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下污門 上
《世上最好的青梅竹馬》 · 우비람 · 4668 字
昔年劍帝尚被稱作"風劍"之時,四處行俠時,曾到過四川。
當時唐門宗主遠赴南疆鎮壓威脅蜀地的真魔之門。
巴東第一幫首領黑龍趁機率麾下精銳突襲唐門。此獠武功已臻化境,僅在唐家家主之下,麾下黑龍軍更有數百一流高手。算準唐門宗主斷難及時回援,本欲趁唐門空虛之際吞並蜀地。
然黑龍千算萬算,未料風劍坐鎮唐門。
那一戰,只見青衣劍客獨對千軍。遠處觀戰者皆言:
【其劍如新月清輝,所過之處卻唯餘屍山血海。待得雲收雨歇,黑龍軍儘歿,唯見風劍獨立血泊之中。】
唐門爲表謝意,集天下名匠鑄劍相贈。縱使魏孝君日後躋身三天尊之一,仍隨身佩此——
【月光劍】
此等神兵利器,如今卻…
「竟拿來當作掃帚?」
執在劍帝手中,當真在掃庭院。
…這真的合適嗎?這合理嗎?
申時三刻。
我盤坐於廊下,沐浴暖陽,表面上是閉目調息,實則餘光緊盯那個佝僂掃地的灰髮老僕。誰能想到,那竟是名震天下的——劍帝?
「……劍帝執帚為我灑掃……」
自劍帝和未來的天劍成爲我的僕役以來已過兩日,這等荒誕情景已成了日常。自那對祖孫入府為僕,我便如半魂出竅。
向問人事總管詢問將他們放在我名下的緣由,也僅得一語:「宗主之命。」
我原想衝去與父親理論,終究還是沒這膽子。轉唸一想,或許當初就該拒絕他們?萬千思緒在腦中糾纏。放任現狀是否是明智之選?如果和前世那般大鬧一場將他們逐出府去,或許更利於我對將來的打算……
但劍帝實力擺在那,我這條性命可沒法在他劍下走一遭,終究不敢造次。
別說劍帝,單是那丫頭就夠頭大了——
「諸位莫非以爲——我仇家今日是來端這處暗樁的?」
此刻又將一盆衣物翻倒在地,惹得眾人手忙腳亂地安撫。幸好這是還未洗滌前的衣物。
「且慢。」
樓閣殘破不堪,門楣斑駁脫漆,連窗櫺都半垮著,像是隨時會倒。
「不行。」
以他們的眼力與謹慎,不太可能啟用來歷不明之人,這其中定藏著什麼我未曾得知的變數。
武然的手早就搭在刀柄上,青筋炸得快要爆出來。屋子裡昏昏沉沉,氣氛卻像燒紅的鐵一樣壓人,濃得讓人喘不過氣。
送走魏雪兒,其實並不困難。我只需抓住她尚未完成手頭活計之事,便能以此為由,令她無法再糾纏隨行。
「哎喲,今兒誰放進來這隻嫩雞仔兒?帶肉票都不提前打聲招呼啊?」
我指尖輕叩案几,聲音不高,卻像刀子一樣一字一字刻進人心。
本來想慢慢試探,但與原先計劃不同,時間不多了。
還是説這是父親的意思?許是想給我安排個貼身侍女。
魏雪兒試圖替我理順因久坐而微亂的衣角,結果因為手腳笨拙,還未碰到便被我一把拒開。
「閣下這是何意?」
「少爺!這廝竟敢——」
我輕笑一聲。
爲什麼要特地囑咐她……
【說到底……我還是無法心安理得地使喚未來的「天劍」。】
那人還妄想裝傻充愣,可惜為時已晚。
「不會耽擱太久,至少黃昏前能趕回。」
我未應聲,只是一步不停,徑自向前。
……
我轉身不忍再看。這丫頭雖然被僕役們當作幼妹般疼愛,但……
「要我一定要跟著少爺你。」
話未說完,那漢子瞳孔猛然一縮,臉上笑意徹底崩塌,顯然是被我這番虛實莫測的氣勢唬得魂都飛了半個。
「諸位何必多問?我自然是來談點生意的。」
「明白,少爺。」
雖然想歇一歇,卻也明白暮色將至,不能夠耽擱了。
「無妨。」
「從我踏進閻王巷那刻起,諸位便早已知道我是誰。」
果然,她雖萬分失落,卻也只能默默退下。
【父親與總管,究竟知不知道這「魏汶」其實就是劍帝?抑或僅因僕役流失嚴重,臨時從哪裡抓來湊數……】
「既然大家心裡有數,不如……開門見山。」
我撣了撣袖,話音平靜:
「前面小心……!」
「既然知到我的身份,何必還演這點下三濫的戲法?」
「原本還擔心這個暗樁此時還沒設下,看來我多慮了。」
分明身懷上乘武骨,竟連個雜役都做不好。
穿過熙攘街市轉入幽暗巷口時,武然忽地按上刀柄,低聲示警:
「本來是打算去趟丐幫總舵談談,既然下污門不賞臉……」
「恕屬下直言……別說這棟危樓,整條巷子看著都透着股邪氣。」
他不再多言,一如既往地沉穩內斂。倒也是個訓練有素的護衛。
「今日我以客人之身登門,是給下污門個面子。」
「我聽總管說了,您今日有事要出門。」
「…哦。」
臨行前,我與劍帝目光交會。他微微躬身,恭敬行禮。
「天色不早了。」
她是真的很傷心,為不能與我一同出行這件事。
但我不能對她給予特殊待遇,也不能像是對尋常僕從那樣隨意對待。
「嗯?眼力不錯,但我要找的,就是這股邪氣。」
話音一落,那漢子臉色一僵,只見豆大的汗珠順着鬢角滑落,順勢滲入衣領,整個人如被攥住咽喉。
「醜話說在前頭。」
以眼下情況來說,她實在難堪大用。
那一瞬,我只覺渾身不自在。別過視線,我加快了腳步,匆匆離開了府邸。
餘音未了,屋內氣壓低到極點,彷彿下一瞬就會爆發。
武然,我的護衛,早已在門前候著。
——吱呀——
推開那扇斑駁的木門那剎那,數道陰鷙的目光立刻掃了過來,像刀子似的剮在臉上。
「找到了。」
將行至初遇魏雪兒之處,我便已是氣喘吁吁,這身子骨也太缺乏鍛煉了。
我沒看武然,只輕聲一句,便壓下他渾身殺意。然後直視那滿臉獰笑的疤臉漢子,聲音仍不見怒意,卻寒意透骨:
武然見狀,低聲急問:「少爺,這……」
「爺爺說的!」
「少爺……您為什麼要找這種地方?」武然眉頭緊蹙。
明明前世踏遍江湖從未覺累,如今不過是步行一會兒,就已力竭如斯。
「若再推三阻四……那就別怪我另尋他人替我辦事了。」
我踏前一步,衣角拂動,平靜語氣中透着不容置喙的寒意:
她實在是笨手笨腳得有些離譜。
我脣角微揚,笑意未達眼底,聲音不輕不重,卻聽得屋裡人心頭一凜。
「哎呀~不好意思,這等喫力不討好的事,我們仇家,還真不屑插手。」
「少爺,此地兇險。」
雖說我尚有時間,一切原可按部就班,但有些事若不盡早處理,恐怕會釀成後患。與其讓這丫頭在我身側添亂,不如早早使她知難而退。
我拂袖轉身,聲音悠然:
穿行暗巷良久,終於見到那棟破樓。
那些人卻全沒當回事兒,一個個斜靠在柱子邊、桌上,吊兒郎當地看著。他們當中,一個臉上掛著長疤的大漢嘿嘿冷笑,齜牙咧嘴:
「呀!」
「什麼?」
「雪兒可以的!」
雖説這丫頭入府後,確實讓沉悶的府邸添了幾分生氣。但府中僕役之所以待魏雪兒親厚,還得是因她包攬了衆人最厭棄的活計。
但仇家畢竟是名門望族,怎會在選擇貼身侍女一事上如此草率?恐怕其中另有內情,多半是有人從中舉薦或暗中運作。
不對,恐怕只是藉口吧。
【可惜了,這般明珠,竟暗投於我這紈絝身上……】
我抬手一擋。
這幫人的語氣雖粗,但比起府裡那些低眉順眼、虛情假意的嘴臉,倒是痛快得多。
那漢子的笑容,終於僵在臉上。
「你怎麼不去完成你的工作?」
武然聞言殺氣炸開,佩刀「鏘」地出鞘三寸,寒光乍現。
我眼神一沉,聲線突然逼近幾分:
「雪兒,別搬那麼多!」
「嘿,好個牙尖嘴利的小崽子——割了你舌頭,看你還能不能囂張!」
「後頭那個帶刀的……有點東西嘛,眼神還挺硬,我都硬了。」
「怎麼,這地兒不妥?」
正當我嘆氣想要默默離去時,那丫頭已蹦跳着追至眼前。
「閉上你那張臭嘴,沒準是哪家老爺家裡的小崽子跑錯了地兒。」
「小崽子,這兒是閻王巷,不是你這種奶味兒還沒退的小兔崽子該來的地方。」
怎麼?就算你滿眼委屈地望著我,我也不會心軟的……
丐幫,十派聯軍中負責情報戰的主力,在找尋人的能力上堪稱更無人能敵。若是能將事情交付於丐幫,相比會輕鬆得多。可惜,丐幫不太可能會做這種喫力不討好,回報也不確定的事。
在正派中,丐幫即爲情報收集之首。邪派裏,則以下污門爲尊。
不過片刻,下污門眾人便收起了嘴臉,態度恭敬起來。
疤面漢子與旁人交換一眼,終於低頭領路。
那名疤面漢子領着我們繞到破樓後方,啟開一道隱蔽暗門。
門內幽深陰冷,一股腐濁氣味撲面而來。
武然臉色驟變,低聲急喚:「少爺豈可獨入險地!」遂快步跟上。
拾級而下,潮濕石階傳來細碎回響。
直到那地窖最深處,火光昏黃中,一人負手而立。
他鳳目狹長,神情冷靜,身形挺拔如槍,年紀卻不過弱冠之齡。
「在下——楚渡雲,下污門分舵之主。」
這楚渡雲長的可真帥,只可惜下污門善易容而聞名江湖,眼前這張臉,也未必是真容。
「未料仇家少爺親臨寒舍,先前多有怠慢,還請恕罪。」
他拱手低聲,鳳目中卻精光閃爍,不見半分懼色。
我直視他,語氣淡淡:「無妨。這單生意,接還是不接?」
他沒急著回話,反而微微一笑,眯起眼角:「在下只是好奇,小少爺放着丐幫不去,偏偏來我下污門,是有什麼說法?」
我指尖敲了敲案几,聲音脆響:「買賣而已,何須追根究底?」
「這問題,可關乎小少爺所託之事,值不值得我們下污門出手。」
他眼神收緊,語氣也沉了幾分。地窖裡燭火明滅,照得他那張本就看不出真假的臉,更添幾分陰沉莫測。
我忽而一笑,神色從容:
我終是開口,道出此行目的:
摺扇驟停。
楚渡雲聞言,忽地輕笑出聲,抬手一拍:
——啪。
話未說完,我已冷然應聲:
當他報出那串數目時,身後武然倒抽一口冷氣,聲音在幽靜地窖中格外清晰。
「……小少爺莫不是忘了自己身在何處?」
「既來此地,自有讓下污門點頭的辦法。」
「下污門宗門,從不拒絕生意。只要……代價,足夠動人。」
這事已與金銀無關。
楚渡雲沉默半晌,終於低聲道:
這筆費用,幾乎能掏空我多年積蓄。
下污門最講規矩,尤其是「只認利,不問人」,從不拒絕交易,更不隨便開口殺價。
「若只是尋人,少爺何必棄丐幫而就我下污門?」
七把長劍自暗處齊齊逼近,架在我頸側,殺意森冷,一瞬間將整個地窖封死。
「這少年倒是特徵鮮明,只可惜山西與此地相隔千里,搜查範圍又這般寬廣……」
「更何況——丐幫開價,向來不菲。」
我輕拂茶盞,語氣平淡:「此子行蹤詭祕,且活動範圍距山西甚遠。」
語聲頓了頓,指尖再度敲響案几,聲音清脆:
楚渡雲原本從容不迫的笑意,僵在臉上。
「少爺莫怪。在下破例相見,說白了,也不過衝著您身上這『仇』字金招牌。」
自然沒忘。
楚渡雲細細端詳手中箋紙,忽地鳳眼微眯:
「小少爺該不會不知,我下污門……開價也從來不便宜?」
他眉頭微蹙,低頭掃了一眼,開口卻仍帶幾分探問意味:
「既然知道仇家的分量,」我第三次叩指於案几,聲音清亮如刃,「那便別繞彎子——開個價。」
「自然知道。」
「所以開價不菲?」我淡聲接口,似是早有所料。
楚渡雲也笑了,只是那笑帶着三分諷意、七分試探。
「在下鬥膽直言,」楚渡雲摺扇輕搖,聲音漸冷,「我下污門知道的,往往比丐幫更多。」
「下污門門主的下落。」
下污門情報網鋪天蓋地,觸角遍佈五湖四海,與丐幫齊名,甚至更勝三分。
話落,便將一紙寫有相貌特徵與行蹤線索的箋紙推至楚渡雲面前。
「找一名十歲出頭的少年。」
我抬眸與他對視,神色不動,脣角卻微揚:
他聲音一頓,扇影停在半空:
「尋人若是失敗,自可依例減價。」楚渡雲語氣不急不緩,「可眼下——需先付定銀。」
「我另有一則消息,可作抵帳。」
我看著他眸中驟起的波瀾,語氣依舊平靜:
「……什麼意思?」
「更何況——」他忽然俯身靠近,聲音低得幾乎貼耳,「你所謂的『消息』,我們……說不定早已知曉。」
「有些事,也只有你們下污門能辦。楚舵主,明知故問,就沒意思了。」
話音方落,寒光乍現。
「貴派門主失蹤多時,至今無人知其生死,難道……你不想知道他在何處?」
但——
楚渡雲一聽,啪地展開摺扇,語氣忽轉輕快:
「抱歉。」我忽然出聲打斷,「今日……不便現付。」
堂堂正派子弟私會下污門本就犯忌,更何況我還頂著「仇家」這塊金字招牌。但我既敢來,自有倚仗——
指腹緩緩滑過盞緣,聲音依舊平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