可是我們的地盤。哪裏有什麼,我們一清二楚。」
米拉一降落在尖塔頂端,立刻以冰靴再次加速滑行。在即將滑入海中之前一蹲一跳,一面散發寒氣,一面躍上空中。
以喜樂號爲首,裝有撞角的布琉努軍艦接連撞向傑梅因艦隊。
槳帆船互相碰撞的聲音,聽起來就像雷打在巨巖上似的。慘叫聲此起彼落,成爲大合唱。士兵與水手們慌張地在被貫穿的船艦上奔跑,把逃生用的小艇全部放到海上。
「要正面突擊,粉碎敵軍嗎?」
正面交戰的話,士兵可能會受傷或是死亡。羅蘭皺眉。
「怎麼樣?要追嗎?」
傑梅因軍的右翼見狀,慌了起來。就如羅蘭的推測,傑梅因軍右翼的任務是把布琉努軍引開,假如布琉努軍回到中央,等於任務失敗。傑梅因軍急急追上,劃破波浪,在海面留下白色的尾巴。布琉努語與亞斯瓦爾語的怒吼與咒罵來回交錯着,使汪洋的一角熱鬧了幾分。
†
「叫他們把怒氣灌進武器裏。」
「我也不希望士兵無謂地送死。我只是看不慣這種做法而已。還有,那些挑釁我們的話,我也聽得很不高興。」
之後的戰鬥,依然呈一面倒的狀態。儘管對傑梅因軍來說敵寡我衆,但還是單方面地捱打。傑梅因軍每次都是四、五人一起撲上,可是沒有任何人的武器能招呼到米拉身上。
如此一來,移動速度緩慢的大龜號就被孤立了。卡爾達託利用撞角粉碎了大龜號右側的船槳,儘管大龜號想以殘存的左側船槳後退,但是反而中了卡爾達託的計。大龜號在海面上畫出大圓弧後,卡在淺灘上。卡爾達託是在知道附近有淺灘的情況下,故意誘導大龜號擱淺的。
「選出三十艘士兵體力還有餘裕的船艦,一口氣殲滅眼前的敵艦。」
「再說,時間快到了。」
「要打回去了?」
米拉一臉意外地看向那男人。在這種情況下,仍然想激勵、鼓舞己軍,算得上人才──所以,必須先打倒他纔行。
就在這時,貌似隊長的男人吼道:
「──你們上吧。由我這吉斯塔特的凍漣的雪姬,幫你們做特別訓練。」
「她說自己是吉斯塔特人!也就是戰姬!打倒她的賞金是十萬枚金幣哦!」
米拉毫不留情地揮動拉斐亞斯,在甲板上製造血雨。以槍鋒劃破頭顱,以槍尖穿透咽喉,以槍柄打碎骨頭。
羅蘭全身迸發鬥志,說道。奧利維也冷冷地笑了起來。
戰鬥剛開始時,布琉努軍與桂妮薇亞軍之間的距離沒有這麼遠。是因爲傑梅因軍的右翼執拗地不斷挑釁,布琉努軍纔會被引誘得離桂妮薇亞軍愈來愈遠。雖然羅蘭好幾次試圖讓艦隊回到原本的位置,但總是被傑梅因軍的右翼阻撓。
「不愧是我們的團長大人。我剛纔在甲板繞了一圈,騎士和士兵們的感想都和你一樣哦。他們熱烈希望你能允許他們罵回去。」
羅蘭站在布琉努軍的旗艦『喜樂號』的船頭,苦着臉嘆氣。雖然布琉努的騎士與士兵們全都穿着毛皮外套,但是隻有他,毫不畏懼寒冷似地只穿着黑色鎧甲,揹着不敗之劍(杜蘭達爾)。
「──拉斐亞斯!」
這幾句挑釁,總算讓傑梅因軍回神。他們包圍在米拉身邊,手中拿着劍或短斧,朝米拉猛攻。
見奧利維一臉愉快,羅蘭緊鎖眉心。雖然他沒興趣那麼做,但也不能無視士兵的要求。
每當羅蘭跳上敵艦,殺死十二、十三名傑梅因兵,使對方戰意全失之後,奧利維就會把他叫回喜樂號。讓喜樂號尋找新的獵物,以艦身擦撞對方,再次架上梯子,讓羅蘭上敵艦殺敵。羅蘭離去後,其他布琉努騎士與士兵會登上敵艦,掃蕩敵兵。
太陽即將爬到他們的正上方。
羅蘭站在喜樂號的船頭,向奧利維問道。黑色的鎧甲沾滿敵兵的鮮血,但是很不可思議的,不敗之劍的劍身沒有沾染任何人血或人脂。儘管寶劍仍舊無比鋒利,可是使用者的臉上已經看得出疲勞之色了。
在一片怒吼與哀號之中,有個特別勇猛的人,就是羅蘭。每當他揮動杜蘭達爾,傑梅因兵不是連着頭盔被砍破頭,就是連着鎧甲被斬斷身體,噴着鮮血,墜入海中。
一拍後,副官驚疑地瞪大眼睛。假如海流的方向改變,對方的速度將因此加快,我方的行動則會因此遲緩。儘管海風寒冷,副官的額頭還是涔涔地冒汗。
「紅霧肯定也知道這件事,正在等待時刻到來。士兵們之所以還在苦撐,肯定也是因爲知道這是他們的唯一勝算。只要海流方向改變,就算犧牲半數以上的船隻,他們也一定會乘着海流,過來擊沉這艘船吧。」
「既然如此,不如先後退,加強防……」
說到這,副官住了口。給對方太多時間的話,布琉努軍與吉斯塔特軍說不定就能過來與桂妮薇亞軍匯合了。卡爾達託嘆道:
「所以纔要你選出三十艘船啊。必須趁現在穿過敵軍兩側,繞到他們後方,前後夾擊。」
副官發出佩服的嘆息。只要能繞到敵軍後方,就算海流改變方向,也沒有問題。如此一來,桂妮薇亞軍就必須分心對付來自後方的敵人,無法專心攻擊。
戰鬥一開始,卡爾達託就想到這一步了。之所以沒有馬上那麼做,是忌憚威爾的實力。就算是暫時的,終究是把艦隊一分爲二。考慮到威爾說不定會在戰鬥時使出什麼計策或陷阱,卡爾達託不敢貿然實行。
但是,從開戰到現在,傑梅因軍以各種方法削弱桂妮薇亞軍的力量後,卡爾達託可以確定,就算把自軍分成兩部分,威爾也無可奈何。就算想使用計策,也沒有餘力了。
副官爲了下指示而離開,船頭只剩卡爾達託一人。
「快了,紅霧。我要挖下你的左眼,讓你明白自己的罪孽有多深,然後砍下你的頭,供在父親墳前。你根本不配擁有向圓桌武士祈禱的時間。」
卡爾達託充滿恨意地說完,露出殘忍的笑容。就連吹在臉上的寒冷海風,都令他感到無比舒適。
卡爾達託的命令很快地傳到每艘戰艦上,傑梅因軍迅速地動了起來。二十艘傑梅因艦或是從正面射箭,或是進行突擊,引開敵人的注意力。兩支分別由十五艘船艦構成的分遣隊則趁機濺起大量水花,高速從桂妮薇亞艦隊的兩側穿過。
察覺傑梅因軍意圖的桂妮薇亞軍試圖阻攔,但是正前方也有敵人猛攻,無法順利攔下分遣隊,只能力不從心地看着敵艦一一經過。
「很好,從前後夾碎他們,一艘也不要放過。」
卡爾達託呼喚副官,命他讓旗艦前進。雖然說這是爲了掌握戰況,另一方面也是因爲勝券在握的信心,使他的行動大膽了起來。
就在這時,桂妮薇亞軍出現奇妙的行動。只見他們的船艦向旁邊散開,拉出間隔。
「準備逃了?」
副官不屑地笑道。可是,卡爾達託並沒有發笑。他將右手放在裝飾於船頭的獅子像上,爲了看穿對方意圖似地死命瞪着桂妮薇亞軍。
帶着寒氣的海風打橫吹來,吹亂人們的頭髮。卡爾達託撥開瀏海,想起某件事,傻怔地張大嘴。
接着,他以極爲緊迫的表情回頭,朝副官吼道:
卡爾達託把視線從副官身上移開,瞪着停在不遠之處的紅刃號。
「我們也快點散開!立刻!」
例如彼此的木槳纏在一起,動彈不得;嚴重點的,船槳甚至因此全數折斷,無法繼續活動。除此之外,還有被友軍的撞角不小心撞破,開始進水的船。海面上充滿各種驚叫與哀號。
如今,桂妮薇亞正與威爾一起站在紅刃號的船頭。
「您想以那寶劍奪走士兵建立功勳的機會嗎?」
一見到眼罩男,威爾就詫異地瞪大眼睛。
雖然他收到右翼艦隊正在朝這邊趕來的消息,可是布琉努軍似乎也正趕過來與桂妮薇亞軍匯合。想像着黑騎士跳到這艘船上大開殺戒的模樣,卡爾達託不禁渾身發毛。與此同時,他想到還有一招,回頭呼喚副官:
†
威爾不遮掩也不隱瞞,但是也沒看向公主。桂妮薇亞先是訝異,接着想起某件事,歪頭問道:
「讓你一個人戰鬥,纔是讓我面上無光的事呢!」
就在此時,太陽爬到兩人頭頂。
威爾完全不在意主人的反應,以冷靜的態度繼續道:
副官大喫一驚,連比帶劃地試圖說服衝動的指揮官:
反省過的桂妮薇亞站在威爾身邊,留在紅刃號上。
威爾說道。聲音中帶着少許遺憾的感情。
連一名部下都保護不了的人,沒資格擁有卡里博恩。桂妮薇亞一面瞪着卡爾達託等人,小聲地向堅決不肯退讓的威爾問道:
「辛苦了。」
「卡爾達託的父親在那一役中喪命,卡爾達託也失去了左眼與左臂……」
「攻打杜里斯時也是,你很愛放火燒船呢。」
桂妮薇亞吸了口氣,看着眼前的敵人。不能讓他們有機會重新站起,必須趁現在擊潰對方,把他們打到體無完膚。
「繞到我們後方的敵艦正在燃燒。我們的備用艦似乎已經撞上去了。」
分遣隊狼狽地避開那些火球,變得更加混亂。以可說是自殺的形式陷入全滅狀態。
「士兵們立下的功勳,全都屬於殿下。」
桂妮薇亞穿着以白色爲基調的禮服,手中握着卡里博恩;身材高大的威爾穿着樸素的皮鎧,上面罩着斗篷,腰間掛着一把細長的劍。
聽到這句話,桂妮薇亞也調整心情。沒錯,必須先結束這一戰纔行。
「你怎麼過來的……?」
「還沒……還沒完。只要撐到左右兩翼過來匯合……!」
桂妮薇亞以強烈的口氣喝叱道。近身戰的話,這老將沒多久就會喘不過氣了。再說,敵方人數比我方多,不能讓他一個人戰鬥。
桂妮薇亞與威爾站在紅刃號的船頭,看着士兵們奮戰的模樣。
「這裏交給你指揮。不需要勉強接戰,直到和左右兩翼匯合爲止,你只要一直後退就行。」
「爲了大局的話,在這一戰中殺死紅霧,是最好的方法。那傢伙是公主的左右手,我只是殿下手下的將領之一。只要除掉紅霧,之後的戰鬥,路特維奇閣下一定能指揮得很好──對了,把那兩人叫來。」
「我要到那不像話的公主船上,殺死紅霧。」
聽到卡爾達託的名字時,威爾微微皺眉。桂妮薇亞沒有漏看這點。
雖然說不久之前,傑梅因軍的右翼趕來,但是布琉努軍也幾乎同時出現,所以戰況沒有什麼太大的變化。如今,布琉努軍正跟在桂妮薇亞軍後方,攻擊傑梅因軍的分遣隊。
傑梅因軍在桂妮薇亞軍的突擊下,被殺得落花流水。鬥志高昂的桂妮薇亞士兵先是以撞角攻擊,再大舉闖入船上。這樣的報告不斷傳到他耳中。
卡爾達託若無其事地說完,朝桂妮薇亞與威爾走來。目前,紅刃號上幾乎沒有任何士兵。他們全都進攻到傑梅因軍的船艦上了。
「好吧。那我們就一起戰鬥。」
「難道說,你認爲那男人的父親的死,是你的責任?」
桂妮薇亞笑着慰勞傳令兵。士兵眼中閃爍着感動的光芒,敬禮後離去。年輕美麗的公主,握着劍,儘管浪高風大,仍然勇敢地站在自軍的最前方。部隊的士氣當然突破天際。
卡爾達託走到船頭,抓着船舷,凝視敵艦的動靜。桂妮薇亞的艦隊也和我方一樣,在狂風巨浪中左右搖晃。
「卡爾達託……!」
桂妮薇亞舉起卡里博恩,正想上前,卻被握住細劍的威爾阻止。
桂妮薇亞紅色的眸子中,帶着少許的憤怒與羞恥之色。
卡爾達託幫忙拉起副官,臉上出現絕望之色。命令已經來不及傳達下去了。強風不但沒有停止的跡象,反而愈來愈強,在海面捲起波濤。
就在這時,一名士兵來船頭報告戰況。老將住了口,專心聆聽士兵的報告。桂妮薇亞也一樣。
「我搭着小艇來到附近,爬着船槳上來的。對水手來說,這種事沒什麼大不了的。」
這時後方突然傳來悶哼般的叫聲,桂妮薇亞與威爾轉身。
不到一百秒後,狂風開始轉弱。從風起到風停,只有短短不到一千秒的時間而已。
「怎麼可能。陪小孩子玩,是大人的義務。只是這樣而已。」
「閣下,請別因爲一時激動,誤判大局。這次我們就乾脆點撤退吧。就算會被傑梅因殿下斥責,今後還是有很多海戰的機會,只要在下次的戰鬥中洗刷污名就行了。路特維奇閣下一定也會這麼說的。」
沒想到副官如此有人情味,卡爾達託看着他。
「不要說傻話!」
「五年前,我國的艦隊曾與吉斯塔特軍發生戰鬥。當時,他和他的父親,都是我的部下。」
桂妮薇亞說不出話。她完全沒想到敵軍的指揮官會親自殺過來。
卡爾達託臉色蒼白地呆立於一角鯨號的船頭。
「從杜里斯出發時,偵察兵有提到他的名字。」
「沒想到能順利成這樣。」
繞到桂妮薇亞軍後方的三十艘傑梅因分遣隊,也和主力部隊一樣,因風浪而蕩動不已。而且因爲彼此之間的距離太近,發生了好幾起自己人互相碰撞的事故。
卡爾達託眼中棲宿着不可動搖的決心,傲然笑道。他打算讓那兩名刺客幫他清除其他雜兵。
威爾淡淡地道。桂妮薇亞蹙起秀眉。她以爲威爾是在挖苦她迪蘭伯爵因她的宣言而退出的事,不高興地沉默下來。
被風捲起的海水如驟雨般落在甲板上,兩人早已全身溼透。桂妮薇亞的頭髮煩膩地貼在臉上,禮服也不斷滴水。儘管她靠着自尊與驕傲硬撐,以堅毅的表情站着,但是隻要稍微鬆懈,就會癱在甲板上了吧。唯一不失光輝的,只有她手中的寶劍而已。
這艘船,是杜里斯市民送給桂妮薇亞的禮物。市民從他們擁有的船隻中選出受損較少的船,加以修理後,裝上象徵亞斯瓦爾的紅龍,送給桂妮薇亞。這表示杜里斯已經認同桂妮薇亞了。
桂妮薇亞若無其事地改變話題。
至於他身後的兩個男人,身上則帶着不祥的氣息。他們看着桂妮薇亞,眼中帶着冷酷的殺意。
桂妮薇亞向市民道謝,但是把紅龍的硃紅改成鮮紅色,如此命名。這表示她將自己也比喻爲一把刀劍。
「請把這裏交給我。他不是需要殿下特地出手的對象。」
這道命令,立刻傳遍所有船艦,士兵與水手們喊聲震天。
「您想讓我這把老骨頭揹負害您身陷危險的罪名嗎?」
吉斯塔特軍與傑梅因軍的左翼都還沒出現,不過有長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來,戰鬥已經走向終局了。
下一瞬,強烈的風從東方猛地襲來。一角鯨號劇烈晃動,卡爾達託身形不穩,副官跌坐在甲板上,慘叫聲此起彼落。
威爾笑道,但是聲音中帶着數種複雜的感情。聽出那些的桂妮薇亞,明白自己阻止不了威爾。
「閣下呢……?」
「是你打敗戰姬的那一役嗎?」
士兵與水手們在風浪中不知所措。或是相撞,或是纏在一起,在甲板上滾動。有些人被甩出船外,被海浪吞噬。甲板上木桶亂滾,木箱翻騰,成束的繩索勾住摔倒的士兵的腳踝。在這種情況下,根本無法戰鬥。
她原本想一馬當先,帶頭衝上傑梅因軍的旗艦一角鯨號,但是被威爾阻止了。黑髮公主之所以二話不說地退下,是因爲威爾的這句話。
卡爾達託拚命指揮部隊,以免自軍崩潰。但是,下的命令愈多,他愈是心知肚明,局勢已經無法改變了。
船頭只剩兩人後,桂妮薇亞轉動視線,看着威爾:
帶頭的那人穿着以黑色爲基底的上衣,左眼戴着眼罩。他手上握着染血的劍,腳邊躺着桂妮薇亞的士兵。
這一帶的海域,在連續晴朗好幾天後,轉變爲多雲的陰天時,會在正午時分吹起短暫的狂風。威爾也知道這件事。之所以故意緩慢航行,以兩天時間走完一天就能到的路程,都是爲了讓戰鬥延後一天,等待這一刻到來的緣故。
甲板上,有三名渾身溼透的男人。
這時在桂妮薇亞艦隊後方待命的五艘備用艦,趁機出動。
「說得也是。不能搶走他們立功的機會……」
「因爲人手不足。」
但是,對方似乎忘了注意天氣。
桂妮薇亞一面擦去臉上的水珠,仰頭看着身旁的威爾。魁梧的老將直視前方,安靜地答道:
但是,海戰經驗豐富的卡爾達託很清楚,對方並沒有因此陷入慌亂,而是冷靜地操縱船隻。彷彿早就預料到有這種事似的。
「假如對方多點想像力,輸的就是我們了。太陽上升到最高點時,海流會轉變方向……只要有一定程度指揮船艦的經驗,都知道這種事。」
「話說回來,你和對方的指揮官卡爾達託閣下之間,發生過什麼事?」
「突擊!」
「不必在意這些話,殿下。因爲人手很少有足夠的時候──好了,風差不多要停了。我們前進吧。」
五艘船艦中,有四艘是無人艦,船上載滿了裝油的木桶與柴火。唯一有人的那艘,艦上只有水手與槳手。他們的任務是把無人艦拖到敵軍附近,放火燒船,讓那些船隨海流移動。
「是。」老將答道。比平常更面無表情。
突如其來的命令,使副官臉上出現困惑之色。馬上要發動總攻擊了,爲什麼非散開不可呢?但卡爾達託只是大吼着催他快去傳令。
在桂妮薇亞艦隊最前方領頭的,是旗艦「紅刃號」。
隨波出現的四團巨大火球,從南方襲向傑梅因軍的分遣隊。分遣隊當然不能無視這些備用兵力,派出了好幾艘船,只要敵人一有動作,就準備迎擊。但是,有誰能預料到,會突然出現這種狂風呢?
怒吼與哀號、將死之人的呻吟聲,以及血腥味,在海風的搬運之下,傳到身邊。
儘管傑梅因軍的中央部隊不斷後退,拚命抵禦,但是在桂妮薇亞軍的猛攻之下,仍然一艘又一艘地失去戰鬥能力。目前,他們的船艦隻剩不到十艘了。
桂妮薇亞滿臉通紅。她完全沒想到這一層。
一時激動?不是的。自從五年前起,他心中就一直燃燒着足以將全身化爲焦炭的憤怒之火。儘管如此,卡爾達託並沒有把這件事說出來,而是找起其他藉口。
卡爾達託三人前進着,在離桂妮薇亞兩人只剩數步之遙時,停下腳步。卡爾達託眼中燃燒着晶光,以充滿憤怒與憎恨的語氣問道:
「爲什麼大名頂頂的紅霧,要搶走我父親的功勳?擊退吉斯塔特戰姬的根本不是你,是我父親!」
威爾以平淡的表情,簡潔地回道:
「因爲我是那一役的指揮官。」
卡爾達託僅剩的眼睛充滿血絲,怒氣爆發,對左右兩旁的男人大聲喝道。
「公主交給你們!」
「殿下!請您後退!」
威爾把桂妮薇亞向後一推,大聲叫道「有敵人!」。接下來,只要爭取時間,等士兵們趕來就行了。
威爾正面迎戰朝這邊奔來的兩人。以細劍帶開其中一人的強力劈砍,反手斬向對方頭頂,但是被另一人的劍彈開了。
男人們也展開反擊。一人猛地抬腿,朝威爾踢來。威爾原本想以肩膀接下那腿,但是突然改變主意,配合船身的搖晃,扭轉身體。
幽光隨着劃破大氣的聲音,從威爾臉旁閃過。原來男人的鞋尖暗藏小刀。
「不是普通的戰士,是做那一行的嗎?」
威爾正想起身,另一人已經揮劍朝他攻來。
威爾接下男人的劍,沒想到那人左手卻出現亮光,此時船身正好大幅搖晃,威爾的臉頰一陣發疼。
只見對方左手握着針狀的武器。若不是剛纔船身晃動,自己早就瞎了。威爾以劍揮開男人,大大吁了一口氣。毫無疑問,對方是瞄準他的眼睛進行攻擊的。
卡爾達託發出野獸般的吼聲,從正面衝來。威爾也咆哮着迎了上去。白刃碰撞在一起,濺出的火花,使海風發出焦臭味。
就在兩人以劍比拼力氣時,兩名刺客從威爾左右兩邊竄過。威爾倒抽一口氣。雖然他想追上,但是現在轉身的話,只會被卡爾達託一劍砍死。
「現在是分心的時候嗎!」
卡爾達託大喝。雖然他的劍法凌亂,但是每一擊都相當有威力。交手了約十招後,威爾開始喘氣,數道汗水從額頭流下。
「快點向我父親的在天之靈謝罪,然後去死吧!」
卡爾達託一劍刺向威爾左眼,威爾身體後仰,以自己的劍帶開對方的劍刃,轉動手腕,把卡爾達託的劍挑飛。
「就如同只有一個人無法駛船,孤身一人也無法戰爭。但是絕大多數的時候,勝利的名譽與名聲都是隻屬於指揮官一人的。指揮官是奪走部下功勳的存在。『萬名士兵的死,誕生許多功勳,使亞特留斯成爲偉大的王』,就像這句話一樣。」
雖然只是比喻,但是威爾的說法極有真實感。桂妮薇亞背上寒毛直豎,輕輕吸了口氣後,慎重地開口:
桂妮薇亞聽得臉色發白,威爾也無言地呆立當場。
「就指揮艦隊的能力來說,我略勝對方一籌。在海戰當中擊沉了兩、三成的吉斯塔特船艦──話說回來,殿下,您認爲戰姬最可怕的部分,是什麼呢?」
儘管無法釋懷,桂妮薇亞還是答應了。她把視線移向戰場,看樣子,掃蕩與追擊的事交給部下去做就行了。威爾也只是沉默地注視我軍動態。
桂妮薇亞答不出來。她仰頭望着老將,紅色的眸子中帶着迷惘。
塔拉多帶着五艘軍艦,上前迎擊敵軍。每艘船艦上都有三列弓箭手。箭矢已經在牽制吉斯塔特軍時,補充完畢了。
被堤格爾擊退後,塔拉多並不積極地與吉斯塔特軍交戰,而是一面牽制吉斯塔特軍,一面觀望情況。正午時分,驚人的強風吹過海面時,他察覺情況有異,急忙趕回中央部隊那兒。
儘管這場海戰獲勝了,但是在最後的收尾時,桂妮薇亞軍與布琉努軍卻出現了意料之外的犧牲。
不幸的是,當時又有暴風雨來襲,有人因此死亡。
「輸的人是你。憑什麼認爲你能命令我呢?」
說真心話,打敗戰姬的榮譽,她認爲果然還是屬於威爾。但是,如果把艾林罕說成被戰姬殺死的人之一,又會覺得這說法不太對。
既然被命令殿後,塔拉多就不能不想辦法擋下氣勢如虹地進攻的桂妮薇亞軍與布琉努軍。敵軍正陶醉在勝利的喜悅中,爲了建立功勳,每艘船艦都劃開波浪,高速前進。喊殺聲撼天動地。
「要上前看看情況嗎?」
「艾林罕閣下偏好大陸的風氣。」
「──比想像中的難纏呢。」
某天,吉斯塔特與亞斯瓦爾的軍艦分別停靠在同一座島上。一開始,是爲了爭奪較好的位置而爭論。原本是好聲好氣地談,後來變成爭執,最後演變成鬥毆,雙方都有人受傷。
這樣一來,就只能空手搏鬥了。威爾心道。但是這麼以爲的,只有他而已。
假如您將成爲王──桂妮薇亞確實地聽見了威爾這句沒說出口的話。她下定決心,輕輕點頭。
卡爾達託說,打敗戰姬的是他父親,可是威爾卻搶走了那榮譽。但是威爾並不否認那些話。難道說,那是事實嗎?
說完一切後,威爾以教師般的表情,向公主問道:
「殺了我吧。」卡爾達託啐道。桂妮薇亞冷冷地拒絕他的要求。
「說來話長,您願意聽嗎?」
「這種問題,雖然有錯誤的答案,但是沒有正確答案。話是這麼說,但是不做出回答的話,通常會造成更不好的結果。身爲指揮官的人,必須抱着這樣的自覺,一面摸索,一面前進纔行。」
威爾指揮艦隊,擊敗了戰姬的艦隊。
「回來後,我向撒迦利亞陛下報告了艾林罕閣下的事。陛下聽完一切後這麼說──『擊敗戰姬的功勳,應當歸於身爲指揮官的你』。」
也許是回想起那時的光景吧,老將僵着臉點頭。
「妳真的是那個桂妮薇亞殿下……?」
桂妮薇亞想起她認識的兩名戰姬。攻打杜里斯時,米拉與蘇菲戰鬥的模樣,確實強到一般騎士望塵莫及。
桂妮薇亞若無其事地向身旁的老將問道:
桂妮薇亞沒有說話,威爾頓了一頓繼續道:
威爾立刻駁回黑髮公主的提議。
威爾委婉地道,桂妮薇亞立刻懂了。
傑梅因軍潰逃了。受傷、疲憊的他們,成爲殘兵敗將。
桂妮薇亞問道,威爾苦澀地點頭。
「我們太過大意,也是事實。這次的事,就不加以追究。還有,要好好看着這男人,絕對不能讓他尋死。」
「我能跟在殿下身邊,指揮這一役,這樣就很夠了。」
到了這一步,雙方都無法退讓了。
艾林罕他們捨身戰鬥,擋住攻上船艦的戰姬。假如威爾被殺,輸的就是亞斯瓦爾,就算說他們纔是打敗戰姬的人,也不算有錯。
察覺威爾的意圖,桂妮薇亞蹙起秀眉。
撒迦利亞王任命威爾爲那一役的指揮官。
他的判斷很正確,十幾分鍾後,就有士兵來紅刃號報告戰況。追擊傑梅因軍的船艦中,搶在最前方的三艘桂妮薇亞軍艦,以及一艘布琉努軍艦,被對方擊退了。
「不了。卡爾達託不一定是最後一個人。」
「我並不恨陛下的決定。我也是帶兵打仗的人,有自負也有成名的慾望。假如受到讚揚的只有艾林罕閣下,我一定也會感到不滿吧。但是,我也不能否定卡爾達託的說法。」
戰姬離開後,威爾抱起倒在血泊中的艾林罕,但是那時,艾林罕已經沒有氣息了。卡爾達託也失去左眼,左手受了重傷。
不過,卡爾達託並沒有馬上攻擊威爾。因爲從兩人之間吹過的海風中,帶着悶哼與少量的血沫。卡爾達託一面警戒着威爾,轉動視線。
「爲什麼要承認卡爾達託的話呢?」
「其他士兵都在碰到戰姬之前就被殺了,只有艾林罕閣下,不但擋下戰姬的攻擊,甚至讓她受傷。也許是因爲這點,而且戰鬥拖得比想像中久的緣故吧,最後戰姬放棄殺我,抽身離開了。」
「怎麼了?」
「假如卡爾達託強到我們兩人一起對抗,也無法抵禦的程度,我的頭早就被他砍下,殿下也非得棄船逃走不可了。」
幾乎沒有國家主張自己擁有那些小島。考慮到管理那些島嶼必要的人力與費用,聲稱擁有那些島,並不划算。共用那些島嶼,是各國之間長久以來的默契。
撒迦利亞王的判斷沒有錯。但是威爾的表情中帶着幾分悽鬱。桂妮薇亞看出來了。
這次的戰果,則和意料中相同。
可惜他趕回來時,大勢已定。不但如此,總指揮卡爾達託甚至被敵軍俘擄。
「這樣你無所謂嗎?」
「殿後的幾艘傑梅因軍艦,不停地對我們射箭。而且對方水手的操船技術也很好,我方艦上的士兵與水手,有七成都……」
「完全無法認爲對方和自己一樣是人類。戰姬在漂浮於海面上的船隻殘骸之間跳躍,踏着船槳上船,隻身出現在我與士兵們面前。迎擊戰姬的士兵中,有卡爾達託與他父親,艾林罕閣下。」
漢米許是艾略特的忠實部下,一直與桂妮薇亞保持距離。把功勞歸給這樣的人,可以趁機宣傳桂妮薇亞的處事公平。就算今後漢米許對桂妮薇亞的態度沒有改變,其他諸侯與士兵還是會積極立功。
「辛苦你了。」
也許早就料到桂妮薇亞會發問吧,威爾臉色不變,冷靜地道:
「太慘了,不管哪裏都是。」
突然被這麼問,桂妮薇亞皺眉。海風拂過她的黑髮。
說完,桂妮薇亞收劍,朝卡爾達託的臉用力一踢。卡爾達託流着鼻血翻倒,威爾隨即撲上,把他壓在甲板上。
就在這時,一支飛箭破風而來,射中了因動搖而來不及反應的卡爾達託左腿。獨眼的海軍將領喫痛地叫了一聲,跪倒在甲板上。
「殿下,請您把捉住卡爾達託的功勞歸給漢米許閣下。」
桂妮薇亞閉上雙眼,專心聆聽耳畔的各種聲音。確實與剛纔有點不同。
桂妮薇亞走到他面前,以卡里博恩指着他的咽喉。
「最可怕的是,就戰士而言,強到非比尋常的部分。這是我個人的結論。她們能以那非比尋常的強大,單槍匹馬地扭轉現況,改變戰局。」
就算海戰輸了,只要殺死身爲指揮官的威爾,勝利仍然屬於吉斯塔特。
擔任殿後的,是與中央部隊匯合後的傑梅因軍左翼。指揮左翼十九艘軍艦的是塔拉多,另一名指揮官,已經被米拉殺死了。
是因爲不安呢?或是沒有自信?威爾的聲音有點微弱。
只見卡爾達託露出充滿惡意的笑容,把自己左手猛地一拉。手肘以下的部分脫離身體,發出笨重的聲音,在甲板上滾動。那是義手。至於卡爾達託原本下臂的部分,則出現一把發着幽光的劍。
桂妮薇亞煩悶地皺眉,小聲說道。
「打敗戰姬的名譽與功勳,您認爲應該歸誰呢?」
雖然他們不至於連同袍的屍體都拋棄,但是也沒有沿途撈起海面上的同袍。因爲敵人正執拗地追擊他們。他們能做的,只有在心中念着圓桌武士之名,爲生者祈求幸運,爲死者祈求安寧。
忽地,威爾向前踏出一步,皺眉瞪着前方。桂妮薇亞也順着他的目光望去,但是她只看到幾艘排在紅刃號前方的友艦而已。追擊敵軍的戰場應該在更前方纔對。從這裏,只聽得到微弱的叫聲與水聲而已。
桂妮薇亞把目光從威爾身上移開,眺望戰場。吉斯塔特軍總算趕過來匯合了。傑梅因軍的左翼似乎也來到主力部隊旁。由於強風是由東向西吹,被風吹得向西移動的船,必須花上較多時間,才能逆風回到中央。
桂妮薇亞瞪大眼睛,威爾啞着嗓子,繼續說道:
「都是對方不把位子讓給我們的關係。宮廷中出現不惜一戰的氛圍。再加上有人提到吉斯塔特產的毛皮與木材都太貴了,最後亞斯瓦爾決定出兵。吉斯塔特的情況似乎也差不多。」
桂妮薇亞以點頭催威爾說下去。威爾看着遠方開口:
接着,桂妮薇亞命士兵們到處大喊抓到卡爾達託的事。如此一來,應該能讓我軍氣勢如虹,使敵人的軍心跌落谷底吧。
「掃蕩戰的樣子有點……很難說明,應該說風的聲音變了。」
他們經過的海面上,漂着被拋下的武器與鎧甲、木桶或木箱的殘骸、在戰鬥中破損的船隻的碎片等各式各樣的物品,形成模糊的尾跡。
「這樣很好。」
吉斯塔特則派出外號『雷渦的閃姬』的路伯修戰姬指揮艦隊。
直到此時,聽到吵鬧聲,還留在船上的士兵們總算趕來了。他們代替威爾壓住卡爾達託,折斷他左臂的劍,誠惶誠恐地向桂妮薇亞道歉。桂妮薇亞爽快地原諒了他們。
桂妮薇亞向老將慰勞道。她之所以踢卡爾達託,是因爲發現他想捨命進行攻擊。比起以劍嚇阻,還不如直接封住他的動作。
意想不到的光景,使卡爾達託瞪大眼睛。映在他眼中的,是兩名倒在血泊中的刺客,以及以戰士般的表情看着自己的桂妮薇亞。
桂妮薇亞壓着被風吹亂的黑髮,轉動視線。在旁邊的友艦上,發現握着長弓的漢米許。剛纔那箭,是他射出的。
威爾一面看着士兵們運走同袍遺體,押走卡爾達託,一面說道:
「與你交手的那名戰姬,直接攻到你船上了?」
†
由於桂妮薇亞沒有立刻回答,威爾以帶着恐懼的音色,說出他的想法:
「五年前,我曾在北方海域──亞斯瓦爾島以東的海上,與吉斯塔特軍交戰過。戰爭的開端,只是雞毛蒜皮的小事。」
「好吧……」
可是,威爾出現了失誤。也許是累了吧,他自己的劍也脫手飛出。兩把劍在空中交纏翻滾,落在離兩人有段距離之處。
驚詫過頭,卡爾達託甚至忘了對威爾的憤怒。在他的腦海中,桂妮薇亞是隻知道玩樂,沒有任何才能的平庸公主。不可能戰勝老練的刺客。
亞斯瓦爾島與吉斯塔特之間的海上,分佈着許多小島。
父王總是苦心積慮地保持陸民與島民兩派之間的均衡。比起讓偏向大陸的前者成爲戰死的英雄,還不如把功勳歸在不喜歡派閥鬥爭的威爾身上。這就是撒迦利亞王的判斷。
威爾也把目光放在戰場上,和顏悅色地道:
「我不知道什麼纔是正確答案。」
「有什麼原因嗎?」
搶在最前方的桂妮薇亞軍與布琉努軍的敵艦,應該是打算一有機會就搶到傑梅因軍的船上吧,所有士兵全都擠在船頭,塔拉多便以箭雨問候那些人。
敗家之犬還挺認真抵抗的嘛。如此嘲笑的士兵們,在大約一百秒後,紛紛變成刺蝟,倒在甲板上。
「──什麼嘛,這方法明明很管用啊。害我差點失去自信呢。」
看着敵艦上的光景,塔拉多藍色的眸子閃閃發亮,滿意地笑了起來。
塔拉多以無畏的表情觀察聯軍的反應。
帶頭的四艘船被擊敗後,其餘的船艦開始遲疑,或是停止前進。有些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的敵艦,甚至因此與其他船艦撞在一起,陷入混亂之中。
「差不多該撤退了。是說,回巴爾韋德後,說不定又會有誰被處死吧。」
塔拉多的語氣中,略帶挖苦之色。也許這就叫言多必失吧,一名聽到這句話的部下,在回到巴爾韋德後,向上級告密,說塔拉多恣意批評傑梅因王子。
塔拉多一面以弓箭牽制仍然想追來的桂妮薇亞軍,一面慢慢脫離戰場。
在紅刃號上聽完報告後,桂妮薇亞命令士兵停止追擊,專心救援漂在海上的友軍,以及傑梅因兵。
這一戰,已經在敵軍心中種下「光輝之霸軍強得可怕」的印象了。接下來,必須以下任統治者之姿,讓敵軍見到桂妮薇亞慈悲的一面。
「再說,大家都是亞斯瓦爾人,能救的話,當然要儘量救。」
在這場戰鬥中敵對的威爾與卡爾達託,五年前,是一起對抗吉斯塔特的戰友。這件事,使桂妮薇亞多少心生感傷。
對於救援傑梅因兵,吉斯塔特軍表現得很積極。
蘇菲有一些亞斯瓦爾諸侯朋友。爲了與他們維持良好的關係,當然不能吝於救援。儘管士兵中有人對此感到不滿,但是沒有人違抗戰姬的命令。如此這般,吉斯塔特軍救了不少傑梅因兵。
如此一來,布琉努軍也不能袖手旁觀。他們以協助桂妮薇亞軍及吉斯塔特軍的形式,救起落海的人。
爲什麼非救敵人不可呢?有騎士如此抗議,羅蘭只是這麼說:
「看着他們淹死,我也不好受。」
騎士聽了,不再說話。
馬利亞由海戰,就此閉幕。
「雖然說是沒辦法的事,但是不怎麼令人開心呢。」
「雖然非贏不可,但是又不能贏太多,這其中的拿捏還真困難呀。」
「妳怎麼想?」
至於傑梅因軍,則損失了四十艘以上的船艦。超過三十艘被擊沉,將近十艘被光輝之霸軍佔領。戰死的士兵將近五千,受傷的大約七千,還有三千人左右被俘。
戰敗後,一部分的傑梅因軍逃到馬利亞由,大多數士兵則是逃往位在西方的港灣城市納比亞。
除了火攻用的無人艦,光輝之霸軍損失了十艘船艦。超過兩千名士兵戰死,兩千名士兵受傷。考慮到敵方兵力比自己多上一倍,可以說是戲劇性的勝利吧。
龍炎號的甲板上,聽到這消息的米拉與蘇菲,面面相覷。
考慮到光輝之霸軍與傑梅因軍的兵力差距,這種程度的打擊,只能說遠遠不夠。但是亞斯瓦爾海軍的力量變弱的話,海盜就會隨之橫行了。如此一來,就連吉斯塔特,也會因此受害。
救完海上的士兵後,光輝之霸軍在陸地上整隊,井然有序地開始行軍,在天黑之前抵達馬利亞由。馬利亞由沒有反抗之意,順從地接納了桂妮薇亞等人。
如此這般,光輝之霸軍在大陸建立了橋頭堡。
蘇菲將手放在臉頰上,深深嘆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