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妖樹之森
《魔彈之王與凍漣的雪姬》 · 川口士 · 4.1萬 字
青空中的太陽發出耀眼的白色光芒,珂霖森林的周圍則是一片荒涼。
離森林有段距離的場所,有萊德梅里茲的營地。時間還沒到正午,但是營地裏來來去去的士兵表情卻很疲倦。營地中的黑龍旗,與黑底、繡着傾斜長劍的萊德梅里茲公國軍旗,也都無力地下垂。
「看來他們還沒找到艾蓮呢。」
遠遠看着萊德梅里茲士兵們的模樣,堤格爾這麼心想。假如已經找到人,營地中肯定會歡欣鼓舞。雖然不願意那麼想,假如事情發展成最壞的情況,營地的氣氛會更沉重纔對。
米拉眯眼眺望着柵欄另一頭的大量營帳:
「的確是千人規模的營地呢。就進入森林搜索來說,這樣的人數太多了,但……」
萊德梅里茲的士兵們身上穿着皮甲,手中拿着劍與弓。考慮到活動地點在森林,以及天氣的炎熱程度,不以金屬鎧甲與長槍爲裝備,也是當然的吧。
站哨的萊德梅里茲士兵見到米拉等人,露出驚訝的表情。看來他似乎認得米拉。米拉策馬來到那士兵面前。
「萊德梅里茲的先生,你好。我是奧爾米茲的戰姬,琉德米拉•露利葉。可以帶我到你們的指揮官盧裏克那裏嗎?」
米拉和藹可親地道,但是聲音中帶着立於人上者的威嚴。士兵大聲回應完,急急忙忙地跑進營地裏。
不一會兒,一名男子出現在堤格爾等人面前。那男子長相端正,黑髮長達肩膀。身穿皮甲,腰間佩劍,背後揹着長弓。
男子朝米拉恭恭敬敬地行禮:
「奧爾米茲的戰姬大人,歡迎您大駕光臨,在下是盧裏克。」
米拉下馬,一面寒暄,一面把嘉洛諾夫的信交給對方。
「大致的情況,我已經聽嘉洛諾夫閣下說過了。我有些話想和你說。」
「……好的。這邊請。」
盧裏克指着離營地有段距離的場所說道。米拉點頭。
「話說回來,真虧你敢把營地設在這裏。直轄地沒有來抗議嗎?」
「目前還沒有。但就算直轄地來抗議,我也會說我是在練兵。順便送他們一箭,把他們趕跑。」
盧裏克邊走邊道,目光時不時地飄到堤格爾身上。似乎對他背上的黑弓很感興趣。
拉菲納克眼神與聲音中都帶着熱度。他前進一步,低頭看着堤格爾:
見話題告一段落了,原本沉默不語的盧裏克小聲問道。堤格爾認命似地嘆了口氣,看向盧裏克。
「──遇見魯薩爾卡時一樣。」
說到這裏,米拉頓了一頓,握緊槍柄,鼓起勇氣說出那個名字。
堤格爾不解地看着米拉,照着她的要求,把左手伸出去。米拉握住堤格爾的手,將臉湊近,輕輕舔着傷口。
堤格爾不由得啞口無言。「這種事……!」雖然想反駁,但是又被拉菲納克打斷。
但是堤格爾卻不由自主地皺眉。
「假如想深入險境,就更該帶着我們。這是學習把部下當成肉盾,讓自己活下去的好機會。」
帶着冶豔的光景,以及舌頭的感觸,使堤格爾忍不住面紅耳赤。隨即又因手背傳來冰冷的感覺,不由自主地縮了縮身子。
堤格爾試圖說服部下,但是拉菲納克並不讓步。
「那種事,我也知道啊……」
「就算我死了,對亞爾薩斯也不會有太大的影響。頂多讓幾個人哭一哭罷了。但是少爺不同。雖然烏魯斯大人還很健朗,而且有迪安少爺在,但如果你死了,亞爾薩斯就有可能會陷入混亂。所以你不可以死在這裏。」
「你以爲我是爲了什麼,纔會忍着屁股的疼痛,翻越那麼險峻的孚日山脈呢?就是爲了成爲少爺的肉盾哦。因爲少爺必須繼承烏魯斯大人的位子,保護亞爾薩斯纔行。」
「您願意幫我們尋找戰姬大人?」
林間的空氣清涼,和煦的陽光穿過枝葉,灑落在地上。鳥鳴從遠處傳來,仔細一看,地面有不少樹木的果實。有些樹的樹幹上綁著有顏色的繩子,應該是萊德梅里茲的士兵綁的吧。
堤格爾穿上外套,揹起行李,檢查掛在腰間的箭袋。箭的數量很充足。爲了在必要時升火,腰間還另外掛着裝了打火石、油的皮袋。由於堤格爾還能放火箭,所以特地把這些物品帶在身上。
「雖然不知道詭異的視線是什麼感覺,不過我有種莫名的不安。」
堤格爾猶豫了一下,曖昧地回道。盧裏克似乎把堤格爾的反應解釋成難爲情了。
「就算你們只會成爲累贅,還是要跟?」
堤格爾停下腳步。既然米拉有也同樣的感想,應該就不是他的錯覺。
一行人走到離營地約兩百阿爾昔的場所,盧裏克停下腳步,打開米拉交給他的信,迅速看了起來。看完,他露出懷疑的神色望着米拉。
因爲他再次感受到,米拉與直轄地的地方官萊榭克談判的那天,在庫託那森林外感受到的那種強烈又詭異的視線。
聽米拉這麼說,盧裏克苦着臉,沉默了大約五秒後,看似總算說服自己般嘆氣。
她回頭看着盧裏克說道:
但是,等了半天,只有一個小隊沒有回來。
拉菲納克的每句話中,都帶着覺悟。就連突出的門牙,都無法柔化他那犀利的發言。
堤格爾誠惶誠恐地道,拉菲納克在後面偷笑不已。假如這男人的箭術比堤格爾還高明,艾蓮就不會不住口地稱讚堤格爾了。
盧裏克首先挑出一百人,編成十人一組的小隊,命令各小隊拿著有顏色的繩子,每隔一段距離就在樹幹上做記號。這樣一來,就算迷了路,只要看到有繩子的樹,就能回到森林外頭。
聽着兩人的對話,堤格爾抽出身後的短劍,在自己手背上輕劃出一道口子,以手指沾起一些血,抹在左手的手心。爲發揮黑弓之力做準備。
如此一來,各種臆測紛紛出籠,甚至有些士兵聯想起聽過的靈異怪談,怕得不敢行動。盧裏克也陷入進退維谷的狀態。
加雷寧饒富興味地問道。相反的,拉菲納克則是露出不悅的表情。堤格爾已經在整理進入森林用的行李時,對他們說過黑弓的事了。
「少爺,還有戰姬大人,你們都太不明白自己的立場了。」
「謝謝……」
「呃……普通吧。」
「我幫你把傷口表面凍結起來了。不必擔心會凍傷。」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沒問題。只要能救出我們的戰姬大人,我會盡自己所能地支援各位。」
盧裏克的表情就像溺水的人見到麥杆似的。米拉點點頭,問起在此地紮營後的情況。盧裏克搔了搔頭髮嘆道:
「把手借我。」
「米拉,妳有沒有感覺到什麼?」
「詳細不能說,但確實有方法。加雷寧和拉菲納克閣下在這裏等我們……」
老實說,別說與魔物戰鬥了,光是面對魔物,都令他感到害怕。但是他更不能忍受無法與米拉並肩作戰、無法成爲米拉力量的情況。就算黑弓之力很危險,必要的話,他還是會毫不猶豫地使用黑弓。
「──各位討論好了嗎?」
「從離開奧爾米茲時就這麼想了。而且我也和拉菲納克閣下在路上討論過了。畢竟在墨吉涅時,我們沒能派上任何用場。」
拉菲納克與加雷寧穿着皮甲,手中拿着短斧與柴刀。柴刀的攻擊範圍比劍短,但是在植物密集的森林中反而好用。而且還可以砍斷擋路的樹枝,是特別適合在這種環境使用的武器。拉菲納克腰間也掛着箭袋,裝着堤格爾的備用箭矢。
「這麼做是爲了我們自己,所以你不必在意。」
米拉放開手說道。仔細一看,堤格爾手背上凝結了一層薄薄的冰。
「我明白了。老實說,我正愁沒人能幫忙呢。那麼我就卻之不恭了。假如您需要什麼,儘管吩咐。」
該說薑是老的辣嗎?堤格爾和米拉完全說不出話。
「能不用那力量當然是最好的。但看來是不得不用了。」
堤格爾誇張地聳肩。
「好,我們走吧。」
有什麼東西躲在樹林深處,安靜地凝視自己。
拉菲納克皺眉道。加雷寧也點頭同意:
米拉泰然自若地說着,四人踏入森林。
「我們要進入森林。」
拉菲納克打斷米拉的話說道:
堤格爾拜託他,希望能把部隊的備用武器與道具借給四人。四個人一起行動的話,可以攜帶的行李也會增加。黑髮騎士爽快地答應了。
除了折損士兵外,沒有得到任何結果。別說發現艾蓮或莉姆、萊德梅里茲騎士的身影了,就連任何屍體都沒看到。
米拉的行李比堤格爾少,只有一個肩掛的行囊,以便隨時放下,揮動武器。拉斐亞斯的槍柄縮得比平常短,方便在森林中使用。龍具還擁有這樣的力量。
「簡而言之,就是有去無回。」
米拉站在堤格爾身旁,看向森林深處。手中拉斐亞斯的槍頭淡淡地發光,似乎在警戒這片森林。
†
「有人以詭異的視線看着我們。就像──」
「你的箭可以飛多遠?」
「再說,看到有人被年輕的主公耍得團團轉,就無法覺得事不關己呢。」
走了一陣子後,堤格爾問道。米拉表情緊張地點頭。
「就如同拉菲納克閣下說的。琉德米拉大人,您可曾考慮過,假如您死去,奧爾米茲將會陷入什麼樣的混亂嗎?就算出現新的戰姬,許多傳承下來的事物還是會因此消失。如此一來,會造成多大的損失,我想您應該也很清楚。」
「我們四人會一起進入森林。不過,有件事要拜託你……」
回來的士兵們說法完全一樣:「走在森林裏,感覺會愈來愈不舒服。」「好像一直在同一個地方打轉。」「往深處走着走着,就看不見同伴的身影了。」「看不到任何鳥獸,非常詭異。」……等等。
「拉菲納克,你也聽到了吧?這次的敵人很危險哦。」
米拉以彷彿生氣,又像困擾的複雜表情看着堤格爾。接着搖了搖頭,以嚴肅的表情開口:
「──請等一下。」
「感謝……」
「我和加雷寧閣下也要去。」
「這是發揮那弓的力量時的必要儀式嗎?」
準備了半刻鐘左右,堤格爾等人與盧裏克一起來到森林旁。森林內部頗爲明亮,陽光從枝葉間泄落,可以看到相當深的場所。
拉菲納克以兄長教誨弟弟般的態度,穩重地道。臉上沒有任何悲壯之色。加雷寧也輕輕嘆了口氣,看着米拉。
盧裏克說完,以愉快的眼神看向兩名親信。
話是這麼說,但是盧裏克相當慎重。嘉洛諾夫說過,進入這森林的人全都沒有回來,甚至連艾蓮與莉姆都失蹤了。令人無法不懷疑,森林中有什麼未知的事物。
「但是似乎愈往深處走,就會愈覺得不舒服。而且會不知道自己到底身在何處。我不是在恐嚇各位,不過請各位務必小心。」
「好了。」
雖然知道這樣問很壞心,但米拉仍然不得不問。沒想到加雷寧和拉菲納克只是對望一眼,若無其事地笑道:
「你什麼時候有這種想法的?」
「我也是。」
但結果還是一樣。只有一個小隊沒有回來。而且回來的士兵的說法也和上次相同。
「乍看之下,是很普通的森林對吧?」
難怪。米拉點了點頭。怪不得這兩人一路上都很安靜,沒特別囉唆什麼。既然已經決定要自我犧牲,也就沒必要特地規勸主子了。
「戰姬大人有什麼好方法嗎……?」
儘管米拉反駁,但是口氣不如平常強勢,就像被祖父訓誡的孫女似的。她不滿地噘着嘴,仰頭看着加雷寧:
「我和艾蕾歐諾拉纔不一樣呢。」米拉不滿地嘟噥着,堤格爾安慰似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這麼年輕就能成爲戰姬大人的隨從,你的地位應該不低吧。有空的話,我可以幫你看看箭術哦,雖然我這個樣子,不過我的箭術可是萊德梅里茲第一哦。」
「哦哦,這樣正好。琉德米拉大人也差不多該學習如何當機立斷,在必要時割捨累贅了。假如這條老命在最後能化爲琉德米拉大人成長時的養分,老身也就死而無憾了。」
盧裏克苦着臉道。
即將爆發的怒氣倏地消了下去,堤格爾握緊拳頭,低頭不語。儘管剛纔忍不住激動了,但是冷靜一想,就能明白拉菲納克的話纔是對的。雖然說能打倒魔物的只有自己和米拉,但是他也知道,自己是在亂來。
盧裏克苦惱到最後,再次選出百名士兵,分成十個小隊,讓他們帶著有顏色的繩子,從不同的地點進入森林。
米拉回望營地,理解地點頭。犧牲了將近二十名士兵,卻找不到任何與艾蓮有關的線索,士氣會低落也是當然的。
行李中除了糧食與水,還有火把。之所以特地準備火把,是爲顧慮到或許會有需要放火燒樹的緣故。
堤格爾與米拉驚訝地看着自己的親信們。不只拉菲納克,就連加雷寧也神色自若地回望自己的主人。米拉對中年騎士厲聲道:
「是的。令人懷疑自己是否迷路了……」
「不行。我不能帶你們去。」
數日前,盧裏克率領的萊德梅里茲部隊抵達此地。一設置好營地,盧裏克立刻派人進入森林。
堤格爾與米拉走在前面,拉菲納克與加雷寧走在後方。他們之所以走在後方,是爲了警戒兩側與後方的敵人。再說兩人個子較高,走在前方的話,會擋住堤格爾與米拉的視線。

米拉繼續向前邁步,無法明白她現在的表情。堤格爾怔怔地看着自己手背,用力搖了搖頭,打起精神,握緊黑弓。現在不是爲這種事心浮氣躁的時候。他小跑步地趕上去,與米拉並肩走在一塊兒。順帶一提,拉菲納克與加雷寧若無其事地看向一旁,裝成沒看到這些事。
四人在森林中走了一段時間,堤格爾的表情突然變得險峻。他伸手阻止米拉繼續前進,以緊張的聲音說道:
「──我們似乎已經陷入迷障裏了。」
堤格爾從箭袋抽箭,指着某株綁着紅色繩索的樹木:
「那棵樹,剛纔有見過。」
米拉握緊拉斐亞斯,環視周圍。拉菲納克與加雷寧也繃着臉,握緊柴刀。他們很清楚就獵人來說,堤格爾的實力有多強。他不可能認錯樹木。
「再說,你們不覺得奇怪嗎?」
「你是說一路上,沒看到任何生物這件事嗎?」
米拉無所畏懼地笑道。堤格爾嚴肅地點頭。
「妳也發現了嗎?」
儘管鳥鳴不斷,卻看不到任何鳥兒的身影。一路上別說狐狸或山豬了,連只松鼠或兔子都沒發現。明明森林中有這麼多果實,實在太不自然了。
四人一停下腳步,森林深處立刻騰起一陣陣陰暗的霧氣。原本清爽的空氣,似乎變成有毒的瘴氣。
堤格爾與米拉、拉菲納克與加雷寧背靠背地警戒四周。堤格爾的耳朵捕捉到草木窸窣的聲音,數道人影從林間現身。
陽光一照亮那些人的樣貌,拉菲納克就不由得發出哀號。
年老的村民、武裝的士兵、拿着柴刀的獵人……每個人的臉都乾枯了,許多蔓藤般的植物從那些人的眼睛、鼻子、嘴巴、耳朵竄出。就算稱其爲屍體,也未免太過可怕。
「那、那、那是什麼……」
拉菲納克顫聲問道。儘管做過心理準備,堤格爾等人還是震驚到無法動彈。這些人,一定是進入森林後回不來的犧牲者。
那些原本是人類的東西左右搖晃着身體,緩緩地朝着堤格爾等人接近。從他們體內竄出的蔓藤,如動物般蠕動不已。
堤格爾憤怒地瞪着離自己最近的士兵。他氣的是把士兵變成這樣子的「什麼」。堤格爾一咬牙,舉起黑弓。
米拉的拉斐亞斯發出白色的寒氣,堤格爾的箭鏃像是與之呼應,前端閃爍起藍色的『力量』。
米拉瞥了堤格爾一眼,輕笑道:
儘管如此,還是有點效果。樹林的模樣與剛纔明顯不同,而且還能微微聽見刀劍聲與慘叫聲。
「……那裏,說不定是真正的出口哦。」
加雷寧慎重地道。雖然堤格爾也同意他的話,但是又微微一驚,改變想法。因爲在森林的邊緣,有隻兔子正探頭看向森林內部。
「妳想用這種方式讓艾蕾歐諾拉丟臉嗎?真是她的好朋友呢。」
米拉扔下行李,加快腳步前進。儘管離土匪集團還很遠,但是米拉仍然朝他們揮動長槍。拉斐亞斯的槍柄倏地伸長了一倍以上,一名土匪隨之倒下。米拉收回拉斐亞斯時,槍柄又倏地恢復成原本的長度。
「周圍就拜託你們警戒了!」
「你還真愛擔心。我知道你在想什麼,那麼就再觀望一下吧。」
米拉冷淡地,不,應該說是冷酷地說道。
堤格爾臉上閃過不安的神色。他想起與魯薩爾卡戰鬥時,米拉被拖進湖裏的事。
──那時候,妳是這麼說的吧?『發射吧。一切將如你所願。』
堤格爾彎弓搭箭,做了一個深呼吸,瞄準從遠處緩緩走向自己的士兵。他拉緊弓弦,『力量』聚集在箭鏃上。
堤格爾撿起米拉的行李,停下腳步。米拉的戰鬥動作使他看得着迷,但是他很快回神,觀察周圍狀況。拉菲納克與加雷寧的柴刀已經鈍了,改以短斧擊退敵人。就算是爲了奮戰不已的他們,自己也必須做點什麼纔行。
村民與士兵緩緩朝兩人逼近。拉菲納克從正上方用力揮動柴刀,把村民的頭劈成兩半。但是切口沒有噴血,村民的行動也沒有因此停止。從村民身上冒出的蔓藤不斷伸長,襲向拉菲納克。
「森林的,出口……?」
是女性的聲音。堤格爾與米拉仔細端詳對方被泥土與血水染黑的臉,大喫一驚,同時又感到混亂。那是艾蓮的副官莉姆亞莉夏,她應該在在二十多天前,與艾蓮一起進入森林後就失蹤了纔對。
「拉斐亞斯說,從前方感受不到危險。」
堤格爾射出的箭,貫穿了士兵的喉嚨,將他釘在樹幹上。帶着『力量』的箭鏃有驚人的威力,原本生長在士兵體內、蠕動不已的植物,轉眼之間褪色枯萎,垂下不動。
剎那間,森林發出木材碎裂般的尖叫。
聽堤格爾這麼說,米拉看着拉斐亞斯。龍具的槍頭正淡淡地發光。米拉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道:
拉菲納克與加雷寧站在原地不動。不是因爲怕到無法動彈,而是爲了保護堤格爾與米拉的後方。儘管拉菲納克一開始顯得很驚慌,不過現在已經稍微恢復冷靜了。
米拉將長槍直立,以憐憫的眼神看着萊榭克與他的部下。雖然她很討厭萊榭克,但是看到對方變成這個模樣,還是無法不感到同情。米拉調整呼吸,嚴肅地低喃:
「謝謝你,加雷寧閣下。」
「等這事解決後,要不要接受奧爾米茲式的訓練呢?」
雖然沒有風,草木卻晃動了起來。黑色的瘴氣從樹林深處湧出,蒸騰地翻滾不已。十數名新的村民從瘴氣中出現,使堤格爾等人大爲震驚。那些人衣衫襤褸,衣服的破洞下方,可以看到蔓藤爬在肢體上。最慘不忍睹的,是失去手或腳,並從斷面伸出蔓藤的人。
這時,堤格爾看向在樹林深處蒸騰的,霧般的黑色瘴氣。自從那團瘴氣湧出後,這些怪物就不斷出現。
「我還是第一次碰到如此令人噁心的敵人呢。」
儘管同伴接連倒下,怪物們仍然毫不畏懼地緩緩地朝四人接近。堤格爾兩箭、三箭齊發,打倒五名敵人。米拉朝左右揮動長槍,打倒同樣數量的敵人。拉菲納克與加雷寧一面保護着兩人的後方,一面確實地消滅敵人。
堤格爾搖了搖頭,看向萊德梅里茲的騎士。莉姆正坐在地上哭泣,其他四人只能勉強站立。雖然他們聽了堤格爾等人的對話,也看到森林外的景色,但是大腦似乎還無法理解這一連串事情。
森林中有什麼人在玩弄他們。既然知道這一點,就不宜久留。四人一面奔跑,一面期待着敵人採取什麼新的行動。
「總之先離開森林再說。」
潛伏在這森林中的魔物,比魯薩爾卡更詭異。雖然繼續與那些活死人纏鬥,只會消耗體力,但是堤格爾仍然不希望米拉冒險。
堤格爾一行人讓騎士們走在前方,自己在後面警戒周圍。來到離森林邊界只剩數步的場所時,堤格爾腦中再次浮起剛纔的疑問。敵人究竟有什麼企圖?
堤格爾閉上眼睛,向女神祈禱。不是祈禱能命中目標,而是祈禱能讓眼前的村民,以及包圍自己的這些人,能在死後得到安寧。雖然堤格爾不知道這些人生前是怎麼樣的人,但是不論如何,都不該讓他們在死後被詭異的植物玩弄。
雖然聲音仍然微微發顫,但是她的表情已經變回那個嚴肅認真的莉姆了。
「應該少帶一點行李纔對。」
堤格爾說道。米拉也點點頭。四人重新拿好武器,朝聲音傳來的方向奔去。
加雷寧說道。他並沒有看向拉菲納克,直接迎擊下一個敵人。
堤格爾這麼心想,但是米拉已經先動手了。她伸出左手,抬起莉姆的下巴,右手猛地朝臉頰一扇。莉姆茫然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凍漣的雪姬以帶着怒氣的冰冷眼神低頭看着她:
堤格爾怔怔地看着營地。米拉懷疑地皺眉。
這時,一羣被蔓藤吞噬的人出現在四人前方。只見他們手中拿着刀劍或斧頭,身上穿着粗製濫造的皮甲。看來是進入森林,被怪物喫掉的土匪集團。
豆大的淚珠從纖細的指縫間滾落。完全見不到在奧爾米茲公宮時的冷靜沉着。
「不,我那箭沒能殺死對方。雖然似乎有傷到敵人……」
堤格爾把準頭從士兵身上移開,鬆手。
「求求您……求求您救救艾蕾歐諾拉大人。拜託您了,拜託,拜託……」
加雷寧打橫揮動柴刀。村民的首級滾落在地上,身體也跟着倒下。拉菲納克氣喘吁吁地向中年騎士道謝:
「──讓各位見笑了。」
「與琉德米拉大人他們同行,果然是正確的呢,拉菲納克閣下。」
儘管口吻似乎在生氣,但是米拉的眼中帶着喜悅之色。堤格爾搖了搖頭。
堤格爾說道,騎士們的眼中亮起些微的希望之光。只有莉姆仍坐在原地,雙手按在臉上,如幼兒般地抽嘻。
「可是,艾蕾歐諾拉大人,艾蕾歐諾拉大人她……」
就在這時,拉菲納克驚叫:
「──寂靜的世界啊。」
衆人對望了一眼。龍具並非萬能,但是在這種情況下,是最可靠的寶貝。假如那裏真的是外頭,敵人究竟在打什麼主意?就算堤格爾偷襲成功,對方也不至於犯下不小心讓他們逃出森林的失誤纔對。
「少爺!你看!」
「只要不比騎馬更嚴格就好。」
米拉沒放慢腳步,看着眼前敵人問道。堤格爾迅速掃視了左右一眼,嘖了一聲。
「總之去看看吧。」
堤格爾儘可能地以平靜的口氣說道,而這一半是爲了說給自己聽。不讓大腦維持轉動的話,似乎會被眼前的詭異光景麻痺思考。
莉姆在米拉麪前跪下,淚流滿面地拚命懇求:
「只要一想到在墨吉涅時,那兩位也與這樣的怪物戰鬥,我就……」
鑲在拉斐亞斯槍頭的紅寶石發出光芒,寒氣爆發。大氣失去熱度,草木瞬間凍結。寒氣擴散到怪物們的所在之處,將他們的雙腿凍結在地面。
「也有可能是讓我們看到幻覺,騙我們前進。在那裏等着我們的,其實是陷阱。」
──風與暴雨的女神依莉絲啊……
總數五名的騎士,正被蔓藤吞噬的人們包圍。騎士身上的披風破破爛爛,每個人都披頭散髮,滿臉血污,努力揮劍打倒怪物。但也許是累了吧,他們動作遲緩,很明顯被逼到絕境了。
「這是什麼意思?對方想放我們走?」
堤格爾更加用力拉緊弓弦。說不定會被對方察覺自己的意圖,所以不能拖太久。他在心中對家傳寶弓說道:
四人驚訝地對望一眼。這森林裏還有幸存者嗎?還是說森林外發生了什麼事,盧裏克率領士兵進入森林呢?
「沒完沒了啊。」
「那麼做也許有效,但是太危險了。」
──只好用拖的,把她拉出森林了……
「堤格爾,這裏是哪裏?」
米拉難掩激動地啐道。她朝地面一蹬,逼近朝自己走來的村民,大喝一聲,揮動長槍。村民的頭顱頓時飛上半空中,許多蔓藤從切口伸出來,但是在下一瞬間被寒冰凍結,化爲粉碎。失去頭顱的村民身體停止動作,倒了下來。從脖子切口竄出的蔓藤也總算枯萎不動了。
「我們八成在同一個地方繞圈子。」
必須先把這些人帶到安全的場所。
米拉放聲叫道。包圍騎士的人中,有直轄地的地方官萊榭克。大概是爲了調查森林,反而成爲植物的餌食了吧。萊榭克與其他人一樣,全身乾枯,眼睛與耳朵之處長出蔓藤。外號是「草莓頭」的他,如今看來,就像顆發芽的草莓。
──要更多……更多力量……
四人因從枝葉間看到的狀況而瞪大眼睛。
被蔓藤控制的萊德梅里茲士兵朝拉菲納克走近。拉菲納克咬着牙,以柴刀劈砍士兵的臉。加雷寧則趁着士兵身體搖晃時,給他致命的一擊。敵人倒下後,兩人對望一眼,點點頭。
「您是,琉德米拉大人嗎……?」
一拍後,戰姬的話滲入莉姆心中。只見她粗魯地擦去再次湧出的淚水,咬牙起身。
怪物們不再活動,周圍樹木有如被暴風掃過般猛烈搖動起來。堤格爾回過頭,與另外三人相視點頭,四人再次拔腿狂奔。
──我想打倒那傢伙。所以,把妳的力量借給我!
這座森林,沒有任何的動物。彷彿森林拒絕動物的存在似的。既然如此,那兔子應該是生活在森林外的兔子吧。
米拉隔了一拍回道。兩人與拉菲納克和加雷寧對望一眼,無視緩緩走近的村民,轉過身在來時的路上奔馳。
寒氣沿着腿向上爬,把他們整個化爲冰塊。接着冰塊無聲地粉碎,碎冰成爲細雪飄散,消失於森林的一角。
帶着『力量』的箭,在空中劃出和緩的曲線,飛過士兵頭頂,鑽過林間,直達黑霧的所在之處。
雖然是爲了保持精神不要失常,但是能像這樣說笑,應該是年長者的餘裕吧。堤格爾與米拉半是佩服,半是傻眼地心想。
在墨吉涅與魯薩爾卡的手下戰鬥時,不知道家傳寶弓有這種力量的堤格爾,之所以能使出『力量』,是因爲黑弓對他說話的緣故。
「那是……!」
「果然是魔物做的。」
「你明明說很危險,阻止我放龍技,自己倒是搶盡鋒頭呢。」
直到這時,騎士們才終於發現堤格爾與米拉的存在。他們怔怔地看着堤格爾等人,擠出剩餘的力氣,朝四人跑來。帶頭的騎士氣喘吁吁地道:
──就算目測距離,也沒用。
「……是啊。」
拉菲納克滿身大汗,頭髮黏在額頭上,氣喘吁吁地道。他身旁的加雷寧雖然揹着同樣多的行李,卻一派輕鬆自在。
米拉無法做出判斷,茫然地看向堤格爾。米拉看向一臉隨時會倒下的莉姆與騎士們。拜託米拉去救艾蓮,是什麼意思?難道說艾蓮還在這森林的某處,與怪物們戰鬥嗎?
附近的樹上綁着紅色的繩索。不想點辦法的話,肯定永遠無法離開這座森林。
「──不對,這些事等之後再想吧。」
「使出龍技的話,對方說不定會有反應。」
拉菲納克心中一凜。沒有比這句更能激發他鬥志的話了。仔細一看,堤格爾與米拉正勇敢地與怪物戰鬥。自己對堤格爾說了那麼多大話,不能在這種時候被嚇到無法戰鬥。
他拿着沾滿肉片與蔓藤碎屑的短斧,指着某處。森林在大約一百阿爾昔遠的前方變成草原,更遠之處,有簡陋的柵欄與營帳,是萊德梅里茲軍的營地。
「沒錯。就這樣回去吧。」
驀地,一道有如老嫗般的聲音響起。堤格爾忍不住停下腳步,環視周圍,接着驚訝地看着落在腳邊的樹葉。翠綠的葉子上,長着人嘴。聲音就是從那裏傳出的。
「累了吧?快回去吧。別管那女孩了。」
「傷口很痛吧?快回去好好休息。反正你們本來就見不到那女孩了。」
不只那片落葉。不知何時,散落在地上的所有葉子都長出了嘴巴,七嘴八舌地對堤格爾等人說話。
「……是這麼回事嗎!」
堤格爾握緊黑弓。
爲什麼突然打開離開森林的路呢?因爲森林中的魔物,想玩弄他們。「那女孩」指的,肯定是艾蓮。假如走出森林,將會永遠失去救她的機會。
魔物正躲在森林的某處,觀察他們究竟會不會離開。
「無聊的挑釁。」
米拉倒轉拉斐亞斯,刺穿一片落在地上的葉子。
「我要說清楚。身爲奧爾米茲的主人,我絕對不會放過妳。」
「我也是。」堤格爾用力點頭。他當然不能對艾蓮見死不救,但更重要的是,不能坐視魔物爲非作歹。
「你……應該不用問呢。」
「當然。」
堤格爾苦笑着看向拉菲納克,拉菲納克理所當然地點頭。加雷寧以溫和穩重的表情對萊德梅里茲的騎士們道:
「離開森林後,麻煩幫我們轉告盧裏克閣下。告訴他我們都沒事,我們一定會把你們的戰姬帶回來。」
騎士們露出猶豫的神色。加雷寧緩緩搖頭。見到他的反應,騎士們似乎體認到自己的狀況已經到極限了,於是向堤格爾等人行了一禮,朝森林外部走去。
只有莉姆不肯離去。她以壓抑着感情的聲音,向米拉懇求道:
「請讓我和各位一起去。求求您。」
米拉以拉斐亞斯的槍柄擋住假艾蓮的橫劈,尖銳的金屬撞擊聲迴盪在森林中。強烈的衝擊力透過龍具,將米拉的雙手震得發麻。米拉瞪大雙眼,雖然已經從蘇菲那兒聽說了,但是這模仿艾蓮的怪物,身手堪比超一流的戰士。
今天早上,莉姆與其他四名騎士跟着艾蓮一起進入森林。
拉菲納克露出門牙,自言自語似地疑問道。米拉搖頭。
堤格爾一面把新的箭架在黒弓上,一面感到危險。繼續戰鬥下去,他的箭遲早會射完,而且拉菲納克等人的體力也會耗盡,變得和萊德梅里茲的騎士一樣。陷入那種情況的話,不消多久,他們也將成爲怪物的一分子了。
衆人筋疲力竭地停下腳步。直到這時,莉姆才發現情況不對──他們明明已經進入森林很久了,但是透過枝葉看到的天空,仍然與剛進入森林時同樣明亮。這件事使莉姆毛骨悚然,但他們還是在調整呼吸後,繼續在森林中前進。
另一頭的堤格爾與拉菲納克、加雷寧、莉姆,爲了讓米拉能專心對付假艾蓮,正努力擊退蔓藤怪物。再說,就算他們上前幫忙,也有可能成爲米拉的絆腳石。那兩人的戰鬥就是如此激烈。
雖然說有艾蓮的龍具在,應該不必太擔心,但是小心駛得萬年船,他們一面在森林中前進,一面在樹上綁紅色繩索做記號。繩索總共有五十條,當初的預定是假如繩索全部用完,就打道回府。
「看樣子,不是虛有其表呢。」
「謝謝妳!莉姆亞莉夏閣下!」
拉菲納克趁着米拉說明時,從行李中拿出火把,將其點燃準備作爲武器使用。
鋒刃劃過彼此,在兩人身上留下許多輕微的割傷。與臉頰、手臂滲血的米拉不同,假艾蓮一滴血也沒流下。不只如此,她的長劍與米拉的真龍具數度交鋒後,出現許多缺口。
聽了米拉的話,莉姆總算意識到眼前狀況不尋常。米拉一行人爲什麼會出在森林裏呢?不過,現在最重要的是交換資訊。莉姆一面緩緩喝水,一面從頭說起。
「那個樣子,實在太可怕了……就算以刀劍攻擊,他們也不會退縮,就算砍斷手腳,他們也能若無其事地繼續逼近。操縱屍體的植物似乎寄生在頭部,除非把頭砍下,或者貫穿頭顱,否則無法讓他們停止活動。」
「請把這當作備用武器。我還有短斧可以使用。」
莉姆拿着柴刀,以又混亂又動搖的表情,呆呆看着艾蓮。無論如何都想救出的對象,就在自己眼前。但是對方卻發出騰騰殺氣,以劍指着自己。莉姆無法消化眼前的情況。
不只葉片,連樹根都如大蛇般蠕動起來。嘲笑聲迴盪在半空中,森林深處出現了無數眼睛──比被堤格爾等人打倒的怪物總數多上一倍的怪物,從森林深處出現。其中有些屍體殘缺不全,也許是先被野獸啃食過,才被植物操縱吧,可以從骸骨外露的部位,看見身體內側滿是蔓藤。
「我剛纔不是說過嗎?這傢伙是假的艾蕾歐諾拉!」
米拉心想,假如對自己而言非常重要的人被抓走,自己應該也會像莉姆一樣吧。但是帶上渾身是傷的莉姆,對他們來說只會增添危險。
米拉回想着從聽蘇菲那兒聽說的事。成爲戰姬前,艾蓮似乎是傭兵。莉姆曾和艾蓮隸屬同一個傭兵團,就算傭兵團解散了,兩人仍然一起浪跡四方。
說完,米拉對堤格爾笑道。
「米拉,妳覺得攻擊蘇菲的冒牌艾蓮,和這森林有關嗎?」
米拉聳了聳肩。其實這纔是堤格爾的主要想法吧。但他還是爲了自己,找了其他讓莉姆同行的理由。
正如拉菲納克的猜測,這些怪物很怕火。見拉菲納克先以火把嚇退怪物,再上前斬殺怪物的戰術奏效,加雷寧與莉姆也分別點燃火把應戰。
「沒問題!還有很多箭!」
長槍與長劍激烈交鋒,震碎大氣。突刺、橫掃、斜劈、返手以槍柄攻擊……米拉的招式千變萬化,以所有角度擊向敵人。假艾蓮也不甘示弱地劈砍、突刺、推擠、以劍脊撞擊米拉。
沒想到,用掉大約一半的繩索後,被蔓藤吞噬的怪物開始出現在他們面前。其中有村民,也有帶着武器,貌似土匪或傭兵的人。
最後,艾蓮一行人來到一株巨大的妖樹前。那妖樹的樹幹上有一張老太婆的臉,以如鞭子般的樹枝與樹根攻擊艾蓮等人。艾蓮認爲再這樣下去會全軍覆沒,決定自己留下來對抗妖樹,命令莉姆等人離開森林,到外頭求救。
莉姆欣喜說道,藍色的眸子亮起歡欣的光芒。
米拉雙手緊握拉斐亞斯,向前邁步。她緊盯着艾蓮,對莉姆說道:
「總之,先讓我們聽聽你們發生了什麼事吧。然後我再告訴妳我們這邊的事。」
不一會兒,大量人影從四面八方出現。全是被蔓藤操縱的怪物。堤格爾舉起黑弓,準備應戰。忽地,他從後方感受到比所有怪物還要強烈的氣息,急忙回頭。
「妳也累了吧?艾蕾歐諾拉交給我們,妳好好休息吧。」
一道人影從樹上躍下,那人手中拿着長劍,外表與艾蓮一模一樣。剛纔的怪物只是用來轉移堤格爾等人注意力的誘餌。見長劍即將砍中堤格爾,拉菲納克不禁驚叫起來。
距離萊德梅里茲的騎士離開森林還不到十秒,森林外的景色已經開始模糊了。
米拉看向莉姆,以冷淡的口氣說道:
「肯定有關。本人失蹤,冒牌貨才容易作亂。我是這麼想的。」
堤格爾一行人驚異地看着柵欄、營地、兔子逐漸淡化,周圍樹木的景象變得愈來愈鮮明。幾秒後,原本通往外界的森林邊緣,看起來像原本就是森林深處似的。
「而且我想尊重她的意志。」
堤格爾從自己行囊中拿出水袋交給莉姆,溫柔地問道:
莉姆的聲音中帶着恐懼。拉菲納克一面警戒周圍,一面連連點頭,同意她的話。堤格爾與米拉、加雷寧雖然沒有把感情表現在臉上,不過心裏也有同樣的感想。
「這下我就明白了,那棵妖樹八成是一切的元兇吧。」
目前,他們已經引出了敵人創造的假艾蓮,也成功讓敵人的注意力集中在這邊。既然如此,接下來該做的,就是找到敵人的藏身之處,並找出真正的艾蓮。
──聽說她和艾蕾歐諾拉已經認識很久了。
米拉迷惘地看向堤格爾。堤格爾思考了一下,問道:
──但是,久戰不利。
雖然問得沒頭沒腦,但是米拉立刻明白堤格爾的意思。
「堤格爾,你們那邊怎麼樣?」
堤格爾也點頭同意。要不是因爲他們也進入森林,和怪物戰鬥過,否則是不會相信這種話的。「說的也是。」加雷寧也點頭同意。
米拉頭也不回地向身後的堤格爾發問。堤格爾也同樣不回頭地叫道:
「──對方似乎也開始焦急了呢。」
千鈞一髮之際,堤格爾被人推開,在地面打滾。耳邊刀劍聲大響,艾蓮的劍被彈開。是莉姆保護了堤格爾。
米拉連續做了幾個短突刺後,大幅度揮動長槍,逼退假艾蓮。她輕輕吸了口氣,施放龍技。
堤格爾在三人身後射箭,打倒怪物。被三人保護的安全感,以及必須回應米拉期待的使命感,使堤格爾比平常更能專心戰鬥,怪物完全無法接近四人。就算出現了新一波的怪物,以他們現在的狀況,應付起來也綽綽有餘。
拉菲納克搔着頭嘆道。不過這動作有一半是在虛張聲勢就是了。
莉姆接過水袋,不解地皺眉答道:
就戰鬥力而言,拉菲納克遠遠比不上加雷寧。必須多準備點武器,才能彌補兩人間的實力差距。至於柴刀,他已經作爲懷疑莉姆的賠罪,交給她使用了。加雷寧見狀,也把自己的柴刀交給莉姆。
「自己的安危自己保護。做得到的話,我就讓妳跟。」
「這傢伙交給我。」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假如隊上有和艾蕾歐諾拉很熟的人,出現冒牌貨時,就能輕易分辨出對方了,是吧?」
「沒問題!去吧!」
米拉大喝一聲,向前突進。槍柄沒有像斬殺蔓藤怪物時那般伸長。敵人的劍術高明,假如深入對方劍圍之內,說不定會反被攻擊。
堤格爾等人大出意料之外地互看了一眼,米拉傻眼地道:
莉姆深深鞠躬道謝,接過兩把柴刀,將其中一把收在背後。
米拉瞪着假艾蓮,拉斐亞斯呼應着她的情緒,從槍頭髮出白色的寒氣,包圍米拉的身體。假艾蓮迅速後退,與米拉保持距離。
莉姆不甘心地離開艾蓮身邊。可是,不論她和其他人如何在樹林間穿梭,周圍的景色仍然沒有任何變化。
「雖然那些蔓藤很詭異,但既然是植物,應該會怕火吧。」
──再說,莉姆這麼頑固,想說服她離開太花時間了。
米拉嘆了口氣,搖了搖頭,向莉姆問道:
米拉的聲音中帶着怒氣。直到此時,她才完全確定眼前的人不是真正的艾蓮。冒牌貨的劍術與米拉認識的艾蓮如出一徹。但是真正的艾蓮,受傷時不可能不流血。
「可以告訴我們,你們發生了什麼事嗎?雖然妳說要我們救艾蓮,不過她究竟怎麼了呢?還有,你們是怎麼在這森林裏度過二十天的……?」
莉姆還是不肯放棄,深深鞠躬懇求。米拉輕輕嘆了口氣。
「不好意思,二十天是什麼意思呢?我們進入這座森林,還不到一天哦?」
莉姆怔怔地低語,一秒後,眼中燃起理解一切的敵意。
「妳總算行動了呢。」
雖然莉姆想留下來,但是她的劍早就鈍了,派不上用場。最重要的是,面對如此超現實的情況,她明白自己會心生畏縮。就算逞強留下來,不但無法幫上艾蓮,還有可能成爲艾蓮的絆腳石。
「謝謝兩位。」
「米拉!可以把這邊交給妳嗎?」
白銀的長髮,端正的臉龐,鮮紅的眸子,與艾蓮如出一轍的身影。就連發飾與身上的軍服,也與艾蓮完全相同。硬要說有哪裏不同的話,就是她的笑容中有股詭異之感。但是能察覺這點的人,應該少之又少吧。
「──寂靜的世界啊。」
「應該不是。如果她是冒牌貨,不會編出這麼荒唐的故事。」
聽完莉姆的話後,堤格爾等人面面相覷。
「妳果然是假貨。」
拉菲納克與加雷寧、莉姆的左右手分別拿着火把與武器,與怪物戰鬥。

堤格爾道謝,但是莉姆正陷入衝擊中,沒有多餘的心力回應。
「雖然說應該不至於,不過這位小姐該不會也是假的吧?」
堤格爾等人環視周圍,怪物似乎沒有再次出現的跡象。也許是因爲被堤格爾射傷,再加上米拉使出龍技,所以想暫時觀察一下這邊的情況吧。
如此這般,他們在森林中行走了不知道多久。力氣徹底用盡時,怪物開始出現。其中甚至有直轄地的地方官萊榭克的身影……
感受到許多氣息接近,堤格爾拿起黑弓,米拉等人也紛紛握緊武器。
「求求您。」
接下來,換米拉把自己爲什麼在這裏的原因告訴莉姆。不過她只說了森林外已經經過二十天以上、外頭有艾蓮的冒牌貨在活動,以及因爲聽說艾蓮失蹤,所以自己特地進入森林找她的部分而已。其他的事,可以等離開森林後再說明。
「艾蕾歐諾拉大人……?」
但是,就算弄清楚該如何打倒怪物,敵衆我寡的情況仍然沒有改變。艾蓮決定撤退,由她開路,帶大家離開森林。可是不論他們怎麼走,都無法離開森林,而且敵人的數量還愈來愈多。
「感激不盡……!」
「這下子,又被困住了呢。」
「假的……」
不只堤格爾,米拉等人也對莉姆的話感到驚訝。
寒氣以米拉爲中心爆發,轉眼之間凍結地面。寒氣迫到假艾蓮面前的瞬間,儘管周圍無風,枝葉卻忽然搖晃起來,數不清的葉片落下,幫假艾蓮擋下寒氣。
「對了,蘇菲說過,在森林見到列許的人,離開森林時,外界已經經過百年了……」
聽米拉這麼說,堤格爾欣喜地點頭。
假艾蓮踹向地面,倏地逼近到米拉身前。
米拉立刻回道。她的想法也和堤格爾一樣,應該讓堤格爾趁着自己壓制假艾蓮時,動身尋找敵人與真正的艾蓮。
「少爺,你這次打算做什麼?」
拉菲納克吐出熾熱的氣息,看着堤格爾問道。他的表情告訴堤格爾,就算要他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堤格爾稍微猶豫了一下說道:
「我要去找真正的艾蓮,你留在這裏。」
爲什麼不讓我跟你去?拉菲納克眼中出現質疑與責備的神色。堤格爾瞥了一眼正在與米拉戰鬥的假艾蓮。對方和米拉戰得不相上下,不用說也知道,是可怕的強敵。
「我要你代替我,保護米拉──拜託了。」
在場的還有加雷寧以及莉姆。
但是,能「代替」堤格爾的,只有拉菲納克而已。
「……太狡猾了。」
經過短暫但深刻的內心糾葛後,拉菲納克答應了少主的要求。再說,若堤格爾發揮真本事,在森林中穿梭的話,就算他想跟也一定會很快跟丟。假如米拉被假艾蓮打倒,形勢會變得對我方不利,我方將只能坐以待斃。
拉菲納克背對堤格爾,繼續與怪物們戰鬥。
堤格爾閉上雙眼,把意識集中在左手的黑弓上。
──和魯薩爾卡戰鬥時,還有這次,妳都是從龍具借用力量的呢。
也就是說,黑弓具有辨識龍具的能力。
──米拉的拉斐亞斯,現在在哪裏?
即使閉上眼睛,刀劍錚鏦聲仍然不絕於耳。除此之外,也聽得到米拉的怒吼聲。不過,堤格爾追求的不是這些,而是龍具的氣息。
必須讓自己更貼近龍具。就像打獵時,把自己融入大自然中一樣。
呼吸愈來愈輕微,傳入耳中的各種聲音離自己愈來愈遠。就連撫過肌膚,搖晃髮絲的風,也被趕到堤格爾的意識之外。
最後,堤格爾感受到一股模糊的氣息。是拉斐亞斯。身上帶着寒氣、高傲,忠於使用者的長槍,在黑暗中就像一粒小光點。
──找出艾利菲爾。它應該在這森林的某處。
「……很行嘛。」
「是妳在說話嗎?」
列許縱聲大笑,與人類軀體差不多粗大的樹枝如鞭子般活動着,一齊襲向堤格爾。堤格爾朝旁邊跳開,在地上打滾,躲開攻擊。樹枝發出破空之聲,在地上擊出大洞。假如被直接擊中,應該會粉身碎骨吧。
『捉住你後,妾身也來幫你製造仿製品吧?還有,徘徊中的槍之主也是。』
──艾利菲爾,聽得到我的聲音嗎?
他寒着臉,從箭袋中抽出好幾支箭,瞄準慢慢朝自己逼近的紫色怪物。這次,怪物似乎打算全部一起上。
但是,堤格爾無法忘記見到被蔓藤操控的那些人時,感受到的噁心與怒氣,所以不認爲有必要與這魔物繼續談論這話題。
堤格爾氣得微微發顫,聲音中也帶着怒意。眼前這些怪物,應該就是在森林中失蹤的孩子們吧。
我和你只有一面之緣。就算你不想回應我,也是很合理的。但是,請你聽聽我的話,請你聽聽我的心願。
怪物身上的紫色液黏液開始分解、融化,露出人類幼兒的屍體。堤格爾戰慄地看着被自己的箭穿透腦袋的孩子,胃部翻騰不已。直到此時,他終於察覺某件事。
堤格爾見到的,是一株需要二十名左右的成年人,才能勉強環抱的巍峨大樹。不過,那並不是堤格爾感到驚訝的原因。
刺眼的陽光從枝葉間落下,堤格爾忍不住將手遮在眼睛上方。
──我不會求你們原諒的。爲了前進,我必須打倒你們。
†
不論魔物如何妨礙,他也一定會抵達艾利菲爾──抵達艾蓮的身邊。拉菲納克靠到堤格爾身邊,堤格爾從他那兒接過備用的箭袋,掛在腰側。「謝謝。」他道謝完,看向莉姆說道:
從果實中出現的,是全身一絲不掛,身上沾滿綠色黏液的艾蓮。堤格爾朝旁邊瞥了一眼,握着艾利菲爾的艾蓮依然被懸吊在樹上。
魔樹的枝葉末端,懸吊着全身赤裸、身上纏繞着無數蔓藤的艾蓮。只見她雙目緊閉,似乎失去意識。儘管她手中仍然握着艾利菲爾,但也許是因爲在這種情況下,無法發揮力量吧,龍具失去光輝,沒有任何反應。
『你就只有這種程度嗎?與劍之主比起來,養分太少了。』
堤格爾睜開眼睛,原本被阻絕的現實一口氣湧入意識,使他感到有點暈眩。但堤格爾還是以雙腿用力踏住地面,站穩身體。
『──啊啊。』
堤格爾拉緊弓弦,箭矢激射而出,但是被從地面昂首的樹根打落。
「我找到大致的方位了──我走了。」
「既然如此,我只好打倒妳了。」
忙着戰鬥的莉姆無言地點頭。堤格爾背對衆人,開始奔跑。敵人當然不會沒有反應,怪物們開始朝他前進。
──難道是花粉的緣故?
──聽不到嗎?那一頭有人在呼救哦。說不定是你在找的人哦?
堤格爾接連放箭,怪物們接連倒下,空出一條通路。堤格爾把用完的箭袋朝旁邊一扔,向前疾奔,與追上來的怪物們拉開距離,無視兩旁蠢動的樹根,專心前進。
「少爺……?」
──光靠你的力量,能做到什麼?不要自以爲是。
──必須反擊纔行,不能一味地逃。但是,米拉不在這裏……
──不過,距離比我想像中更遠呢。
說得正確一點,是看向被列許捉住的艾蓮。
之前攻擊自己的,那些被蔓藤吞噬的敵人,全是成年人。明明不管哪個領地,都有兒童進入森林後失蹤的報告。
──就算是這樣,也請你把力量借給我,借給這把弓。只要現在就好。
遠遠地,有道極爲微弱的光芒。
也許你不願意把力量借給只見過一次面的我,也許你有自己的行事風格。
他應該已經走了約一千阿爾昔(約一公里)的距離了,但是感覺起來,縮短的距離還不到一半。還是說,敵人又設下了什麼陷阱呢?
「把進入森林的人們變成怪物的,就是妳吧?」
堤格爾抽出三支箭,架在黑弓上。確認『力量』從米拉的龍具匯聚到箭尖後,三箭齊發,穿透三隻怪物的咽喉。怪物們倒了下來。
他必須從魔物手中救出艾蓮纔行。堤格爾與列許拉開距離趴在地上,握緊黑弓,閉上雙眼,在心中呼喚龍具。
──原來如此……
那怪物的外表宛如四、五歲的兒童,全身被紫色的液體包覆,只有眼睛露在黏液外頭。發出精光的雙眼、白森森的牙齒,銳利的指甲。堤格爾咬着牙,忍受毛骨悚然的感覺,定定地看着敵人。
堤格爾吞了一口口水。自己的想法,真的能成功嗎?
不會吧?堤格爾心想,仰望巨樹,以緊張的口氣問道:
──這種感覺,和麪對魯薩爾卡時一樣……不,說不定比那傢伙更有壓迫感。
堤格爾拚命呼喊艾蓮的名字,可是艾蓮完全沒有醒轉的跡象。八成是列許對她做了什麼。
「趁現在想好重逢時,要對艾蓮說什麼吧。」
拉斐亞斯是米拉的搭檔,艾薩帝斯是宓莉莎的搭檔。而你,是艾蓮的搭檔。想救艾蓮的心情,應該和我一樣,不,應該比我還要強烈纔對。
「礙事。」
聲音再次響起。那是如老太婆般沙啞的聲音,也是堤格爾等人見到森林外的景色時聽到的聲音。
──那龍具叫艾利菲爾對吧?
被艾蓮握在手中的,具有操縱風的力量,艾蓮的龍具。
『少女的精氣,可是相當美味的哦。假如是戰姬等級的精氣,更是絕品呢。』
話一說完,樹幹上的老臉立刻露出詭異的笑容。盤曲的樹幹歡喜地抖動,所有枝葉上下搖晃,樹洞如呼吸般張合不已。木材摩擦般的笑聲迴盪在林木之間。
列許左右揮動着粗大的樹枝,朝堤格爾掃去。葉片化爲利刃,從堤格爾上方落下。堤格爾只能或跳或滾地躲避。儘管如此,他還是沒能躲開所有攻擊,肩膀、手臂,以及腿上都出現割傷。
列許說完,原本垂掛在樹枝上的綠色果實突然急遽成長了起來。也許是承受不住自身重量吧,那果實很快地落在地上,發出巨大的水聲,裂成兩半,綠色的液體四處飛濺。想到從果實中爬出的那些兒童,堤格爾做好心理準備,不論果實中出現什麼,他都不認爲自己會感到驚訝。
堤格爾把外套的袖子綁在臉上,當成口罩使用。就在這時,有什麼東西從樹上落下,堤格爾趕緊朝旁邊跳開,閃避那物體。
堤格爾對還能耍嘴皮的自己感到安心。能這樣做,表示自己還很冷靜。
那是吉斯塔特民間傳說中的森林妖精之名。果然是這樣。就像魯薩爾卡,這些魔物全都以傳說中的妖精爲名。
堤格爾左右揮動黑弓,撥開飄在空中的葉片前進。
「艾蓮!是我啊!堤格爾!」
趁着其他怪物還沒接近,堤格爾拔腿狂奔。離米拉太遠的話,將無法借用拉斐亞斯的力量。接下來,他只能以自己,還有黑弓的力量開拓道路了。
『那麼你就試試吧。與那戰姬──劍之主同樣,成爲妾身的養分吧。』
也許是因爲剛出生吧。假艾蓮以迷濛的表情坐在原地,一動也不動。堤格爾觀察她的周圍,有兩個看起來像綠色果實殘骸的物體。
艾利菲爾當然不在附近。堤格爾在意識中擴大搜尋範圍,宛如擴散於水面的漣漪似的。擴大,再擴大,與黑弓一起搜尋龍具的氣息。
巨樹搖晃着枝葉,發出帶着寂寥的喧騷聲。
堤格爾呻吟了一聲。這就是假艾蓮的由來。這魔物藉着吸取艾蓮的精氣,製造出艾蓮的冒牌貨。
「這是……?」
『沒錯。妾身的名字是列許。』
葉片們或是親切,或是嘲諷,或是煽動堤格爾的正義感,以各式各樣的話語迷惑堤格爾。長着眼睛的葉片雖然不會說話,但光是被數十隻眼睛默默盯着,感覺就很不舒服。
堤格爾的箭不偏不倚地刺中怪物的太陽穴,從相反方向鑽出。怪物慘叫着倒在地上,抽搐了一陣子後,不再動彈。
──現在不是迷惘的時候。
「很有創意嘛。」
拉菲納克又砍倒一隻怪物,回頭看向堤格爾。
──而且這些變化也表示,離敵人愈來愈近了。
想到這裏,堤格爾凝視起列許。
列許以平淡的語氣,理所當然地說道。某些植物會各種手法吸引昆蟲,以捕食那些昆蟲維生。這魔物也一樣,爲了生存,以捕食人類維生。
他環視周圍,因映入眼中的物體而張口結舌,呆立原地。
『自古以來,森林就是這樣的場所。』
──你看起來很累了,還是休息一下吧。
「艾蓮……!」
──我想救艾蓮。對我來說,她是很重要的朋友。
人聲突然響起。堤格爾反射性地做出警戒,將染血的箭搭上弓,迅速地掃視周圍。但是沒有見到任何會動的東西。
光是站在那樹前,堤格爾就忍不住瑟瑟發抖,牙齒格格發顫,全身冷汗直流,感到難以呼吸。一路上遇見的那些怪物,與那棵樹相比立刻變得微不足道。那怪樹的壓迫感,就是如此巨大。
堤格爾起身,耳畔傳來奇特的聲音。他直覺地歪過頭,某種物體擦過他臉頰。是小顆的堅果。應該是從樹洞發射的吧。假如等眼睛看到時才閃躲,肯定會來不及躲避這些東西。
堤格爾有時會以黑弓射擊那些怪物。雖然說因爲離米拉太遠,箭上沒有『力量』,但是隻要能把怪物的脖子或手臂釘在樹幹上,就能讓他們停止活動。目前,他已經擊退超過十隻的怪物了。
原本沉靜的氣息倏地消失,如今在場的,只有兇暴的魔物。堤格爾向後疾退,與列許拉開距離。
堤格爾將黑弓抱在懷裏,抽出一支箭,將箭鏃刺在左手掌上。鮮血隨着銳利的痛感流出,染紅掌心。堤格爾熾熱地喘了一口氣,以這種方式激勵自己,調整好呼吸後,走向那巨樹。
那是約莫兒童頭顱大小、看起來很詭異的紫色果實。果實落在地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後碎裂。果汁與果肉四濺,某種人類形狀的什麼,從破裂的果實中爬出。
那樹的枝幹盤曲嶙峋,看起來就像什麼醜惡的怪物似的。樹身上有數不清的小洞,黑色的瘴氣不斷從其中噴出。不只如此,樹幹中央,還有一張老嫗般皺巴巴的臉。
『弱肉強食,是森林的法則。草木會變成動物的養分,弱小的動物會變成強大的動物的養分。被喫剩的遺體會成爲大地與草木的養分。妾身以人類爲養分,也是同樣的道理。』
拉菲納克正竭盡全力與怪物戰鬥。將近十具的屍體倒在他腳邊。堤格爾移動視線,米拉正與艾蓮的冒牌貨激戰不已。
『啊啊,沒想到剛從長久的沉眠醒來,這麼快就狹路相逢……』
直到此時,堤格爾終於發現魔物巨大的樹幹高處,懸吊着某種物體。他凝神細看,在認出那是什麼後,不由自主地叫道:
周圍忽然開闊了起來。
樹根如舞蹈般地蠢動着,將末端伸向堤格爾。過去曾經是人類的怪物們也開始出現,追在堤格爾身後。
堤格爾忽然停下腳步,以手掌捂住口鼻,咳了起來。他環視周圍,發現樹根與雜草之間,開着許多從來沒見過的紅花。
忽地,纏繞在艾蓮身上的蔓藤,發出妖異的紫光,舔舐艾蓮那光滑柔嫩的肌膚似地,在她身上來回遊動。或是輕撫、或是收緊。艾蓮臉上出現痛苦的神情,口中吐出輕微的呻吟。妖樹愉快地抖動起巨大的身體。
果實接二連三地落下,碎裂。怪物們從果實中爬出,擋在堤格爾面前。
堤格爾滿身泥土草屑,瞪着列許。
一隻怪物發出怪叫,如野獸般手腳並用地朝堤格爾衝來。堤格爾朝旁邊跳開,射出一箭。
林木搖晃着粗大的樹枝,無數葉片落下,每一枚葉子上都長着眼睛或嘴巴。雖然這些樹葉無法傷害堤格爾,但是數量一多,還是很令人厭煩。而且它們還會跟着自己飛行。
但是,當他真的看見從果實中出現的東西時,仍然無法不呆立原地。
堤格爾祈禱般地在心裏呼喚艾利菲爾。
不知從何處吹來的風,撫過堤格爾的臉頰,輕輕捲起他暗紅色的頭髮。堤格爾驚訝地睜開眼睛。
被艾蓮握在手中的艾利菲爾,劍身開始發出淡淡的光暈。堤格爾從黑弓感受到『力量』,他抽出一支箭,架在弓上。
風兒旋繞在堤格爾身邊,白光逐漸凝聚在箭鏃上。
『哦──』
列許感動似地嘆道:
『你會用嘛。雖然還不成熟……』
「隨妳怎麼說。」
堤格爾拉緊弓弦。列許對堤格爾噴出大量花粉,但是旋繞在堤格爾身旁的風,把那些花粉吹得煙消霧散。
「把艾蓮還來。」
†
米拉與假艾蓮的激戰,依舊持續着。
槍與劍不停交鋒,兩人不斷地變換位置,或是突刺,或是劈砍地攻擊對方。米拉的長槍劃破敵人的手臂,敵人的長劍淺淺割破米拉肩頭。藍與白銀的髮絲在空中亂舞,金屬對撞聲不間斷地響起。
從旁觀者的角度來看,應該會覺得兩人戰得平分秋色。但其實米拉幾乎看破所有假艾蓮的招式。米拉認爲,假如是真正的艾蓮,攻擊方法應該會更變化多端纔對。
──畢竟只是假貨。
米拉以槍柄帶開劈向自己頸部的劍刃,反手以槍刃砍斷敵人的左臂──手肘以下的部分。但是,從槍柄傳來的手感,並不像劃開肉塊時的感覺,反而更像在切削硬木。米拉微微皺眉。
與艾蓮分離的左臂甩出碎屑,在空中旋轉着,最後掉落在地上。只見那手臂失去色彩,逐漸變形,成爲一截斷枝。
──不,不是變形。
是「變回」樹枝纔對。米拉領悟到這點。
儘管失去手臂,假艾蓮依然面不改色地站在原地。附近的樹木動了起來,將樹枝伸到她身邊。假艾蓮砍下樹枝前端,接在斷臂之處。樹枝便如動物般地蠢動着,纏在左臂上,膨脹、收縮,變化成人類的手臂。
「看樣子,就算砍下一、兩隻手臂,也沒什麼用呢。」
「妳竟敢變成艾蕾歐諾拉大人的模樣……!」
米拉調整呼吸,將龍具垂直立在地面。
列許揮動粗大的樹根、樹枝,如子彈般地發射葉片或堅果,擋下堤格爾的箭,並加以進攻。同時散佈有毒的花粉,操縱花草或蔓藤,妨礙堤格爾活動,使堤格爾完全無法接近妖樹。
米拉憤憤地道,拉斐亞斯回應她似地放出寒氣。保險起見,米拉以寒氣凍結、粉碎了果實。莉姆重重踏在那些冰塵上,這是她爲了發泄滿腔怒火,做出的唯一行爲。
正因爲預料到怪物會有那樣的反應,所以米拉纔會製造冰柱。
看着那光景,莉姆藍色的眸子中燃起激烈的怒火。
堤格爾在樹木間穿梭着,苦苦思索。一旦停下腳步,草木與蔓藤就會纏在他的皮靴上。堤格爾自知呼吸開始凌亂,發射帶有『力量』的箭,是很耗體力的事。不只如此,與魔物戰鬥的緊張與恐懼造成的壓力,更是使人疲勞。
危機感使四人同時趴在地上。妖狼驚人地加快速度衝來,風兒發出哀號,樹木喧鬨着,散落一地葉片。妖狼以肉眼難以辨視的速度掠過米拉等人前一秒站立的地點,消失在森林中,留下風吹樹葉的聲音。
「居然和這種東西纏鬥了這麼久……」
加雷寧與拉菲納克也趁機從後方攻擊假艾蓮。
從拉斐亞斯的槍頭髮出的白色寒氣呈放射狀擴散,將襲向米拉的樹枝一一凍結。樹枝無聲地化成碎冰,被風吹散。假艾蓮趁機逼到米拉麪前,米拉只能勉強把她的劍彈開。
「敵人似乎另有打算。」
「不清楚。牠馬上就消失在樹林中了……」
到目前爲止,堤格爾已經發射過不知多少次帶有艾利菲爾『力量』的箭了,但沒有一次能對敵人造成重大打擊。
米拉拚命思索對策。那妖狼與之前對上的怪物完全不同。不但巨大,又兇猛,最棘手的,是那快到異常的速度。幸好目前牠都是直線移動,所以能預測衝來的時間,假如牠變化路線,米拉等人就難以閃避了。
妖狼再次從森林深處出現。站在三人前方的米拉,緊急舉起拉斐亞斯抵禦。下一瞬,強烈的衝擊使凍漣的雪姬的身體飄浮在半空中,視野天旋地轉,背部重重撞在地上。儘管如此,衝擊力還是沒有完全消失,米拉又打了好幾個滾,才總算停下。
冰柱化爲碎冰,寒氣一口氣向四方擴散。冰晶閃燦着白色的光芒,狂亂地在米拉周圍舞動,凍結了襲向她的樹枝與蔓藤,將其化爲冰塵。
「──冰華!」
中年騎士悔恨地道。米拉懊惱地掃視森林。那妖狼一定躲在森林的某個地方,隨時準備朝他們衝來。
「琉德米拉大人!」
「就算用火,對那隻怪物應該也沒效吧。」
米拉調整着呼吸,對莉姆笑道。假艾蓮在樹枝間跳躍穿梭,不一會兒便消失在樹林中。真像猴子,米拉在心裏咒罵。
鑲在槍頭的紅寶石發出強光,寒氣狂濤駭浪似地從米拉腳下的地面爆發,轉眼之間,如巨大鋒刃般的冰柱,聳立在米拉前方。
妖狼足不點地似地在林間穿梭。儘管牠沒有撞上任何樹木,但是空氣的流動,仍然泄漏了牠的行蹤。而且奔馳的速度愈快,氣流的咆哮就更猛烈。
拉菲納克啐道。他的火把早在妖狼衝來時被撞飛了。應該說,手臂沒一起被撞斷,就已經是萬幸了。
「既然如此,就只好讓妳粉身碎骨了。」
假艾蓮的上半身摔落在地上,下半身也失去平衡,倒了下來。
假艾蓮被米拉四人打倒時,堤格爾正在森林深處,與列許展開死鬥。
「那怪物呢?」
──每次都一樣……!
莉姆以柴刀連續接下、彈開假艾蓮的三次猛攻。這是熟知艾蓮劍招的莉姆,才能做到的事。
「您沒事嗎?」
巨狼以驚人的速度朝這邊衝來,龐大的身體,不輸米拉在墨吉涅見過的戰象。儘管體型龐大,但是動作卻極爲輕巧,幾乎沒有發出腳步聲,就和真正的狼一樣。四人驚愕地看着怪物,那血盆大口,輕易就能把人一口吞進肚子。
「嗯。這種程度的敵人,難不倒堤格爾的。」
米拉將槍柄固定在腋下,朝假艾蓮做出突刺。拉斐亞斯的槍柄隨着使用者的意志,倏地伸長超過一倍,宛如以冰塊製成的銳利槍頭削下敵人的半張臉。見到假艾蓮踉蹌退開用手遮住的臉部,米拉倒抽了一口氣,切口處並沒有流血,而是出現如樹洞般的凹陷。
──來了!
該不會被假艾蓮砍成重傷了吧?米拉緊張地倒抽一口氣,但是在聽到莉姆輕微的呼吸聲後,鬆了一口氣。應該是因爲戰鬥結束,緊繃到極限的精神放鬆,累積的疲勞一湧而上,所以睡着了吧。
就算以『寂靜的世界啊』凍結地面,牠應該也無所謂吧。從妖狼的行動來看,牠肯定會改成在樹枝之間跳躍,趁機撲下來攻擊四人。
──我的龍技,沒辦法逮到牠。
加雷寧走上前,將莉姆揹在身上。拉菲納克幫他拿起行李。
三人退到離米拉兩、三步遠的場所,將火把拿在手上,作爲武器。
樹根猛地抬高,將米拉倒吊在半空中。樹枝們朝着失去自由的她一湧而上。
但假艾蓮藉着反彈之勢,在樹枝間跳躍,最後停在纏住米拉的腳的樹根上,以充滿邪氣的鮮紅眸子瞪着米拉。被倒吊在半空中的米拉,除了回瞪假艾蓮之外,莫可奈何。
──該怎麼做,才能救出艾蓮呢?
正當假艾蓮舉起長劍,準備砍向米拉時,離兩人不遠的莉姆朝假艾蓮扔出火把。火把在空中旋轉着,命中假艾蓮的後背。雖然假艾蓮的身體沒有因此燃燒起來,但是她似乎被火嚇到,動作稍微慢了下來。米拉沒有放過這個機會。
堤格爾一面朝側邊奔跑,一面以黑弓射箭。凝聚着『力量』的箭,在空中畫出白色的光痕,朝魔物飛去,刺中如鞭子般舞動的嶙峋樹根。
一行人開始在森林中前進時。黑色瘴氣從林間鑽出,包圍在他們周圍。米拉讓加雷寧與拉菲納克站在自己身邊,拉斐亞斯發出寒氣,形成保護層,阻擋瘴氣接近。
「不用擔心。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絕對不會有事的。」
但是,戰鬥還沒結束。假艾蓮從狼背跳下,揮動長劍,朝米拉劈來。不過,那雷霆萬鈞的一擊,被闖入兩人之間的莉姆擋了下來。
假艾蓮以左臂揮開拉菲納克的攻擊,同時,樹根狀的物體從假艾蓮右腰竄出,於轉眼之間變化成人類的手臂,接下加雷寧的短斧。
「還真麻煩呢。」
假如妖狼不停下腳步,身體將會被銳利如刀的冰柱一分爲二吧。但是,那樣的場面並沒有發生。
不論擊碎多少樹根或樹枝,妖樹都能立刻再生。相較於用之不竭的葉片與堅果,堤格爾的箭與體力都是有限的。箭袋早晚會空,體力早晚會耗盡。到時候,自己只能與艾蓮一起被吊在樹上了。
化身爲艾蓮的怪物在米拉等人的注視下,開始冒出泡沫。融化到最後,只剩一顆拳頭大小的果實。
「──從寂靜中現身吧,冰雪暴!」
米拉默默地朝假艾蓮消失的方向看去。森林深處的樹木,似乎正微微晃動。米拉皺眉,凝神細看。
加雷寧回道。表情中除了緊張,還摻雜了少許的恐懼。他和主人一樣,都看到了騎在狼背上的假艾蓮。假如剛纔他們想迎擊妖狼,很有可能被艾蓮從上方加以攻擊。
米拉迅速收槍,順便砍斷了纏住自己的樹根。經歷一陣飄浮感後,米拉開始被重力拉扯。她在半空中轉換姿勢,勉強安然落地。莉姆與加雷寧、拉菲納克趕到她身邊。
話才說完,莉姆突然身子一歪,倒向地面。米拉連忙抱住她。
米拉起身,望着巨狼消失的方向,對其他人問道。
米拉額頭冒汗,露出強勢的笑容。
胸口被樹根擊中,堤格爾的身體飄浮在半空中。青空纔剛映入視野,背部就重重撞上地面。堤格爾一陣呼吸不順,但是沒空喊疼。他急急地朝旁邊滾開,下一秒,原本倒下的場所,已經被樹根與樹枝打爛了。堤格爾起身,大大喘了一口氣。
「讓她睡到新的敵人出現爲止吧。」
顧不得頭髮凌亂,米拉眼神晶亮地把三人招呼到自己身邊,小聲告訴他們打倒妖狼的方法。三人緊張地聽着,點頭表示理解。
即將撞上冰柱前,妖狼的身體分裂成無數蔓藤與樹枝,一面巧妙地躲開冰柱,一面攻向米拉。反應速度之快,令人驚駭。但是,米拉仍然不閃不躲地站在原地,以冷酷的眼神注視着逼到自己面前的樹枝與蔓藤。
加雷寧回望着後方,以警戒的表情說道。被衆人打倒的怪物們躺在他身後的地面,附近沒有新敵人出現的氣息。
──花草樹木,全被魔物控制了。該怎麼在這種情況下,出其不意地攻擊那傢伙呢……
拉菲納克嘴裏開着玩笑,但是臉上閃過一抹不安。看出他的心事,加雷寧穩重地安慰道:
──該怎麼辦?
米拉被逼得向後退。她一面後退,一面以長槍砍斷襲來的樹枝,但是不小心被鑽過槍圍的樹根纏住右腳。
──就算以拉斐亞斯抵禦,還是會被撞飛……!
「──非常感謝您,琉德米拉大人。」
三人邁開步伐,慎重地在森林中前進。
「你們快過來!」
結結實實地被龍技擊中,失去頭顱的妖狼身體一歪,倒在地上。形成身體的樹枝與蔓藤急遽地褪色,再也不動了。米拉以長槍支撐身體,痛苦地喘氣。連續施放龍技,對身體的負擔果然很大。
堤格爾側身閃過飛來的堅果,腳步一滑,摔在地上。附近的樹根立時朝他襲來。
乾躁的碎裂聲響起,樹根末端化爲粉末。但是,堤格爾的箭也同樣碎裂了。
米拉也笑着點頭同意。雖然有一半是說來安慰自己的,但是表情與聲音中充滿了對堤格爾的信任與愛情。再說,既然敵人想以瘴氣絆住他們,不就表示對方還沒打倒堤格爾嗎?
米拉的耳膜,準確地捕捉到風兒的嘶吼。妖狼從她的正前方衝來。
寒氣從槍頭迸發,凍結米拉周圍的地面。當然,沒有把另外三人凍結進去。
「是啊。這下子暫時不缺做惡夢的題材了呢。」
那是由數十、數百道蔓藤與樹枝纏繞而成的巨狼。
莉姆以左手抄起原本掛在後腰的第二把柴刀,大步向前。寒冰凝結在柴刀表面,使柴刀變得與劍差不多長。這是她身後的米拉,以拉斐亞斯的寒氣做的冰刀。
米拉閉上雙眼、集中意識,聆聽一切細微的聲音。
「您是說假的戰姬大人嗎?」
「──寂靜的世界啊。」
「這些劍招,果然與艾蕾歐諾拉大人相同呢。」
†
艾蓮並不回話,長劍直指米拉。周圍的樹林同時鼓譟了起來,樹枝與樹根如觸手般襲向米拉。
「拉斐亞斯!」
莉姆大喝一聲,朝假艾蓮發動猛攻。被拉斐亞斯的寒冰加持過的柴刀砍斷長劍,在假艾蓮的右肩到左腰留下又深又長的切口。莉姆乘勝追擊,以右手的柴刀劈裂假艾蓮的腦門。
儘管處於劣勢,米拉眼中的鬥志並未因此消失。她連臉上的泥巴都不擦,專心地在樹林間搜尋妖狼的氣息。妖狼第三次出現,以狂風驟雨之勢撞飛以拉斐亞斯抵擋自己的米拉。不過這次,米拉做了充分的準備,只見她俐落地在空中調整體勢,安然落地。
看清楚對方的模樣後,米拉忍不住瞪大眼睛。
「你們,有看到嗎……?」
泄憤後,莉姆輕輕呼了口氣,看向米拉。
不只拿着長槍的雙手,就連全身都微微發麻。米拉很快地改變想法,正因爲自己拿的是拉斐亞斯,纔會只有這點程度的衝擊就沒事。若是普通長槍的話,八成早被妖狼撞碎,自己也被咬死了吧。
可惜的是,瘴氣無法突破米拉周圍的寒氣。
米拉扶着加雷寧的肩膀,勉強起身。四人一起靠在附近的樹幹上。
「還好。謝謝妳的火把。」
「莉姆亞莉夏?妳怎麼了?」
──出其,不意。
堤格爾緊盯著有張邪惡老嫗面孔的妖樹,把手伸向箭袋。剛纔摔倒時,不少箭散落在地上,幸好箭袋中還剩下幾支箭。
──艾利菲爾啊,再稍微借我一點力量吧。
堤格爾將外套扔到一旁,從箭袋抽出三支箭,同時架在黑弓上。『力量』分別凝聚在箭鏃上。
『你以爲增加數量,就能射中妾身嗎?』
樹枝與樹根在列許的命令下,一齊攻向堤格爾。堤格爾朝旁邊跳開,以樹幹爲踏板跳躍,如野生動物般地在林木間穿梭。這是長年在森林中狩獵練出的身體能力,又有艾利菲爾以風相助,才能做到的事。
堤格爾在空中迴轉身體,朝着從上方逼近的樹枝輕輕一踢,跳到其他樹枝上邁步奔跑。樹葉與堅果隨即飛來,堤格爾扭動身體,閃避攻擊。雖然差點從樹枝掉下來,但是堤格爾以腳一勾一踢,安然落地。如此這般,堤格爾一下子縮短與列許間超過一半的距離。當然,他連一箭都還沒射出。箭鏃上的『力量』發出耀眼的白光。
──不行,還不夠近。
就數字來說,堤格爾離魔物已經不到二十阿爾昔(約二十公尺)的距離了。就算堤格爾閉眼射箭,也能命中妖樹。但是列許肯定會以樹枝和樹根擋下堤格爾的箭。
列許身上的樹洞一齊噴出黑色的瘴氣。儘管瘴氣無法噴到堤格爾所在之處,但是卻能在妖樹周圍形成煙霧,妨礙視線。堤格爾不知該如何是好似地停在原地。雖然只有短短一瞬,但是對列許來說,時間已經夠充分了。
數道樹枝與樹根從瘴氣中鑽出,襲向堤格爾。堤格爾朝旁邊跳開,勉強躲過攻擊,但是身體失去平衡,右手不小心一鬆,三支箭發着白光,朝上空飛去。
但也許是沒空懊惱吧,堤格爾迅速抽出新箭,在樹枝與樹根間跑跳着,躍過瘴氣。
這時列許揚起特別粗大的樹枝。樹枝末端有許多分岔,有如巨人的手,成功抓住堤格爾的身體。
『還差一步。果然不夠成熟。』
老嫗的臉詭異地扭曲,嘲笑道。堤格爾還以顏色似地揚起嘴角,右手一鬆,放開原本握在手中的箭,伸向掛在自己腰間的物體。
一秒後,堤格爾的身體熊熊燃燒了起來。正確地說,是他的上衣燃燒了起來。堤格爾在衣服上淋了油,以打火石點火。
僅管只有一瞬間,列許還是被嚇了一跳。抓着堤格爾的樹枝因怕火而鬆開,堤格爾整個人掉在地上。一落地,堤格爾立刻撿起剛纔掉在地上的箭,不顧身體還在燃燒,就把箭搭在黑弓上,拉緊弓弦。白光閃爍,『力量』開始匯聚在箭鏃上。
破空之聲響起,堤格爾的箭激射而出。眼看那箭即將射中魔物,但是列許卻在在千鈞一髮之際,緊急以剛從妖樹出生的假艾蓮爲肉盾,將無數樹枝與樹根交錯在一起作爲護牆。轟的一聲,假艾蓮還來不及發出慘叫,已經被炸成碎片。爆炸造成的風狂亂地吹着着,碎裂的木片散落一地。
『好險啊……!』
列許露出勝利的笑容。但是,堤格爾也一樣。他扯破還在燃燒的上衣,將其扔在地上後奔向列許的方向。只見他雙眸晶光燦爛,也不彎弓搭箭。等列許發現不對時,已經來不及了。
漆黑的樹根複雜地纏繞在一起,編織成野獸的身形。四條腿強而有力地踏在大地上,渾圓的身體,貌似獸嘴的部位伸出兩支長長的獠牙。灰色的體毛從交織的樹根之間生出,覆蓋全身。頭部周圍的體毛特別長,看起來就像人類的頭髮似的。
充滿霸氣的聲音,以及晶亮的眼神,使堤格爾瞪大眼睛。艾蓮不是在虛張聲勢,是真心想與魔物戰鬥。看着那樣的艾蓮,堤格爾嘴角上揚:
「妳的目的是什麼?爲什麼不殺了我,而是把我吊起來?」
「這樣子,沒辦法接近那傢伙……!」
艾蓮將長劍扛在肩上,如入無人之境似地朝妖樹走去。
堤格爾冷靜的態度與聲音,使艾蓮清醒過來。她緊握長劍,輕輕點頭。
「我本來打算讓妳休息,自己一個人想辦法打倒那傢伙的。」
那是山豬狀的怪物。
──這就是艾蓮的龍技……!
樹洞呼吸似地張合不已,列許發出木頭摩擦般的笑聲說道:
「那傢伙,是我們的敵人。」
「堤格爾,我可以倚靠你吧?」
最後那句話,使堤格爾移動視線,臉上因此出現驚訝之色。
艾蓮眼中浮現驚訝之色。妳想隨口胡謅,動搖我嗎?──艾蓮還沒問出口,妖樹再次悶笑起來。
魔物已經被消滅了──儘管眼前光景會令人那麼想,但是堤格爾與艾蓮的臉,都還是因緊張而緊繃。艾蓮盯着巨樹的殘骸,後退數步,堤格爾舉着黑弓,警戒地觀察左右。
艾蓮傻眼地道。但是表情中沒有開玩笑的餘裕。
堤格爾藉着經驗,艾蓮憑着直覺,相信魔物沒死。果不其然,留在地面的醜惡樹樁微微震動了起來。
「你……」
也許是被說話聲吵醒吧,被堤格爾抱在懷中的艾蓮開始扭動身體,微微睜眼。她以疑惑的眼神看着眼前的年輕人,紅潤的嘴脣微張,以沙啞的聲音問道:
「等一下再說!」
堤格爾笑着回道。但是話只說了一半,就無法繼續下去。因爲艾蓮一絲不掛的身體,毫不客氣地映入堤格爾眼中。雪白的肌膚、比米拉更大,而且形狀姣好的乳房、點綴於其上的櫻色突起、柔嫩的纖腰、肉感的大腿根部,盡收於眼底。兩人四目相對,不約而同地紅了臉。
「──艾利菲爾!」
艾蓮揮動艾利菲爾,以風吹散紅花。但是數量太多,驅之不絕。而且就算被風吹散,那些花朵也仍然先噴出花粉,才向下墜落。爲了應付那些麻煩的紅花,艾蓮在空中旋繞不已。
這次換成艾蓮抱住堤格爾,以龍技逃到上空。列許停下腳步,仰頭看着兩人。被蔓藤與樹枝覆蓋的背部,冒出許多不大的紅色物體。
震懾於列許的外表,艾蓮圓睜着眼怔怔地道。
「全靠別人的話,可是會使戰姬的名聲蒙羞的。再說,我也不想看到琉德米拉得意洋洋的嘴臉──要上了哦。」
艾蓮放慢速度,兩人安安穩穩地落地。
艾蓮抬頭看着堤格爾,臉上掛着微笑,左手環住堤格爾的腰。
「嗯。她裝死的演技很蹩腳。」
艾蓮臉上掛着微笑,鮮紅的眸子燃起鬥志。
艾蓮話一說完,蹬着地面前進。被壓縮到極限的暴風纏繞在她手中的長劍上,成爲比劍身厚長好幾倍的風暴之劍。
傷到列許的,是堤格爾剛纔射到空中,凝聚了『力量』的三支箭。帶有艾利菲爾力量的箭,飛到列許無法看清狀況的高空,藉着風調整角度,瞄準魔物,飛回地面。堤格爾剛纔那些舉動,全是爲了引開列許注意力的假動作。
「──橫掃大氣!」
「抓好了。」
艾蓮大喝一聲,揮動長劍。逼到堤格爾面前的樹枝與樹根全數斷裂,無力地倒在地面。
「什麼?怎麼回……」
堤格爾還來不及問她想做什麼,艾蓮已經揮劍了。
就在這時,穿上外套的艾蓮來到堤格爾身旁。她以左手按住外套,右手朝天高舉。
艾蓮直視前方,向堤格爾問道:
列許的身影出現在離兩人數百阿爾昔的前方。他們明明是背對那妖樹飛行的。
『這個嘛,有件事不妨告訴妳。』
艾蓮或是閃避,或是驅散花與堅果,憤憤地啐道。紅花無止無盡地生長,堅果不停地高速飛來,光是躲避那些攻擊,艾蓮就費盡了心力。
「我把艾蓮搶回來了!」
「哦!妳醒──」
堤格爾抱着艾蓮的腰叫道。艾蓮也不加以確認,直接揮動艾利菲爾。又硬又小的什麼東西,撞上長劍的鋒刃,碎裂四散。是堅果。列許以紅花吸引艾蓮的注意力,趁機發射堅果。堅果當然不只一顆。無數的細小顆粒,以破風之勢朝兩人飛來。
不過,兩人能尷尬的時間,頂多只有兩秒。列許的樹枝與樹根,已經朝他們猛然劈來了。
列許粗暴地喘着氣,再次朝兩人衝來。
「除此之外,我還有很多事想問妳。妳肯回答嗎?」
「──風影!」
艾蓮身邊的狂風開始凝聚在艾利菲爾上,成爲發出淡藍色磷光的小型龍捲風。堤格爾站在艾蓮身後,雖然想出手幫忙,但是風勢太強,無法瞄準目標,只好繼續旁觀。
閃光與爆炸聲、爆炸氣浪紛至沓來,就像暴風被解放了似的。夾帶着塵土與木片的勁風席捲周圍,樹木應聲而倒。堤格爾後仰着上半身,不住後退。光是不讓自己摔倒在地上,就用盡力氣。
列許噴出黑色的瘴氣,發出驚人的咆哮。旋風大作,周圍樹木開始慘叫。堤格爾與艾蓮奮力踏住腳步,擠出所有的勇氣,努力不讓自己被魔物的壓迫感壓垮。
「艾蓮!旁邊!」
風兒呈球狀旋繞在艾蓮與堤格爾周圍。兩人身體微微向上飄浮,如乘風飛行的鳥兒般,巧妙地在樹林間穿梭。
「我們聽說妳們進入森林後消失了!」
「什麼……?」
她傲然瞪着魔物,但是身體又突然一晃。堤格爾趕緊扶住她。
「艾蓮,我想這傢伙八成還活着。」
堤格爾跑了起來。可是先前累積的疲勞,再加上抱着艾蓮移動,使他速度慢了下來,呼吸也變得紊亂。堤格爾只得在扔下外套的地點停下腳步,放下艾蓮,把外套塞給她。自己則抽出新的箭,面對追擊而來的樹枝與樹根。
堤格爾俯瞰着地面的魔物說道。他的箭袋裏還剩下幾支箭。艾蓮訝異地看着他,但是並不囉唆,一口答應堤格爾的要求。把她從魔物手中救出來的,是眼前這名年輕人,可以相信他的能力。
「這是,什麼東西啊……」
從上空出現的三道白光,擊碎了列許上半部的身體。『啊啊!』妖樹發出哀號,巨大的身體扭動不已。
樹枝與樹根從魔物從龐大的身體伸長,生長於其上的樹葉與堅果朝艾蓮激射而出。但是那些東西還沒碰到她的身體,就斷折、碎裂、被風吹散。
與戰象體形相當的黑色山豬,居高臨下地傲視堤格爾與艾蓮。眼睛的部位是兩個空洞,比身體還漆黑的黑暗潛藏其中。怪物背上覆蓋着墨綠色的蔓藤,許多樹枝從其中伸出。假如「恐懼」有具體的形狀,應該就是這個模樣吧。

堤格爾道謝,將手伸向箭袋。箭袋中還剩五支箭。
『某個國家的軍隊,正在攻擊妳的領地哦。人民與土地被蹂躪,好可憐啊。』
淡淡的七彩光芒出現在她右手,轉眼之間拉長爲劍般的形狀。光芒很快地消失,落在魔物腳邊的龍具,出現在白銀長髮的戰姬手中。艾利菲爾回應使用者的呼喚,穿越空間,回到主人手中。
「原來如此。」
「但不是打不倒的敵人。」
「但是我不明白事情的前因後果。簡單地說給我聽吧。」
但是,艾蓮並沒有摔在地上。堤格爾適時趕到接住艾蓮,並順勢跑開。與列許拉開距離後,他氣喘吁吁地對魔物笑道:
怕自己掉下去的堤格爾,死命地抓着艾蓮。說話聲之所以比平常大,是因爲堤格爾沒有飛行的經驗,嚇了一跳的緣故。
列許以沙啞的聲音說道。一陣劈啪聲後,樹樁從中間裂爲兩半,數十道如煤炭般漆黑的樹根從其中竄出。與巨樹狀態無法相比的險譎氣息,使堤格爾和艾蓮全身緊繃。
「居然在自己的老窩搞這種破壞……」
「謝謝。託妳的福,我稍微恢復體力了。」
『不想相信也無所謂。反正妳馬上會再次成爲妾身的養分,不需要擔憂森林外的事。』
「艾蓮,讓我來吧。」
即使暴風平息,列許依然沒有動靜。不論樹枝,或是樹根,全都沒有活動的跡象。
列許朝地面一蹬──正確地說,是在地面刨出一個大洞──向兩人猛衝過來。堤格爾拉着艾蓮的手,往旁邊跳開。兩人還來不及滾倒在地面,身體已經被列許捲起的狂風吹起,摔到一旁了。
風兒旋繞在艾蓮身邊,艾利菲爾的劍身發出淡藍色的光芒。纏繞在劍上的風勢愈來愈強,白銀長髮隨風飛舞。
「──妳的真實身分,到底是什麼?」
堤格爾鼓勵她似的,同時,也像是爲了說給自己聽地說道:
那是如血般鮮豔的紅花。盛開在列許背部的花兒一齊脫落,飄浮在空中。那些花朵中央有嘴,嘴裏長着利牙。花瓣如翅膀般拍動着,朝兩人飛來。
堤格爾震驚得出不出話,只能瞪大雙眼,凝視艾蓮的背影。
艾蓮仰望着列許問道。鮮紅的眸子被怒火燒得晶亮。
「我知道是你從那怪物手中救出我的。」
兩人停在離魔物有十幾步遠的場所。
「堤格爾,讓你看看精彩的場面。」
三支箭中的兩支,粉碎了束縛、懸吊艾蓮的樹枝。艾利菲爾從艾蓮手中鬆脫,白銀長髮的戰姬從空中落下。
可以像這樣發問,表示艾蓮還保留了幾分冷靜。假如任憑感情行事,她就不可能試圖與魔物對話了吧?
列許龐大的身軀被轟出一個大洞,轟然巨響後,樹幹倒向一旁。地面出現巨大的凹洞,露出深埋於地底的樹根。
但是堤格爾很快地冷靜下來。畢竟他們進入森林後,就一直被那魔物玩弄於股掌之間,在原地兜圈子。就算列許做得到這種事,也不奇怪。
「不要太逞強!妳纔剛醒過來而已!」
「──風影!」
『妾身不是裝死……』
「我和米拉他們,爲了找妳進入森林!莉姆亞莉夏閣下也和我們一起行動!」
堤格爾起身,因眼前的景色而說不出話。列許所經之處,樹木齊斷,草地翻掀。假如他們被正面撞上,現在肯定變成四散在地面的無數碎肉吧。
其他部分,可以等危機過後再說。目前的他沒有餘裕加以補充。
握着黑弓的手微微顫抖。儘管想射箭,但是瞄準起來比平常還要花時間。來得及嗎?緊張感製造出冷汗,從堤格爾的太陽穴流下。
『是因爲太久沒以這個姿態現身,需要花點時間適應。』
兩人一面閃避紅花與堅果,一面在空中改變姿勢。艾蓮趴在堤格爾背上,以左手環住他的頸子。儘管這樣有點難以呼吸,但是如此一來,堤格爾的雙手就空出來了。
堤格爾把迴避的事交給艾蓮,舉起黑弓。帶着藍光的風,從艾利菲爾的劍身流入箭鏃之中。艾蓮驚異地看着這樣的光景。
「這是什麼……!?」
堤格爾並不回話,只是專心瞄準列許。
堤格爾當然沒有被人帶到空中,一面高速飛行,一面射箭這種經驗。再加上身體沒有着點,是非常不穩定的體勢,瞄準起來比平常更花時間與精神。假如是普通獵人,應該早就放棄了吧。但是堤格爾仍然拚命讓眼睛習慣空中的風景,把身體的晃動納入計算之內,拉緊弓弦。
飛箭在空中劃出曲線,留下淡藍色的光痕,朝列許疾飛而去。
就在那箭即將刺中魔物的眉心時,怪物舉起獠牙,接下帶着『力量』的箭。一陣激烈的閃光與爆炸聲後,魔物再次出現在兩人視野之內。除了獠牙略微受損外,可說是毫髮無傷。
列許抖動巨大的身體,大聲咆哮,圍繞在兩人身邊的紅花與堅果隨即爆炸,發出無數的衝擊波。出乎意料的攻擊使艾蓮失去平衡,向下急墜。兩人抱在一起,在地面滾動不已。雖然沒有直接摔落地上,但是全身上下都沾滿了泥土與草屑。
「對不起,我太大意了。」
艾蓮一面調整呼吸,一面道歉。堤格爾只是瞪着列許,搖了搖頭。
「誰能料到那種攻擊啊?現在最重要的是──」
必須躲開那傢伙的衝撞纔行。堤格爾正想這麼說,又把話吞了回去。數道蔓藤從地面倏地竄出,纏在兩人的手腳上。那些蔓藤與操縱死者的是同樣的種類。
蔓藤以驚人的力量拉扯兩人,想把他們拖進地底。同時,又將數道蔓藤伸到兩人口鼻附近。也許是想侵入他們體內吧。
「──艾利菲爾!」
艾蓮叫道。長劍發出白光,在兩人周圍捲起狂風。看不見的風刃斬斷了所有的蔓藤。
但是,兩人還來不及鬆口氣,列許就騰起煙塵,朝他們猛衝過來。艾蓮咬牙,維持倒在地上的姿勢,揮動長劍。明白使用者想做什麼的艾利菲爾,在空氣中製造龍捲風,形成螺旋狀的巨大風刃。
「──橫掃大氣!」
破壞力非比尋常的龍技並非對列許施展。魔物前方的地面突然爆炸、崩塌,成爲巨大的凹洞。假如列許直線前進,肯定會直接摔進洞穴裏。
列許在即將踩進凹洞前用力一蹬,跳到半空中,宛如真正的山豬。但那反應正中艾蓮的下懷。白銀長髮的戰姬抓住堤格爾的手,藉着風勢,把他一起扯進洞穴裏。
當列許在洞穴的另一頭落地時,艾蓮已經以艾利菲爾的力量躍到旁邊的樹枝上了。她帶着堤格爾在樹枝間連續跳躍,與列許拉開距離。
艾蓮的話不可思議地融入心裏,化解了堤格爾的疑慮。
儘管艾蓮理解堤格爾的意思,但也許是想保護射箭時沒有防備的堤格爾吧,她退到不會妨礙堤格爾射箭,但是能保護他的位置。
不到十秒,原本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徹底消失,除了被龍技打出的凹洞之外,沒有留下任何魔物存在過的證據。
艾蓮乾脆地道。她臉上的笑容變得有點複雜。
「覺得不甘心的話,就老實說啊。」
架在堤格爾黑弓上的箭鏃早已凝聚了充分的『力量』,發出耀眼的光芒。列許趁着箭還沒射出,拚命抵抗,操縱一顆還保有原形,沒被艾蓮燒成灰燼的堅果,朝堤格爾射去。
艾蓮把長劍架在肩頭,冷笑道。『不。』列許回道:
『啊啊,啊啊,多麼令人歡喜啊!』
列許茫然站在熊熊燃燒的森林之中。
堤格爾開始發抖。腳步聲愈來愈近,一道身影進入視野之內。那人比堤格爾和艾蓮再高一些,乍看之下似乎是普通人類,但其實不然。因爲那身影散發的壓迫感,遠比魯薩爾卡和列許更強烈。
只要他們沒有離開列許的勢力範圍,也就是這片森林,遲早會出現在她面前。而且他們不得不出現。因爲火焰無法打倒她。那兩人是藉着龍具的力量,以風操縱火勢,在樹林之間移動的。他們的體力終究會耗盡,到時候再殺他們也不遲。
堤格爾把救出艾蓮的經過,簡單地說明給她聽。
「你是聽誰說的?槍之女武神嗎?」
『不過是暫時改變形態罷了。火焰早晚會熄滅,化爲灰炭的草木會混在塵土之中,成爲倖存者的養分。森林是生生不息的,絕對不會死亡。妾身也一樣。』
幾乎同時,艾蓮舉起長劍。狂風以她爲中心橫掃周圍。氣流連同火焰,纏繞在艾利菲爾的劍身上。螺旋狀的風火之劍,比原本的劍身長了不只一倍。
「好了,我們快點去和莉姆他們會……」
「就是那個!我們快去把打火石拿回來。」
「哦?」面具女子略爲感佩地嘆了一聲。
堤格爾緊抱着艾蓮,以帶着倦色的表情說道。雖然如此,他眼神中並沒有絕望或認輸的色彩。艾蓮微微偏頭,確認他的樣子後,放心地笑了起來。
『你們的點子很有趣嘛。』
「你想做什麼?」
等呼吸稍微平靜後,堤格爾問道。艾蓮皺眉回問:
逐漸死去的巨大軀體,喜悅地說着:
艾蓮左手放在腰上,爽朗地笑道。消毒的話,直接以手指沾點口水擦傷口不就好了嗎?堤格爾雖然這麼心想,但是見到艾蓮那被血沾溼的紅潤嘴脣,他就說不出任何話。一方面也是因爲戰鬥結束,讓他心境鬆懈了不少的緣故。
「消毒。這是因爲我的疏忽才受的傷,如果感染的話,我會很傷腦筋的。」
可是,現在的對象是有許多特殊能力的森林魔物。堤格爾不禁心生動搖。
聲音中沒有哀傷,也沒有嘲笑,只是單純確認事實似的。對堤格爾與艾蓮來說,光是這名女性知道列許的名字,就已經很足夠了。
「艾蓮,妳能引開那傢伙的注意力嗎?」
艾蓮好像想到了什麼,把堤格爾從頭到腳打量一遍。她微微改變體勢,把臉湊到堤格爾耳邊,小聲問道:
『化爲養分。妾身即將化爲養分……化爲終有一天將會成爲巨樹的小樹苗的養分。多麼舒暢啊……』
不消多久,連列許周圍的樹木都被火舌纏上時,堤格爾與艾蓮出現在她面前。兩人灰頭土臉,蓬頭亂髮,身上傷痕累累,但是眼中燃燒着鬥志的精光。
那是一名戴着黑色面具的女性。黑色長髮直達腰際,身上穿着極爲貼身的黑色服裝、上頭再罩着外套。
「妳想做什麼?」
「你眼睛還好嗎?」
「嗯,還好……」
「嗯,這樣就行了。」
艾蓮喜孜孜地說着,改變方向,一面閃躲列許,一面朝妖樹所在之處前進。不明就理的堤格爾問道:
儘管對這沒頭沒腦的問題感到困惑,堤格爾還是小聲回答,說是是用油和打火石點火的。艾蓮鮮紅的眸子亮了起來。
「原來如此……」
堤格爾的箭鏃上纏繞着從艾利菲爾流過來的風,閃爍不已。比起劍,能做長距離攻擊的箭,相對安全。既然對敵人一無所知,就不該輕易接近對方。
「不過,想引開那傢伙的注意力啊,不容易呢。現在就連上空,都被她警戒了……不對,等一下。」
艾蓮以左手捧着堤格爾的臉,伸出舌頭,仔細地、輕柔地舔着傷口。出乎意料的動作,使堤格爾瞪大眼睛,耳根發熱。
說話的是堤格爾。他舉起黑弓,拉緊弓弦。
堤格爾知道她指的是誰。治理萊格尼察公國的戰姬亞莉莎德拉•阿爾夏芬。莎夏和米拉、蘇菲也很要好,不過和艾蓮更是生死之交。堤格爾從蘇菲那兒聽過這件事。
假如對象是普通野獸,堤格爾應該會毫不猶豫地放箭吧。因爲對方在射程之內,而且直到上一秒,自己都瞄準着對方。
艾蓮問道。堤格爾點頭。比起勝利的喜悅,總算結束的感覺更強烈。米拉他們還好嗎?堤格爾茫然地想着。
「這次,我一定會射中那傢伙。」
之所以這麼問,是因爲堤格爾不知道其他魔物的名字。茨魅是吉斯塔特民間傳說中的怪物之名,外型像龍,會到處肆虐,最後被有名的勇者或騎士打倒。但米拉告訴過堤格爾,世界上有名爲茨魅的魔物。
「我的箭對那傢伙應該是有效的。比如剛纔,她之所以用獠牙接下我的箭,應該是因爲被射中的話,身體會受傷的緣故。」
不論長度或厚度都非比尋常的風火之劍刺穿大地。纏繞在劍身的火焰擴散爲火海,以怒濤排壑之勢卷向列許。魔物發出痛苦的呻吟,吐出瘴氣,逼退火焰。
隔着面具,女性以看不出感情的眼睛瞄了一眼堤格爾與艾蓮,微微歪頭,看着直到不久之前,山豬狀魔物存在過的場所。
「……列許,死了嗎?」
山豬狀的魔物急遽褪色,身體開始萎縮。宛如在長久歲月中日曬雨淋的枯木,從外到內,逐漸剝落。獠牙、鼻尖、四肢、獸尾都無聲地崩解。殘存的頭顱與軀幹化爲土塊,被風一吹就揚起煙塵,消失無蹤。
列許改變想法,不再追捕兩人,專心滅火,以阻止火勢擴大。
話聲戛然而止。某種可怕到令人發寒的氣息,冷不防地從森林深處出現。儘管兩人早已疲憊不堪,但是作爲戰士的本能,還是使他們的身體自然動了起來。堤格爾握緊黑弓,艾蓮舉起長劍。
「放心吧。」
空洞的眼窩變形,魔物讚美起敵人的攻擊。同時,那也是相信自己將死的話語。
「結束了嗎……?」
「我來引導。你只要負責射箭就行。」
「艾蓮妳退下。」
聽到這些話,堤格爾總算知道艾蓮想做什麼了。
艾蓮一面在樹枝間跳躍,一面思索起來。她已經見識過堤格爾的箭的威力了。再說,就算自己的龍技能傷害魔物,也必須在極近的距離才能生效。
列許晃動身體,咆哮起來。無數的花與堅果從她背上激射而出,飛向堤格爾與艾蓮。同時,數十道蔓藤從地面竄出,襲向兩人。
「妳、妳在做什麼……?」
「堤格爾,你還好嗎?」
列許仰起脖子,想以獠牙擋住箭。但是箭卻在空中劃出弧線,準確地刺中魔物的眉心。霎時間,光芒大盛,四周全被白光吞沒。
艾蓮滿意地說完,放開堤格爾。堤格爾爲了掩飾狼狽,以右手遮住半張臉抬眼問道:
「──艾利菲爾。」
一道帶着暖意的聲音在身邊響起。是艾蓮的聲音。
「你剛纔說,爲了出其不意,所以燒了自己的衣服對吧?是怎麼點火的?」
就算她親自把整片樹林撞倒滅火,可是兩人放火的速度更快。而且燃燒產生的熱浪或黑煙,完全無法影響他們。兩人在樹枝之間穿梭跳躍,火焰無法阻擋他們移動。列許完全陷入被動狀態了。
堤格爾轉換想法,苦笑着道謝。艾蓮微笑起來。
「我要把這片可惡的森林,燒成灰燼!」
就算想逃得遠遠的,也會被強制繞回列許面前。躲在樹林中,會被對方察覺;飛到空中,會被紅花與堅果攻擊。所謂的山窮水盡,就是這種情況吧。
戴面具的女性轉動脖子,看向堤格爾與艾蓮。面具底下的眼神,有如眺望螞蟻爬行的兒童似的。打發時間程度的對象──她對兩人的興趣只有這麼多。
「只是劃傷而已,沒有看起來那麼嚴重。」
人影從樹林中走了出來,堤格爾與艾蓮瞪大眼睛。
「因爲我們會殺了妳。」
離弦之箭,在虛空留下光痕。
雖然口中這麼說,但是艾蓮依舊皺着眉。
那魔物最後也同樣化爲土塊,灰飛煙滅。
「……妳的名字,是茨魅嗎?」
忽地,列許腳下的地面崩塌。是艾蓮以龍技製作出的崩塌。被火焰吸走注意力的魔物失去平衡,摔倒在地,發出刺耳的地鳴,揚起騰騰的煙塵。
列許做出衝刺的預備動作,以後腳刨着地面。艾蓮咬着牙,在雙腿注入力氣,逼迫疲憊的身體站直,看着魔物,翻轉手腕。
「……謝謝。」
「在妖樹狀態的列許那裏。我用完就把打火石扔在那兒了。」
堤格爾粗魯地擦去流入眼中的血,默默無語地看着那光景。
「──橫掃大氣!」
「莎夏……我的好朋友說過,我的風能使火勢變強,也能使火勢變弱。」
不管是花,或是堅果、蔓藤,全被這夾帶火焰的暴風之劍燃燒殆盡,沒有傷到艾蓮一根頭髮。
『精彩……太精彩了……!』
「那就好。是說到底該怎辦?現在這樣根本是一籌莫展。」
堅果打在堤格爾身邊,爆裂開來。碎裂的堅果除了劃破堤格爾的額頭,沒有對他造成太大的傷害。但是從傷口流下的血,卻流入他眼裏。
──和魯薩爾卡時一樣。
「就算這片森林能生生不息。妳卻不行。」
「打火石在哪裏?」
「當然是火攻了。」
艾蓮回過頭,以擔心的表情問道:
堤格爾與艾蓮順利找到打火石,開始在周圍放火。從容易燃燒的枯葉開始,擴散到附近的草地上,最後林木也燒了起來。
──朝這邊來了……!
察覺到這件事的列許,試圖以樹枝和樹根滅火。但是火焰蔓延得太快,不得已,她只好夷平火災周圍的樹木,阻止火勢延燒。但是這時,堤格爾他們已經移動到其他地點放火了。
「只能在你身上賭一把了……」
堤格爾笑道。這話並非逞強,平常打獵時,他碰過不知多少次類似的情況。儘管如此,艾蓮仍然擔心地看着他。「讓我看看。」艾蓮如此說道。堤格爾照着艾蓮的話,微微彎起背,讓身體向前傾。
堤格爾明白,她指的是米拉。
這女人肯定就是茨魅。是米拉的敵人。
「妳……你們,到底有什麼目的?」
堤格爾無視茨魅的問題,繼續問道。
「死亡。」
堤格爾與艾蓮皺眉。茨魅的回答太過簡潔,無法理解她的意思。茨魅又說了一次:
「死亡──絕對無法掙脫的死亡。」
兩人臉色唰地發白。只要細想列許來到這森林後做的事,就能明白茨魅的話中之意。堤格爾用力握緊黑弓。
──必須現在就打倒她纔行……!
必須以箭袋中的最後一支箭,打倒這魔物纔行。
堤格爾輕輕吸了口氣,將其吐出。放箭。
箭鏃上凝聚着風的『力量』,筆直地朝茨魅飛去。只見茨魅右手微揚,稀鬆平常地捉住堤格爾的箭,將其捏碎。彷彿那支箭是玩具似的。
堤格爾張口結舌地呆住了。艾蓮也震驚到無法動彈。茨魅張開右手,化爲粉碎的箭身,安靜地掉落在地上。
「既然你們這麼親切地問候我,我也該回個禮──」
茨魅話還沒說完,周圍的景色開始扭曲。草木如蛇般扭動着,就連從枝葉間傾泄的陽光也閃爍了起來,影子不自然地重疊在一起。
「森林恢復原狀了嗎?」
茨魅仰頭看着樹林自言自語道。她的身影開始忽近忽遠,本以爲突然逼到自己眼前,下一秒又出現在數十阿爾昔之外,或者是同時出現好幾道身影。不只茨魅,就連艾蓮和周圍的樹木也都是這樣。
茨魅轉身背對堤格爾,又回過頭,將有龍形雕刻的半邊面具朝向堤格爾。
「我們遲早會再見面的……之王,魔彈之王啊。」
也許是空間扭曲的緣故吧,堤格爾沒能聽清楚她所有的話。
艾蓮抱着長劍,凝視火堆。
堤格爾首先告訴她,她進入森林後,已經超過二十天了。同時也告訴她蘇菲提過的民間傳說。艾蓮皺着眉,連連搖頭,最後深深嘆了口氣。
從女神那兒得到百發百中的神弓的男人,打倒所有敵人,最後成爲國王,被稱爲魔彈之王。
艾蓮搖頭。堤格爾把從宓莉莎那邊聽來的故事告訴她。
艾蓮輕撫劍鐸說道。看着她那溫柔的表情,堤格爾真心覺得能救出她,真是太好了。正當堤格爾出神地看着艾蓮時,艾蓮轉過頭。
是這樣嗎?堤格爾看着自己手邊的黑弓,在心裏疑問道。
在她聽完堤格爾告訴她的事五分後,艾蓮才勉強擠出笑容答道。
「我不清楚你的事,但是我很清楚艾利菲爾的事。雖然說是爲了救我,但是艾利菲爾不曾把力量借給別人過。也就是說,你是值得艾利菲爾借出力量的人。你那把奇妙的弓,不也是如此嗎?」
「怎麼了?」
艾蓮打斷堤格爾的話,以沉穩的表情說道:
不可以忘記現在的決心,必須更努力鍛鍊自己。堤格爾在心裏發誓。
雖然,面對那魔物的挫敗感與恐懼並沒有消失。
但是,以自己爲榮這句話,打動了堤格爾的心,非常有效果。
堤格爾把黑弓交給艾蓮,如野獸般手腳並用地爬上樹梢。他小心地抓着細小的樹枝,仰望天空。
「說到這個……」
堤格爾發自內心地回道。
「假如魔物沒有說謊,當年的魔彈之王,應該是那些傢伙的敵人吧?至於能使用這把弓的力量的你,就是當代的魔彈之王了。」
忽地,四周暗了下來。堤格爾一驚回神,環顧四周。艾蓮也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舉着長劍左右張望。
「話說回來,那種敵人還真可怕。我還以爲只有小巷子酒館裏的吟遊詩人的故事中才有那種怪物……有種有人把手伸進我的腦袋裏,把腦中的常識什麼的通通倒光的感覺。你以前也碰過那種怪物嗎?」
†
不只如此,茨魅離開之前,也以那名字稱呼堤格爾。
「幫我拿一下。」
接着,堤格爾說起魔物的事。聽完堤格爾在墨吉涅與魯薩爾卡死斗的事後,「哦?」艾蓮低沉地哼了一聲,憤憤地說道:
「果然是這樣。」
堤格爾搖頭。他本來想以石頭代替箭,獵點東西回來喫的。「離開火堆的話,馬上會着涼哦」,艾蓮如此說服堤格爾,讓他留了下來。
快點和米拉他們會合吧。堤格爾正想這麼說時,又一陣風吹過,兩人同時打起噴嘻。堤格爾光着上半身,至於艾蓮,外套底下根本是赤身裸體。雖然現在是夏季,太陽下山後,風還是偏涼,會覺得冷也是當然的。
要成爲令領民感到驕傲的領主,堤格爾的父親如此說過。自拉菲納克以下,亞爾薩斯的領民全都是好人。爲了他們,堤格爾一直以領主之子的身分努力到現在。而堤格爾的努力也不是沒有回報,先前與墨吉涅的戰爭中,亞爾薩斯的士兵不離不棄地跟隨他,直到最後。
艾蓮一臉困惑地問道。堤格爾沉吟了一下,很快地猜到原因。
必須儘快把外界發生的事告訴她纔行。
「不會,還是謝謝妳了。」
艾蓮一面把手伸到火前取暖,一面感到抱歉地說道。
「直到今年春天爲止,我都不知道這把弓有這種力量。雖然一直覺得這把弓很奇妙,但畢竟是傳家之寶,所以不能多說什麼。再說,這把弓很好用。」
「精神疲累的話,不管做什麼事都會覺得提不起勁,思考也會變得消極。但是,身爲和你並肩戰鬥過的人,我希望你能以自己爲榮。當然,我也會以自己爲榮。」
這的確是堤格爾好奇的事。在奧爾米茲的公宮裏那麼冷靜的莉姆,在森林中卻哭着求米拉救出艾蓮,那光景令堤格爾相當驚訝。
不是因爲疲累,而是因爲領悟到自己的力量不夠。自己的弓箭對茨魅完全不管用。假如茨魅有意直接攻來,堤格爾就只能眼睜睜地等死了。他在腦中想像那樣的光景,覺得有點暈眩。
「我是在想,妳和莉姆亞莉夏閣下究竟是什麼關係。」
她原本想飛到上空尋找萊德梅里茲軍,但是纔剛飛到樹梢上,就耗盡力氣,掉了下來。幸好堤格爾即時接住她,再加上艾利菲爾以風包圍兩人,纔沒有摔成重傷。直到那時,艾蓮終於明白自己的身體有多疲勞。
堤格爾繼續說下去,每當明白了新的事實,艾蓮的臉色就變得愈難看。
身旁突然傳來說話聲,堤格爾嚇得差點掉下樹枝。仔細一看,艾蓮正輕飄飄地降落在樹枝上。堤格爾讓自己冷靜下來,指着天空說:
「它也在說謝謝你。如果沒有你幫忙,被那魔物抓住的我們不知會變成什麼樣呢。」
堤格爾梢微猶豫了一下,向艾蓮問道:
「救了妳的是艾利菲爾和我的家傳寶弓,不是我的功勞。」
「我也覺得妳和艾利菲爾很搭哦。多虧你們,我才能得救。」
艾蓮立刻答道,鮮紅的眸子中沒有任何迷惘。
「我也一樣。能和妳並肩戰鬥,通力合作打倒那魔物,我感到很驕傲。」
擁有超常力量的那些怪物,除了驚人,沒有其他感想可說。就算消滅了魯薩爾卡與列許,也不能保證剩下的魔物只有茨魅而已。想對抗那種東西,多一個同伴,就多一分力量。
月兒朦朧地掛在濃淡有致的黑暗中。星光閃燦,就像在黑暗中灑了銀沙似的。
總不能說自己看她看到入迷。堤格爾搔了搔臉頰,改變話題。
「什麼果然?」
「沒問題。」
堤格爾開玩笑地補上最後一句。艾蓮傻眼地聳肩說道:
「你膽子還真大……該說和這把弓很搭嗎?」
艾蓮興味盎然地看着堤格爾的黑弓問道。
「琉德米拉那傢伙,居然什麼都沒說。她果然不能信任。」
艾蓮說完搖了搖頭。
「聽說是很高明的獵人。因爲立下功勳,得到伯爵的爵位和亞爾薩斯的領地。我也只知道這麼多而已。我的名字,就是從祖先那裏繼承的。」
「沒這回事。你救了我好幾次。」
「嗯哼?」
「嗯,萊德梅里茲的騎士們已經離開森林了,莉姆亞莉夏閣下和米拉他們在一起。」
堤格爾僵着臉笑道,艾蓮縮着身體,點頭同意。
死亡。茨魅說,那是他們的目的。
「我還沒跟妳說過。被列許控制的森林,和不受她控制的外界,時間的流動速度是不一樣的。我們戰鬥時,外頭已經入夜了。」
「因爲就算說了,也沒人會相信嘛。就連我自己,如果不是親眼看到,也絕不可能相信有那種東西存在。所以不是米拉信不信任你的關係。」
「不,我是第一次聽到。」
堤格爾無技可施地,絕望地看着魔物消失的身影。握着黑弓的手顫抖不已,差點跪倒在地上。
「按步就班,一件一件慢慢處理吧。我和米拉也會幫忙的。」
「艾蓮妳有聽過魔彈之王這名字嗎?似乎是相當古老的傳說裏的人物。」
──下次絕對不會輸。
「在我的感覺裏,進入森林還不到一天……不過,被那傢伙抓住後,我就失去意識了,所以也不能說準。莉姆他們還好嗎?」
「還是先升火吧。」
「我說的不是身體,是精神。」
謝謝。堤格爾笑着向艾蓮懷中的長劍道謝。隨後長劍揚起一陣輕風,撫過堤格爾暗紅色的頭髮。
堤格爾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爲自己的箭對茨魅完全不管用。對他造成很大的衝擊,在他心中造成陰影。儘管表面上很平靜,但是堤格爾的心裏,其實非常苦悶。
「堤格爾,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艾蓮歪着頭,盯着堤格爾的臉看了半晌,拿起放在地上的龍具,移動到堤格爾身邊。堤格爾訝異地看着她,艾蓮爽朗地笑道:
堤格爾向艾蓮道謝,把視線放在黑弓上。
「嗯。如果真的需要借用你的力量,我會不客氣地開口的。」
可是,自己不但活着,而且還四肢健全。
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冒牌貨攻擊蘇菲等人的事;公宮因爲自己失蹤而亂成一團的事;爲了找自己;萊德梅里茲的士兵被森林喫掉的事;地方官萊榭克已死的事。每件事都重大到令人頭暈。
艾蓮當然不知道自己被列許捉住、失去意識的期間,外界發生了什麼事。
「那真是太好了。」
「呃,沒有……」
堤格爾點頭,思考了一下,慎重地問道:
堤格爾轉動身體方向,對艾蓮深深低頭道謝。
「宓莉莎看到這把弓時,莫名地想起那傳說。」
「給你添麻煩了。」
堤格爾拚命地幫米拉說話。艾蓮不滿地噘嘴,但似乎是接受了堤格爾的說法。
「嗯。」聽了堤格爾的話,艾蓮笑着點頭。與營火不同的溫暖空氣,包圍着兩人。但是艾蓮又馬上斂起笑容:
聽艾蓮這麼說,堤格爾自嘲地笑了起來。
「謝謝妳,艾蓮。」
堤格爾拍着艾蓮肩膀安慰鼓勵她。先不說米拉,堤格爾覺得自己似乎幫不上多少忙。儘管如此,應該還是能幫艾蓮做點什麼纔對。
眼睛逐漸習慣黑暗,堤格爾總算明白自己還在森林裏。但是,地上沒有艾蓮施放龍技時打出的大洞,周圍的樹木也沒有被火燒過的痕跡,看起來就像極爲普通的森林。這時一陣風吹來,兩人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顫。
「包含那東西在內,我有很多事想告訴妳,可以嗎?」
「我知道啦。不過關於魔物的事,遲早要召集所有戰姬,共享這個情報纔行。到時候,我會把你找來的哦。」
──說的也是。假如我一直妄自菲薄,反而會讓艾蓮,還有認同自己的大家失望的。
森林中有許多適合當柴火的樹枝。堤格爾熟練地升火,兩人隔着火堆對坐。光與熱,使兩人舒適了不少。
「不,是我派不上用場。」
「話說回來,你……不對,你的祖先,到底是何方神聖啊?」
「你累了,對吧?」
「對不起,這件事我似乎幫不上忙。」
「這……」
堤格爾儘可能簡單地說明,但艾蓮還是似懂非懂地歪着頭。堤格爾心想,這下糟了。
「堤格爾維爾穆德嗎?不太像布琉努人的名字呢……所以說,你也不知道這把弓的由來了?」
「雖然她渾身是傷,但爲了救妳,還是和我們一起進入森林呢。」
「是什麼關係嗎……?」
艾蓮抬頭看着夜空,思考該怎麼說明,沉默了一會兒。
「就算讓你知道,應該也沒關係吧。畢竟我也聽你說了很多你的事。」
艾蓮將視線移回堤格爾身上。
「我和莉姆,是在七年前認識的。那時我十歲,她十三歲。我是被傭兵團撿到的孤兒,從懂事之前,就一直生活在傭兵團裏了。」
堤格爾頗爲驚訝。雖然知道戰姬各有不同的出身,沒想到還有出身自傭兵團的。
──記得宓莉莎原本是小村子的藥師,蘇菲是普通的民家女孩。
至於米拉,是菈娜的,也就是戰姬的女兒。在公宮出生、長大。
龍具究竟是以什麼基準挑選戰姬的呢?不過,就堤格爾認識的四名戰姬看來,龍具並沒有挑錯人就是了。
「某一天,傭兵團來到名爲班貝克的城鎮,因爲聽說那裏有可能成爲戰場。傭兵團和鎮長達成協議,由傭兵團保護城鎮。傭兵團因此在那鎮上住了一陣子。我就是在那時認識莉姆的。」
雖然艾蓮只是團裏的打雜小妹,但是團長把她當成女兒疼愛,其他傭兵和團裏的雜工,也都很疼她。團長還趁這個機會,讓艾蓮到鎮上神殿學習讀書寫字與算數。
鎮上有不少孩子在神殿學習,莉姆也是其中之一。因爲莉姆很會照顧人,所以大人讓她照顧艾蓮。或者該說,是把照顧艾蓮的差事推到她頭上。
「我和莉姆聊了很多。她很嚮往外頭的世界,說想親眼看看世界各地的風景。所以我問她,要不要和我一起走。」
艾蓮掩飾難爲情似地搔着白銀長髮,堤格爾傻眼地看着她:
「莉姆亞莉夏閣下的父母肯答應嗎?」
隔了半晌後,艾蓮纔回答道:
「算吧。就如傭兵團所料,不久之後,那城鎮被捲入戰火之中,莉姆的父親因此過世……還活着的母親,答應莉姆到外頭世界闖蕩。莉姆是這麼說的。」
是這麼回事啊。堤格爾在心中低語。假如自己不在,母親就能展開新的人生。恐怕莉姆是那麼想的吧。
「從那時起,我們就一直在一起。就算傭兵團消失了,我們也依然一起浪跡天涯。三年前,艾利菲爾出現在我面前時,莉姆也在我身邊。」
那件外套底下,是艾蓮全裸的雪白身體。
「不,可是……」
說到這裏,艾蓮以有點壞心眼的口吻道:
「……妳的身體,很溫暖呢。」
──晚安,艾蓮。
「你的身體果然很冷呢。」
艾蓮感慨萬千地以這句話爲結論。
「謝謝妳讓我知道這些。」
「因爲我有喜歡的人。除了她之外,我不打算和其他女孩有肌膚之親。」
艾蓮並不回話,只是將頭靠在堤格爾肩上。帶着暖意的重量感從右臂傳來。一會兒後,就聽到艾蓮發出勻稱的呼吸聲。
「對天發誓,也太誇張了吧。而且,你爲什麼能說得那麼肯定?當然,如果我不是你的菜,就另當別論了。」
艾蓮成爲戰姬後,莉姆理所當然地擔任起她的副官。不光是因爲友情。在有如未知世界的公宮裏,艾蓮需要值得信任,又能正確理解她想法的人。而莉姆也爲了回應艾蓮對自己的期待,一直鞠躬盡瘁地做事。
從列許手中救出她時的光景,以及在奧爾米茲公宮的浴室見到的場面,同時浮現在堤格爾腦中。儘管身體已經疲勞到極限,某個部分還是因此出現強烈的反應。堤格爾不禁面紅耳赤。只要站起來,只要向前伸出手,就能摸到那白嫩的肌膚。
「哈……哈哈!哈哈哈哈!」
夜晚的森林,非常安靜。
「纔不會呢……」
艾蓮理解地點點頭,掀開外套,將身體靠在堤格爾身上。堤格爾嚇了一跳,急急忙忙別過臉。艾蓮維持着掀開外套的姿勢,以沉穩的口氣說道:
堤格爾一直低頭說話,艾蓮平靜地笑道:
如此一來,他就明白爲什麼莉姆會哭着求米拉的原因了。艾蓮與莉姆之間,存在着超越戰姬與副官關係的強烈羈絆。
「嗯,我知道了。」
儘管很困惑,但堤格爾最後還是拗不過艾蓮,和她依偎在一起,披着同一件外套。艾蓮纖細的肩膀與手臂挨着堤格爾身體,使堤格爾心臟跳動得飛快。不過,艾蓮若無其事的低語,令堤格爾稍微冷靜了一點。
「不過,你是領主家的長男吧?早晚必須納妾,或是收留因爲某些原因,無法出嫁的女孩哦?」
堤格爾苦笑着聳肩答道:
堤格爾不高興地皺眉抗議。艾蓮搖着手,表示自己不是那個意思。她又笑了大約五秒,總算停了下來。艾蓮以帶着好感的,充滿興趣的眼神看着堤格爾。
說完,堤格爾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他掩飾害臊地補充道:
「謝謝。」
堤格爾向艾蓮道謝。他心想,幸好有問這件事。
「……有那麼好笑嗎?」
「你可別趁我睡着時,做什麼非禮的事哦?」
「真是謝了。老實說,我也覺得那樣睡有點冷呢。」
堤格爾的反應,似乎令艾蓮覺得很有趣,她眯起眼睛,淺淺地笑着,微微探出身子。妖豔的鎖骨,在外套領子下方若隱若現。
現在只要讓艾蓮知道,自己不會對她做什麼就好。
「好了,也差不多該睡了。就算是我,也覺得累了呢。」
堤格爾微笑着,不吵醒她地在心裏說道。
堤格爾以手掌遮着臉,想要拒絕。但艾蓮以略帶怒氣的聲音道:
「我要先說,我不是不覺得難爲情哦。但你是我的恩人,而且已經起過誓,不會對我做什麼了。所以我相信你。」
堤格爾努力不讓自己意識到艾蓮的臉以外的部分,極爲認真地道:
「不好意思讓你不高興了。爲了不讓你誤會,我要澄清一下。是因爲你的回答太出乎意料,所以我纔會笑的。你的想法很了不起,我喜歡。」
「都是多虧了莉姆,纔有現在的我。」
艾蓮眼睛瞪得極大,傻眼地看着堤格爾,噗哧一聲,輕笑起來。只見她笑得愈來愈開心,最後變成捧腹大笑。
「妳說的沒錯。不過那是以後的事,到時候再說吧。」
「不是那樣的。妳很美,也很有魅力。但是──」
艾蓮說着,不經意地低頭看着自己的身體。雖然她雙腿交疊,但坐着時,還是從外套下襬露出半截大腿。看起來相當煽情。
艾蓮開玩笑地道,堤格爾說不出話。直到剛纔爲止,因爲有太多重要的事要談,所以忽略了這件事。如今經艾蓮一提,堤格爾反而無法不在意。
「就算現在是夏天,你那樣睡的話,還是會着涼的哦。」
堤格爾拚命驅除雜念,以真誠的眼神看着艾蓮,說道:
「是嗎?那一定是託了你外套的福。」
「我對天發誓,我絕對不會做出,呃,有辱妳名節的事。」
而且這些話也解開了堤格爾對艾蓮的疑問。既然有那樣的成長曆程,應該也有吹過葉笛的經驗吧。和米拉處不來,也就不意外了。
「你想讓我成爲不知感恩,害恩人感冒的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