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謝謝妳，莉雪！！有這個的話，就可以縮短打掃場地的時間，而且準備工作也變輕鬆了呢！」

皇都劇院的舞臺上，西薇兒的眼神閃閃發亮。

說話聲清晰地迴盪在沒有觀衆的劇院裏，劇團正全力以赴地準備因西薇兒身體不適而延期的公演。

這天，所有團員全都集合在劇院裏，爲了讓延期的公演變得更完美，加緊練習。獲准進入劇院的莉雪，以舞臺爲作戰會議桌，向歌姬西薇兒與劇團成員展現此行的目的。

西薇兒雙手捧着的，是莉雪以鍊金術製作的人造花瓣，或也可以說是雪花。知道這些花瓣會隨着時間消失，劇團成員全都很高興。

「莉、莉雪大人，呃，我可以發問嗎……」

「沒問題，請不用客氣！」

「謝、謝謝您。那個，這花瓣能染色嗎？」

「可以的！不過使用的材料比例會因顏料而改變，所以必須事先做實驗，加以確認。比起染色，花瓣融化後，顏料還是會留下來，這部分反而比較需要注意──」

「莉雪大人，想、想製造大量花瓣時，該怎麼做纔好呢？」

「攪拌到後來，會越來越重，因此均勻攪拌說不定是最辛苦的部分。這其實是體力活哦！」

劇團成員問了許多問題，莉雪一一回答。就鍊金術師來說，外行人問的問題有許多莉雪沒想過的部分，既快樂又能刺激思考。

相對的，劇團成員的態度則顯得有些客氣。

「莉……莉雪大人，那個，我還有一個問題……」

雖然團員對人造花瓣很感興趣，但發問時卻戰戰兢兢。原因不在莉雪，而是在其他地方。

（當然會在意了……）

莉雪心想，看向坐在沒有觀衆的觀衆席最前方，將手肘抵在扶手上，拄着臉頰的人物。

即使從舞臺向下看，那人的外表也美到令人屏息。假如騙不知情的人，說他是這劇團的招牌演員，一定沒有人不相信。

當然，那人不是演員。

（……一國的皇太子殿下，竟冷不防地出現在普通劇團的練習時間……！！）

（爲什麼？果然阿諾德殿下會和過去的人生一樣，讓古特海爾大人成爲部下……？）

「哇啊！嚇、嚇我一跳……！！」

『阿諾德殿下，我想向西薇兒與劇團的人說明剛纔您見到的人造雪。』

「對不起，讓您久等了。因爲還要實際使用看看，要麻煩您再等待片刻。」

說到前天，就是西薇兒造訪皇城那天。也就是西薇兒第二次見到古特海爾，堤奧德從中穿線，讓古特海爾送西薇兒回去那天。

（只、只有一次，對吧……!? 上次殿下用嘴餵我喝解藥，那是第二次……不對，那是急救！！）

『我說過。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事，我會達成妳的所有要求。』

（前天的約會，親吻……！！）

「我馬上回來。」

「在那之後，你們有什麼進展嗎？」

「先、先別說我……」

如此這般，阿諾德與莉雪一起換上微服出巡時的打扮，一起來到劇院。劇團成員也當然大喫一驚。

「哦！抱歉我思慮不周。請您好好休息吧，莉雪大人。」

完全是出其不意的突襲。從背後抱住莉雪後背的，是興奮的西薇兒。

（什、什什什什，什麼!? ）

『那就事不宜遲吧。我會調整明天早上的行程。妳先做好外出的準備。』

「我也很想知道妳和古特海爾大人的狀況。」

兩人是在昨晚雨停後，撿起燈籠回離宮的路上說好的。

說明告一個段落後，莉雪從舞臺輕飄飄地躍下。對她來說，這種高度可以無聲地落地，但是就公爵千金而言，太不自然了，所以她在落地時故意發出聲音。

『延期的公演馬上就要重新上演了，在這個時間點，單獨邀請西薇兒來皇城，恐怕會妨礙她的練習。但又不好邀請所有劇團成員來……』

「呵呵，臉好紅哦──真可愛！雖然妳那麼煩惱婚禮上的接吻，可是平時就經常和皇太子殿下親親呢！」

（應該說，因爲周圍全是人，爲了不被發現地說悄悄話，所以殿下才假裝成未婚夫妻在調情吧!? 一、一定是這樣。可是……！！）

『妳在說什麼？』

「無妨。反正我不急。妳就做到滿意爲止吧。」

莉雪連忙矇混過去，問出在意的問題：

『我也和妳一起去。』

『假如您允許，我想私下拜訪劇團，向他們說明……』

『妳想主動去劇團那兒？』

「還有，關於這件事，我有要報告的部分。可以請您稍微離席一下嗎？」

「沒、沒有……」

「……莉雪。」

阿諾德露出明顯嫌麻煩的表情，起身。

阿諾德左手拿着已經熄滅的燈籠，右手牽着莉雪。他不看向莉雪，明確地說：

莉雪思考着，其他發生過的事逐漸浮現，進一步添亂。

對了，剛纔兩人的互動不只被奧利弗和西薇兒，應該也被舞臺上的所有團員看見了。

「沒、沒有！！真的沒有……！！」

『那個，殿下，我沒問題的。我會不引人注目地出城，並且很快就會回來的，所以不需要隨扈同行……』

「……只、只有一次……」

「!? 不、不是啦！！不是那樣！！」

莉雪瞪大眼睛。

就如同阿諾德提防着他國的間諜，現任皇帝應該也是一樣的。說不定他已經從不同的情報來源，得出與阿諾德同樣的結論。

『妳要離開皇城時，一定要有我同行。我不是這麼說過嗎？』

「呵呵呵──？」

於是莉雪與西薇兒，一起坐到了遠離舞臺的後方觀衆席。

『請……請等一下！！殿下這麼忙碌，怎麼還能讓您陪我外出呢！』

「呵呵，我們嗎？很順利哦。」

調整？什麼意思？

莉雪說着送行的話，阿諾德凝視她幾秒，然後不知爲何抱住她的後背，把她摟到身邊。

『…………嗯嗯？』

（確實說過……！！）

接着，有如親吻莉雪耳朵似地，把嘴湊到她耳邊。

『我不會安排隨扈。人多反而顯眼。』

雖然心情動搖，莉雪還是目送阿諾德離去。

發癢與驚訝，使莉雪忍不住發出怪聲。阿諾德輕笑起來。

阿諾德的回答使莉雪很開心，笑着道謝。

「看吧──！」

「阿諾德殿下。」

「請慢走，阿諾德殿下。」

西薇兒開心地抱住莉雪，莉雪害臊地以雙手遮臉。她一面以雙手隱藏發燙的臉，一面思考起來。

莉雪不動聲色地環視周圍，觀察團員。

（所有人都很緊張呢……是說……）

「真的沒有嗎？真的？」

「知道了。」

阿諾德不是拒絕了古特海爾嗎？

西薇兒和古特海爾相遇，纔不過短短兩、三天。所謂的『順利』，是到哪個程度了？

莉雪倒抽一口氣。阿諾德放開莉雪，低頭看着她，眯起眼睛微笑。

莉雪的反應當然難逃西薇兒的法眼。她再次戳着莉雪的臉頰，莉雪低下頭：

既然兩人剛纔遇見現任皇帝，表示他可能一直都有注意阿諾德與莉雪。

阿諾德以打從心底感到無趣的表情，看着莉雪與團員們說話。

「不是哦。所謂的順利，不是交往的進度……啊，也該跟妳講一下這部分呢。其實在前天的約會中，我本來想親吻古特海爾大人的。」

（殿下送我戒指時，曾經親吻我的手背。手背的話，我也親吻過殿下……還有，昨天晚上親了不知道多少次頭髮和耳朵……！！）

「團長！我可以休息一下嗎？莉雪也要休息一下才行！」

（沒想到阿諾德殿下真的一起來了……）

劇團的人們笑眯眯地看着玩鬧在一起的莉雪與西薇兒。西薇兒以不被他們聽到的音量，以誘人的紫色眸子仰視莉雪。

「咦……」

莉雪的臉越來越紅，西薇兒獰笑起來。

「順利！！」

她來這劇院，除了教劇團如何製作人造花瓣之外，還有一個目的。但那目的似乎無法更加深入調查，只能暫時如此。

『原本要帶着妳的前未婚夫辦公，那件事改到下午就行了。這樣妳的目的都能一天之內完成，可以吧？』

就在這時，阿諾德的隨從奧利弗走近。這邊的事結束後，阿諾德將會立刻開始辦公，所以奧利弗也一起來了。

「哈哈哈，對不起啦！因爲妳的反應很可愛，讓我忍不住鬧妳。」

『……嗯。』

莉雪想起昨晚古特海爾說的話。

西薇兒把手臂擱在前座的椅背上，把頭擱在手臂上，抬眼看着莉雪。

「！！」

「……請，慢走……」

在這個時間點，假如莉雪想邀請客人來皇城，人數肯定不能太多。阿諾德馬上明白莉雪的言下之意。

西薇兒戳着莉雪發紅的臉，莉雪慌張地辯解，難爲情到害她覺得腳軟，想坐在地上。

「欸、欸！剛纔那是什麼！！皇太子殿下親了妳的耳朵嗎!? 是道別的吻嗎!? 」

「真是的──莉雪！」

「一次也沒有？」

「哇啊！！」

教堂中發生的事，閃過莉雪腦中。

『說、說的也是？那麼，所謂的調整是……？』

但阿諾德接着說的內容，卻令莉雪極爲驚訝。

但是莉雪沒想到，阿諾德居然會調整公務行程，只爲了陪自己完成這種意義不大的小事。

莉雪含糊地說着。她在意的是阿諾德的父親。

「──我找了古特海爾，下午會和那傢伙一起行動。妳做好準備。」

但莉雪不懂阿諾德才短短几個小時，就改變心意的理由。莉雪正感到困惑，背後又傳來一陣衝擊。

（會合？是指迪特里希殿下嗎？）

「不會……！！」

「殿下，您說的事已經調整完畢。下午將與我們會合。」

這哪叫有進展，根本是把莉雪遠遠甩在後方。莉雪正瞪大眼睛，西薇兒柔和地笑了起來。

「古特海爾大人真的是很誠實正直的人呢。他說這樣不行，阻止了我。」

「咦……那麼……」

「呵呵，順利是指歌唱的部分。對我而言，戀愛是爲了唱出更動人的歌。」

西薇兒說着，緩緩閉上眼睛。

「我是爲了唱歌而生的。假如女神沒有賜給我這副好歌喉，我一定早就死在路邊了……我之所以談各式各樣的戀愛，都是爲了充實我的歌。」

「對古特海爾大人的愛，也是嗎？」

「沒錯！所以我才說很順利。因爲古特海爾大人的認真耿直，對我來說很新鮮……我覺得這感情一定能成爲最棒的養分。」

這一瞬間，莉雪發現某件事。

（彷彿在說服自己似的……）

西薇兒的歌聲很美，柔軟中帶着韌性，很有力量。不管在劇院的任何角落，歌詞都能聽得很清楚。是如此出色的歌聲。

可是她現在的聲音，有如融化的雪，縹緲又纖弱。假如沒有仔細聆聽，一定無法注意到她說的話。

「……西薇兒。」

莉雪學着西薇兒，把手臂擱在前座的椅背上。

她把頭擱在手臂上，讓自己與西薇兒的視線齊高。西薇兒有些訝異地眨着紫色的眼睛。

「是什麼樣的戀愛，才能成爲歌唱的養分呢？」

「……這……」

「告訴我吧……我想知道。」

西薇兒遲疑了一下，緩緩開口：

「……不但會讓人心跳不已、讓人開心……只要想到那個人，胸口就會發疼，覺得很想哭。」

「不要露出一臉不解的表情！！你們到底是怎樣？腦子裏有休息兩個字嗎？還是說不做事的話就會無法呼吸，會死掉啊!? 」

「先是去下水道設施，之後是商業公會，然後是衛兵室！！妳一直提出意見，阿諾德閣下就一直立刻嘗試！怎麼你們一起行動的今天，處理的公務內容卻比昨天還多啊!? 」

莉雪輕輕搖頭。

說完，西薇兒承受不住似地，整張臉皺成一團。

（迪特里希殿下居然會誇獎別人……）

「是，我立刻過去──那麼我先告辭了。」

莉雪不解地眨眼。

「……就皇太子而言，阿諾德閣下無懈可擊。不帶私人感情，平淡地處理公務。他不但聰明，而且劍術過人是吧？甚至被捧成軍神，光是在場，就能提振騎士的士氣。」

迪特里希活力充沛地吶喊完，一隻手指着莉雪，另一隻手用力搔着自己的頭髮。

（難道……）

（之所以拒絕西薇兒，是因爲自己的父親是罪人嗎？還是說，因爲父親犯的罪，導致自己沒有前途呢……）

西薇兒抬頭，落下寶石般的淚珠。

（就如阿諾德殿下所說。雖然不知爲何，古特海爾大人今天確實與他一起辦公呢……）

（無法反駁……）

心臟跳動的左胸，也同樣有惆悵到想哭的苦澀。

「西薇兒……」

（可是，我總覺得不太對勁……阿諾德殿下提防的，是想削弱加爾古海因的存在，以及那存在派出的間諜。古特海爾大人會與那種事有關嗎……？）

「不想結束對話，想盡量拉長對話的時間，結果只能聊着無謂的瑣事。光是能交談，就覺得很幸福，可是又覺得很可怕。很奇怪吧？」

「這一定是我第一次，真正喜歡上什麼人……」

「……謝謝。」

莉雪照着預定，一面觀摩阿諾德辦公，一面探查古特海爾的動向。但是在看到阿諾德辦公的模樣後，也不小心熱衷於公務。

離開劇院後，莉雪與阿諾德悄悄地在外頭喫過午餐，與古特海爾以及一臉憔悴的迪特里希會合。

「……是啊。」

她用力抱住莉雪，哭着說：

莉雪還是很在意古特海爾昨晚的行動。自稱在皇城內巡邏的他，踏入平常沒人進入的區域，應該有什麼原因吧。

莉雪緩緩挺起上半身，聽着遮住臉的歌姬告白。

「……莉雪，身體不舒服時，有沒有會用力抱住妳，對妳說『不用擔心』的人？」

說到這裏，柔和的笑容從西薇兒的臉上消失。

莉雪輕輕順着西薇兒的後背，一面安撫她。

兩人正在衛兵室的角落說話，路過他們身邊的奧利弗插嘴。雖然奧利弗臉上掛着笑容，但是他的臉頰似乎有些瘦削。

那彷徨的話語，使莉雪用力抿緊嘴脣。

「古特海爾大人不是那種人，他不會因爲身分問題而拒絕人。」

趴在前方座位椅背上的西薇兒，聲音帶着動搖。

奧利弗挑了幾份桌上的資料，回到阿諾德身邊。

（的確，從下午開始辦公，已經五個小時了。對迪特里希殿下來說，已經是極限了。）

「對不起……因爲我一發問或提議，阿諾德殿下就會立刻將其升級爲優秀好幾倍的政策。而且還會當場討論實用的可能性，讓人感覺非常愉快……！！」

「直到抵達醫生那兒爲止，古特海爾大人一直對我說『不用擔心』、『我會陪着您』，一直這樣鼓勵我。」

「畢竟每個人提高效率的方法都不一樣。只希望迪特里希殿下觀察了我的主君之後，能在做事風格方面獲得一些參考。」

若要查閱出入皇都的旅客記錄，至今都會很花時間。所以莉雪參考了過去人生中造訪過的巨大圖書館，提出改善意見。

「我是歌姬。是有豐富情史的歌姬。大家都覺得我可以和任何人談戀愛，馬上就追求我，說愛我。我也覺得那樣很好……可是託了莉雪的福，得以再次見面的那個人，在見面之後，最先表現的，是關心我的身體狀況。」

「唔唔……我想這種價值觀，會因人而異……」

「不是爲了與我有肢體接觸，是因爲關心我而伸出手，讓我很溫暖。雖然我笑着說已經習慣一個人走夜路了，但他還是堅持要送我回住處。」

「主人不像話，隨從也很不像話呢……」

（古特海爾大人確實有說過，他也喜歡西薇兒……）

西薇兒作勢思考了一下，微微點頭。

莉雪不想讓考慮到那種可能性的感情出現在臉上。

西薇兒像在珍惜重要回憶似地閉上眼睛。

西薇兒顫抖着，有如無助的幼童。

「……那天，古特海爾大人不是把我抱上馬車嗎？那是我第一次被這樣對待。」

西薇兒鄭重地說着，有如要把重要的回憶收進珠寶盒。

＊＊＊

「……有喜歡的人，是這麼痛苦的事嗎……？」

西薇兒把額頭抵在自己的手臂上。

「……？」

很巧地，莉雪對西薇兒的痛苦有印象。

「從小，我就沒家人。我待過各式各樣的劇團，努力唱歌求生存。小時候，每當我生病或受重傷，無法下牀時，就會一直祈禱『不要把我丟掉』。」

就在這時，阿諾德朝這邊看來，呼喚隨從。

她自言自語似地說着。

「那當然。但我自己比任何人，都不能接受我站在他身邊……！我一直以爲自己是爲了唱歌而生，爲了唱歌而活。可是我現在卻難過到好像再也無法唱歌了。」

「奧利弗。」

「西薇兒……」

「雖然很痛苦，可是又想珍惜這種感情……我是第一次談這種戀愛。」

「奧利弗大人……！」

「但我自己也比誰都清楚。我的身分，配不上騎士大人，所以當然不可能和他在一起。」

「迪特里希殿下，有哪裏不正常呢？」

就在這時，她發現眼前的迪特里希似乎有些不對勁。

「妳問這什麼問題!? 」

迪特里希渾身發抖，奧利弗苦笑。

「這是我第一次被拒絕，所以覺得很驚訝。就算不打算和我交往，接個吻也無所謂吧？」

「──……」

迪特里希正以周圍鑲着金色睫毛的深祖母綠色眸子，默默凝視着阿諾德。

迪特里希看着奧利弗遠去的背影，嘆了口氣。

莉雪勸諫着前未婚夫，看向門邊。

莉雪微笑着，以點頭作爲回應。

「哈哈哈，阿諾德殿下與莉雪大人對於公務的想法很相似呢。」

這裏是圍繞着加爾古海因皇都市區的城牆，衆人來到設於城牆內部的衛兵室。正在閱讀資料的莉雪，向抱頭蹲在衛兵室角落的迪特里希搭話：

「迪特里希殿下，請注意您的說話方式。」

所以她低頭，假裝閱讀手中的資料。

「……不，不對。」

「這讓妳很高興吧？」

「古特海爾大人說，他不能和我成爲戀人。雖然我覺得古特海爾大人也喜歡我，可是他說不行。」

莉雪回想着方纔，邊哭邊說喜歡古特海爾的西薇兒。古特海爾對她說，他們『不能成爲戀人』。

「一點也不奇怪哦，西薇兒。」

想到這裏，莉雪閃過一個想法。

「迪特里希殿下？」

「不會不會，我很感謝您。調閱資料太花時間本來就是該改善的問題，而且越快做測試的話，可以越快得到結果。因爲阿諾德殿下不喜歡把工作帶回去做，能現場實行、檢驗的事都會立刻進行。這點我已經習慣了，所以您不用在意。」

「當然是阿諾德閣下，還有妳！莉雪！！下午和我會合後，你們就一直辦公辦公再辦公！！我本來還想說今天妳也在場，阿諾德閣下應該會增加休息時間耶！！」

「發現也有那樣的人，也是戀愛的有趣之處呢。也有經歷很多第一次的體驗。」

「看就知道你們很愉快，所以纔可怕啊！」

莉雪瞥了一眼在遠處與衛兵室管理者說話的阿諾德。阿諾德與管理者正在討論她剛纔提出的資料管理方法是否可行。

迪特里希大口喘氣，莉雪訝異到說不出話。

「對不起，奧利弗大人。都是我恣意提出意見，害得進度不斷往後延……」

（……爲什麼呢……）

「真、真是豈有此理。『不喜歡把工作帶回去做』……？不管怎麼想，今天不完成也無所謂的事，不是會讓人想放到明天之後再做嗎……！」

「從出生到現在，我第一次覺得『我不孤獨』。」

「……這樣……絕對……不正常啦……！！」

「……怎麼辦，莉雪……」

西薇兒鬆了一口氣似地苦笑着，繼續說：

當天下午，跟着阿諾德辦公的莉雪因前未婚夫的叫聲而回頭。

「我……！」

「西薇兒，絕對不是那樣的……！」

身材高大的古特海爾看起來有些坐立難安，但還是和其他騎士一起站在門旁擔任護衛。

「……！」

莉雪暗自驚訝。就她所知，能被迪特里希如此坦率地讚美的，除了擄獲他心靈的瑪麗，沒有第二個人。

「迪特里希殿下……？」

「但是，這未免也完美過頭了。」

那句話使莉雪忍不住瞪大眼睛。

「我每次做什麼時，都會告訴自己『我的實力不只這樣』。當然，所有我華麗地完成的事，都能受到所有人一致讚賞！但就算是天才，也有不順的時候。受到挫折，沒辦法照着自己的想法完成時，會很不甘心、很難受。」

迪特里希以就他而言，非常誠懇的語氣說：

「可是，像阿諾德閣下那樣『就皇太子而言，從一開始就完美無缺的人』，也有不同的痛苦吧。」

「……！」

沒想到迪特里希能說出這樣的話。

「是說果然還是我比較辛苦啦！因爲我會成爲真正的王，所以要喫得苦中苦，方爲人上……」

「迪特里希殿下，您覺得阿諾德殿下的哪個部分痛苦呢？」

「聽我把話說完！──算了。也就是說……」

被莉雪注視，迪特里希有些毛躁地清了清喉嚨。

「我們不是自願生爲王族的。」

幾天前，在劇院重逢時，迪特里希也曾哭着說自己『不是自願生爲王太子』。但是現在說的話，與當時有不同的含意。

「但是王族，特別是太子，卻仍被要求爲國家付出一切……的確，這個身分的人，可以過着衣食無虞的生活。可是相對的，不把自己的一切獻給國家，我們就沒有資格存在。」

莉雪無法反駁迪特里希的這番話。

身爲公爵千金，莉雪接受了嚴格的王太子妃教育。儘管如此，她與王族仍有不同。繼承國家，統率一切的人是怎麼活着的，莉雪只能想像。

「就算是那樣，每個人都還是拚命在人生中找出屬於個人的微小喜悅。對我來說，就是瑪麗。」

莉雪回想着過去認識的王族們。

莉雪暗自心驚。

「可是妳從來不說那種話，所以纔可怕！若爲了成爲王太子妃，非得那樣忍耐……那麼不當王太子妃，對妳來說比較幸福吧？」

「咦！」

兩人從小時候起，就一直是莉雪爲迪特里希操心。這應該是迪特里希第一次對自己露出擔心的表情吧。

「……這麼說來，從以前起，您有時候能一針見血地直指事物的本質呢……」

畢竟兩人分別是皇太子與王太子。正因爲立場與阿諾德相近，所以才能以那種觀點看待阿諾德極度克己節制的行爲。

「到目前爲止，有許多人擔心我在這樁婚事中會不會幸福。但是，幸福不是他人給予的，而是由自己取得的。」

「……！」

「您究竟是來這個國家做什麼的呀!? 」

似乎明白莉雪的言下之意，古特海爾沉痛地皺起眉頭。看着那模樣，莉雪忍不住說：

阿諾德微微皺眉，看着兩人，但是又立刻回頭對奧利弗下指示。果然害他分心了，莉雪在心裏感到抱歉。

迪特里希接下來說的話，不像說給莉雪聽的，更像自言自語。

這麼一想，就有種奇怪的感覺。莉雪苦笑起來。

「這些話等之後再說吧，迪特里希殿下。而且目前也沒辦法促膝長談……」

「纔不是！我是說妳啦！妳從小就一直以『成爲王太子妃』而活不是嗎？每次看到妳，妳臉上都寫着這是我活着的意義。」

「──很像呢。」

莉雪在心裏由衷地道歉，看向由兩名騎士守衛的門口。

（對不起，阿諾德殿下。迪特里希殿下就麻煩您了……！！）

她朝阿諾德輕輕揮手，以眼神與他溝通。阿諾德一見到朝自己接近的迪特里希，立刻毫不遮掩地皺眉。

「我完全不認爲，將來有可能不幸的新娘，有辦法說出這種話！」

「迪特里希殿下……」

「嗯，就這麼做吧！就算是冷酷無情的人，也要平等地朝他們伸手。這種充滿正義感的行爲，正是我這艾爾密緹下任國王該做的事！！」

她仰視其中個子特別高的騎士，開口：

「……確實，說過……」

「古特海爾大人。」

古特海爾露出悲傷的笑容。他是因父親犯的罪而受影響的人，知道被冷眼看待的痛苦，也確實因此被冷落。他的話，帶有痛切的真實感。

站在門的另一側的騎士，好奇地以紅色的眼睛窺伺兩人。古特海爾毫不在意地繼續說下去：

「咦？您和阿諾德殿下嗎？」

「我不是說了嗎？我會向您證明，阿諾德殿下是多棒的夫婿。」

「……那是因爲……」

「──好！直接去問本人吧！問他『你活成這樣不痛苦嗎』！！」

「請、請別以不同的意義讓阿諾德殿下驚訝哦……!? 」

「……古特海爾大人。」

到目前爲止，只聽兩人的對話，應該聽不出是戀愛方面的話題。

「成爲阿諾德殿下的妻子，不論會面臨什麼樣的命運，我都有自信能在死亡的瞬間斷言『這次人生很幸福』……再說，」

莉雪嫣然一笑，對迪特里希宣佈：

「古特海爾大人，如果您不嫌我多管閒事的話，有沒有我能幫忙的部分呢？」

莉雪突然發現一件事。

「莉雪大人……昨晚讓您見到難堪的場面了。」

阿諾德正在辦公，莉雪不想妨礙他。

「迪特里希殿下……」

（難道說，阿諾德殿下知道我因爲西薇兒失戀的事，想和古特海爾大人談談，所以才……怎麼可能呢。）

『我的近衛騎士們，正分散四處調查間諜。爲了緩解在市區辦公時護衛人手不足的情況，我找了古特海爾作爲臨時護衛。』

對迪特里希來說，他可能只是單純地感到疑惑。

沒想到會被這麼說，莉雪瞪大眼睛。

「莉雪大人……西薇兒小姐的身體還好嗎？」

「咦……呃……!? 」

迪特里希乾脆地接受這說法，再次看向阿諾德。

「……古特海爾大人。」

莉雪連忙拉住迪特里希的手，想阻止他。站在遠處的阿諾德訝異地朝這邊看來，莉雪用嘴型對他說『對不起』。

迪特里希思考了半晌後，開口：

「啊哇哇哇！！請、請等一下！迪特里希殿下！！」

「西薇兒小姐應該不會因爲那種原因而拒絕我。但是在我身邊，也許會再次觸動她的心靈創傷。而且未來也可能遇到更多痛苦……我不允許自己的存在，使她的笑容蒙上陰霾。」

「我已經把父親犯的罪告訴西薇兒小姐了──把機密泄漏給其他國家，是叛國的行爲，而且險些讓許多人死於戰爭。不只身爲兒子的我，我將來的妻子及子女也會因此沐浴在詆譭與誣衊之中。」

「那時候，西薇兒小姐的表情充滿痛楚……使我不禁想像，她可能是戰爭孤兒。」

迪特里希含糊地開口，想說什麼似地低下頭。

「呼哈哈哈哈！妳太大意了莉雪！！也就是說，妳根本沒有證明任何事！！因爲這幾天，我只看到了阿諾德閣下不休息地辦公，以及在宴會上被他瞪到飽受驚嚇！！」

莉雪啞口無言，迪特里希抬頭挺胸。

莉雪睜大眼睛，稍微思考後，回答：

迪特里希是莉雪的前未婚夫，現在也依然是莉雪的青梅竹馬。

「呣呣……！！」

「她表現得很有精神。」

「不，沒事！不說這些了。既然我也是王太子，不如去加入那邊吧！！教育之國艾爾密緹的意見，一定會讓阿諾德閣下感到驚訝！」

迪特里希的眉頭，難得出現皺紋。

「莉雪……」

聽到這些話，古特海爾露出痛苦的表情。

難道說，奧利弗把莉雪與阿諾德在那兒的原因告訴迪特里希了嗎？

她不知道在這種時候可以說什麼，也明白自己沒資格過度干涉兩人之間。

（……？）

但是與如此苦惱的莉雪相反，古特海爾竟主動開口：

「這……」

有喜歡蒐集寶石的國王，也有喜歡與人民一起喝酒的國王。有對國家的發展感到開心的王子，也有喜歡看書的公主、珍惜妹妹的王子。

「西薇兒對我說過，『沒有人知道自己明天會不會死』。」

「非常感謝您，莉雪大人。」

「我愛着西薇兒小姐。」

「可是，唔……該怎麼說呢……阿諾德閣下的身上完全感覺不出一點人味兒……不，也許有吧。但那樣不是很奇怪嗎？在辦公時嫌喫飯麻煩，也不正眼看市街景色。彷彿除了完成被交付的職責之外，對一切都不感興趣。在旁邊看着，感覺很恐怖耶！」

對於今天下午找古特海爾同行一事，阿諾德是這麼解釋的：

對了，莉雪與迪特里希，是在西薇兒突然病倒的劇院裏重逢的。

可是古特海爾明確地說：

莉雪用力抿緊嘴脣。

「這樣妳還覺得，成爲阿諾德•海因的妻子，妳能幸福嗎？」

「唔，這麼說也有道理……」

從細微的表情，可以看出他有多重視西薇兒。所以莉雪繼續說下去：

「她是非常可愛，惹人憐愛的人兒……我不允許任何人使她的笑容蒙上陰霾。就算是我也一樣。」

「──阿諾德•海因的所作所爲，拋棄了所有身爲人類的幸福。」

「…………」

儘管如此，莉雪還是對古特海爾說：

雖然阿諾德很溫柔，但不是公私不分的人。不可能因爲寵莉雪而那麼做。他應該另外有什麼想法。莉雪自己也是，就算是爲了西薇兒，也不能在古特海爾執勤時問他感情問題。

（仔細想想……爲什麼那個時間點，迪特里希殿下會在那裏呢……？）

但是對莉雪來說，迪特里希不經意地說出的評價，明確地點出了阿諾德那些僞惡的舉止。

「沒的事。是我打擾兩位談論公事。」

雖然莉雪有點擔心，但仍沒有跟過去。

「……殿下？」

很明顯，這只是表面上的說法。當然阿諾德也知道莉雪一定能看穿這說法。

「唔……？不對等一下莉雪！這幾天的觀摩，確實讓我理解就皇太子而言，阿諾德閣下有多麼優秀！！但我從來沒有見過妳說的『夫婿』的一面哦!? 」

（說起來，古特海爾大人也不可能在這種地方回答感情問題。何況還有其他騎士在場。）

「爲什麼阻止我啊，莉雪！」

迪特里希無視莉雪，清了清嗓子。

「不但不追求個人幸福，甚至拋棄自己的一切，努力成爲國家機器的一部分。不出門玩，也不討些小點心作爲學習的獎勵，甚至連慶生會也不開！我根本無法理解！不管怎麼想，不想學沒興趣的東西，想盡情玩樂，纔是人之常情吧！」

「──我是這麼覺得的。」

「話是這麼說，但是在超級忙碌的辦公生活中，還是會以未婚夫身分帶妳去看歌劇……很令人驚訝呢……一般來說，忙了一整天公務之後，只會想快點回去發懶，什麼都不想做吧？到底要怎麼樣，才能在那麼忙的行程中擠出時間……？」

「我之所以來這個國家……」

莉雪看着迪特里希，笑了起來。

那沒有任何猶豫的宣言，使莉雪睜大眼睛。

莉雪說着，瞥了站在門邊的騎士一眼。

「我也是這麼想的。遙遠未來中的幸福，固然很重要。但是，」

莉雪想起西薇兒哭泣、顫抖的模樣。

「眼前伸手可及的幸福，不是也同樣重要嗎？」

「──這……」

古特海爾說不出話。

「……對不起。您也很痛苦吧。」

「……不，請別在意……」

繼續說下去，只會令古特海爾困擾。自己決定的人生，旁人無法置喙。

所以，莉雪改變行動。

「我想到城牆上方吹吹風。旁邊這位騎士，可以請您擔任護衛嗎？」

「是。遵命。」

古特海爾低着頭，似乎在思考什麼。看着他的側臉，莉雪不再說話，直接離開衛兵室。

衛兵室位在城牆內側，沿着階梯向上爬，可以來到包圍皇都的城牆上方。

「──……」

沐浴在帶着暑氣的向晚微風裏，莉雪吁了口氣。

從這裏，可以一眼望盡加爾古海因的街景。之前莉雪與阿諾德變裝前往市區時，也來過這裏。其實一般人無法來到衛兵室上方的城牆。

「我有事想問你。」

莉雪對陪着自己上來的騎士說話，騎士挺直身體回答：

「請莉雪大人儘管發問。」

「附近沒有其他人，你不用裝成騎士了。」

「……」

接着，他開口。

變裝成騎士的勞爾以截然不同的聲音笑着說：

「……勞爾……」

「最先發現的是阿諾德殿下。多虧殿下從以前就一直蒐集各種情報，才能及早發現這件事。」

「哈哈！太了不起了！居然有人能這麼簡單地讓阿諾德皇太子殿下答應要求呢！」

「現實點的做法是，做好長期計劃的覺悟，花好幾年的時間，從加入騎士團開始做起。」

古特海爾倒抽一口氣，用力握緊雙拳。

拂過城牆的風，吹動阿諾德的衣襬。

雖然古特海爾很混亂，但還是以充滿騎士精神的態度回答。莉雪一面感謝古特海爾的體貼，繼續說下去：

阿諾德的手肘抵在扶手上，拄着臉頰，不回話。

話雖這麼說，但她大概明白勞爾難以啓齒的『其他方法』是什麼。

「……雖然我知道這樣發問極爲失禮，」

「妳不用知道那種事。」

「哎呀，有人來接妳了。」

「沒錯。因爲加爾古海因的態度是『只要有實力，不論什麼出身，都能成爲騎士』。對我來說，這是防禦做得滴水不漏的加爾古海因，少數有隙可乘的部分。」

「抱歉將您找來這裏，古特海爾大人。因爲接下來要談的，是非常重要的事，所以只能趁着夜晚，在離宮討論。」

「──哈哈！」

「除了那個人之外，還有『真希望往這邊走過來』的可愛女孩子，在附近的時候吧。例如妳。」

「就臨時當護衛的騎士來說，你太缺少對阿諾德殿下的畏懼了。至於紅眼，則是最有力的證據。」

「──不過，」

「殿下，我……」

原本滔滔不絕的勞爾卻在這時皺眉。

「哈哈哈，開玩笑的。不只女孩子，假如周圍有一大堆不相關的人，其中之一『靠近』的話，會慢個一拍發現吧。話雖這麼說，但也不算是沒發現對方的存在，所以和妳的問題有點差距。」

相對的，他以眼神示意。莉雪點頭，向來客開口：

「不過，除非一定程度瞭解了妳的殿下，否則也不可能知道他不在乎近衛騎士的出身。所以就結論來說，『從其他國家來這國家打探情報的我』，不會想以騎士身分潛入。若想從高官或高位騎士那兒取得情報，有其他更有效率的方法。」

正因爲有阿諾德的許可，勞爾才能混在騎士之中。否則固若金湯的皇城城牆，就算能讓輕巧的小貓溜進來，也無法讓人類不爲人知地潛入。

勞爾之所以能以騎士的模樣站在這裏，是因爲他與阿諾德的利害關係相同。阿諾德命令勞爾調查，是否有他國間諜潛入加爾古海因的皇城。

話雖這麼說，莉雪並非沒有察覺堤奧德的氣息。她驚訝的是，自己的手腕被堤奧德拉住。

阿諾德說的話，使莉雪湧上安心與喜悅之情。

對勞爾詢問的兩件事，強化了莉雪的推測。

（教我判讀氣息與消除氣息的，是獵人人生的勞爾。由於勞爾的訓練很紮實，所以在騎士人生中，那些技巧也非常受用……如果是一般人，在接近我時，我一定會發現。）

「這個嘛──……我說那種事的話，妳的殿下會靜靜地發怒吧……」

「嗚……！對不起，是我太任性了……！！」

不是因爲被阿諾德拒絕。而是因爲明白，阿諾德是顧慮自己才那麼說的。

「！」

（……古特海爾大人的父親，便顛覆了這個前提呢。比起平民間諜，必須做出更嚴格的懲處，才能以儆效尤。）

阿諾德嘆氣，略帶傻眼地說：

冷淡的話語，使莉雪的胸口發疼。

到目前爲止，勞爾說的內容，都與獵人人生中的勞爾相同。

「問一個假設性的問題。假如加爾古海因是你的敵人，而你必須調查這個國家，你會以什麼方式潛入？」

「……？是阿諾德殿下不許你說的嗎？」

在那之後，阿諾德吩咐了勞爾幾件事情。

「爲什麼要把我這樣的人叫來離宮呢……」

「嗯？……嗯──……」

「接下來要說的內容，可能會使您感到難受。」

「不過皇帝陛下應該也知道這部分有漏洞。所以雖然號稱實力至上，但能爬到騎士團高位的，還是隻有貴族。而貴族除非心懷不軌，否則不可能是其他國家的間諜。」

警戒對方時是還好，但注意力渙散時，就難以提防。莉雪剛到加爾古海因皇城的那天，從露臺俯瞰市區景色時，就花了不少時間才察覺阿諾德接近。

勞爾豎起食指，遊玩似地晃動着。

「不不不，不是那樣。」

（那時候，是因爲阿諾德殿下玩耍似地發出殺氣，想試探我，所以我才能發現他。假如他徹底消除氣息，直到被碰觸爲止，我應該都無法察覺吧……）

「所以，想以騎士身分潛入的話，不論用什麼方法，都很花時間。只有妳的阿諾德殿下，就算平民出身，還是能成爲他的近衛騎士。如果我非以騎士身分潛入加爾古海因不可──我一定會努力加入阿諾德殿下的近衛騎士團。」

「您從一開始，就鎖定了可能是間諜的人物了吧？」

決定性的證據，是剛纔與迪特里希說話時感受到的不尋常。

「不是僞裝成騎士，而是成爲真正的騎士？」

「是我幫妳達成妳的要求。」

「那麼，勞爾。在什麼情況下，你會沒發現有『普通人』的氣息朝自己接近？」

有危險的，是能消除氣息的人。

莉雪喫了一驚，勞爾笑了起來。

（也就是說──……）

在獵人人生中，莉雪在場時，獵人們全都絕口不提那方法。看勞爾現在的態度，『有效率地從高官或高位騎士手中取得情報的方法』，肯定是那個。

「……！」

當時莉雪請堤奧德幫忙，假扮成少年，混進騎士候補生之中。

「阿諾德殿下……」

莉雪直視着古特海爾的眼睛，開口：

「──……」

「……妳在說什麼？」

儘管變裝被識破，但勞爾卻莫名地愉快。莉雪傻眼地向勞爾發問：

莉雪傻眼地喚着紅眼騎士的名字：

「──！！」

被阿諾德安靜地瞪視，勞爾聳了聳肩。莉雪打從心底感到抱歉。

房間中有五張朝着房間中央排成圓形的椅子。阿諾德坐在主位，莉雪坐在他身旁，兩人一起看着某人。

「勞爾。」

「假如妳想有所行動，並因此要求我的話，我絕對不會拒絕妳。」

一名人物出現在黃昏的城牆上。莉雪回頭，說出那人的名字。

當天晚上，有客人來到皇城的離宮。

「這是什麼意思？……不對，不論什麼內容，我都願意全力以赴。」

莉雪嘆了口氣，問出另一個想問的問題。

「所謂的其他方法是？」

（果然是這種回答。）

「……」

「真厲害！我明明徹底改變五官，而且氣質也變了。這樣還是看得出來嗎？」

「我已經明白這是必須避人耳目的話題了。但是像我這樣的人，究竟能派上什麼用場呢？」

「這個國家，加爾古海因，可能有其他國家的間諜潛入。」

＊＊＊

莉雪看向阿諾德，誠心誠意地開口：

莉雪的珊瑚色頭髮也因此微微飄揚。莉雪無視頭髮，向阿諾德發問：

「這是一脈單傳的祕密……雖然我想這麼說啦，但既然是恩人問的，就不能閉嘴不答呢。至少，不會像現在的我這樣，裝成『從一開始就是騎士』。」

阿諾德垂下眼簾，輕輕嘆氣。

「……！」

也許覺得夕陽斜暉很煩人吧，阿諾德倦怠地眯細眼睛。

以前，阿諾德也說過『妳不用知道』這種話，但現在與當時的情境完全不同。

（……越是思考，越覺得有許多證據能支持那推測。）

「我希望能幫上您的忙。爲了收拾這件事，我有想做的事。」

「……」

「！」

莉雪越來越疑惑了。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說的有道理。我會把妳的建議作爲下次的參考！」

開門聲響起。

「不對，應該說……正因爲您懷疑那人，所以您纔會與對方有這種程度的交流呢……」

雖然莉雪瞞着阿諾德，但馬上就被他識破了。在那之後，莉雪在走廊上被堤奧德冷不防地拉住手。那時候的莉雪正在想事情，而且走廊原本就是不特定多數人會行走的場所，莉雪因此大意了。

被兩人注視的人物，以坐立難安的表情發問：

例如凱爾與米歇爾造訪加爾古海因皇城的那段時間。

「──難道，阿諾德殿下認爲我是間諜嗎？」

古特海爾臉色慘白，顫聲發問。

「雖然我明白自己的出身不足以信任，但我可以問心無愧地發誓。就算殿下不信任我，我也沒有背叛加爾古海因……！」

「……阿諾德殿下很清楚您是清白的。」

「……？」

雖然莉雪如此安撫古特海爾，但無法說出『請放心』這幾個字。

「與諜報活動有關的人物，恐怕是──……」

就在這時，敲門聲響起。

由於事先說好進房時不需得到許可，所以門直接打開。勞爾假扮的騎士帶着某人，走進房間。

「……！」

見到那人，古特海爾倒抽一口氣。

那人低頭看向坐在椅子上的古特海爾，露出寂寥的微笑。接着轉頭直視莉雪與阿諾德，報上自己的姓名：

「我是西薇兒•霍林沃思──很高興今晚能得到兩位的邀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