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阿諾德送莉雪戒指的那晚。

前往宴會會場的途中，走在阿諾德身旁的莉雪突然想到，便向他發問：

「殿下。那個時候，您爲什麼要向我求婚呢？」

自從兩人相遇，莉雪已經問過好幾次這個問題了。

雖然阿諾德總是四兩撥千斤地打發莉雪，但也差不多該告訴她真相了。莉雪充滿期待地抬頭，發現阿諾德正以認真的表情看着她，面不改色地說：

「不是說過了嗎？因爲我迷上妳了。」

（這句話一定是騙人的啊……！）

就算回憶兩人第一次邂逅的場面，莉雪也完全想不出自己有任何能吸引阿諾德的地方。

而且對方是阿諾德•海因，不可能因爲一時興起而向莉雪求婚。他肯定有什麼理由，卻不肯告訴自己。莉雪感到有些不高興，說出事先準備好的反駁之詞。

「……但是您後來也說過『是爲了利用我才求婚』的哦。」

「不論原因是什麼，都無所謂吧。」

（對殿下來說，也許是那樣沒錯……可是！）

可是對莉雪而言，那是她人生的分歧點。雖然不奢求能知道一切，但還是希望能知道更多資訊。

見莉雪露出不服氣的表情，阿諾德覺得有趣似地笑了。看樣子，他是不會告訴自己求婚的原因了。

莉雪凝視着戒指，下定決心。

（該進入下一個階段了。）

＊＊＊

「所以，希望您能告訴我阿諾德殿下與他父親之間的事。堤奧德殿下。」

「……妳啊，還真是沒在客氣的呢……」

躺在草地上打盹的堤奧德，傻眼地看着莉雪。

也許是陽光太刺眼了，他在抬眼看向莉雪後，開始揉起眼睛。雖然一副提不起勁的模樣，但還是特地起身回話。和他哥哥一樣溫柔。

堤奧德看了尖塔一眼，流暢地回答：

（是說真意外，沒想到阿諾德殿下會說要和我一起遠行。）

堤奧德的表情中帶着些微的苦澀。

「──我想正式解除婚約。」

莉雪立刻回答，堤奧德有些不敢恭維地看着她。

「咦？是的。」

莉雪還沒說完，阿諾德已經起身走到她身邊坐下。被阿諾德近距離凝視，令莉雪有點呼吸困難。

形狀完美的手掌朝莉雪伸來，梳理似地輕撫她珊瑚色的頭髮。

（很徹底的密談呢。）

自從莉雪上次說能直接碰觸她後，阿諾德就時不時地會像這樣撫摸莉雪的頭髮。

「真的！不過暢談皇兄的時間無可取代，所以無所謂。啊～現在幾點了……？」

莉雪在心中盤算接下來該做的事，堤奧德打了個呵欠，站了起來。

『訂婚儀式』與『婚禮』不同。

她只記得自己一早就被叫醒，在很想睡的情況下被打扮得很正式，以及與平常不同，特別激動的迪特里希。

由於手掌幾乎碰到耳朵，莉雪覺得莫名地發癢。對阿諾德而言，也許這和撫摸小動物一樣吧，但是突然出手，還是對莉雪的心臟很不好。

「我不曾和父皇說過話。雖然我試着探查皇兄和父皇的關係，但他們從來不曾在公開場合說話。」

「如果這就是妳的要求……」

假如年幼的孩子被安排了政治聯姻，雙方父母會帶着孩子前往教會，舉行這種儀式。

「嗯。這種事沒什麼稀奇的。」

那想法太天真了。

「我記得，阿諾德殿下的母后，和您的母后是不同人。」

「父皇有命令時，皇兄都是一個人前往謁見廳。不論奧利弗或父皇的侍從，全都不許在場。」

由於政治聯姻是長達十數年的婚約，爲免日後輕易反悔，所以纔會有這儀式。不過就迪特里希的情況，就算婚約沒有正式解除，他也照樣反悔就是了。

「請、請等一下！！是我說明得不夠清楚！果然該完整說明纔對！！所以請您別靠這麼近！」

莉雪的話，雖然與祖國的王家只是遠親，但仍算有王家血統。阿諾德也說過有因此被皇帝認可。

「那麼，就算不擇手段，我也非阻止妳不可。」

莉雪想起一週前她與阿諾德的對話。

配合即將到來的夏季，穿着淺綠色禮服的莉雪看向坐在自己對面，正在閱讀文件的阿諾德。

莉雪拍手錶示敬佩，堤奧德得意地挺胸。接着立起腿，將手肘抵在腿上，拄着臉頰。

「…………」

『也就是說，我小時候與迪特里希殿下訂立的婚約，還沒有正式解除。』

「記得嗎？我說過皇兄殺死了自己的母親。」

阿諾德眼神示意莉雪說下去，莉雪明確地宣佈：

堤奧德一面拔着雜草，一面說下去。

再過半天路程，就能隱約見到目的地了。

「只是大致計算而已，不如時鐘準確。對了，堤奧德殿下。」

──是之前的未婚夫（迪特里希殿下）。

「根據太陽的位置，已經超過下午三點了。」

『是的。由於那是很古老的儀式，現在大部分國家的王族都不舉行了。』

「因爲沒有人比您還清楚阿諾德殿下的事。所以我想您肯定知道一些什麼。」

「原來如此。」

（就算知道母親的事，也不一定能迴避數年後的戰爭。想回避戰爭的話，果然必須瞭解戰爭的開端，也就是殺死父親──對現任皇帝發動政變的事纔行。還有那件事，也非做不可。）

「不行。因爲妳剛纔說要解除婚約。」

「是沒錯，但也不對！！我不是想從您的計劃逃走，我想正式解除婚約的對象是……！！」

「對不起，打擾您休息了。」

阿諾德安靜地把目光移到莉雪身上。

『似乎是我父母請求艾爾密緹國王陛下舉行的。』

「……咦？」莉雪啞口無言。

『妳和艾爾密緹的王太子舉行過「訂婚儀式」嗎？』

「呼啊～我該回去了。」

她向堤奧德道謝並道別，與在不遠處待命的隨扈騎士們一起回到離宮。

「那是教堂。是這大陸上規模第二大的教堂，所以有很多從其他國家前來禮拜的信徒。每個月有一次大型祈禱活動，每年有一次大型聖歌活動，所以是有點重要的建築物。」

「……雖然妳這麼期待，但很不好意思，我沒辦法回答。就算是嫂嫂的請求，或者想用皇兄的新情報作爲交換也一樣！」

莉雪在堤奧德身邊鋪上手帕，縮起雙腿坐了上去。

堤奧德面無表情，但略帶落寞地發問。莉雪點頭，問出當時沒問的問題：

「我有一個任性的要求，希望您能答應。」

就莉雪所知，擁有全世界最美容顏的男人，稍微壓低聲音，如此宣告：

「怎麼？看妳表情這麼認真，有什麼事嗎？」

莉雪向未來的小叔問出在意已久的疑問：

雖然莉雪還沒說完，但阿諾德似乎不打算繼續聽下去。

果然必須加以確認纔行呢。莉雪安靜地垂眼，在心中擬定計劃。

「啊！」

而且阿諾德的臉還靠得極近，使莉雪有種被逼到死衚衕的感覺。

莉雪想起自己的第六次人生，就是結束於阿諾德的劍。他的劍，準確地刺中了莉雪的心臟。

「呵呵，確實。世界上沒有人比我更清楚皇兄的事。」

（畢竟是阿諾德殿下，說不定這次也已經識破我的想法，知道我的意圖了。）

「但如果是皇兄的母親，我就多少知道一點。」

她以前也向阿諾德問過同樣的問題。

「發生了什麼事呢？」

莉雪前往阿諾德的辦公室，請阿諾德支開其他人後，在他正對面的長椅坐下。莉雪將雙手放在腿上，真摯地喚着對方名字。

「那情報確定是真的嗎？」

「……」

「以長劍，貫穿了他母親的左胸。」

「您的意思是？」

「啊。當然是指之前的……」

「我比較希望妳是聽到鐘聲或看過時鐘纔回答的。」

聽完莉雪的補充，阿諾德皺眉，深深嘆了一口氣。

「那一頭的市區裏，不是有一棟有尖塔的美麗建築物嗎？那是什麼呢？」

「聽說皇兄的母親是公主。是基於父皇的命令，以人質身分被迫嫁到加爾古海因的。」

＊＊＊

（感覺起來，到目前爲止的旅程，一下子就過了呢。）

「因爲對我來說，未婚夫與他父親的事，非常重要。」

當時的年紀太小了，莉雪只記得模糊的片段。

「雖然沒有公開，但只要是朝中大臣，全都知情。」

堤奧德安靜地說下去：

原本低頭的莉雪猛地抬頭。

「殿、殿下？」

聽說堤奧德的母親也已經過世了。加爾古海因皇帝的現任皇后，與兄弟倆都沒有血緣關係。

「……阿諾德殿下說過，皇帝陛下開給他的娶妻必要條件是『其他國家的王族』。」

阿諾德似乎明白那是什麼意思。

爲什麼會那麼說呢？思考到這裏，莉雪發現兩人的想法有根本上的落差。

加爾古海因皇太子專用的馬車正沿着幹道，朝南方前進。

「阿諾德殿下。」

（本來還以爲，知道母親的事，就能稍微明白殿下向我求婚的原因了…）

「皇兄的母親一直很恨他。總是疏遠皇兄，一見到他，就以各種惡毒的話咒罵他。經年累月下來，有一天，皇兄終於刀劍相向了。」

她在阿諾德的辦公室裏如此說明。

「……」

『妳和那男人的婚約，如今仍然被登記在教會中，是嗎？』

『我知道時也非常驚訝。因爲光是訂婚儀式就已經很罕見了，解除婚約的前例更是少之又少。』

莉雪閉上眼睛，以微妙的表情點頭。

『所以連我都忘了……「不前往大神殿，正式解除婚約的話，就不能與其他男性結婚」的規定！』

這當然是謊話。

假如想與迪特里希之外的男性結婚，就必須先前往大神殿解除婚約。莉雪記得很清楚。

在第四次人生時，莉雪基於某個原因，曾經去過大神殿。那時候，她從主教那兒得知『必須透過正式的手續，才能與舉行過訂婚儀式的對象徹底斷絕關係』，連忙當場申請解除婚約。

（我是在明知必須解除婚約才能與阿諾德殿下結婚的前提下，來加爾古海因的……當時的盤算是，假如我無論如何都不想與阿諾德殿下結婚，就能以與迪特里希殿下的婚約還在爲理由，拒絕結婚趁機逃走。）

由於那是絕大部分國家都不舉行的儀式，所以阿諾德應該不會加以確認。莉雪如此賭了一把，也確實成功了。

莉雪微微低頭，由下往上看着阿諾德，心想：

（……不過，我覺得已經沒問題了。今後應該不會有「無論如何都不想與阿諾德殿下結婚」的情況發生……因爲阿諾德殿下很溫柔，太溫柔了。）

『怎麼了？』

『沒、沒事！』

話雖這麼說，但畢竟是特地保留的婚約。

假如不利用解除婚約的名義做點什麼，就太可惜了。莉雪打算以解除婚約爲藉口，前往大神殿調查某件事。

（因爲我一直很在意……阿諾德殿下與克爾楔德教之間的關係。）

傳說中，這個世界曾經有女神存在。

崇敬那位女神，以女神爲信仰，將女神的教誨寫成經書，並製作曆法的宗教，名爲克爾楔德教。

女神的教誨傳遍世界，成爲各國的主要宗教。就連莉雪的祖國與加爾古海因也不例外。

雖然信仰的虔誠度因人而異，但幾乎所有人都在克爾楔德教的影響下生活。比如在婚禮上向女神發誓自己會永遠愛着伴侶，或者在女神的生日闔家團圓等等。

「我就搭他們的馬車！！」

「我不打算再次被留在車上。再說，您也知道，把我鎖在車廂內是沒有意義的吧？」

莉雪看向皺着眉，表情有些不愉快的阿諾德，如此心想。

那女孩有一雙蜂蜜色的大眼睛與淡紫色的大波浪長髮。外表有如洋娃娃般可愛。

克爾楔德教與女神的教誨，就是如此深植人心與日常生活。

（雖然令人在意，但也許只是錯覺。不過，爲什麼……）

既然如此，『想解除與迪特里希的婚約』，不就是上好的藉口嗎？

「比起那種事……」

女孩說着，朝這邊看來。

莉雪坐在前往大神殿的馬車中，恍神地想着。

（不！正好相反哦!? ）

說不定，阿諾德對克爾楔德教有什麼不爲人知的感情。

假如那感情與阿諾德五年後的惡行有關，莉雪就非做點什麼纔行。

過去幾次人生中，莉雪一直以爲阿諾德是爲了毀滅能對抗他的勢力，才那麼做的。

克爾楔德教，擁有超越國家的力量。

（不只教會對加爾古海因的態度很特別，加爾古海因對教會的態度也一樣。因爲他們沒有攻打教會總部所在的德瑪納聖王國。）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我不要！！」

畢竟莉雪前往大神殿，是想查明阿諾德對教會的感情。假如本人也在場，肯定更容易看出端倪。

莉雪朝窗外看去。外頭全是樹木。不是目的地大神殿，也不像有地方能休息的場所。

阿諾德將視線從文件移開，抬頭看向莉雪：

（對於『教會』的建築物，只做那種程度的說明，太不自然了。應該像弟弟那樣提到教會的權威與政治方面的價值才合理。殿下很明顯故意不提那些部分。）

「阿諾德殿下。呃，因爲其他國家的馬車擋住我們的去路……」

阿諾德嘆氣，下了馬車後，朝莉雪伸手。

『怎麼？對妳來說，這樣不方便嗎？』

（剛來到加爾古海因首都，從離宮俯瞰市區風景時，我曾問過殿下，位在市區東側的尖塔是什麼。）

「人們做長距離移動時，也會造成金錢的流動呢。話說回來，是因爲加爾古海因的信徒特別虔誠嗎？只有加爾古海因能鋪設直達大神殿的道路呢。」

是太方便了。

（教會總部所在的德瑪納聖王國，沒有強大的武力。可是加爾古海因卻沒有併吞它，讓它存在於自國南方。）

「是的。現在這個時期，能進入大神殿的人有限。如果我們住在大神殿時，侍女們必須在附近城市待命，那不如一開始就把她們留在離宮。」

「米莉亞！！不要給其他人添麻煩！！」

少女澄澈的聲音，迴盪在森林裏。

阿諾德正坐在她的對面，默默地處理公文。雖然莉雪擔心他暈車，但阿諾德似乎沒有任何問題。

但這次人生，她開始在意一件事。

「……似乎有異常狀況。妳在馬車裏等着吧。」

『……既然如此，我也一起去吧。』

（難道……）

例如加爾古海因有世界第二大的教堂。照理來說，爲了展示教會的權威不同於世俗，其他國家的教堂規模應該都是一樣的。

莉雪正感到困惑，阿諾德已經靠在長椅椅背上，開始說明。

放火燒燬各地的教堂，在信徒面前處死教區的主教們。

這也是很稀奇的情況。

她用盡全力朝這邊跑來，一把用力抱住莉雪的腰。

這也是莉雪在意的事之一。放眼全世界，教會與加爾古海因這樣的關係，是相當罕見的。

當時，阿諾德是這麼說的。『是教堂。也有鐘塔的功能，會在固定的時刻響起鐘聲』。與堤奧德的回答相比，阿諾德的回答很不自然。

之所以想到這個計劃，是因爲上次收到的信。莉雪將那封信拿給阿諾德。

『所以，雖然很突然，但能讓我在最近幾天內前往德瑪納聖王國的大神殿嗎？假如一切順利，應該能在一週之內回來。』

「我決定了！！如果爸爸不聽我的話……！」

阿諾德很少欲言又止。與克爾楔德教扯上關係時，他的態度果然與平常不太一樣。

對教會來說，唯一特別的，只有身上流着女神血脈的巫女而已。儘管如此，對於加爾古海因，教會的態度確實稍有不同。

德瑪納聖王國之所以是加爾古海因的『鄰國』，是因爲加爾古海因把兩國之間的國家全部併吞完畢的緣故。

（其實我是刻意挑選準備舉辦祭典的時期。但是不能說……）

『正好我累積了不少和教會有關的公務。因爲覺得麻煩，所以一直拖着沒有處理。如果能直接見面，處理起來就快多了。』

『再說……』

莉雪微笑地牽着阿諾德的手，也下了馬車。隨扈騎士們的馬車正停在皇太子專用馬車的前方。站在馬車外的騎士們，全都露出困惑的表情。

莉雪偏着頭，等阿諾德說下去。但阿諾德在沉默了一會兒後，如此開口：

「竟然能把通往大神殿的道路整頓得如此平整。否則的話，就算德瑪納聖王國只是鄰國，也無法移動得這麼輕鬆呢。」

最後，馬車完全停止。察覺到阿諾德將要起身，莉雪牢牢抓住他袖子。阿諾德皺眉。

（兜轉於世界各地的商人人生中，我聽說過『加爾古海因皇帝是很虔誠的信徒』這說法……阿諾德殿下之所以毀滅教會，是因爲父親很虔誠嗎？）

阿諾德出乎意料的發言，使莉雪忍不住拔高聲音。阿諾德坐在旁邊，神色自若地看着莉雪。

（……這理由很假呢……）

莉雪拆下有解毒功效的花萼，開口：

堆積在他身邊的那些文件，是隨從奧利弗以瀕死的表情拿過來的。除了這些，其他馬車也堆積了許多文件。

（──五年後，成爲皇帝的阿諾德殿下將會毀滅克爾楔德教的一切。）

莉雪的全名，『莉雪•伊路姆加德•維爾茲納』之中，『伊路姆加德』就是受洗名。

「因爲有祭典嗎？真是太不巧了。」

「爲了整頓這條路，花了不少預算。因爲前往大神殿禮拜的人越多，越能從幹道附近的城鎮收到更多稅。」

「話說回來，真不愧是加爾古海因。」

搭乘馬車做長途旅行時，會因爲馬車的振動，累積不少疲勞。但是託了道路平整的福，疲勞減少了許多。阿諾德漠不關心地翻開下一頁文件，回答：

幾天後，前往德瑪納聖王國的車隊啓程出發。

加爾古海因的現任皇帝，也就是阿諾德的父親，是會主動攻擊他國的人物。根據阿諾德的各種發言，看得出現任皇帝相當好戰。

（仔細想想，確實很亂來呢。皇太子毫無預警地離開國家一週……對不起，奧利弗大人！但是多虧了有阿諾德殿下同行，我們才能每隔一定距離更換新的馬，比預期中更快抵達大神殿……）

（雖然加爾古海因是這個世界上最強的『國家』之一。不過，擁有與那種大國同等強大力量的，就屬歷史比加爾古海因更悠久的克爾楔德教。）

（但沒想到殿下真的一起來了。）

不前往大神殿的話，莉雪就無法與迪特里希之外的男人結婚。雖然不知道阿諾德向莉雪求婚的真正理由，但既然他想與莉雪結婚，就非同意莉雪前往大神殿不可。

但即使是歷史那麼悠久又強大的宗教，還是因某人而毀滅了。

既然如此，爲什麼現任皇帝會與『雖然政治地位很重要，可是缺乏軍力』的國家保持友好關係，不加以侵略、併吞呢？

（阿諾德殿下只提到鐘塔的用途，幾乎沒有提到教會本身的功能。）

又過了幾天，現在。

『爲了解除婚約，迪特里希殿下現在的戀人瑪莉大人幫了很多忙。雖然解除婚約不是那麼簡單的事，但瑪莉大人主動出面承認自己是迪特里希殿下變心的對象，使手續進展得很快。』

踩着擦得發亮的靴子，女孩看向莉雪等人搭乘的黑色馬車，用力大叫：

她腦中浮現某個人物。就在這時，與她想像的人物相同的聲音傳入耳中。

雖然是請求，但阿諾德不能不點頭。

『……』

（不只焚燒經書，還徹底破壞各種信仰的象徵。我也曾見過一次那種場面。）

因此照理說，不分國家強弱，教會全都一視同仁。

『不，沒什麼。』

她穿着鑲有荷葉邊的淡黃色禮服。雖然對十歲女孩來說，款式有點稚氣，但因爲女孩長得很可愛，所以穿起來很相襯。

就算一直凝視阿諾德，也無法看穿他的思考。既然如此，最好的方法就是心懷感激地接受阿諾德主動說要同行的事吧。

（話雖這麼說，但殿下有公務在身，肯定沒有辦法一起去。就連我也是，爲了前往大神殿，必須加快婚禮的準備速度纔行。）

聽了這報告，莉雪心生不好的預感。

除了與生具來的姓與出生時取的名，大多貴族還會從教會那兒得到受洗名。

「米莉亞！好好聽話！妳到底有什麼不滿？白色馬車是妳要求的哦？而且直到剛纔爲止，妳的心情都很好不是嗎？」

（其實，我是希望阿諾德殿下也一起來的。）

『迪特里希殿下那邊的手續似乎已經完成了。接下來，只要我前往大神殿辦理我這邊的手續就好。因爲不需要與迪特里希殿下見面，所以我想，應該很快就能完成手續。』

考慮到阿諾德將來做的那些事，莉雪不由得在意了起來。

「妳真的不帶侍女同行嗎？」

（再說，在這次人生中，能見到『那位大人』的機會，應該只有現在了……可是想前往大神殿查這些事，也必須有合理的藉口。）

正當莉雪放棄這想法時……

「我改變想法了！！我不要白色馬車了！我現在就要改搭黑色馬車。如果不聽我的話……」

就在這時，馬車的速度開始變慢。

「怎麼了？」

莉雪一面處理在路上摘採的藥草，一面在心中向奧利弗道歉。

『咦!? 』

阿諾德以無趣的表情閱讀莉雪給他的信。

阿諾德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那兒有一輛純白的馬車。一名十歲左右的女孩打開車門，跳到地上。

這是莉雪第二次與阿諾德一起搭乘馬車時碰上異常狀況了。上一次，莉雪比阿諾德晚一步趕到現場，這次她不打算重蹈覆轍。

（啊啊……）

莉雪低頭看着女孩，在心中輕輕嘆氣。

（米莉亞小姐還是沒變呢。）

這女孩，是莉雪在侍女人生中服侍過的小姐，也是莉雪這次的『目標』。

＊＊＊

第四次人生，莉雪在距今一年半後，成爲公爵千金米莉亞•克萊莉莎•喬納爾的侍女。

起初，她在德瑪納聖王國的侯爵家工作，與年幼淘氣的小少爺們處得很好。有一天她受到請託：『希望妳能到喬納爾公爵家工作』，便前往喬納爾家，遇見十一歲的米莉亞。

米莉亞是個非常難搞，被其他侍女敬而遠之的千金小姐。

她的父親喬納爾公爵身患宿疾，因身體麻痺而行動不便，經常躺臥在牀。由於無法陪着女兒，所以很寵米莉亞，結果適得其反，害得沒有人管得住她的任性。

莉雪一到喬納爾家，侍女長立刻如此警告她：『妳也要多留意一點。米莉亞小姐是非常難照顧，很令人困擾的千金。』

（可是……）

在第七次人生中，第二次遇見米莉亞的莉雪，低頭看着米莉亞的髮旋。這時，一名男性面有難色地，從米莉亞搭乘的馬車走下。

「米莉亞！妳這樣會讓別人困擾的！」

（喬納爾閣下!? ）

他急急忙忙地朝這邊走來。

那名男性大約四十多歲，金髮服貼地梳在腦後，嘴邊的鬍鬚打理得乾淨整齊。他是莉雪過去的主人，但是與莉雪記憶中不同，沒有拿着柺杖。

（我聽說喬納爾閣下患的是陳年宿疾呀？）

但實際上，他的身體麻痺症狀，看來是今後一年半以內纔開始的。

喬納爾公爵來到莉雪面前，有禮貌地鞠躬。

「小姐對不起，我女兒給二位造成困擾了……米莉亞，快點放手！！」

「不要！我不要──！」

「妳到底想……！！」

阿諾德看似一直淡然看着莉雪與米莉亞的互動，卻在莉雪回頭時，與她對上視線。

「要好好聽話。離大神殿沒剩多少路了。就算搭白色馬車也無所謂呀？」

「我是阿諾德•海因。我父皇受你們照顧了。」

「太驚人了。米莉亞居然變得這麼乖巧。」

「……哈。」

但那笑法很沉穩，使莉雪訝異地睜大眼睛。

兩人一起照顧花圃、在森林中散步、在雷電交加的夜晚睡在同一張牀上。莉雪陪着討厭唸書的米莉亞一起面對課本，共度許多時光。

「布……布偶毛絨絨的，我覺得很有療愈效果。」

「沒辦法。雖然妳故意引誘人注意妳的右手，但是左手的動作太不自然了。」

她拚命幫助米莉亞等人從起火的建築物逃走，最後殞命在教堂中。

「──……」

（我本來就預測可能會在大神殿中，或前往大神殿的路上遇見米莉亞小姐。雖然阿諾德殿下應該不至於猜到我本來就打算見米莉亞小姐……不過，問題在於米莉亞小姐呢。）

「其實，我本來是想趁着車隊休息時表演給您看的。」

莉雪沒來由地覺得不對勁。

公爵說完，看向阿諾德馬車上的加爾古海因國徽。

「抱歉讓兩位見笑了。敝人是受封德瑪納聖王國公爵之位的約瑟夫•艾倫弗裏德•喬納爾。小女太過蠻橫，實在慚愧。」

雖然聽說他『身體一直很差』，可是現在的公爵看起來相當健康。儘管臉上帶着倦色，但那應該是因爲搭乘馬車，而且無法處理鬧脾氣的女兒。

「一般人都會確實看着右手的。就算發現左手的樣子不對勁，也會裝成沒發現哦。」

莉雪以眼神阻止打算動作的他，對着米莉亞小小的髮旋說話：

莉雪看向喬納爾公爵。

「這、這是，魔法嗎……!? 」

「……咦……!? 」

「？」

米莉亞害羞地垂下眉尾，雙手抱着小熊，把頭撇向一旁。

「小姐，請妳看看這個。」

下令燒燬那美麗的神殿，殺了其中所有人。

「……我叫米莉亞•克萊莉莎•喬納爾。是爸爸的女兒。十歲。」

她將左手按在握成拳頭的右手上，輕輕吻了一下手背，再次張開手掌。

莉雪微笑着說完，朝米莉亞走近。

「沒想到能在這兒遇見皇太子殿下。那麼這位小姐就是您的未婚妻了？懇請兩位原諒小女的無禮。」

「── 剛纔，我在施展奇術時，您一直在注意我的手法對吧！」

莉雪在米莉亞十一歲時，與她相識，成爲她的侍女，看着比實際年齡稚氣的她長大。

她走到阿諾德身邊，小聲抗議。

「阿諾德殿下。」

米莉亞煩躁地抬頭，接着說不出話。

取而代之出現的，是一隻小熊布偶。

莉雪安靜地起身，閉上眼睛。

公爵似乎倒抽了一口氣。

最後，米莉亞成長到莉雪現在的年齡。

「當然。」

「我討厭爸爸！你不但不聽我的要求，而且還罵我！！是你對我太壞，纔會對這些人帶來困擾！！」

「比起那種事，有必要事先在禮服的袖子裏放那種東西嗎？妳準備得未免太周全了吧？」

「謝、謝妳……」

莉雪回頭，看着比剛纔冷靜的父女。

（可是，那天……）

（因爲米莉亞小姐，其實是個率直又善良的好孩子啊。）

雖然他隱瞞得很巧妙，但是在看莉雪眼中，是很明顯的動搖。阿諾德應該也察覺了。但公爵立刻在臉上堆起笑容：

公爵深深嘆氣，再次向莉雪與阿諾德低頭致意：

「是嗎？真可惜。」

「希望您會喜歡。」

父親喬納爾公爵以難以置信的眼神看着莉雪。

「……」

（這麼說來，我被殺時，阿諾德殿下是否也在那座教堂裏呢？）

「這位小姐。」

「米莉亞！」

傭人與騎士們一片譁然。不過最驚訝的，當然是在最近的地方看着這一切的米莉亞。

莉雪垂下眼簾，不被對方發現地做起深呼吸，再次抬頭，呼喚未婚夫的名字：

「算了。就當成是這樣吧。」

「……」

喬納爾家的傭人與侍女們緊張地看着父女爭論。莉雪完全不認識那些人。

「……」

莉雪忽然有點在意，仰頭看向身旁的阿諾德。

「哦？妳想在我面前變出小熊布偶嗎？」

雖然只是侍女，但是與米莉亞情同姐妹的莉雪，當然也參加了婚禮，並碰上雪崩般攻入教堂的大軍。

「……其實，我本來的打算是，假如在神殿裏遇到年幼的孩子，就變奇術給他們看，所以才練習的！」

看到眼前的小女孩如此大吼大叫，讓阿諾德皺起眉頭。

這下換莉雪想把頭撇向一旁了，但爲了不讓阿諾德起疑，她還是挺胸回答：

只見莉雪拉開一條事先準備好的手帕。

莉雪因此被殺。

米莉亞興奮地漲紅臉，眼神閃閃發亮。莉雪輕笑。

（一定也在場吧。）

莉雪蹲下，讓自己的視線比米莉亞還低。

莉雪遞出布偶，使米莉亞鬆開原本緊抱着莉雪不放的雙手。

「我、我可以收下嗎？」

「不要跟我講話！反正妳也是站在爸爸那邊的吧!? 妳根本不認識我，也沒有聽我說過話！」

阿諾德把臉撇向一旁。

十五歲的米莉亞在教堂舉行婚禮，成爲幸福的新娘。

「米莉亞大人。」

（── 米莉亞大人的婚禮一結束，加爾古海因的軍隊立刻攻進教堂。）

這次人生，不能再叫她『米莉亞小姐』了。

（前世的米莉亞小姐雖然任性，可是也不到這種程度。就算會鬧彆扭不念書，或是吵着喫點心，但也不至於因爲『不喜歡馬車的顏色』就大吵大鬧……不過我認識的是十一歲的米莉亞小姐，說不定小姐在那之前就是這種態度。）

米莉亞大叫，更加用力抱緊莉雪。不只如此，她還把臉埋進眼前這名陌生人的裙子裏。

「沒事的。我很高興能遇見如此可愛的小姐。」

「我叫莉雪•伊路姆加德•維爾茲納。您的名字是？」

「……只要我妻子沒意見。」

看着那條白色蕾絲手帕，米莉亞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莉雪趁她感到困惑的瞬間，將手帕在右手中收成一團。

阿諾德發出傻眼的笑聲。

原本收在右手的手帕，消失無蹤。

莉雪有些寂聊地微笑起來。遞出爲了米莉亞而特地準備的小熊。

阿諾德輕嘆一口氣，以皇太子的身分回答：

雖然不知道哪裏可惜，但就當成這樣吧。不然的話，就如阿諾德所說，這行爲太可疑了。

（果然很奇怪。）

而且肯定是阿諾德下的命令。

「啊、啊嗚……」

「不是的。這是所謂的『奇術』。作爲友好的證明，我想把這小熊送您。」

「諸位莫非，是加爾古海因的貴族嗎？」

「不要。白色看起來太幼稚了！我被選爲祭典的代理巫女了耶，不搭乘和我的身分匹配的馬車，會很丟臉的！」

阿諾德與喬納爾公爵繼續說着客套話，莉雪在米莉亞面前蹲下，掛起微笑，向她發問：

「米莉亞大人。您爲什麼會和爸爸吵架呢？」

「因爲我明明是代理巫女，可是爸爸什麼都不懂。再過不久，祭典就要開始了。我表現不好的話，會讓已故的巫女大人還有女神丟臉的！」

「也就是說，您是下次祭典的巫女囉？」

雖然莉雪早就知道了，但還是裝成第一次聽說的模樣。

克爾楔德教每年會爲崇敬的女神舉行祭典。那祭典一向是由擁有女神血統的『巫女』執行，將人們的祈禱獻給女神。

長久以來，教會一直保護着歷代巫女。

但是二十二年前，前任巫女遭遇意外而過世，有女神血統的女性因此不復存在。

雖然有繼承女神血統的男性後代，所以嚴格來說，女神的血脈並沒有斷絕，可是能執行祭典的，只有身爲女神代理人的女性而已。

（所以教會已經將近二十年沒有舉行過祭典了。但因爲信徒的抗議聲浪擴大，纔會從今年起，選出代理巫女執行祭典……）

莉雪回想着侍女人生中聽說的事。

「沒記錯的話，只有德瑪納聖王國的貴族之女有資格擔任代理巫女。而被選中的，就是米莉亞大人？」

「沒錯！這是很光榮的事哦！可是爸爸──」

米莉亞用力抿緊嘴脣，小聲說：

「──爸爸是笨蛋。居然惹我生氣。」

那前所未聞的低沉聲音，使莉雪忍不住眨眼。

直到剛纔爲止，米莉亞都是個比實際年齡更稚氣的任性小女孩。但現在的她，卻以比年齡更成熟的表情，安靜地看着公爵。

「我可以詛咒爸爸哦……被我詛咒的人，全都死了。可是爸爸老是不相信。」

「……米莉亞大人……？」

發毛。

如今，與那少年長得極爲相似的男孩，出現在莉雪眼前。

他以手肘抵着窗框，拄着臉頰，垂眼回答：

莉雪看向窗外，公爵的馬車仍然停在路邊。

（那孩子是……）

（阿諾德殿下？）

（馬鞍上是喬納爾公爵家的家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莉雪也是。她與雙親一直合不來。就算是一家人，終究仍是他人。就這點而言，阿諾德說的沒有錯。

莉雪看向那男孩，倒抽了一口氣。

這麼說來，在侍女人生中，莉雪與米莉亞睡在一起時，曾聽她這麼說過。

「殿下！請您別靠太近！就算是小孩，也難保不會有危險……」

想起喬納爾公爵家的不可告人之事，莉雪微微皺眉。

「……怎麼了？」

「請……幫……」

莉雪回頭，見到一名十歲左右的男孩，幾乎是從馬背上摔了下來。

「阿諾德殿下，由我……」

莉雪也想走近，卻被阿諾德牢牢抓住手腕。但眼下這狀況，確實是異常事態。

儘管男孩上氣不接下氣，但還是拚命說話。

阿諾德已經恢復成平時的面無表情了。莉雪聽話地回到馬車，坐在阿諾德對面。

「公、爵……」

「──！」

現在的莉雪，已經不會把阿諾德的話當真了。

因爲她自己正是被神祕力量影響，不斷重複某一段人生的人。

車隊後方傳來騎士的喊叫聲與馬兒的嘶鳴。

（這想法太跳躍了……不對，就算很露骨，還是該試探看看。）

「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單純因爲我不喜歡小孩子而已。」

莉雪循着他的目光，見到一棟高聳在遠方的莊嚴石造建築。那就是他們此行的目的地──大神殿。

那不是看着初次見面的小女孩時應有的眼神。那冰冷，使莉雪想起某個人物。

「如果說不出話，就用點頭或搖頭的吧──喬納爾公爵出事了嗎？」

對方比莉雪小四歲，所以今年應該十一歲。雖然有着柔順的茶色頭髮，五官帶着稚氣，可是看着其他人的眼神很昏暗，而且一邊的眼睛戴有黑色眼罩。

可是，莉雪無法如此斷言。

莉雪開始凝視阿諾德。

「公爵死了？」

與公爵說完話的阿諾德，正在不遠處看着這邊。

（太好了……）

莉雪毫不掩飾自己的懷疑，阿諾德輕嘆了口氣，面無表情地開口：

那充滿不安的告白，與剛纔說的『詛咒』有關嗎？

「纔不呢。您平常的表情，會更溫和沉穩。」

「您說的是沒錯啦……」

「就算有血緣關係，也沒有人會無條件地付出感情。有沒有血緣關係，完全不影響『雙方感情的好壞』。」

莉雪思考着該怎麼回應米莉亞。

（五年後的，『皇帝』阿諾德•海因……）

「啊，米莉亞大人！」

莉雪心想，偷看着阿諾德。

「咦？怎麼了嗎？」

男孩大力搖頭。

莉雪死後，皇帝阿諾德•海因肯定也會摧毀那棟建築吧。

既然都發問了，就更深入地進攻看看吧。

坐在開始前進的馬車中，準備繼續處理公文的阿諾德開口：

也許沒料到莉雪會如此直接了當吧，阿諾德抬起視線。

阿諾德皺眉的時機太微妙，莉雪不禁緊張了起來。雖然不是沒料到他會皺眉，但莉雪以爲時機會後面一點。

「不是和平常一樣嗎？」

（真的嗎……）

但阿諾德不是讓她上前，而是主動走到男孩面前，屈膝蹲下。騎士們見狀，緊張地叫道：

「站住！你是什麼人!? 」

莉雪松了一口氣，又立刻因阿諾德的下一個問題而臉色發白。

「剛纔，您看着米莉亞大人時，表情很可怕哦。」

就算想當成認錯人，但還是長得太像了。雖然對方比莉雪記憶中矮，不過想到騎士人生中，是在半年後才遇見那少年，就會覺得身高不同很合理。

（能待在大神殿的時間，最多隻有幾天。得趁着辦理解除婚約的手續期間，儘可能地探查纔行呢。）

平常天真無邪，總是露出好勝表情的女孩，在說這些話時，臉上出現陰霾。

過去服侍過的小姐，露出從來沒見過的表情，使莉雪啞口無言。

在未來毀滅教會的阿諾德，緩緩朝兩人走近。

阿諾德看向窗外，凝視着某處。

「不知道。我沒興趣記那些。」

因爲他對弟弟堤奧德的態度，與內心想法有極大的差距。

「我覺得不只……」

約莫一個小時後，馬車抵達大神殿。莉雪再次牽着阿諾德的手，走下馬車。

（原來如此。想這樣打發我啊。）

『莉雪，我跟妳說。其實我有特別的力量哦。』

莉雪正感到不解，阿諾德把手上的文件放在旁邊座椅上。

「要走了，莉雪。快過來。」

『……雖然現在已經不能用了，而且我和爸爸說好，不能告訴別人那是什麼力量……可是，我說的是真的哦。』

異變，在這時發生了。

空氣突然變得極爲緊繃。

「……算了。」

莉雪反射動作地回頭看向米莉亞。但米莉亞似乎沒發現阿諾德正在看着自己。

男孩以否定的意思搖頭。

莉雪話還沒說完，阿諾德已經放開她的手了。

公爵朝莉雪這邊看來，深深低頭。莉雪拎起裙襬回禮後，輕嘆一口氣。

米莉亞轉身離開，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馬車裏。

（世界上沒有魔法，也沒有詛咒……一般情況下，大人們應該會這麼說吧。）

（不過，剛纔那些話，與其說是指妹妹們，更像在指殿下的父親呢。）

「……」

「那麼，公爵目前面臨生命危險嗎？」

「會這樣形容我的，也只有妳了。」

雖然名義上是代理巫女，但畢竟是德瑪納聖王國公爵家的車。不能緊緊跟在其他國家皇族身後。所以他們應該會過一陣子再出發。

「不行……喂，誰拿點水給他喝！」

令人不悅的寒氣，在莉雪背脊流竄。

男孩點頭。

「……好的，阿諾德殿下。」

「女兒也是嗎？」

雖然只有短短一瞬間，其他人應該都沒有察覺，可是莉雪確實地感受到那氣息，並因此回頭。

也許是騎馬消耗了太多體力吧，只見那男孩正大口喘氣。阿諾德的近衛騎士們圍住他，一方面是警戒，一方面是爲了觀察他的情況。

他凝視着米莉亞，眼神極爲冰冷。

（看來我們會比他們早抵達大神殿呢。）

男孩用力點頭，莉雪心臟猛地一跳。

騎士人生中，有一名令莉雪很在意的少年。

「你冷靜點。有辦法說話嗎？慢慢說就好。」

「雖然說是小孩子，但米莉亞大人說她已經十歲了。應該和您第三個妹妹差不多大吧？」

（殿下剛纔的表情……難道說他也知道『那件事』了？）

「我要回馬車了……謝、謝謝妳的娃娃……」

「……！」

（可是，我沒聽說過這件事。）

阿諾德眯起眼睛，站起身。

應該是判斷並非分秒必爭的緊急狀況。這時騎士拿水過來，攙扶着男孩協助他喝下。

「呼……」

「如果能說話了，就把情況說明清楚。」

「……馬、馬車……」

男孩的聲音，與莉雪記憶中，名叫雷歐的少年相同。

男孩以快哭出來的表情，繼續說下去：

「馬車的輪子，突然脫落……」

（咦……）

「雖然老爺抱着小姐跳下車，可是馬車和馬，都滑下山谷了。而且老爺的手還受傷了。」

米莉亞說過的話，閃過莉雪腦中。

『搭這麼幼稚的馬車去大神殿，太丟臉了。可是爸爸什麼都不懂。』

『我可以詛咒爸爸哦……被我詛咒的人，全都死了。可是爸爸老是不相信。』

米莉亞鬧完彆扭後，她不想搭乘的白色馬車滑落山谷。責備她任性的公爵也受了傷。

彷彿米莉亞說的『詛咒』成真了似的。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莉雪下意識地揪緊裙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