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話 阿爾希婭期盼的巷弄風景

一天的休息結束後，勇者隊伍爲了與教皇共進早餐而聚集到了教皇廳。

雖然比不上帝國，但擺着新鮮沙拉與幾道肉類料理的早餐桌，和外面正在配給的糧食相比，顯然是豪華許多了。

雖然聽說殺了人，但阿爾希婭想起在教國外圍遇見的那些盜賊們的臉孔，以及他們狼吞虎嚥地喝着稀湯的模樣，便沒什麼胃口了。

其他隊員們似乎也是一樣，不怎麼動餐具。

不過，唯獨拉玟不同。

「再來一杯紅酒。」

看着用叉子叩叩敲着杯子呼喚侍從的她，阿爾希婭皺起了眉頭。

「看什麼？食物是無罪的啊。」

「還真能喫啊。」

「誰知道什麼時候會發生什麼事？總得好好喫飯才能在戰鬥中發揮最佳狀態啊。再說，來這裏的目的不也是爲了重新整頓嗎？」

酒杯纔剛斟滿，拉玟便咕嚕咕嚕地一飲而盡。

「哈，感覺活過來了。」

「請再多用點。」

「不了，已經喫飽了。喫太多的話肚子會不舒服的。」

對阿格雷烏斯而言，拉玟肯好好喫飯也沒什麼壞處。拉玟說的「什麼事」，想必是指即將與勇者隊伍發生的戰鬥吧，而身爲魔勇者的她，將會作爲自己的王牌大顯身手。

「話說回來，勇者大人和搬運工好像不見人影呢。是睡過頭了嗎？」

「搬運工本來就是平民，不太懂禮法，怕會給人添麻煩，所以老是都到別的地方去解決三餐。至於勇者嘛…因爲只會追着搬運工跑，所以應該會在那傢伙旁邊吧。」

對於阿爾希婭的回答，拉玟嗤之以鼻。

「妳又有什麼不滿啊？」

「不是啦，我也是平民，想說是不是給人添麻煩了。」

「老師…我肚子餓…」

「咦，爲什麼？」

因爲飢餓而精神恍惚的孩子，反射性地答應了。於是，男子──林──瞬間便生起了一個大營火，並在上面架起了一個更大的鍋子。又再次從道具欄裏拿出大量的馬鈴薯和洋蔥，林迅速地切剁起來。露西則將林拿出來的水桶一個個提起，往鍋裏倒水。

「那句話，你要不要也對那些人說說看啊？」

「轉職？因爲發現了女神大人的聖所？」

「那妳是什麼意思啊？」

「不過既然都起牀了，還是得去找他們纔行。」

「把我們叫來了，結果卻說不知道我們的目的？這算哪門子情況啊？」

林咂了咂舌，不耐煩地說道。

「…我不要去。」

「你、你們是誰？」

「昨天爲什麼不收錢？本來還想叫你們今天來之前，先用那些錢買點喫的呢。」

嘆了口氣準備起身的阿爾希婭，被緹格莉亞抓住了。

「來！從這裏開始排成三列！不準插隊！不遵守秩序的話只給妳們湯喔！啊，因爲是湯，所以本來就只有湯水啦。總之！」

魔法師獲賜新專用道具的消息，迅速地傳遍了帝國上下內外。毫不知情的貴族與百姓們雖然因爲對抗魔軍的戰力強化了而感到高興，但那些另有盤算的人們卻嚐到了相當苦澀的滋味。阿格雷烏斯也是其中之一。

「勇者會在旁邊，所以應該沒關係吧。」

「等讀完書之後，會分給妳們一人一塊馬鈴薯或地瓜的。」

「是…是的…我會讀的…」

「就只有一下子而已。不僅是單純的進食，擁有能讓心靈恢復的時間，也可視爲整備的一環啊。」

「那可就傷腦筋了呢。正如昨天所見，雖然慚愧，但盜賊正日益猖獗。說不定會有危險喔。」

「搬運工新轉職成了戰鬥人員，這全都是女神大人的指引啊。既然如此，他想必會比較習慣獨自用餐，暫時給他一點獨處的時間如何呢？」

原本一臉茫然的魯本，眼眶逐漸溼潤了起來。啊，該不會…女神大人終於…！

聽見臉頰凹陷的少年回嘴，魯本低下了頭。昨天那個找上門來的銀髮少女遞出的錢，是不是該收下才對呢。但是少女說了，收下這筆錢的代價就是要聽從她的話。因爲不知道其中會有什麼陷阱所以拒絕了，但看着這些餓到什麼也做不了的人們，一股「自己是不是太輕率了」的懷疑感湧了上來。

「話是那麼說沒錯啦…」

「可是…我還沒能好好看看搬運工的手臂狀況呢。」

「我不是那個意思啦。」

＊＊＊

「今後無論發生任何事，都不要放棄現在這份心意。不只是這裏，如果在其他地方也有處境相同的孩子們，也絕對不要放棄。那正是這次女神大人提出的條件。」

「如果真的那麼不安的話，和勇者隊員們一起，從現在開始由我來爲各位介紹一下教國如何呢？雖然造訪教國好幾次了，但每次都只是整備一下就離開，從沒能好好帶各位參觀過吧。像是配給所、學校、禮拜堂等等，可看的東西不是很多嗎？等全都參觀完，時間也差不多過了一些了，到時候再去找搬運工也不遲啊。」

在食物面前，連喫奶的力氣都使了出來、變得有條不紊的模樣，讓魯本及其他五位祭司都感嘆不已。

「不過，可不是白喫的喔。」

「我想做把洋蔥和馬鈴薯搗碎後熬煮得濃稠的稀湯。餓太久的人要是喫了普通的食物，腸胃會嚇到，很容易出大問題的。」

「大家好像都喫得差不多了，現在就走吧。」

纔剛走進街區，便看見到處都躺着瘦巴巴、無精打采的人們。淒涼的景象讓露西捂住了嘴，感到不忍。

「明明那麼向女神大人祈禱了…」

順便一提，還不能讓阿爾希婭發現教國的實際情況。

「孩子們，是讀書時間了喔。快點集合啊？」

「搬運工上次在緊急避難事件時發現了女神大人的聖所，轉職成了戰鬥職業的道具大師。保護自己一個人完全沒問題，所以露西恩娜失控的風險也降低了。」

「…啊，可惡。」

「你在說什麼啊？你們不是向女神大人祈禱請求幫助的嗎？」

即使如此，阿爾希婭還是猶豫不決，教皇於是想出了一個計策。

「大家一起喫完飯之後，要不要讀書啊？」

「咦？」

「聽說勇者只要搬運工受了一丁點皮肉傷就會大發雷霆呢？」

「你爲什麼不覺得開心呢？」

拉玟也輕鬆地從位子上站了起來。

「是我一時沒能意會過來…！」

「沒錯，多虧如此，我也獲賜了新強化的專用道具。」

對於教皇的調解方案，阿爾希婭喜上眉梢地點了點頭。如果能介紹教國的設施與救濟措施，就能讓拉玟也看看聖女想如何改變污水巷了。那麼，盜賊說不定也會解除沒必要的戒心，願意和阿爾希婭好好談談吧，她心想。

林一大早就和露西一起使用了氣息遮斷技能，朝着教國左側的貧民窟走去。

就在那時。戴着面具的黑髮男子與紅髮女子，走近了那個孩子。

「那還用說，因爲不知道你們做這些事的目的是什麼啊。」

林舉起湯勺，鄭重地叮嚀道。

自己也成了聖女，拉玟也作爲瓦爾特克洛瓦的統治者獨當一面了。就因爲那沒來由的敵意，即使想問關於巷子的事、關於李的事，也沒辦法開口。

阿爾希婭開心地走在最前面。

「雖然感謝您的好意，但在不明所以的情況下是不能喫的。」

林舉手一指，只見打開門走出來的貧民們，都咕嘟咕嘟地嚥着口水，死死地盯着林那口大鍋。露西大聲地讓衆人排好隊，免得他們一擁而上。

「好啊。」

阿爾希婭漸漸開始不耐煩了。即使曾經是理念不同而激烈爭執的關係，巷子裏的事也已是過去了。

對於阿爾希婭那漫不經心的反應，教皇真心擔憂地說道。

在那兩人面前，出現了五名在街上忙碌奔走的祭司。

「爸爸媽媽也肚子餓，我不能只有自己一個人喫…」

魯本和其他祭司們擦了擦眼淚，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

阿爾希婭帶着勇者隊伍參觀了配給所。

「這裏每天早上和下午各配給一次，總共兩次。」

和污水巷不同，阿爾希婭想讓他們看看，引進這種制度的話，就不會有人捱餓了。

然而，人們拿出贖罪券領取糧食後，這次卻不是拉玟，而是緹格莉亞指出了這點。

「那個贖罪券反正也是花錢買的，這樣的話很難稱之爲配給所吧？」

阿爾希婭久違地感覺到，魔法師是個會毫不保留、殘酷地點醒真相的人。

「啊，不好意思，我這個星期的贖罪券沒能多買一點。」

「那您可以在這裏購買。因爲沒能及時買到，所以價格會稍微貴一點就是了。」

對於在配給所發生的這令人傻眼的景象，阿爾希婭咂了咂嘴，帶着勇者隊伍前往下一個地點。

「這裏是學校。是免費教導孩子們，讓他們能成長爲優秀之人的地方。」

和配給所並列爲最想讓他們參觀的機構。原本期盼着這次總算能展現出自己想如何改變巷子的阿爾希婭，很快便大失所望了。

「孩子們，不是讀書時間了嗎！噫！」

「哈哈哈！讀書是沒錢的乞丐纔會做的事啦！」

拍着講臺斥喝的女性，急忙彎身閃躲飛來的文具。對着那樣的老師，學生們毫無顧忌地說出了完全不像小孩子會說的殘忍話語。

「老師您自己好好用功讀書吧！以後我會僱用您的。」

「我爸說過，沒錢的話，手腳和腦袋都會很辛苦的。」

「喂，等到我們都長大了，老師也老到沒用了啦～」

奇怪了。

纔不過兩年前，這裏還是穿着素色棉衣的孩子們端端正正坐着，和老師一起認真上課的地方。然而現在，卻是些身穿高級絲綢、如同豬一般的傢伙們在侮辱老師。

「忍住。看樣子好像是教團贊助者們的小兔崽子，妳要是大鬧一場，贊助者們會抗議的。那樣的話，教團的財政會更危險吧。」

「破皮了…」

「是的！聽說今天除了那邊那個黑頭髮的大叔以外，其他人都是來教我們東西的！」

「是漂亮姐姐！」

「是聖女大人！」

圍繞在身旁呀呀尖叫的孩子們，以及認真煩惱着扮家家酒的露西。

「不用了，去跟孩子們一起讀書吧。」

認出神聖之力的貧民窟大人們，全都向她跪下磕頭。連稍微懂事一點的孩子們都跟着磕頭，阿爾希婭察覺到那份懷念的感覺正逐漸消失。實在太過惋惜，也太過遺憾了。

拉玟指向外面。

陌生的景象。即使陌生，阿爾希婭卻不知爲何感到一陣懷念。

「這些傢伙！現在是讀書時間喔！不過如果我當媽媽、林當爸爸、妳當女兒的話，倒是很樂意陪妳們玩扮家家酒啦。」

聽見「漂亮」兩個字，拉玟朝小女孩們露出了意義深長的微笑。

「姐姐今天來教我們什麼啊？」

看見膝蓋流血的孩子快哭了，阿爾希婭走過去用神聖之力替他治療。並非像閃電般迸出火花，而是溫和柔緩的光芒包裹住膝蓋後，如同謊言一般，新肉便長了出來痊癒了。

「林，這樣夠嗎？」

「哦？」

「妳…！」

對着依然望向教室內側的阿爾希婭，拉玟嘆了口氣說道。

「纔不要！姐姐要跟我玩扮家家酒～」

「你們…！」

跟着拉玟走進貧民窟的勇者隊伍，對眼前展開的景象啞口無言。

看見突然開始失控的拉玟，阿爾希婭正慌張之際，奈德莉安也在附近和負責植物學的祭司熱烈地討論着。

不理會感到新奇的大人們，專心洗碗的兩人。

「其他荒唐的事都忍得住，這個爲什麼不行？」

「所以說，光是用「不知名的果實」一個詞來概括，它們的生長狀況和外形全都完全不同啊！必須一個個仔細地教纔行！」

「哎唷…這也太大一個了，用水沖洗都好費力啊。」

「聖女大人?! 」

「是～！」

「露西姐姐！再跟我玩一次劍術遊戲嘛！」

阿爾希婭正重新體驗着兩年前在教國感受到的那份感覺。

「找到搬運工在哪裏了。去那裏吧。」

「那…您說話的用意我十足地理解，不過，精靈大人，要那樣做的話，首先得從孩子們的興趣開始…」

「嗚哇！化妝！」

「來，數學眼前雖然無聊。但以後數喫的東西也好、數錢也好、數朋友也好，需要的都是數學喔。明白了嗎？」

「哎呀！」

然後魔法師趕忙跑到林身旁，用魔法變出水來幫忙洗碗。

「聖女大人！聖女大人要教我們什麼呢？」

如果污水巷的孩子們和自己一起長大，如果改變了巷子，會不會就是這副模樣呢？

「大家不必做到那種地…」

正努力試着冷靜地讓他們起身的瞬間，一個孩子大喊道。

「搬運工的手臂妳不管了嗎？」

即使沒有書桌，只能坐在泥土地上，卻依然眼神發亮地聽着魯本上課的孩子們。

「這到底是…」

「來，看好了！這就是所謂的化妝品啦！」

聖女附近有個孩子跌倒了。

「咦？咦？教東西？」

「這種事怎麼可能忍得住啊！」

喫力地擦拭着大鍋的林，以及在一旁想幫忙的大人們。除了林和露西以外，個個都是沾滿灰塵、邋里邋遢的人們，但不知爲何，這裏卻充滿了人情味與親切的氛圍。

「是魔法師！嗚哇！水就這樣冒出來了耶！」

「水壓再稍微強一點，黏在下面的東西不太好清掉呢。」

「需要幫忙嗎？」

緊握拳頭準備闖進去的聖女，被盜賊擋了下來。

「比起那個。」

正想嘲笑那樣的聖女的拉玟，感覺到褲管被拉扯的力道，低頭一看。

「妳們啊，知道適合自己臉蛋的化妝方法嗎？」

說什麼大叔，我有這麼老嗎…在一旁，林在面具底下咕噥咕噥地抱怨着，人們稍微咯咯地笑了起來。

「所以聖女大人要教什麼呢？」

一個接一個聚集過來的充滿期待的眼眸。

我擅長什麼啊？

從另一個意義上感到緊張的阿爾希婭，急忙絞盡腦汁思考着。我擅長的、我擅長的…啊！找到了！

聖女得意洋洋地舉起了拳頭。

「有人想學拳擊嗎？」

「……。」

「那是什麼鬼啊，妳這傢伙！」

短暫的沉默之後，拉玟大聲吐槽，阿爾希婭僵在原地尷尬的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