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凍漣的雪姬
《魔彈之王與凍漣的雪姬》 · 川口士 · 2.2萬 字
馮倫小隊的士兵們陸續走下山,米拉一見到他們的模樣,便命令部下把一部分的藥品、酒,以及紗布分給他們。
「好久不見了,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
一名錶情溫和穩重,剛邁入老年的騎士向堤格爾問候道。他身材修長,鬍子修剪得短而整齊,灰色的頭髮仔仔細細地梳在腦後。再加上身段柔軟,假如換一套服裝,會讓人以爲他是管家,而不是騎士。
「好久不見,加雷寧閣下,很高興你依然如此健朗。謝謝你們的救援。」
堤格爾開心地與老騎士握手。加雷寧是米拉的親信部下,堤格爾旅居奧爾米茲時,很受他照顧。
「您過獎了。在這個部隊中,我是琉德米拉大人的副官。假如有什麼需要,請儘管開口,不必客氣。」
加雷寧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雖然他看起來很溫和,但其實是勇猛善戰的騎士,也是精明幹練的司令。堤格爾很清楚這點。
「你還是完全沒變呢。」
堤格爾笑道,把拉菲納克叫來,把他介紹給米拉及加雷寧認識。
雖然拉菲納克的談吐舉止說不上得體有禮,但是米拉及加雷寧並不因此感到不快。似乎是笑起來時露出的門牙令他們頗有好感。
「琉德米拉大人,您應該會想和同樣身爲司令的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商討軍務吧?請儘管討論,士兵們就交給我和拉菲納克閣下監督吧。」
「謝謝你,那麼這邊就交給你們了。」
米拉向加雷寧道謝後,看了堤格爾一眼。堤格爾也跟着向加雷寧點頭致謝。
兩人把士兵交給加雷寧和拉菲納克後,離開部隊。
一旦獨處,米拉立刻擔心地向堤格爾問道:
「你全身都是傷,還好嗎?」
「沒有看起來那麼嚴重。而且已經不會痛了。」
堤格爾安撫米拉似地笑了起來,米拉也總算鬆了一口氣。
「你把頭髮留長了呢。很好看哦。」
明明還有許多該說的話,但堤格爾說出口的,卻是如此平凡的句子。米拉掩飾嬌羞似地把臉上的頭髮撥到一旁:
「這個嘛……」
接着,兩人收起重逢的欣喜,恢復成司令該有的表情。剛纔逃走的墨吉涅軍,說不定會帶着更多士兵過來。必須在那之前離開此地。
兩人相視而笑。具有自我意志的槍,彷彿不甘心被戳破似地放出寒氣。
剛纔的堤格爾,等於打算把「找理由」這份工作推給米拉。
要我證明我們是值得幫助的對象是吧?
堤格爾知道米拉和艾蕾歐諾拉非常不對盤,可以說是水火不容。關於艾蕾歐諾拉的事,米拉只要一開口,就全是壞話。
藍色的陣子亮了起來,米拉愉快地揚起嘴角。
堤格爾雙手抱胸,思考起來。他很快就找到一個理由,對米拉建議道:
他旅居奧爾米茲的那年,米拉曾介紹蘇菲亞讓他認識。蘇菲亞是學識淵博,而且很有包容力的美女。與她親近的人都叫她蘇菲,堤格爾也有幸能如此稱呼她。
「假如其他戰姬能出動的話,陛下也不會這麼做就是了。」
今早的偷襲說不定不是爲了屠龍,而是想取公爵的性命。堤格爾說出自己的假設,米拉也表示同意。
堤格爾努力壓下衝動,話還沒說完。
另一件意料之外的事是,吉斯塔特軍與布琉努軍預定匯合的地點•惹拉法恩發生了大規模的土石流。
仰仗米拉,是無可奈何的事。但是連保障自己小隊安全的方法都丟給她想,這樣未免也太沒用。
米拉驚訝地瞪大雙眼。
假如布琉努軍放棄與吉斯塔特軍匯合,那麼米拉與布琉努軍匯合的事實,就能成爲吉斯塔特方面主張自己盡了誠意的證據。就今後的兩國外交來說,是相當有用的一張牌。
堤格爾抬眼環視四周尋找靈感,突然發現高掛於奧爾米茲軍中的黑龍旗,以及奧爾米茲公國的軍旗。
米拉輕輕撫摸着槍頭說道。堤格爾困惑地看着她。
「它生氣了。」
「……先讓我聽聽你的看法吧。」
「那個失蹤的奧爾嘉,是出了什麼事嗎?」
必須儘快與布琉努軍取得聯絡,決定新的匯合地點纔行。假如輕忽了這件事,很有可能被敵軍各個擊破。因爲布琉努軍多半也和吉斯塔特軍一樣,在進軍的路上受到墨吉涅軍的妨礙。
問題在於惹拉法恩已經不適合作爲匯合地點了。假如不小心踏入其中,說不定會因此動彈不得,成爲墨吉涅軍的俎上肉。
米拉按着嘴角,沉吟起來。
「這兩個理由,你也有想到嗎?」
但是卻發生了兩件意料之外的事。
──還有什麼,能讓米拉他們接受的理由嗎……?
當然,布琉努軍還是有可能從敗北之中重整旗鼓,與吉斯塔特軍取得聯絡,兩軍因此成功匯合。那樣一來,米拉前往布琉努軍的努力,就沒什麼意義了。
「哦?」
「還真是難以置信。雖然我覺得你不會騙我……」
這樣的調動雖然解決了遊牧民族的對應問題,但是又出現了新的問題。
假如由堤格爾拜託米拉保護他們,米拉應該不會拒絕。可是,她底下的士兵會有什麼感想呢?帶着累贅在敵國行動,行軍速度將因此變慢,遇上敵人的可能性因此提高。士兵的不滿,會先針對馮倫小隊,接着轉移到米拉身上。
堤格爾訝異地問道。蘇菲是蘇菲亞的暱稱。
「那些墨吉涅軍不是要求你們投降嗎?既然有餘裕招降,就表示偷襲行動很成功。但是這也表示龍沒有把墨吉涅軍趕走,爲什麼呢?」
「因爲河川氾濫,再加上土石流,那邊現在變成寸步難行的狀態。」
「嗯。不過,如果我是泰納帝公爵,肯定也不會說出來吧。因爲這麼做可以震撼吉斯塔特軍,而且也可以防止龍的機密外泄。只不過──」
吉斯塔特原本預定由戰姬米拉與艾蕾歐諾拉,率領總計一萬的士兵南下。
偵察隊說,當時已經有兩千名墨吉涅士兵埋伏在惹拉法恩了。但是他們全都被突然發生的土石流沖走,幾乎全滅。偵察隊抓到幾名生還者,向他們問出了事情的經過。
「沒錯。可是正東方佈列斯特公國的戰姬目前不在國內,所以沒有其他人選。」
「但是,蘇菲的公國不是在東南方嗎?」
米拉派出好幾組人馬偵察,總算找到了諸侯軍。原來他們在南下時不斷受到敵軍攻擊,在反覆遇襲、擊退、追擊的過程中,諸侯軍大幅偏離了原本的進軍路線。
在搜索的過程中,剛好遇到了被墨吉涅軍逼到走投無路的堤格爾等人。
「發現是你時,我真的很驚訝。幸好你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既然這一帶有許多墨吉涅軍,假如想和布琉努軍匯合,途中可能會多次遇敵。而且也不能保證布琉努軍還留在埃萊什基爾特。
「只有這樣?就我來說,把你們扔在這裏,回到吉斯塔特軍那兒比較有利呢。反正布琉努軍似乎已經輸了呢。」
在等待諸侯軍的期間,因爲擔心敵人早已埋伏在惹拉法恩,米拉也派遣了偵察部隊。幾天後,偵察隊帶回了驚人的報告。
剛纔那串名字裏,有許多堤格爾都是第一次聽到,但還是可以理解情況很棘手。
話一說完,米拉的槍──拉斐亞斯,彷彿在回應堤格爾的話似的,槍尖無聲地噴出白色的凍氣。米拉微笑起來:
現在的堤格爾,比米拉高出一顆頭。「因爲我有在鍛鍊嘛。」堤格爾說完,看向米拉的槍。
被米拉犀利地反駁,堤格爾呻吟起來。這個理由似乎不夠有力。
「是爲了阻止你們匯合,所以故意派誘餌引開諸侯軍嗎?」
總之,吉斯塔特王命令艾蕾歐諾拉守衛南方邊境,另外召集南部貴族組成諸侯軍,任命巴夏伯爵爲諸侯軍的總司令,和米拉一起南征。
不過根據蘇菲的說法,艾蕾歐諾拉談到米拉時也都只有謾罵。「那兩人只要一見面,就會以脣槍舌劍代替寒暄呢。」蘇菲苦笑着如此對堤格爾說道。
「不能出動嗎?」
墨吉涅軍推測出兩軍匯合的地點,其實沒有什麼好意外的。畢竟能集結三萬大軍的地點有限,推測出正確的匯合地點,並非難事。
「聽說她留下要出門旅行的紙條後就消失了。不過曾經見過她一次的蘇菲說,用不着替她擔心。而且說不定她是奉了什麼密令纔出門的。」
「拉斐亞斯,好久不見了。你還好嗎?」
爲了與布琉努軍取得聯絡,米拉把四、五十名騎兵編成一隊,總共編成了十組聯絡部隊。她也親自率領其中一個部隊,四處搜索布琉努軍。
「還好我們拼命逃出營地。」
米拉並非出於惡意才說這種話。不如說,她是爲了幫助堤格爾才說的。假如求助於她的是不認識的布琉努士兵,她應該就此結束這個話題了吧。
聽完報告後,米拉湧起危機感。
堤格爾先把自己爲什麼在這裏的前因後果,說明給米拉知道。昨晚在埃萊什基爾特紮營,天快亮時被敵軍偷襲,然後趁着黑暗與濃霧逃到這裏。
「以前提過的莎夏──治理萊格尼察的亞莉莎德拉臥病在牀,沒辦法打仗;治理西北方路伯修的伊莉莎維塔正在征討北方蠻族;治理東北方奧斯特羅德的宓莉莎成爲戰姬才半年,還是新人;至於佈列斯特的奧爾嘉,已經失蹤超過一年了。」
米拉以凌厲的眼神看着南方。那是剛纔墨吉涅軍逃走的方向。
──不過對米拉來說,這樣反而是好事。
「……雖然還是有點嫩,不過兩個理由加起來,勉強算是及格吧。想得到把戰鬥結束後的外交考慮進去,這點值得稱讚。」
「泰納帝公爵受傷,龍無法出動而不得已撤退。的確是很有可能的情況。」
爲了避免這種事發生,就必須說出能讓奧爾米茲士兵接納馮倫小隊的理由纔行。
「生氣了?」
「你希望我們當你們的保母,護送你們到布琉努軍那兒嗎?」
吉斯塔特原本盤算,在米拉與艾蕾歐諾拉南征的期間,由蘇菲守護南方國境。但是她被調去迎擊東方遊牧民族的話,就沒人能防衛南方了。
「至於我們這邊,該從哪裏說起呢……你知道布琉努軍與吉斯塔特軍預定匯合的地點──惹拉法恩發生大規模土石流,導致部隊無法進入那邊的事嗎?」
堤格爾問道,米拉露出沒辦法的表情,扳着手指數了起來:
堤格爾搖頭,他是第一次聽到這個消息。
堤格爾絞盡腦汁,但是想不到什麼強而有力的藉口。時間已經超過三十秒了,米拉仍然很有耐心地等着他的回答。
「你長高了不少呢。兩年前,明明只比我高一點點而已。」
堤格爾回過神,發現米拉正以極爲認真的表情看着自己。她以不帶任何雜質的藍冰般眸子,靜靜等着堤格爾的回答。
「情況比想像中來得嚴重呢……」
「說不定泰納帝公爵出事了。因爲能使喚那些龍的,只有公爵而已。」
「泰納帝公爵居然能使喚龍……?」
「……真是千鈞一髮啊。」
堤格爾也因米拉的反應而感到驚訝困惑:
「好,那我從頭開始說吧。雖然有點長就是了。」
──你想給我機會嗎?
米拉微笑的模樣實在惹人憐愛,堤格爾湧起一股想用力抱緊她的衝動。當時真的是被逼到絕境,要是米拉再晚一點出現,自己和馮倫小隊的人可能就會被抓去當奴隸了。
之所以用慎重的口吻說出這件事,是因爲這是堤格爾靈光一閃之下冒出的想法。
米拉拿堤格爾沒轍似地聳肩說道,但是臉上揚起滿意的笑容。堤格爾鬆了一口氣。
「正確來說,是爲了掩飾難爲情而假裝生氣。其實它很高興看見你哦。」
但是在出徵前,情況有了變化。
「沒錯。巴夏伯爵個性慎重,不會憑着衝動作戰。墨吉涅軍這招很高明呢。」
想到這裏,堤格爾陡然一驚。不由自主地因自己的愚蠢而低下頭。
位於吉斯塔特王國東方的遊牧民族突然發動攻擊。吉斯塔特王在不得已的情況下,派遣戰姬蘇菲亞•歐貝達斯出面迎擊。
「泰納帝公爵居然沒告訴吉斯塔特軍龍的事?明明是同盟軍……」
「要不要和我們一起前去與布琉努軍匯合呢?」
堤格爾他們是孤立於敵國,總數不到五十人,每個人身上都帶傷的小隊。
「保護布琉努貴族,可以施恩於布琉努軍。雖然我只是鄉下貴族,但仍然是不折不扣的貴族。如果保護了布琉努貴族的人是你,泰納帝應該也沒辦法不當一回事吧。」
「假如你和布琉努的主力部隊匯合,一起戰鬥,不就等於布琉努欠了吉斯塔特的人情嗎?」
「米拉接下來打算怎麼做?我們──布琉努軍的狀況我已經說過了。」
──就算說出我的想法,還是隻能靠米拉不是嗎……
「我和巴夏伯爵兵分二路攻打墨吉涅,分別攻陷了好幾座邊境的要塞。我們原本準備匯合之後,一起南下,但是……」
堤格爾笑道。米拉的話中有個令他在意的部分,但是他沒有說出來。
經過昨晚那一戰之後,布琉努軍的動向會是如何呢?會如當初預定那樣,想辦法與吉斯塔特軍匯合嗎?或者是放棄匯合呢?
奧爾米茲與泰納帝一直有交流,所以米拉深知公爵的爲人。那男人絕對不可能讓除了自己之外的人使喚龍,如果是親兒子薩安,也許另當別論。
堤格爾以對有自我意志的生命說話般的口吻,向米拉的槍說話。
第一件是。即使超過了預定日期,諸侯軍還是沒有出現。
「只想到第一個理由而已,第二個沒有想到。好吧,就讓我的部隊護送你們回布琉努軍的主力部隊那兒吧。相對的,你要做五十人份的工作哦。」
藍色的眸子中充滿活力。堤格爾用力點頭。
「我很樂意。雖然跟你說這個有點多此一舉,不過我對自己的箭術和視力都很有自信,假如要偵察或做什麼,儘管吩咐。」
「那就有勞你了。」
米拉說着,伸出手。堤格爾穩穩地回握住她的手。
堤格爾與米拉回到士兵那兒時,受傷的人已經大多包紮完畢,部隊也做好出發的準備了。雖然太陽已經開始往西沉,但是天色還很明亮。
拉菲納克和加雷寧正在檢查從墨吉涅軍那兒接收的馬。失去主人的馬幾乎都逃光了,但是有兩匹馬一直留在原地,彷彿等人牽起它們的繮繩似的。
「我和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已經決定好方針了。我們將與馮倫小隊一起前往與布琉努軍的主力部隊匯合。」
米拉以毅然的表情對加雷寧說道。他交互看了米拉與堤格爾一眼,恭敬地點頭。
堤格爾向米拉及加雷寧問道:
「奧爾米茲的士兵裏,有沒有我以前認識的人?我想在出發前和他們打聲招呼。」
雖說是共同行動,但是論負擔的話,是奧爾米茲士兵比較大。爲了不在半路上出現嫌隙,最好趁現在先和他們打好關係。
「既然如此,我跟您一起去吧。」
察覺堤格爾的意圖,加雷寧微笑道。
「那麼我也去問候一下馮倫家的士兵吧。拉菲納克閣下,可以麻煩你陪同嗎?」
拉菲納克咧開嘴,露出門牙對米拉笑道:
「我很榮幸。」
如此這般,堤格爾與奧爾米茲的士兵一一見面寒暄。原本就認識的士兵見到他很開心,第一次見到他的士兵對他有些緊張或懷疑。總之堤格爾還是全都打過招呼了。
問候完奧爾米茲的士兵,加雷寧壓低聲音問道: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您對琉德米拉大人親自率領偵察部隊一事,有何想法?」
「這就太奢侈了。」
「這問題還真困難啊。」
「雖然能夠書信往來,但是沒辦法直接見面。在那之後,我又收集到各種新茶葉,來奧爾米茲的話,想喝多少都行哦。」
米拉的拉斐亞斯與堤格爾的黑弓,分別立在營帳邊緣。
順帶一提,爲了買食材,他們還稍微花了一點工夫。堤格爾與會說一點墨吉涅語的奧爾米茲士兵假扮成墨吉涅士兵的模樣,把露出來的肌膚以泥土抹黑,騎在墨吉涅的馬上,等到天色變暗後,才前往村子,成功矇混過去。
「琉德米拉大人非常肯定您會參戰,也一直很擔心您會陷入困境。那位大人一直希望有機會幫上您的忙,所以纔會親自率領偵察隊,出來搜尋。」
「我們可不能光受人家照顧,我可會狠狠使喚還能動的傢伙們喔。」
「比起當奴隸或是死的二選一,被多操幾下也沒什麼啦。」
營火燒得很旺盛。雖然可能因此被敵人發現蹤跡,但是不升火的話,說不定會被野獸攻擊,而且發生什麼事時也沒辦法立刻應變。
把麪包沾上湯汁,再放入口中。彷彿享受鹹味似地細細品嚐乳酪。每個人都認真體驗着食物通過喉嚨時那種「進食」的感覺。
堤格爾雙手抱胸沉吟。米拉說,她想使用其中一種果醬泡茶,要堤格爾猜猜看是哪一瓶。雖然乍看之下只是個小遊戲,但是堤格爾很清楚米拉有多麼熱愛紅茶,愛到甚至會把茶葉和果醬特地帶到戰場來。
加雷寧以和藹可親的態度開口。米拉連忙打斷他的話,連自己在副官面前叫了「堤格爾」這個小名都沒有發現。堤格爾也沒有注意到這件事,只說了「好,我們快走吧。」,急忙地結束這話題。
「離上次喝你泡的茶,已經兩年了呢。」
迪安是堤格爾的異母弟弟,今年兩歲,母親是原本在馮倫家工作的侍女。他在堤格爾旅居奧爾米茲時出生。堤格爾直到回亞爾薩斯才知道這件事,當時還因此嚇了一大跳。
「我會期待那一天的。話說回來,菈娜大人還好嗎?」
「可以告訴我,這裏面裝的是哪些果醬嗎?」
三個瓶子只有一個不同之處,就是瓶身上的文字。但是寫的都是日、月、星這種簡單的單字。
加雷寧也停下腳步,以溫和穩重的表情說道:
兩人面前有裝了熱水的小鍋、兩隻銀盃,以及三個小瓶子。
但同時,米拉也非常擔心自己。雖然說能在這裏重逢,純粹是出於偶然,但是這份幸運,是米拉以自己的手掌握的。
與馮倫小隊寒暄完畢的米拉與拉菲納克,正站在十幾步遠的場所。堤格爾與加雷寧朝兩人走近。
「當然。因爲是我泡的嘛。接下來要喝冰紅茶嗎?」
一名奧爾米茲的士兵啃着麪包,笑着說道。烏哈湯是吉斯塔特的家常料理,做法不難:在水桶般的大鍋子裏裝滿水,把切成大塊的馬鈴薯與醃鮭魚丟進去,再放入洋蔥增加甜味,以這些食材燉煮而成。
拉菲納克咀嚼着帶有酸味的葡萄乾說道。但是沒有人理會他,因爲所有人都忙着喫東西。
「謝謝你,加雷寧閣下。」
雖然蟲鳴很吵,但是夜晚的涼意相當宜人。
「請便。」
堤格爾與拉菲納克一起回到馮倫小隊,告訴士兵們要出發了。
拉菲納克開心似地露出門牙,笑着點頭。
「她好得很。去年你和你父親不是送了馬給她嗎?她天天騎着那匹馬到處跑呢。這麼說來,烏魯斯閣下──你父親還好嗎?弟弟呢?」
米拉愉快地看着堤格爾問道。三個瓶子裏,分別裝了不同口味的果醬。
「你要挑哪個呢?」
「一開始是引用詩歌之類的,什麼肌膚賽過萬年雪啊,眼神盪漾若春湖水之類的。然後開始強調你的人格多高尚,他有多想你……啊,這邊說的想你,是以騎士的身分獻出真心的意思……」
†
米拉苦笑着拔開月字瓶的塞子,一陣香味鑽入堤格爾的鼻腔,是葡萄的甜香。
鍋中熱水正冒着白色蒸氣,瓶子大約是堤格爾能完全收進手中的大小。瓶口以塞子封住,瓶身上刻着文字。
「那種小事,簡單啦。」
堤格爾喝了一口茶,茶香中帶着葡萄的香甜氣味。暖意與糖分一點一點地流過堤格爾全身,使疲勞逐漸消失。
堤格爾停下腳步,嚴肅地看向加雷寧。
米拉泡好茶後,以木製的小湯匙舀起少許果醬,溶在紅茶裏。堤格爾一邊跟米拉道謝,一邊接過銀盃。
「就算用墨吉涅的魚也可以,真想喝烏哈湯魚湯呢。」
晚餐是麪包、乳酪、葡萄乾,碎鴿肉湯。除了麪包是部隊帶來的軍糧之外,其餘的食材都是從附近的村子買來的。
一開動,堤格爾與其他布琉努人立刻大快朵頤起來。他們在天亮前就遭到敵襲,脫離戰場後,一整天都沒喫到什麼東西。頂多只有在被濃霧包圍時,喝了一點水而已。
「聽說布琉努的葡萄很甜,所以我特地弄來做成果醬。」
「母親大人也說很想見你,要你想到就過去找她玩。」
衆人生火取水,開始享用晚餐。生火取水的雜事,都是由馮倫小隊主動先做的。是堤格爾下令要他們這麼做的。
兩人都解下胸甲,換成休閒的裝扮。從營帳頂部垂掛的油燈,隱隱約約地照亮了兩人的臉。
堤格爾的回答可說是吹牛不打草稿的典範,但也確實是堤格爾的真心話。因爲,沒有立下相當於地龍的戰功,他的箭是無法射中在天上閃閃發亮的蒼冰星的。
那時候,兩人在米拉的房間裏眺望着窗外的弦月,一面喝着米拉泡的紅茶。堤格爾清楚地記得,米拉當時告訴自己,吉斯塔特語的月亮要怎麼說。
先前米拉告訴堤格爾吉斯塔特方面的事時,堤格爾就有些在意這點。身爲司令,不應該輕易離開大本營纔對。而且就當時的情況來說,沒必要由米拉親自率領部隊出來偵察。
米拉看着靠在營帳邊緣的拉斐亞斯。只要利用槍發出的寒氣,就能製作冰紅茶。她已經試過了。
墨吉涅的熱風撫過臉頰。堤格爾的眼眶溼潤了起來,心中有如火焰燃燒般熾熱。
堤格爾拿起最右邊的小瓶子,從各種角度觀察,放回原位,再拿起中間的瓶子。
加雷寧說道。堤格爾粗魯地擦臉並點點頭。
「肚子餓的時候,不管什麼都很好喫。這句話果然是真理呢。」
「經常?他都說了什麼呢?」
拉菲納克正口沒遮攔地稱讚米拉,米拉取笑似地瞥了堤格爾一眼說道:
米拉問道。堤格爾則是以懷念的表情點頭。
「因爲琉德米拉大人相當擔心您。」
堤格爾與菈娜,是在三年前的隆冬認識的。
「是說戰姬大人會不會太高不可攀啊?雖然說我總算知道少爺爲什麼一直叨唸着功勳功勳了,但是看起來,好像要立下相當於地龍的戰功,纔有機會耶?」
只見米拉染紅了雙頰,撇過臉不肯看向堤格爾。至於堤格爾,雖然有一點,不,是相當難爲情,但那些確實都是自己的真心話,所以還是維持着抬頭挺胸的姿勢。就在這時,換身旁的加雷寧開口了:
馮倫小隊與奧爾米茲軍向北前進了五貝魯斯塔(約五公里)後,在離河川不遠的荒野停步,開始紮營。
「拉菲納克閣下,感謝您提供的貴重資訊。那麼接下來就換我爲您們說明吾主是如何評價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
堤格爾一面觀察着米拉的表情,一面把瓶子放回去。發現堤格爾的視線,米拉輕聲笑了起來,看來她並不打算給任何提示。
「那麼做果然是有原因的嗎?」
「當時我真的超開心的。因爲我不知聽過多少次菈娜大人和加雷寧閣下說,你的茶有多好喝。」
「她以爲孚日山脈是自家後院嗎……」
「是說,雖然少爺……不,堤格爾維爾穆德大人經常提起琉德米拉大人的事,但是實際一看,琉德米拉大人果真是美若天仙啊。我家主人能與你結爲好友,真是太幸運了。」

當然,身爲司令官,米拉或許認爲自己應該要親自到能迅速下判斷的場所。儘快掌握布琉努軍的消息,是非常重要的事。
堤格爾問道。米拉則是笑着說:「不行。」
堤格爾深深低頭道謝。這種事,米拉是不可能主動告訴堤格爾的。要是他不說,堤格爾就永遠不會知道。
「堤格爾,我們還是趁着其他墨吉涅軍還沒出現前,快點離開這裏吧。」
「加雷寧說得太誇張了啦。」
「我可以摸摸瓶子嗎?」
「雖然他在這場戰爭期間必須要靜養,但是沒什麼大礙。他還說,要趁這段時間把亞爾薩斯治理得更好呢。至於迪安,他很健康,健康到一不留意就會跑得不見人影。巴多蘭乾脆在他身上綁繩子,以免他走丟呢。」
不過很像菈娜會說的話就是了。堤格爾無奈地苦笑起來。
一時之間,堤格爾說不出話。
想起重要的人物,堤格爾問道。菈娜是史薇特菈娜的暱稱。
堤格爾與米拉在營地中央的營帳裏,並肩而坐。
「你確定要選這瓶嗎?」
上馬之前,堤格爾輕敲了一下年長副官的胸脯。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請千萬不能輕忽琉德米拉大人想保護的這條性命哦。」
「真好喝。」
「這讓我想起第一次喝你泡的紅茶時的事呢。」
晚餐時,士兵們只有常溫的水可以喝。這樣會讓堤格爾有點過意不去。
堤格爾把父親病倒的事告訴米拉。見米拉一臉擔心,堤格爾笑道:
──沒辦法從大小、重量和形狀分辨呢。
堤格爾思考了好一會兒,拿起寫着月字的瓶子,交給米拉。
用完餐後,一半的士兵守夜,另一半的士兵則早早就寢。馮倫小隊的士兵奔波了一整天,全都累壞了;至於奧爾米茲的士兵則很清楚從明天起,行軍起來會很辛苦。
所以這是非認真玩不可的遊戲。爲了站在米拉身邊,既不能逃避,也不能猜錯。
「等迪安長得更大,再帶他去看看你吧。我父親也因爲無法和你見面而覺得很遺憾呢。」
發現自己說過頭,拉菲納克連忙打圓場,但是已經來不及了。
「是的。對琉德米拉大人而言,有非常重要的理由。」
由於偵察隊只有帶了司令用的營帳,所以士兵們都是以外套包住身體,躺在地上入睡。
當時,打完獵要回家的堤格爾,在半路上遇見帶着少許隨從前來亞爾薩斯的菈娜,於是帶着他們回馮倫家。
見到烏魯斯後,菈娜對他做出了驚人的提議──奧爾米茲想與亞爾薩斯建交。
在吉斯塔特王國,奧爾米茲的地位足以與大貴族匹敵。奧爾米茲主動要求和亞爾薩斯建交,這種事實在太不合常理了。
烏魯斯當然會詢問原因。菈娜也老實地說出自己的意圖。
她的目的是牽制萊德梅里茲。
萊德梅里茲與奧爾米茲同樣,都是由戰姬治理的公國。
兩國長年交惡,現任戰姬也無可避免地相當不睦。
除非事關重大,否則戰姬之間不能進行私鬥。但也不是沒發生過那種事。
而亞爾薩斯與萊德梅里茲之間有山路相連。
那條山路年久失修,連旅人都很少經過,對菈娜而言「有山路」這個事實才是最重要的。這是爲了讓萊德梅里茲認爲,有事時奧爾米茲可以經由亞爾薩斯攻入萊德梅里茲。
烏魯斯煩惱過後,決定接受菈娜的提議。
但故事沒有到此結束,沒想到菈娜又提出另一個提議。
──可以把堤格爾寄放在奧爾米茲一年嗎?
前往馮倫家的路上,菈娜見識到堤格爾的箭術。當時堤格爾才十四歲,就已經能射中二百五十阿爾昔遠的目標了。身爲對箭術沒有偏見的吉斯塔特人,菈娜只覺得堤格爾非常厲害。
「了不起。精妙絕倫。」
菈娜如此簡潔地稱讚堤格爾的箭術。她告訴烏魯斯,如果堤格爾能在奧爾米茲住上一陣子,一定能對他帶來許多正面的影響。
烏魯斯把堤格爾叫來,向他說明事情的原委後,問他是否想去奧爾米茲?
「想。」
這回答改變了堤格爾的人生。
菈娜把堤格爾帶到奧爾米茲的公宮,而他就是在那遇見了米拉。
米拉緩緩搖頭說道:「對不起。」,宛如重演當時的場面。
「不行嗎?」
「那種事當然也不行。別以爲稍微對你好一點,就能得寸進尺哦。」
墨吉涅軍不只藉着黎明前的黑暗,還因爲當時起了大霧,所以才能在不爲人知的情況下接近布琉努軍。會認爲那場霧是神明保佑,也不奇怪。
「晚安。」
米拉停止掙扎。堤格爾繼續說道:
雖然米拉也覺得這種懲罰太輕了,但既然對方是自己的心上人,這麼反應也是無可奈何的事。被堤格爾抱住時,米拉雖然驚訝,但是並沒有因此感到不快。應該說非常開心。因對方的體溫而激動不已,心跳加快的,不只堤格爾,米拉也一樣。
「沒關係,反正已經見到面了。」
「等、等一下,你還想親多少地方啊?」
米拉微微瞪大雙眼,堤格爾以帶着熱度的口吻繼續說着。
對墨吉涅軍而言,布琉努軍與吉斯塔特軍匯合,是他們最想避免的情況。所以他們一定會在兩軍匯合之前,想辦法阻撓兩軍。
米拉也探出身子,以嘴脣輕輕碰上堤格爾的右頰。雖然時間短得連一秒都不到,但是堤格爾絕對忘不了那觸感。
「很好。拉斐亞斯,可以停了。」
堤格爾問道,米拉臉上泛起一抹紅霞,點點頭。堤格爾先是輕吻她的額頭,接着是頭髮、右臉、左臉、右耳、左耳……米拉緊張起來,伸手抵住堤格爾的下巴,不讓他繼續。
「我也不清楚,但是夏季將近,也許並非不可思議的現象吧。而且多虧了那場霧,我軍的作戰才能如此順利。說不定是烏魯夫拉在保佑我軍呢。」
克雷伊修是深受國王信任的王弟,也是名震四方的將領。從這些傳聞聽來,一定是非凡的英雄人物,所以在實際見到本人後,都會因爲本人與想像之間的落差太大而困惑。
布琉努軍因爲有龍而疏忽大意了,堤格爾自己也是如此。
一想到墨吉涅軍是給那種男人指揮,堤格爾就不禁心情沉重。這樣一來,要求米拉陪自己同行真的好嗎?不會害她陷入險境嗎?假如自己有更強大的力量,就能避免這種事發生了也說不定。
「我現在身上都是汗和塵土哦……」
堤格爾探出身子,想把嘴脣按在米拉小巧紅潤的櫻脣上。但是被米拉以食指抵住。
「克雷伊修•沙辛•帕拉米爾嗎……」
米拉身上的甜香刮搔着鼻腔,柔軟的髮絲拂過臉頰,堤格爾的心跳不由得快了起來。體溫從緊貼在一起的身體傳了過來。啊,她正在自己的懷裏。堤格爾再次感受到這個事實。米拉以細若蚊鳴的音量,羞澀地說道:
毫不保留地傳遞過來的,是足以使體內高昂的熱意轉化爲火焰噴發,熾熱、真摯的感情。米拉笑着,把全身託付給這份舒適感。
第一次見到克雷伊修•沙辛•帕拉米爾的人,往往會不知該做何反應。
「對方的司令應該是『赤胡』。我以前應該提過這個人。」
纏在頭上的白色絹巾插着大大的羽毛,身上穿的是畫有金色公牛與銀色老鷹的誇張服裝。這是克雷伊修的穿衣品味,聽說他曾因此被誤以爲是小丑。
「不行。」
今早的濃霧就是不自然到,就連在戰場上打滾了大半輩子,根本不相信神明保佑等怪力亂神之事的克雷伊修,都會產生這種感想。不過目前沒空思考那種事,必須把布琉努軍擺在第一順位纔行。
雙方領地的近況、兩年來發生過的怪事、堤格爾旅居奧爾米茲時,兩人一起去過的商店現況、菈娜鬧出的各種騷動、堤格爾從造訪亞爾薩斯的吟遊詩人與旅行商人那兒聽說的傳聞……
「是嗎?說的也是……」
這是她在兩年前,在蒼冰星之下聽過的話。
聽見堤格爾理所當然的回答,米拉傻眼地在他額頭用力拍了一下。
「我也很想見到你。而且我也覺得,你一定會參戰。」
「自從聽說你也會參加遠征後,我就一直期盼着,能在哪裏遇見你。雖然沒料到會在這種情況下見面……但是能見到你,實在是太好了。」
烏魯夫拉是墨吉涅信仰中,掌管戰鬥與勝利的神明。墨吉涅軍旗上的黃金頭盔與劍,正是烏魯夫拉的象徵。
「等、等一下……」
──可以射中蒼冰星了嗎?
米拉把頭撇向一旁說道。擁有自我意志的長槍放出更冷冽的寒氣,堤格爾趕緊退開,再次對米拉低頭道歉。
克雷伊修正坐在由金線銀線縫製成的奢華營帳裏,聆聽部下的報告。
無預警的行爲使米拉慌了起來,堤格爾把嘴湊到她耳邊,將多年來的感情一股腦兒地傾吐出來:
「嗯,晚安。」
「哈哈哈!逃起命來倒是很行嘛。不過真希望他們能把那些龍的屍體一起帶走呢。」
雖然米拉也教了堤格爾劍術與槍術,但是堤格爾完全學不起來。就連菈娜也只能苦笑着說「我們還是發展長處就好吧」,在一個月後就停止了練習。
「你對今早墨吉涅軍偷襲布琉努營地的事,有什麼看法?雖說不要與龍爲敵,直取總司令性命就好。但是想到這個對策,需要花上這麼多天嗎?」
目前,克雷伊修正率領一萬士兵,在距離埃萊什基爾特的戰場西方五貝魯斯塔(大約五公里)之處紮營。
兩人同聲說道。米拉再次瞪大雙眼。兩年前,說出這個詞彙的人只有自己。堤格爾鬆開雙臂,有如惡作劇成功的孩子般調皮地笑道:
「我喜歡你。」
重逢時,米拉如此問過自己。但是自己只能說出不爭氣的回答。
堤格爾立刻說道。米拉輕嘆了一口氣,放鬆下來,靠在堤格爾身上。
在這之後,兩人說了無數的話。
堤格爾更加用力地抱緊米拉。
堤格爾注意到她的表情和音調有微妙的改變。變得有點像老師對學生髮問時的態度。
堤格爾安分地退下。他也知道自己還沒有這個資格。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米拉願意等自己,相信自己終有一天能射中蒼冰星。但是米拉也不可能一直等下去。她是戰姬,必須以奧爾米茲統治者的身分考慮各種事情纔行。
黑夜張開翅膀包覆天空,皎潔的月兒在夜空中熠熠生輝。
此時,堤格爾不經意發現,有幾縷髮絲垂掛在米拉的臉頰旁。那模樣有種難以言喻的嫵媚,使堤格爾身體燥熱了起來,更加渴望米拉的體溫與觸感。
「話是這麼說沒錯,不過指揮敵軍發動偷襲的人還是很了不起呢。」
「既然知道吉斯塔特軍中有你在,我當然非參戰不可。要是能事先通知你一聲就好了。」
他立下的戰功不勝枚舉,比如說一年前,他以不到一萬的士兵迎擊東方王國的百頭戰象與五萬大軍,獲得壓倒性的勝利。這是他最有名的一役。
「我想在你身邊,想在比任何人更近的位置看着你的笑容。不論你生氣、消沉,或是悲傷,我都想成爲能夠第一個支持住你的人。我想和你一起共度美好時光,想要你的一切,也希望你能接受我的一切,待在我的身邊。」
「你說的沒錯。是我想太多了。」
堤格爾連連眨眼,最後苦笑着搔了搔暗紅色的頭髮。
米拉以冷淡的口吻說道。應該是從堤格爾的表情猜到他在想什麼吧。
先不管那個,也因此,米拉養成了習慣,想到什麼時,就會像剛纔那樣對堤格爾做隨堂抽考。不過堤格爾也很喜歡回答她的考題。
克雷伊修今年三十八歲,身材精壯結實,但是有一雙眼窩凹陷的銅鈴大眼,再加上長鼻大耳,以及外號的由來──長及胸口的紅鬍子,簡單來說,就是奇相之人。
「不過,我喜歡你的味道。」
「你應該也累了,快休息吧。」
爲了準備出征,亞爾薩斯相當忙亂,所以堤格爾沒時間寫信給米拉。
堤格爾不回應,只是轉身面向米拉,筆直地凝視着她。
堤格爾離開營帳後,米拉熄了油燈,以外套裹住身體。
泡第二杯紅茶時,米拉似乎想起什麼事,向堤格爾問道:
「好了好了,你快去睡吧。」
見堤格爾露出笑容,米拉也放心地笑了起來,慰勞地道:
「這種事,你再怎麼煩惱也沒用吧?」
堤格爾的話語中透露出敬畏與讚歎。米拉說道:
必須先射中蒼冰星纔行。
堤格爾搖了搖頭,深深嘆氣。
他伸出雙手,把米拉縴細的身子緊緊抱進懷裏。
堤格爾慢吞吞地起身,拿起黑弓。
「米拉,我也可以做嗎?」
墨吉涅軍之所以在這裏紮營,有好幾個原因。其中之一,就是三頭龍的屍體處理起來很麻煩。龍比戰象更重,光是搬走一頭龍就需要用到數十名士兵,克雷伊修因此放棄處理屍體。但是他又不想在屍體旁紮營,所以纔會把軍隊移到這裏。
──如果真的是烏魯夫拉的保佑,就輕鬆多了。
†
「他們應該是在等我們鬆懈下來……也就是和吉斯塔特軍匯合前的時刻發動攻擊吧。八成派出了很多探子,非常有耐心地觀察我們的動靜,直到最後一刻。」
「布琉努軍正不斷朝西邊逃跑。已經撤退至少二十貝魯斯塔了。」
這次,換成米拉抱住堤格爾。
知道米拉真的生氣,堤格爾乖乖放手,老實地低頭陪不是。就在這時,一陣寒氣從他身邊吹過,是拉斐亞斯放出來的。堤格爾反射性恨恨地看向對自己補刀的長槍。
「我一直在期盼着,再次見到你的這一天。」
克雷伊修是墨吉涅國王的弟弟,是受周遭諸國敬畏的將領。「赤胡」的外號,是從他長及胸口的鬍子而來的。
她在黑暗中輕撫了一下自己的嘴脣,緩緩闔上雙眼。
「看來你反省得還不夠呢。可以再更冷一點哦,拉斐亞斯。」
不過,在墨吉涅,沒有比他更令士兵尊敬,更被部下畏懼的男人。不論在行政或軍事方面,克雷伊修都有非凡的才能。
克雷伊修抖着肩膀,放聲大笑。
「除了嘴脣之外全部。」
「……對不起。」
「「──蒼冰星。」」
「不過,我會期待可以的那一天到來。」
「話說回來,那還真是奇妙的一戰呢。埃萊什基爾特早上會起霧嗎?」
堤格爾不是布琉努軍的總司令,只不過是率領不到五十人的小隊長而已。不靠友軍幫忙,甚至有可能沒辦法活着回大本營。像他這種無足輕重的小人物,推測敵軍總司令的想法就算了,爲此憂心根本是過度放大自己的重要性。
真令人懷念,堤格爾不禁笑了起來。旅居奧爾米茲時,米拉教了堤格爾許多事。政務、軍務、戰術戰略、上流階級的禮儀、歷史,甚至還有紅茶的泡法等等。
「雖然我還沒辦法射中蒼冰星,但也和兩年前有所不同了。」
「你說那三頭龍,全都是被斬首而死的是吧?」
「是。」部下僵着臉回答道。
「等布琉努軍全散去後,我親眼確認過了……那場面真是太驚人了。」
失去頭部,躺在紅黑色的血泊中,身長將近八十切特的巨大怪獸屍首。而且總共三隻。想來肯定是極具衝擊性的場面吧。
克雷伊修靜待部下鎮定下來,接着冷靜地開口:
「你認爲那裏發生了什麼事?」
「……屬下不知。」
部下的聲音微微顫抖,臉色蒼白。
「我完全無法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我也試着以劍劈砍屍體,但是那肌膚硬得有如岩石,不但劍被彈開,連手都因此發麻……」
也許是回想起當時的事吧,那部下摩挲起自己的右手腕。
「這麼說來,狼羣也不會來喫了。那種大小應該可以給它們喫很久吧。」
聽見克雷伊修不經意地說道,部下極爲認真地點頭。對於王族說的玩笑話,對應失當的話就是死路一條,還不如裝成無法理解笑話的無趣之人來得安全。
「雖然不該說這種話,但是……當地出身的士兵們說,那應該是怪物做的。」
「怪物?」
「是這一代自古以來的傳說。據說怪物會化爲美女,潛伏在河川或湖泊中,把接近的生物拖進水中,或扯下它們的頭。」
克雷伊修原本想一笑置之,但是在看到部下凝重的表情後,認真問道:
「你認爲,是那怪物殺死龍的嗎?」
「大人肯定會罵我迷信,可是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其他的可能性……」
「我問你。我軍的士兵中,有人像傳說中那樣被扯下頭,或是被拖進水裏淹死嗎?」
「不!沒有那種人……!」
達馬德搜尋腦中的記憶,經她一說,自己確實有聽過這件事。但是國境之戰中,顯示出壓倒性力量的地龍太震懾人心了,所以達馬德就沒把戰象的事放在心上。
「真少。是被殺價了嗎?」
出於好奇心,克雷伊修主動見了艾榭,在聊過之後相當中意她,問她要不要來自己底下做事。艾榭似乎也很希望能跟着克雷伊修,因此欣然答應。在那之後,克雷伊修便命令達馬德擔任艾榭的輔佐官。
「你沒聽說嗎?在國境的那一戰,有一名布琉努士兵射瞎了戰象雙眼的事。」
吉斯塔特軍的兵力少於布琉努軍,交給部下對付就好。只要能擊退布琉努軍,吉斯塔特軍應該也會跟着撤兵吧。
布琉努軍的龍離奇死亡的事,達馬德也有聽說。雖然他對怪物的說法嗤之以鼻,但是也無法不覺得詭異。
再說,那句話的真正意思,是要達馬德當艾榭打發時間的對象。比如陪她閒聊鬼扯,聽她說神話故事,或者要達馬德陪他下棋。
──有夠愛辯的公主。
達馬德努力把士兵在數字上灌水的說法吞了回去。艾榭揚起眉毛:
「讓他進來。」克雷伊修簡短地應聲,一名年輕人走了進來。從外表看來,年紀大約二十歲左右,身材修長,鼻樑細窄,下巴尖瘦,銳利的眼神給人精明幹練的印象。
「哦?竟然有能被她看上眼的俊俏騎士?」
克雷伊修再次在黃金盃中斟滿馬奶酒,滿足地喝了起來。
失去大量士兵固然令人心疼,但是克雷伊修從來不曾把士兵配置在可能會發生天然災害的地點,這部分的判斷,他從來沒有失誤過。
沒想到河川居然無預警地氾濫,而且還發生土石流,奪走了近半數士兵的生命。至於幸運生還的士兵,也暫時不能運用,必須讓他們好好休息纔行。
──因爲惹拉法恩發生土石流時,也出現了類似的傳聞。
達馬德趕緊道歉。
聽完達馬德的話,克雷伊修雙眼愉快地閃爍着。不論敵我,他很喜歡聽這些能力優秀的人的事。
「結果如何啊?達馬德。」
「艾榭……大人說,她想與主力部隊分開行動。因爲有個令她在意的敵人。」
回到自己部隊的營地,達馬德直接走向司令專用的營帳,向守衛的士兵打過招呼後,走入營帳裏。
這場戰鬥中,克雷伊修撥了一百名騎兵給艾榭指揮。不過艾榭沒有指揮能力,所以實際上指揮部隊的,其實是達馬德。
最讓達馬德受不了的,是會突然把他叫到自己營帳,命令他「陪我嘛」的部分。假如是妙齡美女對自己說那些話,當然會很開心,但是被比自己小七歲的黃毛丫頭那麼說,就只能嘆氣了。而且還會因此被同僚與部下取笑,更是令人覺得沒意思。
「我在西北方,有個很小的領地。雖然只是荒山中的一個小村子,但仍然是先王賜給我祖母的重要領地。你有聽過奧爾圖這個名字嗎?」
「爲什麼呢?難道我軍會輸嗎?」
「既然今天一天就後退了二十貝魯斯塔,他們應該也不想再前進了。我認爲他們會直接退回國界,就此撤軍。」
「好。就讓她分頭行動吧。」
儘管無法和布琉努軍戰鬥,但是克雷伊修提出的獎金數字也很吸引人。就這點來說,倒是多虧了艾榭。假如沒有她的好奇心,克雷伊修也不會提出那麼高額的獎賞。
聽克雷伊修這麼一說,部下總算能調整心情,點了點頭。赤胡的王弟在地圖上比劃着,繼續說道:
「你懷疑我的話?」
她不是在下棋,而是以棋子代替墨吉涅軍、布琉努軍、吉斯塔特軍,藉此思考戰局。達馬德以前也看過她這麼做。
作爲戰士,作爲千名士兵的司令,這男人的能力全都無可挑剔。但由於他是貧農出身,從來沒學過上流的禮儀,若不是跟着不怎麼計較禮儀的克雷伊修,他恐怕永遠沒有出頭的機會。克雷伊修點點頭,要他繼續說下去。
直到今天爲止,克雷伊修不斷派遣士兵偵察布琉努軍的動向。所以知道布琉努的士兵對龍抱着又怕又依賴的心態。
與走入營帳時相反,達馬德帶着滿身幹勁離開營帳。
達馬德一聽,臉上露出明顯的失望之色。克雷伊修摸着鬍子,繼續說道:
戰奴隊是完全由奴隸組成的部隊。待遇不用說,當然很差,而且經常被派去進行危險的任務。不過也因此,是相當精悍勇猛的部隊。
油燈照亮了一名懶洋洋地躺在地毯上的少女。
克雷伊修笑道。艾榭是墨吉涅王族,是前代國王與巫女生下的女兒的孩子。不要說沒有王位繼承權,要不是現任國王──克雷伊修的兄長寬大慈悲,否則根本不被承認爲王族。
「前幾天,我收到村子被洪水淹沒的報告。村裏有一座供奉阿那希達的神殿,也一樣被水淹了。雖然說由於布琉努軍的侵攻,村民們早就離開村子避難了……就算水退了,除非戰爭結束,否則他們還是回不去。」
「感謝大人的接見,小人不勝感激。」
那少女以手拄着臉頰,立起一邊的腿,一面咬着塗了蜂蜜的麪包,一面盯着眼前的棋盤。動作之粗俗不雅,就連不太要求女性該姿儀端正的達馬德,也不禁皺眉。很想對她說你已經十三歲了,至少要站有站相,坐有坐相纔對。
達馬德隔着棋盤,在少女對面坐下。雖然遣詞用字還算恭敬,但是態度卻頗爲隨便。儘管達馬德的身分是少女的副官,可是心情上像是保姆,很難對她畢恭畢敬。
「我沒那麼說。但是這一戰有太多奇妙的部分了。比如攻入敵軍營地,卻發現龍被斬首而死的事。」
艾榭把髒兮兮的手指在衣服上抹來抹去,看着達馬德:
沒想到部下直到太陽即將西沉纔回來,不但少了很多人,而且回來的士兵身上全都有傷。他們說,在搜尋時碰上了一羣布琉努士兵,司令被對方的弓箭手殺死。
克雷伊修絕不是基於疼愛達馬德,纔會提出那種重賞。假如敵軍中真的有能射中二百五十阿爾昔外目標的神射手,肯定是強大的威脅。只花五百到八百枚金幣就能除掉對方,根本是非常划算的交易。
其實克雷伊修完全不認爲布琉努人出了什麼差錯。
「既然如此,就沒有什麼怪物。」
部下臉上出現畏懼之色,克雷伊修綽有餘裕地笑道:
「真、真的嗎……?」
「士兵說,那羣布琉努的士兵被吉斯塔特的騎兵救了。艾榭大人也很在意這個報告。」
克雷伊修的鬍子微微顫動,無聲地笑了起來。達馬德應該是希望克雷伊修說「不準」,最好還加上「你們也快點加入追擊布琉努主力的行列。」的命令。比起少數的殘兵敗將,追擊主力部隊,更有可能建立戰功。
「哦?布琉努人的弓箭手?不是使劍或使槍,而是以弓箭戰鬥?」
──除了戰鬥,又多了新的娛樂了呢。
今早偷襲布琉努軍大本營成功後,達馬德命令部下往北搜尋敵兵。雖然說布琉努士兵大多往西逃了,但是追擊上去的話,會變成和友軍搶功。而真要搶功的話,只有百名騎兵的自己部隊多半拼不過友軍。
王弟凹陷的眼中盈滿笑容,以點醒部下似的語氣說道:
「聽說對方能射中二百五十阿爾昔之外的目標。但我不是親眼見到,也說不定是士兵在報告時加油添醋……」
艾榭改變話題。她一面移動着盤面上的棋子,一面粗略地說明起位在墨吉涅北方到西北方一帶的墨吉涅軍的位置。
艾榭視線落在棋盤上說道。棋盤上隨意地放置了幾枚棋子,或立或倒,完全不照規則排列。
除此之外,克雷伊修也很在意吉斯塔特的部隊救了布琉努士兵的事。爲了讓達馬德累積更多經驗,讓他追擊帶有不確定因素的敵人,才能成長得更快。
這事讓克雷伊修大爲光火。
聽了克雷伊修祭出獎金的事後,艾榭板起臉:
「他們應該會趁着那頭飛龍還平安無事時,逃回國內吧。要是連最後一頭龍都失去了,布琉努軍的士氣就真的崩潰了。」
達馬德的表情很僵硬,眼中帶着不滿之色。
「在國境的戰鬥,應該能集結到兩萬的兵力吧。」
部下答應後,行了一禮離開營帳。克雷伊修拿起放在一旁的酒瓶,將馬奶酒倒入黃金盃裏,喝了一口後輕輕嘆氣。
「嗯。不必追擊得太認真,但是要把士兵集結在國境。他們也不能就這樣直接撤軍,應該會在國境與我們再戰一次。雖然應該不會再出動龍了,不過可能還有其他祕密王牌,不能輕忽大意。」
但是,目前最重要的不是思考真相,而是防止士氣下降。光是基於這理由,就該徹底否定怪物的存在。
「不能參與與布琉努軍的戰鬥,你覺得很不滿對吧?」
「是一名弓箭手。聽說箭術相當驚人。」
酒杯見底時,營帳外傳來侍從的聲音。
「哈哈哈,還真是有趣。你說詳細一點吧。」
「大人,達馬德閣下求見。」
達馬德心想,不過也因此稍微對艾榭改觀。她的觀點,是有一定根據的。
部下用力搖頭。
「恕我直言,看不起弓的布琉努人裏,不可能會有那種神射手……」
「只有聽過地名,和通往那裏的路線。」
「那麼,要在他們逃向國境時,從後方追擊,讓他們嚐點苦頭嗎?」
「就我而言,比起不曾見過的怪物,更想考慮布琉努軍的事。」
少女抬頭見到達馬德,笑着問道:
「我不是在侮蔑你,但是這一戰,不參加反而是好事。」
達馬德是克雷伊修的心腹部下之一。
「就算身在布琉努軍,也不一定是布琉努人。我軍不是有戰奴隊嗎?裏頭不只有墨吉涅人,還有布琉努人,甚至有吉斯塔特人不是嗎?」
其實艾榭很少做出強人所難的要求。比如她想喝酒,要士兵去附近村子買酒時,一定會給出相當程度的金錢。而那些錢之中,有多少能進入自己口袋,就看士兵的殺價與交涉能力了。
達馬德反駁道。艾榭一邊咬着麪包,一邊說道:
在戰鬥時說不定能派上用場。基於這原因,達馬德把墨吉涅北部的幾個地名和主要道路記了下來。他聽說過奧爾圖是王族的領地,但是又很偏僻,所以比其他地名更有印象。沒想到那裏居然是艾榭的領地。
惹拉法恩是布琉努軍與吉斯塔特軍預定匯合的地點。克雷伊修派出兩千士兵埋伏在那兒,以掌握敵方動向,視情況甚至可以進行妨礙工作。
正當同袍們以布琉努軍和吉斯塔特軍爲對手,努力立下戰功時,自己到底在做什麼啊?這種想法確實存在心中。
「不!小的萬萬不敢!」
「對方是有辦法從二百五十阿爾昔外,一箭射死我們的司令的可怕傢伙哦?你不是也說,那是不可能命中的距離嗎?」
達馬德不甚流利地說完門面話,行了一個不甚得體的禮。
「但是根據士兵們的報告,敵軍中還有一頭飛龍……」
「總之,我們必須抓到那名弓箭手纔行。這件事就交給我吧。」
「是的,所以……應該是士兵弄錯了。由於當時正在和吉斯塔特的士兵交戰,場面混亂,很難正確目測距離。」
「……身爲戰士,不能與同袍並肩戰鬥,使我感到很惋惜。」
艾榭移動着棋子,說道。達馬德聽了皺起眉頭。
偶爾,艾榭會向達馬德徵詢戰爭、戰鬥相關的意見。雖然達馬德會盡可能地說的淺顯易懂,但是她究竟聽懂了多少?仍然令人懷疑。由於對方是王族,最重要的,由於這是克雷伊修指派的工作,所以必須認真對應。不過對達馬德來說,這是非常需要耐心的工作。
「是這樣嗎?我覺得是很高的金額呢。」
「假如能活捉那弓箭手,就賞你八百枚金幣。就算帶回來的是屍體,這樣吧,還是賞你五百枚金幣。」
「大人已經答應您了。」
達馬德忽然想起,眼前的主子是在信奉水之女神阿那希達的神殿度過童年的。受前代國王寵愛的少女的祖母,有相當優異的巫女之力。這是不知某次「陪我嘛」時,少女告訴他的。
而且還想準備二十頭戰象。假如運用得當,應該能發揮足以與萬軍匹敵的破壞力。
「龍之所以死亡,說不定是布琉努人自己出了什麼差錯的緣故。你想想,光是馴服好幾頭龍,這件事本身就已經夠離奇的了。」
達馬德的臉色變了。五百枚金幣,足以讓人無所事事地喫喝玩樂十年以上。
「您是要我在尋找弓箭手時,順便過去看看村子的情況嗎?」
達馬德猜測主子的意圖,問道。意外地是個不擅長表達感情的人呢,他這麼心想。
達馬德可以理解艾榭想保護自己領地的心情。以她的立場,當然會另外找理由,要達馬德去幫忙看看村裏情況。雖然達馬德想盡快抓到弓箭手,回來加入墨吉涅軍,與布琉努軍戰鬥,但是看樣子,希望愈來愈渺茫了。
「唔……」
艾榭欲言又止了起來。就這名少女而言,是很罕見的反應。
「這個奧爾圖,從很久以前就存在着奇妙的傳說。傳說中,名爲『水妖』的怪物肆虐村民,最後被路過的騎士封印在神殿深處。」
「這種故事不怎麼稀奇呢。」
「在主子說話時發表這種感想,會沒辦法出人頭地哦。你要多留心啊。」
艾榭終於笑了。達馬德有點不高興,但還是努力裝得面無表情,不讓情緒展露出來。前幾天,他與艾榭也有類似的對話。「這故事還真是稀奇呢。」達馬德當時如此回答,卻被艾榭卻不高興地以「我討厭這種顯而易見的奉承。」責怪。
「聽說那『水妖』住在水裏,能夠起霧,在霧裏自由自在地活動。而且還能劈開倉庫大小的巨巖,把人拖進水中吞食。」
「您是說,那『水妖』覺醒後開始作亂了?」
「怎麼可能。」艾榭笑道:
「我只是要你去的時候要小心一點而已。」
是在嚇唬我嗎?達馬德苦笑起來。就這方面來說,她果然還是小孩呢。雖然自己十三歲時已經是士兵了,不過也會和年齡相近的孩子一起聊鬼故事,或一起去試膽。
「總之,我會先去探探敵軍情況。請艾榭大人之後再帶士兵過來。」
「你不帶士兵去嗎?」
對於艾榭的疑問,達馬德舉出:士兵很怕那名弓箭手、敵方人數衆多、一個人偵察比較不容易被發現……等等,單獨偵察的優點。
──二百五十阿爾昔?怎麼可能有那種人。
打從出生到現在,達馬德從來沒有聽過那種神射手。
順帶一提,達馬德也不知道戰姬參戰的事。士兵們不願丟臉,所以沒把自己被年輕小姑娘打敗的事報告給達馬德知道。
「飛龍不是誰都能坐上的。說實話,薩安騎着飛龍降落在我面前時,我真的非常驚訝。那孩子值得多加鍛鍊,累積經驗。」
「墨吉涅士兵說,他們只得到攻擊人類,見到龍就直接逃走的命令。因此,就算龍的死與墨吉涅軍有關,最下層的士兵應該也完全不知道情報。」
「你還有統理全軍的工作不是嗎?」
「但是,羅蘭閣下會聽您指揮嗎?」
「我也明白因此要利用飛龍進行聯絡。但是沒必要派遣薩安大人吧?雖然這麼說很僭越,只要您一聲令下……」
斯堤德搖頭說道:
把龍獻給泰納帝公爵的,正是多勒卡伐克。
泰納帝公爵又前進了五貝魯斯塔,才下令紮營。表示出他只救助能逃到這裏的士兵們。
†
「我派薩安騎飛龍去擔任使者。」
身穿黑色長袍的年老占卜師,對泰納帝公爵行了一禮,如此說道。
就占卜師而言,多勒卡伐克相當優秀。不過更驚人的,是他的博學多聞。行星的運行、各國的神話、歷史、地理、天氣的變化、藥草或遠方異國的生物知識……等等,真不知他是從那裏學來的。而那些知識,有時對泰納帝公爵非常有幫助。
「要是失去最後一頭飛龍,就真的無可挽回了。比起變成那樣,暫時撤退也不是什麼大事。」
──能夠推測發生了什麼事的線索,還不夠多。
「有人說是這一帶傳說中的怪物做的,也有人說是墨吉涅人的詛咒師做的。沒有什麼值得作爲參考的意見。」
同一時刻,布琉努軍的總司令菲利克斯•亞倫•泰納帝不高興到了極點。
假如他們想背叛,這種手法未免太粗糙。只要讓戰姬裝成友軍,接近自己再進行暗殺就好了。
「我明白了。屬下這就去準備傳令。」
「我已經完全馴服它們了。」
「要撤軍嗎?」
泰納帝公爵在銀盃中倒入新的葡萄酒,笑着說道。
說是聖油,其實也不過是神殿製造的油罷了,沒有任何不可思議的力量。但是這高品質的油不會有臭味,也不會一下子就燃燒殆盡,所以還是很好的東西。
──這麼說來,聽說吉斯塔特的戰姬們的龍具,能輕易地劃破龍鱗……
「辛苦你了。」
泰納帝公爵又喝了一口酒,輕嘆了一口氣後,簡短地說道:
「要把羅蘭閣下與納瓦拉騎士團叫來這裏嗎?」
泰納帝公爵看着自己映在杯中酒水上的臉,陷入沉思。難道說吉斯塔特背叛布琉努,和墨吉涅結盟了嗎?或者是七名戰姬中的誰獨斷獨行了呢?
──吉斯塔特應該沒有背叛布琉努。
「只要給我足夠的時間與資金,我就能做到。」多勒卡伐克誇下海口時,泰納帝公爵雖然半信半疑,不過還是照着多勒卡伐克的要求,給了他想要的金額,要他「你儘管做做看。」,如果多勒卡伐克就此捲款潛逃,他也覺得無所謂。就泰納帝公爵的爲人而言,這決定可以說寬容到不可思議。多勒卡伐克就是這麼有用的人物。
「準備傳令兵,要『黑騎士』過來支援。」
斯堤德心裏驚訝,但是沒有表現在臉上。比起叫薩安騎飛龍傳令,這個決策還算是意料中的事。
艾榭挺起身子,手腳並用地爬到堆滿盒子、瓶子、摺疊椅等各種物品的營帳一角。達馬德很想叫她站起來好好走,不過當然沒有真的說出來。
──或者是說,沒參加遠征的戰姬,打算讓遠征失敗呢?
達馬德單膝下跪,恭敬地道。
從泰納帝公爵的聲音中聽出少許的父母心,斯堤德低下頭。
泰納帝公爵雖然不高興,但是看得出來,強逼的話只會逼走多勒卡伐克,所以只好放棄帶他同行。
泰納帝公爵冷笑着,拿起酒瓶,在自己的銀盃中斟酒。
多勒卡伐克是泰納帝公爵手下的老占卜師,深受泰納帝公爵信任。比起長年服侍泰納帝的部下,泰納帝更是重用他。
「墨吉涅軍肯定會在我們兩軍間駐兵,阻止我們取得聯絡。對方有地利之便,就算派出百騎傳令兵,可能連一騎都無法抵達對方那裏。就算抵達了,也不一定能活着回來。」
就連泰納帝公爵,也不得不逃走。他一面安撫不知如何是好的士兵,一面對付追擊的敵軍,充滿屈辱地朝西方前進。
「這是聖油,你要隨身攜帶哦。」
這也不可能,泰納帝公爵搖頭。潛伏在一旁,直到三頭龍與布琉努軍的主力部隊匯合,又等到墨吉涅軍發動偷襲時才動手,這樣太不合理了。會讓自己也曝露在危機中不是嗎?再說,砍下龍頭的動作太大了,很有可能被人目擊。
「諸侯中,有誰對龍的死亡提出什麼有用的意見嗎?」
接下來的十天,泰納帝公爵對龍做了各種實驗。鱗片真的刀槍不入嗎?牙齒和爪子有多強大的破壞力呢?飛龍可以飛多遠呢?等等……
「先不說怪物,詛咒師嗎?如果有咒殺龍的能力,當然也能咒殺人類。咒殺我比咒殺龍簡單多了吧,那麼做根本不合理。」
──可恨的墨吉涅黑狗。
「這次的遠征,我和法隆王利害關係一致。所以這也是法隆王的命令。」
「是嗎?那送你一個護身符吧。」
「在開戰之前,我就已經透過法隆王,要求他們來硃砂江待命了。我想他們應該已經快抵達國境了。雖然說,如果沒什麼事的話,我打算讓他們在國境待命……」
集合在此的布琉努士兵,大約一萬八千多人。也就是說,有將近五千名的士兵戰死、被俘虜,或是迷失於墨吉涅的土地上。
直到他們逃到離埃萊什基爾特十五、六貝魯斯塔遠的場所時,墨吉涅軍才總算停止追擊。直到這時,潰逃的布琉努軍才總算集結在一起,拄着長槍與劍前進的士兵們也終於有點軍隊的樣子。
達馬德離開艾榭的營帳,對部下做了幾項指示後,命令部下幫他備馬。他打算連夜出發,以縮短與那弓箭手的距離。
一個月後,多勒卡伐克真的帶着四頭龍回來了。
總司令專用的營帳裏,只有他一個人。他坐在裝飾優美的椅子上,安靜地沉思。他今年四十三歲,從不怠於鍛鍊的高壯身體充滿霸氣,可以感受到身爲布琉努代表性大貴族的威嚴與氣勢。
杯子見底時,泰納帝公爵的部下斯堤德──少數受到泰納帝公爵信任的親信之一──走進營帳。斯堤德對公爵恭敬地行了一禮後,開始簡潔地進行報告。
「騎在飛於高空的飛龍背上,說不定比在地面還安全哦。」
把一切研究透徹後,泰納帝公爵決定進攻墨吉涅。
納瓦拉騎士團是駐守在布琉努王國西方邊境的騎士團。
在撤離墨吉涅之前,至少要取得一勝。
「謝大人。」
「是我太多嘴了,請大人原諒。」
泰納帝公爵以此爲目標,着手進行準備。
斯堤德驚訝地瞪大雙眼,花了兩秒纔回神。他向泰納帝公爵問道:
泰納帝公爵簡單地慰勞道。他命令斯堤德拷問路上俘虜到的墨吉涅士兵,以收集情報。
在埃萊什基爾特遭到偷襲時,布琉努軍無法有秩序地反擊,最後完全潰敗。士兵們拋下營帳、軍旗、武器、護具,拋下一切,沒命地往西方奔逃。
泰納帝公爵打斷心腹部下的話說道:
儘管泰納帝公爵爲人冷酷無情,但是對親生子薩安則是疼愛有加。斯堤德很清楚這件事。光是騎飛龍,本身就很危險了,還要橫跨敵方土地,尋找吉斯塔特軍的所在。這不是和叫親兒子薩安去送死一樣嗎?
泰納帝公爵不在意似地擺了擺手:
團員以驍勇善戰知名,團長羅蘭更是英勇絕倫,擁有壓倒性的力量。法隆王甚至把號稱『不敗之劍』的王國寶劍杜蘭達爾借給他使用。
「我們已經和吉斯塔特軍取得聯絡了嗎?」
「這樣真的好嗎……?」
「回到國境吧。」
當時,泰納帝公爵命令多勒卡伐克同行。畢竟龍出了什麼狀況時,唯一能處理的人只有他。但是老占卜師說,他受不了炎熱的氣候,拒絕了泰納帝公爵的命令。
斯堤德眼中浮現懷疑之色。羅蘭對法隆王忠心耿耿,而且很有正義感,因此非常厭惡看不起法隆王,並且在領地內實行暴政的泰納帝。
一旁的小桌上放着布琉努產的葡萄酒與銀盃,銀盃中已經斟滿葡萄酒。泰納帝公爵拿起銀盃,喝了一口酒。雖然知道一定是半溫不冷,但仍然使泰納帝公爵更加不愉快。
艾榭從物品的小山中拿出某樣東西,朝達馬德扔去。達馬德接過一看,是個巴掌大小陶瓶。瓶口有木製的栓蓋。
「你也知道惹拉法恩發生土石流的事了吧?這樣一來就難以與吉斯塔特軍匯合了。再說,龍的死因目前不明。早知道的話,就算使出強硬手段,也該把多勒卡伐克帶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