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貧道號道華
《世上最好的青梅竹馬》 · 우비람 · 5926 字
華陰城。這是位於華山腳下的一座城市。
我原以為我們會立刻登山,直上華山派。
但抵達華陰時的天色早已暗淡,夜晚動身實在是不理智的選擇。
得益於華山派坐落於此,華陰城的煙火氣格外濃厚。華陰城人們對華山派門人感恩戴德,也因此,我們很快便找到了可歇腳之處。
申炫一行人在幫我們安排好夜宿地點後,便直接動身前往華山向掌門匯報情況,只留下幾位弟子陪伴我們。說他明日歸來,便會引領他們上山。
這樣的安排正好。畢竟,我們一行人也累得不輕,實在沒那力氣去爬那座高聳入雲的大山。
「你們的餃子來囉~!」
在餐桌前稍作等待後,我們點的菜陸續上桌。
我毫不猶豫地開喫,幾乎是狼吞虎嚥,將眼前的餃子吞個精光。
坐在我身旁的魏雪兒默默遞來一杯水。
這幾日,她一直都十分奇怪。
「謝了。不過妳也該喫點東西。」
「我、我喫飽了。」
「……?」
我滿臉疑惑地看向魏雪兒,只見她鼓起雙頰,似乎有些不滿。
那模樣實在滑稽可笑,我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鼓鼓的臉頰,
發出了「噗嗤—!」一聲可愛的聲響。
整個畫面太有趣,我當場笑了出聲。而魏雪兒則立刻氣鼓鼓地瞪著我。
「你、你!」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會再這樣了。」
「……」
不,應該說,在他先看了南宮菲兒與魏雪兒後,才終於看向我。
「他們有些事先行回山,申璞師兄與申碩師兄則在另一樓層休息。」
那青年聞言,這才將目光轉向我。
她沒開口,卻也沒移開視線,只是那麼靜靜地看著,彷彿在等什麼。
—啪!
見她沒有抗拒,我便順勢輕柔地撫摸著她的頭。
——更準確地說,是盯著我正放在魏雪兒頭上的那隻手。
她那柔順的長髮,在我指間滑過,嘴角也漸漸浮起一抹笑意。
「嗯。」
「啊……」
「你不用跟他們一同上山嗎?」
我本能地收回了手,視線下意識地轉向南宮菲兒——
你突然說什麼?
「……哇。」
「這聲音是……」
雖然我覺得不太可能,但實在想不出別的理由。
申炫等人已先行回山,尹峯卻留在此處。
像一隻不知如何表達心意、嘴硬心軟的小鳥兒。
『還裝無知?你那身體和心跳可很誠實喔。』
為了確認,我試著將手從魏雪兒的頭上移開,緩緩地,朝南宮菲兒伸去。
在這尷尬的氣氛中,青年終於開口問:
我不想多問,也就不去深究。
忽然,她輕輕別開了眼,低下頭,悄悄地、慢慢地靠近了一些。
「你……」
尹峯語氣中似有些落寞。
但下一瞬,她緩緩轉過頭,湛藍的眼瞳冷冷望向樓梯口。
說實話,我還是有些猶豫。對她做這種舉動……好像有點不太妥當。
我話未說完,腦海中便浮出一個荒謬卻又極其合理的想法。
當我那隻手即將觸碰到南宮菲兒雪白髮絲的那一瞬——
「……尹峯。」
然後,在我還沒反應過來前,她微微蹭了蹭我肩旁,像隻想引起注意的小貓兒。
仔細一看,果然比二代年輕不少。
不想再去理會這種胡思亂想,我繼續摸著魏雪兒的頭,直到察覺有一道視線落在我身上。
『你果然是個男人啊。』
「這位是來自仇家的仇陽天公子,是我們華山派的貴客。」
即便是我這種遲鈍的人,也察覺到此刻氣氛的微妙與僵硬。
這樣的場面,這幾日早已見怪不怪,幾乎每天都要上演幾回。
坐在我身旁的尹峯一聽見那聲音,整個人瞬間僵硬,身體明顯顫抖起來。
……其實只是我單純想摸而已。
她卻一把抓住我的手。
怎麼回事?
我一愣,只見南宮菲兒不知何時已靠了過來,斜著頭坐在一旁,那雙湛藍如湖的眼眸正靜靜地盯著我。
「……我真該推薦更好喫的店給您纔是,公子。」
我一定還會再捏的,實在太好玩了。
「嗯……」
「妳這是……」
我微微挑眉,語氣有些無奈。
這傢伙……?
難不成我是個傲嬌?
「……為什麼只摸她,不摸我?」
「妳一直這樣看我做什麼?」
就在我這樣逗弄著魏雪兒時,有人端著麵碗走過來坐在我身旁。
身旁傳來魏雪兒輕輕一聲失落的嘆息,像是小鳥被收走了餵食的手。
「看她這麼明顯的模樣,反而挺可愛的不是嗎?」
「其他人呢?」
不會吧……不至於吧……
沉默一陣後,尹峯回過神來,望向我道:
來者身上的服飾,與尹峯如出一轍——
問題是……每次她這麼別扭過後,過不了幾息,她那雙水汪汪的眼睛就會悄悄瞄向碗裡的菜,然後一臉糾結地、慢吞吞地喫下去。
那眼神……讓我有些不自在,總覺得像是被逮到什麼了不得的事。
……嗯。
畢竟,她還小,演得也太不像了點。
尹峯見狀,也站起了身。
他大概是說那間他之前吹捧為陝西最好喫的餃子館吧?
尹誠說話時聲音帶著顫抖。
聽了申老頭的話,我專注去感受了一下,才發現自己的心跳確實比平時要快。
是華山派的人?
「……咦?」
我將手放在她那圓潤柔軟的頭頂時,魏雪兒的身子微微一震。
那青年看著尹峯似乎有些震驚。是為何?
那是謊話。
從他們的對話判斷,來者也是華山第三代弟子。
……老不死的……
她好像想假裝自己不喜歡南宮菲兒,但那點小心思,實在瞞不過誰。
「沒關係的……」
突兀地,樓梯那頭響起沉重的腳步聲,伴隨一道陌生的聲音逐級而上。
我轉頭看向魏雪兒,只見她嘴裡又塞得鼓鼓的,像隻正偷喫的松鼠。
我以為她不喜歡這樣,正欲收回手——
這倒是我第一次見到除尹峯以外的三代弟子。
她依舊維持著低頭的姿勢,沒有看我。
空氣再度凝固。
來者正是手捧麵碗的尹峯。
雖然確實有點失望,但對我來說倒也無妨,只要能快些完成此行目的就好。
「這樣啊……」
那微低著頭的模樣,配上那掩飾不住的彆扭神情,就像是在說:
走在最前頭的男子在看見我們時,腳步頓住。
……這意思是,讓我繼續摸吧?
「……小子,你也知道你自己遲鈍啊。」
「師兄,怎麼了?」
確切來說,是在看到尹峯時停了下來。
「……你完成任務了嗎?」
「……」
依尹峯的反應,看來他應該認識來人。
「……咦?除了我們以外還有誰——」
申老頭在一旁驚呼了一聲,顯然也沒預料到這一幕。
而當南宮菲兒輕輕將幾道菜夾入她碗中時,魏雪兒卻「哼!」地一聲扭過頭去,表情寫滿抗拒。
我看著她對南宮菲兒那彆扭的舉動,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魏雪兒的頭。
我原以為這是因為我身上帶著寶物,但越想越覺得這並不是他被留下的真正理由。
那些站在他身後的弟子也朝這邊看來,臉上浮現一抹驚愕。
「那個,我是華山派第三代弟子,尹誠。」
「……師兄。」
「二樓還有人嗎?」
這麼晚還下山,他們行動是否合宜我並不清楚,但總覺得有些異樣。
——她該不會是……想讓我也摸摸她的頭?
他不斷偷偷看向南宮菲兒,令我不禁聯想到尹峯曾經的模樣。
「別再看那孩子了,把目光轉回你未婚妻身上。」
嗯?
聽見申老頭這句話,我下意識地看向南宮菲兒。
她正微微偏過頭,用幾乎察覺不到的角度,死死盯著尹誠。
那目光平靜無波,卻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冷意。
……她在瞪人?
我差點沒認出來——這個一向面無表情、萬事不掛於心的姑娘,竟然在生氣?
若不是我對她的情緒起伏早已熟稔,恐怕也會被她那副波瀾不驚的外殼騙過。
但現在,那怒意就像是一柄藏在雪地裡的細刃,悄然出鞘,寒光逼人。
她看著尹誠的眼神,像是在審視一個多看一眼就該死的東西。
或許是察覺了她的視線異常,尹峯忽然輕咳了一聲,試圖打破眼前詭異的氛圍。
在他提醒下,尹誠收起失態神色,開口道:
「既然是貴賓,那我們便不加叨擾了。」
「嗯……」
「那我們就先告辭了,祝各位安歇。」
我朝他微微點頭,算作回禮。
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再看看尹峯那隱忍的神情,我多少能猜出這其中另有隱情。
我突然想起他曾經說過的話——
——其他弟子不太喜歡跟我對練。
說罷,還自顧自地點了點頭,一副達成大事的模樣。
「你未婚妻的耳朵啊,剛才紅得跟熟蝦一樣。」
「……啥?」
魏雪兒也因氣氛尷尬而停了筷。
……之後的事,就不去想了。
申老頭那沒頭沒尾的指示讓我一臉茫然。
不對。
……是魏雪兒的手。
「晚安!」
她似乎發現魏雪兒剛才為了撐到她的高度,踮起了腳尖。
年紀尚輕便已成為梅花使,自然會招致嫉妒與排斥。
「但我纔不會讓她搶走的。」
腦袋昏沉、腳步虛浮,連呼吸都帶著倦意。
我剛想開口問她這是什麼意思,結果她突然冒出一句:
她仰著臉,語氣卻異常認真:
「你說什麼呢,你這老鬼哪來的——」
這就是他被孤立的原因嗎……
察覺到我的視線,他強擠出一抹勉強的笑容——
總覺得如果不照做,今晚八成會被這老鬼操練到斷氣。
申老頭忽然在我耳邊低語。
「唉……嘖嘖。」
我……我還真聽了。
魏雪兒滿臉認真地輕撫了一陣,然後拍拍手,一臉得意地挺起胸膛。
我沒力氣搭理他,就連問一句「你又在感嘆什麼」的力氣都沒有。
「怎麼又扯到您當年了……」
這一夜,我什麼也不想懂,只想睡個安穩的覺。
「耳朵?」
她……剛剛是在等我摸她的頭?
……她到底在想什麼啊?
我一瞬間反應過來——申老頭說話,一向是從我腦海中響起的,不會透過耳朵聽見!
「我成功了!」
她好像是往僕人們住的房間去了。
就在我手將要觸及她額前髮絲的那一刻——
「別再用你那不靈光的腦袋猜來猜去了,直接伸手摸她的頭就對了。」
忽然,一道話語傳入耳中,語氣淡然溫和,帶著點說不出的熟稔。
她像是有話想說,卻只是站在原地,抿著脣,眸中閃爍著難言的情緒。
只記得她那瞬間抬頭時,眼神閃爍,像是藏著什麼說不出口的情緒。
門一關上,疲憊感如潮水般湧來。
醒來之後,精神難得清明,整個人說不出的輕鬆。
「你這小子,把手伸出去就對了。」
今晚腦子已經快報廢,沒力氣再糾結誰對我瞪眼,誰耳朵紅,誰又說了什麼莫名其妙的話。
我從牀上翻身坐起,開始活動筋骨,肩膀、脊椎、膝關節相繼傳來「喀喀」聲,像是沉睡多年終於醒來的老機關。
……咦?
他該不會是……被排擠了吧?身為劍龍,竟然會被欺負?
我是在窗外清脆的鳥鳴聲中醒來的,陽光透過窗櫺,灑落在房內,暖得剛剛好。
之後,她轉頭看向我,眼神又恢復了那熟悉的空靈與清淡,只是……其中似乎多了點什麼。
南宮菲兒一開始愣了一下,發現是魏雪兒後,竟輕輕蹲下了身子,讓她摸得更順手。
不對勁!
她睜大雙眼,看著我,像是又驚又疑,一動也不動。
長髮隨著步伐輕拂,行走間仍有股不容侵犯的孤傲。
「……?」
讀到了我心中所想,申老頭出聲道:
我一愣,連忙回想起剛才的模樣,但她走得太快了,我竟沒注意到。
「嗯?」我低頭看她。
昨夜睡得極沉,連那些平日糾纏不去的夢魘也沒來騷擾一下,彷彿一覺睡到了天地初開。
「你有看到她的耳朵嗎?」
「是啊,不知怎的,年紀一大,就覺得一閉眼便想睡個不停。」
「嘿嘿!」
他的臉色,果然比方纔更顯陰沉。
畢竟南宮菲兒身形高挑,而魏雪兒個子小小的,像隻還未長大的小貓。
南宮菲兒一向喫得少,
畢竟我早已喫飽,
他努力裝作若無其事,但飯局很快就草草結束。
「蛟龍終非池中物也。」
懷著這種「管他的」的念頭,我乾脆地鑽進被窩,把腦袋埋進枕頭裡。
於是,我將手慢慢舉起,朝南宮菲兒伸去。
我也正準備回房,卻被人輕輕擋住了去路。
一隻小小的白手忽然從側邊伸出,輕輕地落在了南宮菲兒的頭頂。
是南宮菲兒。
「唉……」
當時他臉上的陰鬱神情,歷歷在目。
只要把該做的事完成,就能離開。
「嗯,你也睡得不錯嗎?」
「來吧,我們繼續喫飯!」
「但這麼明目張膽的排擠……華山長老們怎會不知?如今這派門,實在教得不成樣了。老夫當年可不是這樣!」
「我喜歡姐姐……」
即便只是咂舌,長老的語氣也滿是惋惜。
「妳……?」
把那件寶物送回華山,把我妹妹接回去,然後……然後呢?
那聲音稚嫩又倔強,像是一隻佔地盤的小狐狸,揚起尾巴不肯退讓。
「你睡得可好?」
「……天資太過卓絕者,常遭此事。」
我大致明白他的意思了。
究竟有多少年,沒這麼安穩地睡過一覺了?
她低聲開口,但話只說了一半,便微微垂下眼眸,什麼也沒說出口,轉身離去。
……算了。
*****
……啥?
我下意識地以為是申老頭的聲音,便隨口回道:
申老頭在識海裡幽幽嘆了口氣。
就這樣,我像個被風吹散魂的呆子,發愣地站了一會兒,才搖搖晃晃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啾啾!啾啾!
「……呼,這感覺真不錯。」
說罷便蹦蹦跳跳地跑走了,背影輕快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話纔出口,我忽然一愣。
南宮菲兒看著她那模樣,難得露出一絲溫柔笑意,抬手輕撫了她的臉頰,像在誇獎一隻努力討好的小動物。
我輕嘆一聲,悄悄看了尹峯一眼。
飯後,尹峯去了二代弟子所在的樓層。
申老頭發出「嘖嘖」聲。
反正……一切明天再說吧。
這聲音……有問題。
但至少,我總算來到了這個地方——
我還在原地發呆時,忽然聽見魏雪兒在身旁喃喃自語:
我怔在原地,望著魏雪兒蹦蹦跳跳離開的背影,又回想南宮菲兒剛才的反應,只覺得腦袋快要打結。
「……下次……」
可剛才那聲音,卻是實實在在地從外界傳進來的,而且語氣也完全不同。
我還沒從這突如其來的違和感中理清頭緒,申老頭的聲音便在我腦海中幽幽響起:
「……那不是我。」
……哈?
我頭皮一緊,渾身汗毛倒豎,背脊瞬間竄起一股冷意。
像是被什麼不乾淨的東西摸了一把,我猛地轉頭,循聲望去。
只見我房間角落處,赫然坐著一名老者。
他正含笑看著我,雙手抬起,正慢條斯理地撫著鬍鬚。
那表情之平靜、態度之自然,彷彿這房間原就是他住了幾十年的地方。
……可這裡是我的房間啊!
「你是……誰?」
我壓低聲音,喉頭微動,像是生怕他真的是哪路什麼鬼魅。
老者看起來毫不在意我的警戒,笑容不減,悠悠開口:
「我活了這麼久,還是頭一次被人當成鬼來看待啊……」
我正欲開口再問,只覺丹田處微微發燙,有什麼東西似乎開始騷動起來。
像是有股熟悉的氣息,在不受控制地甦醒。
「……哦喲。」
申老頭驚訝的聲音再次響起,語中竟帶著一絲難得的凝重。
與此同時,那股一直被他刻意壓制的梅花氣息,悄然從我體內洩出。
我一時分不清這到底是夢還是真。
——轟!
心臟像是被重重敲了一下。
「孩子,我聽說是仇龍讓你來的。」
甚至連窗外的陽光中,也似乎混雜著一絲梅香。
……到底誰來給我解釋一下,這是怎麼回事?
他竟然開口提到了仇龍,二長老的名字!
就在此時,我看見他胸前衣袍上的圖紋——赫然是一朵綻放的梅花。
華山掌門?
那老者淡淡瞥我一眼,笑意依舊,彷彿我的驚愕在他眼中只是尋常風景。
他慢慢放下撫鬚的手。
我喉頭微動,強自按下心頭震驚,偷偷吞了口唾沫。
「初次見面,貧道華山掌門,號道華。」
直到這時我才驚覺,那香氣根本不是從窗外飄來的,而是——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
我愈發警覺,目光緊盯老者。
……哈?
他見我怔住,卻並不急於開口,反倒像是早知我會如此反應,笑得更溫和了幾分。
你堂堂一派之主,怎麼會出現在我這種小角色的房間裡,而且還一副像是在等我醒來喝早茶的模樣?
我只覺雙眼一震,心神彷彿被人當頭棒喝,震得亂七八糟。
然後,他語氣平靜地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