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九龍宴 壹
《世上最好的青梅竹馬》 · 우비람 · 4125 字
劍客。這稱號,唯有那些斬妖誅邪、死守魔門的武者方配擔當。
十派盟、四大世家等名門巨擘,無不將培養精銳劍客視為立派根基。當今天下,劍客肩負最緊要的職責——清剿魔門,護佑蒼生。而且事成之後,能博得百姓敬仰,又可領取宗門重賞,一舉兩得。因此頒授此頭銜,必先對其品性,實力進行考覈。
而仇家麾下劍客,依古制分為五軍,各司其職,互為犄角。
今日這場「九龍宴」,便是全族齊集,為了犒賞那些在山西境內捨命封印魔門的劍客們。
這場宴,不止是榮譽與賞賜,更是仇家立威的舞臺——
既為表彰,也是震懾。
這是仇家一年兩度的盛典,也是遴選新晉劍客的時機。大小門派皆會派人前來觀禮,仇家子弟更是務必全員列席,不得缺席。
——明面是為賞功,實際是爲了檢視家族子弟。
誰才配得上「劍客」這個牌子、值得族中傾力栽培;誰又只是披了層華服的草包、該早點打包丟出門外——到了現場,自然一目瞭然。
【裝死能逃過這場宴會嗎?】
【不去赴宴總比真死強吧?】
【那……詐死呢?】
【…父親發現後怕不是會讓我假戲真做。】
總之——除非當場斷氣,否則根本躲不掉。
靠。
武然繼續道:「此次九龍宴由二長老主持,他說若少主再敢缺席……」
說到這裡,他抬手比了個劈砍的手勢。
「嘖……原來是那個老頭。」
二長老,仇家出了名的鐵麪人。
自我識事起,他就一心認定,必須把仇家這獨苗往死裡磨,纔有希望讓家族比肩四大世家。 連父親都沒這麼執著。 雖說我也明白他是為家族好,可那種填鴨灌頂般的「教育」,當真令人透不過氣。
仇家雖為世家巨擘,卻素來重武輕商,這與歷代家主的行事風格密不可分。與那些熱衷於壟斷資本、勢必將一地資源攬入私囊的門閥不同,仇家從未表現出要吞下整個山西的野心。
商販、遊客、江湖人、地方官……全都湧了出來,熱鬧得讓人腳底都發癢。
「你們到底在幹什麼?怎麼這麼拖拖拉拉——」
說話的是一位身形豐碩、氣場不凡的中年男子,身穿繡有「天」字的金線長袍,笑容隨性又不失利益。他快步迎上,自我介紹道:
仇妍書冷冷開口,語氣不鹹不淡,像是在評論街上的垃圾桶。
這天市雖不是我頭一次來,但今日卻是在重生後首次踏足。一路走過來,街道熱鬧、樓閣巍峨,無不彰顯這裡的財力與勢力。
人聲鼎沸,鼓樂喧天。
她現在的神情,與我前世記憶中的那個人完全不同。
等我與武然、雪兒和幾個僕人交代完細節,他們早就把該準備的全準備妥當,乾淨利落,倒也省了我一頓叱喝。
她語速極快,語氣極冷,一字一句像刀子似的扎人。
「不過二姐也到了麼?」
數個時辰後,馬車穿入申月鉉街。
按理說,我這邊一整裝,府裡的車馬就該候在門口才對。
據她們說,除了稍微梳理了個髮髻,其餘什麼都沒動。可就這一點變化,竟讓人彷彿換了個人似的。
「呵,我才剛到,就見著這張晦氣的臉。」
雪兒一臉新奇地趴在車窗邊,眼巴巴地盯著掠過的街景,小嘴驚呼個不停。
「啊!剛剛那顆石頭好像兔子!」
「在下千彛實,天市之主的弟子,今日暫代接待之責。見到仇家小家主,榮幸之至。」
「你說馬也會暈車嗎?」
雖然遲了點,但還好馬車早已備好。
她仰頭看著我,臉上全是單純得過分的期待。
「少主你看!那隻鳥飛好快!」
「哇啊啊啊——它、它動了耶!」
「她們說我今天……看起來特別特別漂亮喔。」
待眾人上車,馬車便啟程朝天市駛去。
不過眼下不是顧三顧四的時候。得想辦法度過眼前的危機……
那一瞬,我在人羣中看見了她——魏雪兒。
跟我記憶裡最後那個畫面截然不同,笑得那麼真切,真得讓我一時間忘了呼吸。
她看了看果子,又看了我一眼,眨了眨眼,乖乖地把藥果放進嘴裡——嘴巴鼓鼓的像隻松鼠。
她雙眼發亮,話音剛落,又回頭看向車窗外,這次是盯着「倒退的山」看得出神。
那雙泛著淡藍光澤的黑瞳,彷彿能一眼穿透人心。她一站在人羣中,便像夜裡的燈火,誰也忽視不了。
「二長老尚未抵達,您的姐姐,仇妍書已先一步到達,現正於客舍休息。小少爺若不嫌棄,我帶您去安頓行李。」
分明是同一人……
千彛實眼神一掃,很快就注意到了站在我身後的魏雪雅。那一瞬,他瞳孔明顯放大了些,隨即又極快地掩下驚色,重新把視線移回我身上,表情調整得幾近無痕。
我有些說不出話,明明心裡想吐槽幾句,卻鬼使神差地嚥了回去。
「少爺~」她笑吟吟地喊我一聲,聲音軟糯得像糖化開似的。
一想到她,我腦袋就隱隱作痛。
「不是它動,是馬車在動。」旁邊的僕人好心糾正她,「妳坐在馬車裡,才會以為是外頭的樹在動啦。」
睜眼,看見她手裡還拿著藥果,一邊咀嚼一邊感慨萬千。
「仇家少爺駕到,真是蓬蓽生輝啊!」
「我總不會這麼倒楣,第一天就撞見她吧……」
「這規模……怕是比仇家還大了。」
我在心中嘀咕一句。
畢竟前一晚忙著夜訓和盤算行動,幾乎沒怎麼睡,現在腦袋像裝了石頭一樣沉。
「別叫我,煩。」
「少主……?」
「仇陽天。」
「喔——這樣喔……那也好神奇哦……」
上車前的一幕卻讓我心頭微微一緊——
劍帝微笑着摸了摸她的頭,眼裡卻藏著複雜情緒。那份眼神……像是看著自家白菜長成了一樣。
「欸……真的有這麼漂亮嗎?少爺你是不是看呆啦?都不說話了~」
原本到天市要約莫四個時辰,我打算趁這一路補個眠。
此次同行人不多,除了武然和雪兒,也就幾名貼身僕從,倒也清靜。
「……妳好,二姐。」
……我才閉眼不到三息,耳邊就傳來魏雪兒此起彼落的驚嘆聲。
世界總算清靜了些。
不是因為愚忠,而是因為看得清:與仇家為敵,未必撈得到什麼;與仇家為友,卻能穩坐泰山三世不搖。
但是……
正打算叫來僕役訓一頓——
「……我還想著能多訓練一段時間呢。」
只不過自從她跟著爺爺進府後,不是蓬頭垢面就是滿臉呆笑,叫人根本想不到她竟有這般姿色。
雪兒轉身跑到劍帝身旁,學著那些大家閨秀的樣子,俏生生地轉了一圈:「爺爺,我今天是不是……很好看呀?」
那些圍著魏雪兒嘰嘰喳喳的侍女,一見我現身,立刻像炸了窩似的安靜下來,紛紛低頭行禮。
「要是老身有福氣,真想讓我家那臭小子……呃,少爺!」
* * *
「等她再大些,不知要迷倒多少癡情少爺!」
天市是山西第一商業市集,這裏的商業資金流動甚巨,也連續三代暗中支持仇家。 ——至於後來怎麼樣來着?記憶裡倒是沒出什麼岔子。
我心裡忍不住竊笑。
她沒説什麼驚天動地的話,可那張臉,那雙眼——在笑。
自父親回府之後,我便被各種事情絆住,劍也握得越來越少。
我喉頭一動,想說點什麼,卻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她話說得婉轉,意思卻再明白不過:這丫頭實在太出挑了,手癢沒忍住。
「……也好,麻煩了。」
細想起來,我能在他眼皮底下混喫等死這麼多年沒被打死,也算是本事。
不,與其說是「看見」,不如說是「認出」。
其中一位還在替她梳髮的僕婦,小心翼翼地湊過來說道:
「雪兒這丫頭……長得也太標緻了吧!」
話沒說完,我便停了下來。
我終於忍不住,從腰間掏出一枚藥果,往她手心一塞:「喫了這個,安靜一會兒。」
也正因如此,歷代天市主人方纔敢義無反顧地連續三代支持仇家,毫不猶豫地將資源與人脈拱手送上。
【就這麼梳了個頭,怎麼氣質就變了?】
我淡淡回應。
九龍宴,果然山西近年來最大規模的祭典之一。街道兩側早已被彩幡和香案佔滿,一眼望去,萬頭攢動,熱鬧得像過年。
——不練就等死,哪還有得選?
「天市距此不遠,乘馬車半個時辰便到。」
「說起來,怎麼還沒準備好?」
這時,魏雪兒起身朝我走來。
魏雪兒這丫頭原本就討人喜歡,現在打扮了一番,又長得這般標緻,簡直成了車廂裡的吉祥物,走哪兒都被人捧著。
穿過熙熙攘攘的街道,我終於抵達了天市。
我下意識想避開她的目光,那雙宛如鑽石般的墨眸,澄清得刺眼,叫我差點忘了呼吸。
她不再是那個總是垂着額髮、笑得傻乎乎的小丫頭。此刻的她雲鬢半挽、冰肌玉膚、朱脣微抿,眉目間竟與前世那個冷眼看著我赴死的女子重疊起來。
千彛實親自引路,我也難得放下戒心。
還未站穩,前方便有一道宏亮的聲音響起——
或許在旁人眼中,這是懷璧不自知;但在老江湖看來,這份「不爭」反倒成了最可怕的底蘊。
我剛想安心地進客舍,轉角卻直接迎面撞上。
這樣的場面對商人來說自然是天賜良機,對我而言……卻是苦日子開始。
「少爺恕罪……只是覺得,今日這等大日子,也該讓雪兒打扮得體些……」
連日突擊鍛鍊雖讓我渾身痠痛,但我知道,這些疼痛都是未來能不能活下去的門票。
「沒事。何時動身?」
「天市?」我眉梢一挑,「這回他還真肯下血本了。」
那雙曾經冷得讓人發顫的眼,如今卻盛著點點笑意。
「這種場合,我勸你別惹事。若仇家嫡系搞出來亂子,壞了儀式,那就是天大的笑話。」
「妳就別擔心我了,我等會兒就會安靜地滾到角落,不會妨礙妳擺架子。」
「誰在擔心你……」她語畢,卻忽然注意到魏雪雅的存在。
那一眼,像是使她被雷劈了一下,眉頭瞬間皺得緊緊的。
她轉頭再看我,眼神竟比剛才更嫌棄了幾分。
「都説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你還是這副德性。」
「……妳突然發什麼瘋?」
「我本來還期待你會稍微有點長進,現在看來還是一點都沒變。」
她語畢,重重哼了一聲,轉身拂袖而去。
我站在原地,還沒反應過來剛才被罵了幾句,千彛實已悄悄擦了把汗,笑得勉強又尷尬:
「呃……姐弟鬥嘴嘛,常有的事。我小時候也常跟姐姐打架……」
「……」
謝了,我不需要你這種姐弟情深的安慰。
總之,尷尬歸尷尬,好歹也順利進了客舍。
房間比我記憶中的還要寬敞,收拾得一塵不染,連窗戶的花紋都像剛擦過。
我本來想小睡一會兒,但離典禮開始的時辰已近,只能草草洗了把臉就出了門。
天市的議事廳,號稱山西最大的商會殿堂。
說它是商殿,其實更像武林大會的主會場,氣勢恢宏,彷彿就是特意建來壓過訪客氣焰的。
「……這也太大了吧?」
「哇——!我第一次見到這麼大的東西!」
幸好,仇家嫡系血脈無需參戰,我只需看戲就好。
次日則是重頭戲,遴選下一代劍客的公開比武。
典禮為期兩日——
……請誰來保佑我真的別出什麼事。
我點點頭,這次我居然也和她想法一致。
首日為頒賞禮,旨在獎勵于山西鎮魔之戰中立功的仇家劍客。
「我只是個看戲的,應該不會出什麼岔子吧……」
雪兒站在門前,雙眼發光,驚呼出聲。
據說此地象徵權勢與交易規模,是商人夢寐以求能進一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