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9 恐懼與任悻

阿諾特的手，輕輕貼上莉榭的臉頰。

「你啊。」

他的大拇指溫柔地撫過她的眼角。

「哪怕只是爲了親人而心情陰鬱，你也會將此視爲自己的罪過吧。」

「……沒有，這回事……」

莉榭試圖反駁，卻沒能把話說完，閉上了嘴。

（覺得自己爲父親大人和母親大人而傷心、是一件壞事。……我無法否定，自己內心確實抱持着這樣的想法。）

在十六歲生日來臨前，於這個國家與迪特里克重逢時，她有自覺到自己對拋棄故國感到內疚。

然而，沉睡在莉榭心中的，不單是對國家的情感。

（我雖然不再奉行雙親的信念，選擇了過自己的人生。……儘管如此，我也不曾希望他們過得不幸。）

倒不如說，她一直期盼着相反的結果。

（我希望父親大人和母親大人，能在遙遠的地方幸福地生活。）

哪怕彼此早已難以相容。

（……正因如此，想到自己的幸福有可能無法與父母的幸福重疊，心裏依然感到有些害怕……）

比莉榭本人還要更早，阿諾特便看穿了她的這份心境。

也正因如此，他纔沒有立刻戳破莉榭的悲傷，而是在一旁默默守護。

「莉榭。」

「？」

阿諾特在身邊坐了下來，伸手撫摸着莉榭的頭。

用手指輕輕梳理着她珊瑚色的側發，將之挽到莉榭的耳後，同時用沉穩的嗓音說道。

此時，盛夏的夜風正輕拂着這片沉浸在純黑的場所。正當莉榭打算學着阿諾特，眺望皇都的夜空，就在那一瞬間。

她突然想到，先前有大量貨運馬車從北方駛來的其中一個原因。

得到他淡然的肯定，喜悅之情頓時填滿了莉榭的左胸。

曾在庭園派對上敲響的音色，如今再度迴響於暮色之中。

「啊啊，我在看。」

「――――……」

無數的煙火，倒映在那雙藍色的眼眸中。阿諾特此時凝望着的莉榭雙眼裏，是不是也搖曳着相同的光芒呢。

（……不對……）

正因爲聽到他這麼地問，莉榭反倒格格地笑出來了。

她筆直地仰望着阿諾特的雙眸，愣怔地如此回應。

「……阿諾特殿下……？」

她將右手輕輕疊放在他的掌心，隨着裙襬輕柔搖曳而站了起來。

莉榭輕輕眨了一下眼。

「……塔樓的鐘聲，又響了……？」

她輕輕捧住了阿諾特的臉頰。

「…………」

莉榭微微一笑，對着阿諾特說道：

莉榭凝視着阿諾特，心中細細咀嚼着這個偉大的事實。

意識到這一點的瞬間，她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這樣的選項，在阿諾特的心中萌生了。

「…………」

「――――……」

「…………好開心。」

（第一次爲我戴上戒指的時候。……以及，在生日那天吻我的時候。阿諾特殿下絕對不曾露出過這種眼神。）

能準備如此數量龐大的煙火，目前就只有雪國科約爾才辦得到。

「……既然你都明白了，爲什麼還在微笑。」

「――――！」

那雙沉澱着如同薄暮般幽暗的雙眸，極其平靜地注視着莉榭。

「你之所以選擇這種美麗的手段，一定也是爲了我。」

「……我。」

「…………」

「…………！」

回想起當初在這裏看螢火蟲時，自己也曾像這樣觸碰過阿諾特。

「非常謝謝你，殿下……」

金色的花朵、紅色的花朵，不僅如此。一發發煙火接連在卡爾海因的皇都上空升起。

「請你，千萬別露出這樣的表情。」

即使像現在一樣面無表情，聲音卻非常溫柔。

就這樣，她被帶到了能與阿諾特房間相連的露臺上。

一聲清脆空靈的鳴響，自窗簾的另一頭隱約傳來。

「…………嗚。」

莉榭的腦海中頓時理出了一條思緒。

「不論是量產、還是運輸，全都是爲了這片景色。」

「不只是對我。……對於一切事物，再多多祈願也不妨。」

「……好的，阿諾特殿下。」

（比方說，以前殿下帶我看海的時候。）

「這是……」

「因爲，露出這種眼神的人，正是阿諾特殿下你自己。」

接着，他靜靜地開口道。

在那雙幽暗冰冷的眼眸深處，莉榭的身影彷彿正在下沉。在煙火的照耀下，那雙眼眸顯得像是一顆哪裏歪掉的寶石。

幸福得幾乎快要掉下眼淚，莉榭再度將視線投向綻放的煙火。隨後，她重新注視着阿諾特，由衷地微笑。

「怎麼可能會夠。」

「……這麼大的、煙火……」

「好漂亮……！殿下你快看，那邊開了非常漂亮的花……」

「――――……」

（…………啊。）

「哪怕，這是一場『爲了某種策略』才燃放的煙火。」

而能向科約爾要求這種技術的人，在卡爾海因也僅僅只有一個。莉榭將手從露臺的欄杆上移開，仰望着即將成爲自己丈夫的男人。

「是阿諾特殿下你，特意安排的嗎？」

原本長久未鳴的鐘，爲什麼會在這樣的晚上高歌呢。就在莉榭大惑不解之際，阿諾特站到了莉榭面前，向她伸出了手。

「難道說，這就是你剛纔提到的『有東西想讓我看』的事嗎？」

（利用與其他國家共同構築的技術……！）

（難道說。）

一發煙火，騰空而起。

「……啊啊，沒錯。」

正當此時。

因爲她在阿諾特那雙美麗的碧眼中，捕捉到了一抹陰暗的光芒。如同無月之夜的大海、令人聯想到寒冬的藍色，正淡然地打量着莉榭。

（會是什麼呢？要說從這個房間能看見的東西，能想起的只有……）

然而，就在莉榭吐露喜悅的這一刻。

那抹由莉榭命名的光芒，在懸掛着纖細弦月的星空中，綻放出一朵巨大的花朵。

「我……」

那是極其真摯的話語。

「平時已經向殿下央求了好多了。多到不能再多了。」

阿諾特竟然會宛如祈禱般地說話，真的是十分稀奇的事。莉榭正打算回應，然而又有些躊躇。

「！！」

「不是看我的臉，是看天空！不過，爲什麼皇都會放煙火……？知道製作方法的，應該只有我和米歇老師纔對。」

那些帶着斑斕光輝的美麗花朵，就像在祝福着什麼。

以前她曾站在這個露臺上，與阿諾特一同看過螢火蟲。

「到這裏來。」

「你可以更任性一點。」

於是，阿諾特再度輕撫莉榭的頭髮，像是要讓她聽進去似地繼續說道。

（還有殿下帶我看運河上漂流的燈時也是。）

「……莉榭？」

（……我最喜歡的、美麗景色的禮物。）

莉榭輕輕眨了眨眼。

「——沒錯。」

他也用寬大的手掌，溫柔地撫摸了莉榭的臉頰。

那些一直縈繞在心頭、令她在意的重重疑慮，如今似乎終於找到了答案。於是，她緩緩伸出雙手。

（――――這場煙火的真正用處，想必是……）

那雙深藍色的眼眸中，淡淡地倒映出莉榭的身影。那模樣，有如澄澈的海面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