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妳們真的很沒用耶！」

紅髮侍女蒂亞娜的聲音，在石造小型洗衣場內迴盪。

這是莉雪第三天瞞着騎士們，來到洗衣場了。裝成侍女的莉雪今天也不停下手中動作，抬頭看向蒂亞娜。

「連洗衣服也洗不好嗎？早上交給妳們的工作，居然中午還沒完成。我們的話，只要花三分之一的時間就能把一樓打掃完了！」

「對、對不起，蒂亞娜前輩……」

捱罵的新人侍女們緊張得渾身發直。前幾天受莉雪幫助的艾兒潔也在其中。莉雪把沾滿泡泡的雙手從木桶抽出，稍微衝過後，開口說道：

「我來幫忙吧。剩下的衣物在哪裏？」

「……又是妳？」

蒂亞娜回頭，用力瞪着莉雪。

「雖然不知道妳是哪個單位的侍女，可是還真有空，可以每天幫其他人忙呢。閒成這樣真讓人羨慕。」

說完，蒂亞娜把頭撇向一旁。

「我們走吧，勞菈、瑪亞，不要理那些沒用的新人。爲了成爲莉雪大人的侍女，可沒時間待在這種地方呢。」

蒂亞娜從圍裙口袋拿出一張紙，確認其中內容。

「離宮的牀單會在今天送到。我們去幫忙檢查牀單，肯定能提高評價！」

「啊！蒂亞娜，等一下！」

另外兩名侍女趕緊追上蒂亞娜。待她們離開，莉雪笑着向艾兒潔等人說道：

「好了，讓我們快點把事情做完。很花時間的大型衣物就交給我洗吧。」

「謝、謝謝妳……！」

新人侍女們道謝，露出安心的表情。甚至有少女哭喪着臉，不斷向莉雪鞠躬道謝。莉雪邊安慰她，邊賣力地刷起牀單。

與莉雪一起洗牀單的艾兒潔，露出難過的表情。

「莉雪大人駕到，快點行禮。」

（不過，原因很顯而易見。）

「蒂亞娜，我必須請妳幫我做一件事。」

「肥皂。這是我們平常洗衣服用的那種……」

「大家來皇城工作的時間還很短不是嗎？一開始都是這樣的。」

蒂亞娜的眼中充滿自信。過了一會兒，敲門聲響起。

腳步聲響起。一名女性走到蒂亞娜等人面前。禮服裙襬出現在眼角餘光。溫柔又清爽的香氣傳入鼻腔。

「啊……！」

有人渾身發抖，有人呆若木雞，有人說不出話，嘴巴開開合合。甚至有人萬念具灰，有人泫然欲泣。

「──以上。」

莉雪很驚訝。雖然特地從市井招募皇太子妃的侍女確實很不尋常，但她沒有想到是基於這樣的原因。

奧利弗沒發現莉雪的心境，開始對集合的少女們進行說明。

她調整呼吸，不讓其他人發現自己其實很慌張。今早有太多事要做，只好把洗衣服的工作延後。洗完衣服後，她才急急忙忙換裝，來到這裏。

「那當然。有資格服侍莉雪大人的侍女，當然要有一定程度的教養纔行。像她那麼囂張的女孩，肯定在第一關就被刷掉了。」

「我也有聽說。可是後來欠了不少錢，爸爸把所有店都賣掉了。」

站在她眼前的，是最近出現在洗衣場，那個很礙眼的少女。

至於其他新人侍女，有些跟艾兒潔一樣愣住，有些雙眼發亮地看着莉雪。反觀，以蒂亞娜爲首的前輩侍女們則臉色發白。

＊＊＊

「……對不起。都怪我們老是記不住工作內容……」

這聲音，似乎在哪裏聽過。

「以後請妳多多關照了，艾兒潔。」

「阿諾德殿下說，侍女由您全權挑選。但下官認爲，還是不該讓沒有經驗的新人侍女服侍您──這裏有新人侍女的名單，請您剔除這些人，從資深侍女中挑選。」

「妳看，蒂亞娜，那個很囂張的新人根本沒在候補中呢。」

莉雪聽了，暫時停下洗滌動作。艾兒潔擔心地發問：

「不是聽說離宮沒人打掃嗎，怎麼會這麼幹淨？」

「請各位抬頭。」

「──艾兒潔小姐、妮可小姐、西爾德小姐、瑪格麗特小姐、羅莎小姐。」

「──咦……」

既然是皇太子妃身上的香氣，一定是某種高級香水吧。

奧利弗說明完，莉雪靜靜向前踏步。

她倒抽一口氣。

艾兒潔以僵硬的聲音回應。此時蒂亞娜顫抖發問：

「艾兒潔，平常幫我們的那個人不在這裏呢。」

蒂亞娜雖然這麼想，可是又下意識地脫口而出：

所以莉雪向艾兒潔問出另一個在意的問題：

莉雪對侍女們開口：

「現在不能說話啦。」

其中十名是原本就在王城工作的侍女，另外二十名是從市井中招募的女孩。每個人表情都很緊張，因爲今天將在她們之中挑選皇太子妃的專屬侍女。

侍女們竊竊私語着，但也有人在尋找其他人身影。

所有人都愣住了。奧利弗驚訝地出聲：

「莉雪大人，請問爲什麼!? 您也親眼見過了，這些新人明明那麼沒用！能在短時間裏完成大量工作的，明明是我們……！！」

莉雪在洗衣板上搓揉牀單，如此斷言。

「沒事。總之先把這些衣物洗完吧。」

「而且妳們其實沒有不擅長洗衣服，對吧？」

「首先。我要對這幾天的事向各位道歉。對不起我做了有如欺瞞的行爲──但也因此，我才能清楚明白各位的工作狀況。」

「記得。畢竟如果沒有她們，我們平常會難以生活。」

就在蒂亞娜如此肯定時，對方也開口說話了。

那些侍女都曾對假扮成侍女的莉雪口出惡言。

「莉、莉雪大人!? 剛纔那些…是新人的名字……」

聽要好的侍女這麼說，蒂亞娜得意地挺胸。

但蒂亞娜身邊的勞菈卻小聲向她搭話：

＊＊＊

「現在請莉雪大人，向仕女們說幾句話。」

「我是莉雪•伊路姆加德•維爾茲納。」

奧利弗露出訝異的表情。新人侍女們顯得十分狼狽。

新人侍女們的表情十分緊張。有人縮着身子，有人簌簌發抖。沒被點名的蒂亞娜與她身邊的侍女，則露出得意的表情。

「是啊……」

（幸好來得及把牀單洗完……！）

（對不起。但是爲了明白妳們的情況，裝成侍女和妳們說話，是最快最有效的方法。）

而且臉上還掛着美麗又穩重的微笑。

「啊……感謝莉雪大人！請問您『必須』要我做的事……」

「莉雪大人是怎樣的人呢？好緊張啊……」

「那個，怎麼了嗎？」

艾兒潔緊張地點頭。

「一定會被開除的！可是沒有我的薪水，我弟弟就不能上學了……」

「蒂亞娜，妳不覺得這香味在哪裏聞過嗎？」

莉雪對奧利弗說完，繼續點名剩下的新人侍女。

想來她們至今應該都會幫忙家裏做家事。只要該做的工作出現在眼前，她們也有那份心主動去完成。

雖然還沒見到本人，但已經可以明白皇太子妃莉雪一定是很美的女性。一想到她將是自己未來的主君，侍女們就覺得很驕傲。

新人侍女們無法壓抑不安，開始小聲哀號。奧利弗見狀，上前向莉雪耳語：

話雖這麼說，但蒂亞娜也不是雞蛋裏挑骨頭。新人侍女們確實花了好幾倍的時間清洗爲數不算多的衣物。

「注意態度。妳對莉雪大人太不敬了。」

「莉雪大人，其實在這裏的侍女中，有三分之二是從市井招募的。由於皇城中的侍女年紀都不小了，所以殿下指示我招募容易與您相處的年輕女性，作爲您的專屬侍女。」

「咦？蒂亞娜，妳說什麼？」

「愛可小姐、艾蜜莉亞小姐。還有……」

莉雪看着蒂亞娜，宣佈：

蒂亞娜緊張萬分，帶着祈禱的心情，戰戰競競地挺起身子。

「咦!? 呃，是。那個…可是……」

「剛纔點到名字的二十位，今後將成爲我的專屬侍女。」

奧利弗還沒念出名單，莉雪已經一一說出新人的名字了。這些全是莉雪在洗衣場見過的侍女。

莉雪笑着搖頭：

侍女們連忙彎下腰。蒂亞娜心中充滿期待，鞠躬時表情仍綽綽有餘。

「是。我由衷希望她們能在離宮工作。」

就連被宣佈錄取的新人侍女們，也露出茫然不解的表情，說不出話。

當天下午，三十名侍女在離宮集合。

與侍女們洗了幾天衣服，莉雪發現一件事──這些新人侍女，其實不是不會掃地洗衣。

莉雪趁機觀察少女們的反應，並與張口結舌的艾兒潔對上視線。平常不太表露情緒的她，這次的反應簡單易懂。

「莉、莉雪大人，難不成您記得所有人的名字嗎!? 明明還不是專屬侍女，只是傭人候補？」

「我之前確實對您出言不遜，但那時候我不知道您的身分！！我一定會將功補過！請您讓我有表現的機會……！！」

「我比她們有用多了！不論什麼工作，我一定都能完成！！請您重新考慮……！」

儘管被奧利弗指責，蒂亞娜還是繼續大叫：

「聽說前輩家以前開了好幾間店，所以蒂亞娜前輩有念過書。」

莉雪心中流着冷汗，站在侍女們面前，任由阿諾德的隨從奧利弗介紹自己。

「妳有聽說過蒂亞娜前輩以前的事嗎？比如她小時候家裏很有錢之類的。」

「……肥皂？」

「奧利弗大人。」

帶頭的蒂亞娜雙手捂嘴，忍住尖叫。

「……怎麼辦。我們讓莉雪大人幫我們洗衣服耶!? 」

「退下。不準繼續靠近莉雪大人。」

「我來唸出新人的名字。艾兒潔……」

「真的耶。該不會先派其他侍女打掃過了吧？」

蒂亞娜安心地鬆了口氣，但莉雪看着她眼睛，繼續說下去：

「請妳在今天之內辭去侍女的工作。」

「──咦……」

平常好勝的蒂亞娜，臉色唰地變得慘白。

「爲什麼!? 比起做事慢吞吞的新人，我優秀多了！！我敢保證不論任何工作，我都能完成！請您…請您大發慈悲……！」

「──蒂亞娜。」

莉雪改變原本的說話口氣，靜靜說道：

「妳有發現嗎？其實新人們不是不會做事。」

「咦？……什麼…意思……？」

「那麼，請妳回想一下。剛來這座皇城時，妳有什麼工作上的困擾嗎？」

蒂亞娜露出困惑的表情，求救似地四下張望。

但她又馬上收斂表情，垂下眼睛沉思。最後想到什麼，抬頭看着莉雪，緩緩開口：

「……不知道該怎麼工作。」

蒂亞娜小聲地說：

「家道中落之後，我在進入皇城工作前，雖然有洗過襯衫和牀單，但是完全不知道禮服和軍服怎麼洗。」

「因爲從來沒洗過嘛，那也是當然的。」

「前輩們都忙得東奔西跑，都說沒空教我，叫我邊看邊學。所以就算不知道怎麼做，也不敢隨便發問……」

「那也是當然的呢。還有其他困擾嗎？」

「該學的事真的太多了。例如必須依布料材質更換肥皂與洗衣板，或是依打掃地點使用不同工具。而且不同工具都收在不同地方，非常複雜……可是，被教過一次之後，就不能再問了。」

新人侍女們聽了，驚訝地面面相覷。莉雪知道原因。

「是我們太沒用了，對不起，蒂亞娜前輩。」

蒂亞娜是商人家庭出身，有受過教育，能讀能寫。與她交好的侍女應該也是來自差不多的家境。但大多數侍女並非如此。

莉雪環視田地，露出滿意的表情。田地旁的木桶中裝滿了腐葉土。那是從中庭的落葉樹下收集而來，富有營養的土壤。

每天忙於工作的傭人們，沒有時間慢慢教新人如何做事。新人只好以自己的方式試着完成工作。假如做不好，就會被淘汰。

「……可是！這些我都克服了！自從來到皇城後，前輩前一天教過的事，我都能在隔天確實做好，和她們不一樣！」

新人侍女們對蒂亞娜坦率的道歉感到驚訝，紛紛跑到她身邊。

「沒關係。像我這種人，沒被選上也是當然的……」

「所以我讓二十名新人擔任我的專屬侍女，趁機實習侍女的工作──至於蒂亞娜，我希望妳們這些資深侍女能輔佐我教育她們。」

「……！」

「……」

如此這般，離宮有了二十名新人侍女，以及負責教育她們的少女。

「您、您怎麼會有那個？」

「我看過這個了。」

「對不起……我真的很…對不起……」

懂得『讀書寫字』有多重要，她應該有切身的體悟。

「希望妳每天花一個小時，教離宮的侍女識字。希望妳們這些資深侍女能以老師的身分教育新人，並製作侍女學習用的課本和教材。」

「妳很會記重點，字也很好看，不會讓人看不懂。妳擁有將所見所聞清楚記下的才能，代表妳很適合製作教材。」

蒂亞娜舉的那些例子，正是新人們做事速度緩慢的原因。不知道工具收在哪裏，到處尋找。可是前輩們太忙了，不敢發問。這些都是新人會有的煩惱。

想解決這問題，就需要正確的教育。既然第一線侍女沒空教學，不如讓離宮成爲教學兼實習的場所。

「──奧利弗。」

奧利弗回到主城。坐在辦公桌前的阿諾德頭也不抬地發問：

「我對妳們好過分。妳們明明也拚了命……！和我以前一樣，在無助之中努力摸索該怎麼做。身爲前輩，我明明該好好教妳們的……！」

同時也應該明白，這些不識字的新人侍女，會有多辛苦。

「蒂亞娜前輩？」

再說，無師自通或觀察前輩們邊看邊學，也許會在不知不覺中犯下致命的錯誤。

奧利弗走向自己的主君。

「您不怎麼驚訝呢。這結果也在您的預料中嗎？」

「我想在這座離宮，設立新人教育單位。」

蒂亞娜咬緊嘴脣，握住莉雪伸出的手。

莉雪的話，使侍女們眼中亮起小小的光芒。

「我不是爲了皇族或國家利益，才娶莉雪爲妻的。」

「但是我錯了……！我不是一無所有，不是從零開始！過去學習過的知識，仍是我的財產。可是我連自己有多幸運都不知道，甚至因此得意忘形……！」

侍女們和奧利弗都面露驚訝。

「如果妳只能聽一次工作的說明，無法作筆記，也無法事後複習，妳還有信心能做好所有工作嗎？」

「……哈。原來如此。」

「咦……？」

「……對不起……」

蒂亞娜顫聲說着，以雙手遮臉。

「我怎麼可能猜得到。不過我確實很期待她能做出有趣的事。」

「……是我失禮了。」

「因爲妳和這些新人之間，有一個巨大的不同。」

蒂亞娜反覆思索這句話，看向周圍。

莉雪看着蒂亞娜，沉穩地說：

她站起來，深深彎下腰。

聽到這些話，阿諾德緩緩抬頭。

然而辭職或被開除的人之中，應該有不少人如果能好好受教育，就能完全發揮實力。

莉雪由衷地說，使蒂亞娜滿臉通紅。

「看好戲看這麼露骨，對未來的夫人是很失禮的……」

「蒂亞娜前輩……」

莉雪面帶微笑地朝蒂亞娜伸手。

「呵呵，我不懂妳在說什麼。」

「要我…輔佐您……!? 」

「今後我必將全力以赴。」

「侍女們因此感動萬分。而且原本新舊之間的派系問題，也一併解決了。」

她以近乎嗚噎的語氣說着。

蒂亞娜張大嘴。

其實那是今天早上，她刻意混在侍女中尋找的。

「我們…以老師的身分……製作課本和教材……？」

莉雪努力抱起木桶，把腐葉土撒在耕好的地上。待灑完所有田地，她的雙手已經痠麻了。

「我對不起大家。我一直以爲自己一無所有。家裏的錢全部賠光了，沒有家庭爲後盾，今後只能靠自己活下去，一切必須從零開始努力。」

「其實她們，和妳以前一樣努力。所以希望妳能回想起當年的自己，將心比心。」

「她們不像妳懂得讀書寫字。」

接着，莉雪看向艾兒潔等新人侍女。

「我不是說了嗎？必須請妳幫我做一件事。」

「她從資深侍女中找出有能力製作教材的人，宣佈要對新人進行教育。而且還說『過去學到的技能，將成爲自己永遠的資產』。對新人而言，是很有魅力的學習動機。」

蒂亞娜睜大眼睛，艾兒潔低下頭。

「蒂亞娜。」

「今後有很多必須學的事，想必會很辛苦。如果覺得很難受，也請隨時提出來。」

不論哪個國家，平民的識字率都很低。特別是女性，由於教育費非常昂貴，所以很少有家庭能讓子女學習。

＊＊＊

忠實的奧利弗如此說完，繼續幫主君處理文件。

「……是……！」

蒂亞娜與艾兒潔她們面臨的問題，也同樣發生在其他王城與貴族宅邸。

「……嗯。爲了降低離職率，特地提高了工資。不過現狀也只比那時候好一點而已。」

（這麼大片的話，目前應該夠用了。）

「就像蒂亞娜所說，過去學到的東西，都是自己的財產。不論是讀寫或工作方式，甚至學習方式。這些能力不管在哪裏都能通用。就算離開原本的職場，就算要過上與原本不同的人生，也一定能派上用場。」

阿諾德垂着眼，以比平常略低幾分的聲音說：

阿諾德滿意地笑了起來，再次提筆寫字。

「您還記得嗎？以前皇城中曾有『新人一下子就辭職，長期人手不足』的問題。」

「和我以前…一樣……」

「莉雪大人，蒂亞娜前輩雖然很兇，但她真的很會做事！其他前輩也是。所以請您……」

奧利弗聳肩，又說：

「但其實我也很期待呢。那位大人究竟能達成怎樣的偉業呢。」

她一一看着後輩們的眼睛，像是理解了什麼，全身無力地跌坐在地上。

「啊……！」

莉雪無法回答。

「我想，莉雪大人也許能讓這問題一勞永逸。」

她耕耘的，是前幾天在宴會中向阿諾德要求，用來栽種植物的中庭一角。

莉雪穿着麻制洋裝，手中拿着鋤頭，勤勉地翻土。

花瓣乘着風，落入加爾古海因的皇城。

蒂亞娜下意識把手放入圍裙的口袋。她每天都會事先寫好當天該做的事，並照着備忘錄的內容完成所有工作。

被交付了不曾想像過的工作，使她腦袋一片空白。莉雪從懷中拿出蒂亞娜寫的備忘錄。

「我……！」

＊＊＊

「讓沒有經驗的新人在這裏學習侍女的工作。而且不是『邊看邊學』那種方式，而是接受完整的教學。如果有不懂的部分，可以一問再問，直到自己確實記住。熟悉侍女的工作後，甚至能榮升到皇族居住的主城做事。」

「莉雪的侍女決定好了嗎？」

「我說了那麼多冒犯您的話，您仍然願意肯定我嗎……？」

「那就交給妳了。」

「嘿咻！」

「關於這一點，陛下。」

蒂亞娜像個無助的孩子，懺悔地說：

（……真的該認真鍛鍊身體了……）

直到最近都還只是柔弱千金的這副身體，沒有肌肉也沒有體力。別說騎士人生了，甚至和需要栽種植物的藥師人生相比，基礎體能也差很多。

雖然知道該怎麼活動身體，可是體能卻跟不上。

話雖這麼說，莉雪還是想再撐一下。她打起精神，用鋤頭把腐葉土與泥土混在一起，讓空氣進入土壤中。

雖然會拔掉肉眼可見的雜草，不過莉雪沒有仔細除去所有幼苗。長出記憶中沒栽種的花草，也是一種樂趣。

一旁的騎士們興味盎然地看着莉雪耕作。蒂亞娜走近，睜大眼睛。

「莉雪大人，您在做什麼？」

「這個？我在耕田。」

「耕、耕田……皇太子殿下的未婚妻…耕田……」

仔細混合完腐葉土，田裏出現一道道突起的田壟。

雖然想立刻播種，但還是先讓泥土曬曬太陽會比較好。莉雪擦去額頭的汗水，笑着對發呆的蒂亞娜說話。

「抱歉，讓妳久等了。可以讓我看看妳的構想嗎？」

「啊！是的！請看。」

蒂亞娜緊張地交出手中紙張。紙上有工整的文字，以及掃帚、抹布等工具的可愛插圖。

「我想讓新人先學掃除用具相關的單字！」

身穿侍女服，但脫下圍裙的蒂亞娜揪着裙襬這麼說。

對成爲侍女指導老師的蒂亞娜，莉雪下的第一個指示就是：『決定先教新人什麼知識』。

「因爲是每天工作都會使用的工具，我覺得學會後比較容易得到成就感。」

「嗯，我覺得很好。」

聽莉雪這麼說，蒂亞娜露出欣喜的表情，但是又沒信心地垂下眉尾。

「我們沒有能賣給您的商品。」

「……因爲婚禮一生只有一次。」

「失禮了。」

在莉雪第一次人生中收留她的商隊，便所屬於雅利亞商會。

「這個嘛，這麼做確實也有效果……」

心思全被看透的錯覺，讓莉雪差點斂起表情。

「啊！原來如此。說的也是！」

塔利臉上掛着乍看和善的笑容，向莉雪低頭致意。

她以缺乏表情的臉提醒。莉雪點頭：

「因爲──……」

「這個工作很快樂呢。比起思考怎麼挖苦人，思考如何幫助他人，更令人快樂。」

「我是雅利亞商會的會長，凱恩•塔利。恭喜莉雪大人喜結良緣。」

「是！交給我吧！」

「莉雪大人很會挑日子呢。您的婚禮是在八月中舉行吧？夏季晴空下的新娘，肯定如繪畫般耀眼！如此美麗的女性是未來的國母，真羨慕加爾古海因的國民！」

「聽說對方是商人，有必要換上最好的禮服嗎……？」

莉雪任由艾兒潔幫她打理乾燥好的頭髮，很想嘆氣。打扮完畢後，莉雪看着鏡中的自己。

『──哈哈哈哈！！就知道你是個分不出真僞的笨蛋！商會所有人都在賭你會不會被那個掮客騙呢！多虧有你這麼菜的部下，我才能一個人全贏，大賺一筆！』

「洗澡水已經準備好了。」

而會長塔利，正是教導莉雪經商的人。

『成爲能被客人選上的商人。提供只能從我們這裏買到的商品或服務──那樣一來，就換我們挑選客人了。』

「其實我很煩惱。比起掃除用具，先學會寫自己的名字，會不會比較開心。」

「……請問是爲什麼呢？」

（……不愧是會長。光是一眼，似乎就把我整個人看透了。）

就算被休妻，被逐出加爾古海因，或者因戰爭缺少物資，商會也一定能成爲她的力量。當然，到時候必須支付塔利等值的代價就是了。

數小時後，雅利亞商會的會長塔利將前來拜訪莉雪。

莉雪頓了一下，侍女艾兒潔從遠處走近。

皮膚黝黑的塔利與莉雪記憶中的模樣有很大的不同。他今天刮乾淨鬍渣，也把平時亂翹的頭髮伏貼地梳在腦後，而且難得沒有宿醉。

生着長睫毛的下垂眼，這次露骨地打量莉雪。看來他已經『不打算隱藏評估莉雪價值』的意思了。

莉雪洗完澡，一面換穿高級禮服，一面做着各種盤算。

塔利總是會評估交易對象。不論客人出手多闊綽，只要認爲長遠下來會帶來損失，或無法爲商會帶來利益，塔利就不會與對方交易。

「呵呵，當然可以了。今天也會等妳學會才讓妳睡，做好覺悟吧。」

「這提議很棒呢，塔利會長。您應該已經聽說了，我打算在婚禮上使用雅利亞商會的商品。」

不久，雅利亞商會的客人抵達皇城了。

「我可能因此太興奮了。讓您見到如此不成熟的模樣，真是慚愧。」

「謝謝妳，艾兒潔。不過今天這身裝扮是戰鬥服哦。」

「我覺得好可惜。莉雪大人今天的髮型應該配合禮服，全部俐落地綁在腦後纔對……」

蒂亞娜抱着莉雪還給她的紙，眼神閃亮。

「哎呀，失禮了。看來我的用詞不夠準確呢。請讓我重新說明。本商會沒有能力與您交易。」

柔軟篷松捲起的頭髮，鮮豔的紅色禮服，耳環、戒指等裝飾品也儘可能穿戴在身上，手中還拿着羽毛扇。

「蒂亞娜前輩……今天晚餐之後，可以請妳再教我嗎……？」

莉雪思考着接下來要見的客人，振奮精神。跟在她身後的艾兒潔不解地歪頭。

塔利看着莉雪，笑了起來。

若非莉雪本來就想讓對方評價自己，否則也不會察覺這視線。

莉雪想起侍女人生中的小少爺。

「……！」

家教老師教了名字怎麼寫後，小少爺努力練習，拿來展示給莉雪看。莉雪懷念過去，並把自己的想法告訴蒂亞娜：

「莉雪大人居然看得起我們這種小商會，真是太光榮了！」

「因爲我們的商品，配不上您的覺悟。」

「……？」

「再見了，美麗的準皇太妃殿下。」

『好──莉雪！給妳畢業考。如果妳想在我的商會底下做生意，就先把妳前輩賠掉的五百萬高特賺回來。先告訴妳，期限是一星期。』

「？」

塔利無視莉雪的挽留，離開了會客室。

塔利在閒談中，若無其事地把話題帶到商品上。似乎到達第一階段了。莉雪松了一口氣。

「我是莉雪•伊路姆加德•維爾茲納。感謝您遠道而來。請坐。」

「若與我們商會交易失敗，將出現極大的損失──我見過太多臉上帶着那種覺悟的人了。而您的覺悟比其他人都大，這不僅是爲了從一介商人手中購買婚禮用品。」

假如能拉攏塔利，今後能走的路就多了許多。

「……嗯，也許能成爲籌碼之一。」

『求求妳了莉雪！拜託妳幫我向雅利亞解釋，昨晚和我在一起的女人只是普通朋友！！』

莉雪微笑回應對方的客套話，腦中浮現過去的光景。

「哈哈，請您放心。您的婚禮一定會非常美好。但是很遺憾，我們商會沒有配得上您婚禮的商品。」

（……一籌莫展呢……）

「謝謝。得先把汗水和泥巴洗掉呢。沐浴完擦乾頭髮後，要換上最好的禮服……艾兒潔，可以幫我綁頭髮嗎？」

「您似乎在這次交易上拚了老命呢。」

「但那樣一來，學生們無法一起復習或互相教對方。而且教的人也沒辦法一次性地教所有人，很花時間。」

「『學會之後能立刻用在工作上』，這是非常好的想法。如果我是學生，我會很樂意學這些單字。」

（這時候的雅利亞商會纔剛成立，規模不大。如果是普通商會，絕對會接下包辦加爾古海因皇族婚禮所需用品這種大生意。但是……）

「覺悟？」

莉雪腦中閃過利塔過去說過的話。

（總之只要先談成一筆大生意，就能借此與雅利亞商會牽上線了……問題在於，會長會怎麼出牌……）

（只要成交過一次，就能與商會搭上線。只要這次能成功……）

「謝、謝謝您！」

塔利起身，故作恭敬地行禮。

「莉雪大人。」

艾兒潔有點不滿意這造型。她每天幫年幼的妹妹們綁頭髮、挑選衣服，所以很懂得幫人打扮。

站在會客室前的侍者恭敬地向莉雪行禮，幫她開門。騎士先走進其中，確認房間內的安全後，向莉雪行了一禮。莉雪走入房間，一名男性正站在其中。

「莉雪大人的髮色與白色婚紗很搭呢。您覺得以薄絹層層重疊的禮服如何呢？」

莉雪在隨扈騎士陪伴下，前往主城的會客室。因爲她住的離宮，目前還沒有整頓出能接待客人的房間。

莉雪柔和地微笑着，儘可能不被塔利發現自己的動搖。

莉雪派人邀請塔利時，已經事先說過打算在婚禮上使用雅利亞商會的商品了，塔利照理應該會帶來堆積如山的商品。

爲了完成莉雪今後的計劃，絕對需要雅利亞商會的力量。

「莉雪大人，時間差不多了。」

評判物品價值與客人的方法、能讓錢滾錢的的方法、絕對不能做的買賣……對莉雪而言，塔利是她的經商導師。

塔利今後將擴大人脈、銷售通路、進貨管道、商品開發者，讓商會在數年內發展成世界規模。若能趁現在和他們搭上線，就能增加接觸各國要人的手段。

如今，莉雪正被塔利評估爲不合格的客人。

「對不起，蒂亞娜，我該走了。教材就照着這個方向繼續製作吧。」

莉雪的話，使蒂亞娜鬆了一口氣。

「您過獎了。」

塔利臉上維持着虛僞的笑容，開口：

「會長，請等一下，請再稍微──」

「塔利會長……」

「感謝莉雪大人特地指名。恕我們失陪了。」

「但是莉雪大人，您爲什麼要爲我們做這麼多呢？」

莉雪率先坐下，塔利也跟着坐在她對面。那雙酒館女性們贊爲『有淚痣更顯迷人』的下垂眼，電光石火地審視了莉雪整個人。

「呵呵，那真是太好了。」

（嗯……要不要再花俏點，讓自己看起來像『喜歡花錢的肥羊』。或者也能表現成『愛慕虛榮，爲了婚禮排場，不論多少錢都肯花的大小姐』……）

「……」

這些回憶讓莉雪不小心目光飄移。現實中的塔利當然猜不到她其實知道自己私底下的模樣。

「事不宜遲，會長今天有帶什麼商品作爲參考呢？請務必讓我看看。」

「話說回來，加爾古海因真是個好國家，我們也打算暫時忘記工作，來一趟觀光之旅。我們也請人幫忙安排了很好的旅館。」

莉雪不禁全身僵直。塔利輕浮地聳了聳肩。

＊＊＊

莉雪聽完艾兒潔與蒂亞娜的對話，前往離宮的臥房。

莉雪拿着茶杯，陷入思考。

她卸下裝飾全身的首飾，換上容易活動的服裝，坐在離宮的桌前。眼前雖然有剛烤好的餅乾，可是沒有心情喫。

（我是很緊張沒錯，但應該沒有表現在臉上纔對。沒想到居然會被看透，而且被拒絕……）

不論輪迴多少次，莉雪都覺得自己贏不了塔利。她思考着自己失敗的原因，侍女們在一旁開心地聊天。

「──……當天晚上，就被求婚了哦！」

「哇～～好浪漫哦！」

每天這個時間，是侍女們上課後的茶會時間。雖然是侍女們的茶會，但莉雪也會偶爾來參加。

可是今天，她們的對話完全傳不進莉雪耳裏。

「好棒哦～～我也好想找個好對象。」

（只是純粹在警戒我嗎？畢竟他是面對能帶來龐大利潤的生意時，也不會簡單一頭栽進去的人。就算是會長，只看一眼我的反應，就能看穿我整個人嗎？雖然他確實很慎重，但其實也像外表一樣，是喜歡豪賭的人……）

雖然想了很多原因，但結論只有一個。

（我沒被會長選上……這是無可否認的事實。）

莉雪暗自消沉。

利用商會的力量，與各國要人攀上關係。影響那些要人，迴避戰爭。

迴避戰爭，讓自己活過二十歲，度過悠閒的下半生。

除了因爲大目標無法達成，這次讓莉雪最受傷的是『沒能被過去的上司認同』。

但是消沉之餘，莉雪也有在意的部分。

（……真奇妙……）

「說到浪漫，莉雪大人，殿下是怎麼向您求婚的呢？」

「啊！我也想知道！首都的女孩子全都很想知道您與阿諾德殿下怎麼邂逅的呢！」

「莉雪大人？」

意料之內的回答。可怕的人。

他看向酒館的一角，以臉部肌肉抽搐着提起嘴角。

「歡迎回來，會長。」

「……真驚人。沒想到您居然能讓我的部下們全部醉倒，等我回來。」

莉雪嫣然笑着，傾斜酒杯。

第一次人生中，莉雪也是商會的一員。她第一次與人賭酒時，也同樣以勝利作結。而且記得當時和她賭酒的人，就是現在這些人。

莉雪心滿意足地看着桌上的酒與料理。雖然很想好好品嚐這些，但敵人就坐在她的正對面。

坐在那兒的，是皇太子的未婚妻莉雪。

＊＊＊

「哇，謝謝您。」

「哇！是這樣嗎!? 對不起，莉雪大人！您那麼忙還特地過來……」

塔利有一種被冷水澆頭，瞬間酒醒的感覺。

「！」

「加爾古海因的酒很好喝呢。多進一些貨，運到北方賣的話，應該能賺不少吧？」

（爲什麼會長要對我說他訂了旅館，預定在加爾古海因觀光幾天呢……）

「我請您喫這個。乳酪拌雞肉，和葡萄酒很合哦。」

儘管如此，莉雪還是非得在這次人生中勝過塔利纔行。雖然塔利是莉雪以前的上司，到最後總是會站在莉雪這邊，但這次不一樣。

「塔利會長，你今天喝得真豪爽！」

周圍那些醉倒的男人，已經被旅館老闆抬走了。現在圍繞在她身邊的，是來看賭酒贏家莉雪的觀衆。

「我不能告訴您我的計劃──雖然如此，但我希望雅利亞商會能在我需要時，成爲我的力量。」

一行人如此聊着，抵達旅館。一樓的酒館似乎很熱鬧，喧譁聲連大門外都聽得到。

「什麼？」

作爲王妃教育的一部分，莉雪很習慣喝酒。雖然不知是不是這原因，但普通分量的酒是無法灌醉她的。公爵千金時代受的教育，確實成爲了莉雪的財產。

「成果與實際成績，對吧？」

他原本就預料莉雪這幾天會來，可是沒想到當天就來了。保險起見，沒把女人帶回旅館是對的。

「只是賭酒而已。我贏的話，就由他們請客。」

果然。所以纔會暗示莉雪來這裏。

「總之，接下來我會如您所願地洽談，先來乾杯吧。」

「笨蛋。和那個大小姐做生意纔會虧死。雖然你們看不出來，但我可不會看錯。」

雖然莉雪來得比預料中早是好事，不過也有沒料到的部分。

莉雪感謝腦袋靈活的侍女們，回到自己房間，鎖上門──手中拿着數種草藥。

「可以陪我喝一杯嗎？」

莉雪的話，使她過去上司的嘴脣扭曲起來。

「……會長。」

「請放心。我不會和會長賭酒的。我是來與您談生意的。」

「我會幫妳擬定完美的戰略。說吧。」

「才十五歲的小姑娘不是嗎？到底有什麼好擔心的？」

莉雪在侍女們不可思議的目光中，得出一個答案。

塔利與可以信任的同伴們開着玩笑，走回旅館。雖然想勾搭一、兩名女性回去，但今天有事，不能那麼做。

「聽好了，我評估他人價值時，很相信自己的直覺。不過，比起直覺，我更重視的是──」

莉雪用來染頭髮的，是回加爾古海因的途中，騎士們幫她採集的藥草。只要以一定溫度的溫水沖洗，就能把色素完全洗掉，是短期變裝時的利器。

「把妳的生意構想全說出來吧。」

＊＊＊

「……？瞭解。那就恭敬不如從命吧。」

「是說這樣好嗎？會長。」

「商會的大家都很好相處，一不小心就喝多了呢。」

「聽好了，那小姑娘──……」

塔利的肩膀震了一下。

「我的直覺是這麼說的：『莉雪姑娘不該是客人，是合作伙伴』。」

「小姐喝酒的樣子很豪邁呢。我酒量不好不能和您賭酒，不過可以請您一杯，謝謝您讓我看到精彩的場面。」

「假如我說想出售這門技術，您願意與我交易嗎？」

之所以特地說打算在加爾古海因待一陣子，是爲了暗示莉雪有下次接觸的機會。真是敵不過他。

塔利哼了一聲，把手放在旅館大門上。

（會長現在的表情，也與那時相同呢。）

「會長。」

「看起來很好喫呢！那我不客氣了。」

塔利訝異地睜大眼睛。

「對方是加爾古海因的皇太子妃殿下耶？居然拒絕做這筆生意，太可惜了吧。」

「算了吧會長，絕對會虧本的。因爲你肯定會在路上把酒喝光。」

「──對不起。其實我有一點睡眠不足，所以想回去休息了。」

「好的。我們會通知其他人，要大家別接近您的房間打擾您。」

珊瑚色頭髮的少女，把頭髮染成栗子色。見到面帶微笑的她，塔利反常地表現出驚訝的神色。

塔利接過酒，凝視莉雪的頭髮。

「我沒興趣參與計劃卻一無所知。不過妳放心，我這人其實工作很認真的。保證能賺到妳預期的……不，是超出妳預期的利潤！」

「您果然是在邀請我呢。真是光榮。」

「──您想找我談的，是更大的生意吧？」

「明天早上，我們會準備紅茶爲您提神醒腦。」

「小姐講的話真有趣。沒有信賴關係，也不確定是否有利益，單純要人簽訂契約──這是商人最不喜歡的生意。」

「……」

「……您對那些傢伙做了什麼？」

「好的。耍小手段對會長是沒用的呢。」

「話說回來，染得很均勻呢。」

莉雪坐在皇城附近旅館的一樓。

「我當然會準備對等的代價。」

儘管如此，她還是不打算說出『加爾古海因的皇太子會在幾年內殺死父皇，與各國開戰。我正計劃要阻止他』這種話。

「……所以？別再說什麼『想爲婚禮挑婚紗』那種無聊場面話了。明人不說暗話，妳就有話直說吧。」

「哈哈哈！有道理！」

「……雖然我有猜想，您應該會在這幾天大駕光臨……」

「謝謝。」

「我不能說。」

「喝得不夠呢，要不要再喝一杯？旅館的一樓是酒館對吧？」

「我才該說對不起。下次再讓我參加吧！今天的晚餐也不必幫我準備了。」

當然，這是因爲莉雪很熟悉這些人的緣故。

塔利露出友善的笑容，喝乾剩下的半杯酒。

「哈哈，請別說笑了。」

「什麼都不知道，僅憑一句『有賺頭』就信妳？真好呢。」

塔利看着莉雪身邊東倒西歪的男人們。每個人手中都握着啤酒或葡萄酒杯，醉死了。

上衣釦子解開，大大露出胸膛的塔利心情非常好。他以差點哼起小曲的語氣說：

商會會長塔利正以抽搐的笑容看着莉雪。

凱恩•塔利帶着數名部下，走在加爾古海因首都的鬧區裏。

「……」

「在那之前。由於我現在是微服出宮，所以請您不必過於拘謹……應該說，您太恭敬的話，我會覺得很不自在……」

「謝謝稱讚。因爲我的髮色有點顯眼，所以今晚改成這個顏色。」

塔利把手肘放在桌上，眼中亮起銳利的光芒。

如果能說出一切，交涉會簡單很多。莉雪自己也明白。

塔利舉起酒杯，莉雪也舉杯相碰。塔利一口氣喝了半杯酒，呼出一口氣。

一名已經喝到腳步不穩的同伴，一面打酒嗝，一面詢問。

「妳怎麼知道……」

「接下來，我會想出能在這首都獲利的生意。假如您認爲可行，並認爲我值得信任的話，可以考慮與我合作嗎？」

莉雪凝視着塔利。塔利最終顫抖肩膀，笑了起來。

「哈哈，哈哈哈哈！有意思！如果妳的『點子』有賺頭，我就承認妳吧。這真是好方法，我喜歡！」

（我很清楚。會長喜歡『在多少天內賺到多少錢，我就考慮妳的意見』這種條件。）

「不過要在一週之內。小姐，我很期待妳的點子。」

「那就這麼說定了。」

莉雪微笑，喝光玻璃杯，起身。

「感謝您願意與我談生意。對了，明天商會的各位醒來時，請讓他們喫下這個。」

「哦，這是什麼？」

「只要用過，就會知道了。」

莉雪把調製的藥包交給塔利，離開酒館。

＊＊＊

莉雪藉着垂落中庭的繩索，爬上露臺。

雖然旅館離皇城只有十分鐘路程，但偷偷溜出皇城還是很辛苦。莉雪收回當作繩索的牀單，走向露臺的出入口。由於房門外有騎士護衛，所以她行走時特地放輕腳步。

（……他們似乎沒發現我外出了。明天早上不離開天篷，叫艾兒潔把熱水運來給我好了。得在被懷疑之前，把頭髮上的顏色洗掉纔行──）

莉雪思考着，推開自己房間的玻璃窗。

接着，倒抽一口氣。

「真慢。」

「……！」

阿諾德正翹着二郎腿，坐在房間唯一一張椅子上。

突然被這麼說，莉雪不禁動搖了。

阿諾德起身，緩緩朝莉雪走近。

莉雪一面想着，一面以湯杓攪拌鍋內食材。應該快煮好了，莉雪用小碟子試了試味道。

「那種事根本無所謂。」

自從數天前的晚宴後，莉雪就沒見過阿諾德了。

「……！」

因爲自己做了非向阿諾德道歉不可的事。

莉雪緊張地看着阿諾德，他皺眉。

「咦？呃，同行？」

雖然覺得該好好利用這點，可是被如此寬容對待，反而會產生罪惡感。就算是爲了迴避戰爭，莉雪也不想做出惡女般的事。

「憑妳的個性，就算我說『今後絕對不準離開皇城』，妳也會偷溜出去吧？」

「沒有。」

「沒有被捲入什麼犯罪事件之中吧？」

「就算是妳，在深夜與男人獨處時，也會變成這種表情嗎？」

後方是牆壁。再後退幾公尺，就無路可退了。

「……妳沒受傷吧？」

「……今後，妳要離開皇城時，一定要有我同行。知道嗎？」

「殿下，您爲什麼在這裏？」

「……殿下，您這些話太寬容了。」

迅速切完藥草後，莉雪以菜刀將其聚集在砧板上，單手推進鍋子裏，與事先下鍋的培根及洋蔥混合，一面試味道，一面加入調味料。

阿諾德再次坐回椅子上，以平時的語氣得意地笑說：

「原來如此。」

「說起來，妳指定從雅利亞商會採購時，我就猜到妳應該與那商會有掛鉤。因爲我的未婚妻，不可能毫無意義地執着從哪個商會購物。」

莉雪想起過去，自己在這麼近的距離，被阿諾德殺死的往事。

「就算市民見到妳，八成也不會發現妳是未來會成爲皇太子妃的女人。因爲妳只在民衆面前露面過一次，而且是坐在馬車裏。再說，妳還把顯眼的髮色染得很低調。如果妳真的紅杏出牆，那當然另當別論，但對象是雅利亞商會，我猜得到妳是去談生意的。」

莉雪無力地坐在牀邊。

「……殿下，冒昧問一件事。」

過去的人生中，莉雪犯的錯，後果全都是莉雪自負。

「我說妳可以盡情做想做的事，但是沒說可以做危險的事。」

難道說，自己還犯了其他沒注意到的錯誤嗎？

「那個……」

「是我說『妳可以在這座城裏自由生活』，沒有道理責怪妳。所以我命令在走廊看守的騎士退下，並安靜地在這裏等妳回來。」

但這次不同。就算本質是『人質』，就算只是形式上的夫妻，莉雪都缺乏身爲他人妻子的自覺。

「真奇妙。一介商人居然不願接下未來皇太子妃的訂單。」

「『會長』嗎？妳和雅利亞商會之間究竟是什麼關係？」

「身爲您的未婚妻，我不該在夜晚獨自溜出皇城。一個不小心，說不定會傷害您的名譽。」

「我趁公務空檔過來。就算隔着門，也看得出來妳房間沒人。」

唯一的不同，是阿諾德身上沒有殺氣。

「什麼事？」

狹小的廚房中，莉雪微微回頭。

一方面是因爲離宮還沒整頓出他的房間，還有就是他必須在主城處理龐大的業務。就莉雪所知，阿諾德只來過離宮一次而已。

阿諾德正愉快地笑着。

沒想到偏偏在莉雪剛好溜出皇城的這天，第二次來離宮。

莉雪傻眼。

想起與塔利的交手過程，莉雪無力地垂下頭。連續被兩個男人看出自己的行動與思考，當然會消沉了。

出乎意料的回答，使莉雪抬起頭。

阿諾德放下把莉雪困在牆邊的雙手。

「您餓了嗎？」

阿諾德有如把莉雪圍住似地，以雙手撐着牆，在極近距離看着她，臉上露出陰沉的笑容。

「……」

「這怎麼行呢！我不能把您捲入我的自做主張。啊，不對，而且我今後也會更謹慎行動……」

「阿諾德殿下？」

「這……」

想到這裏，莉雪總算明白阿諾德說的『比起那樣，還不如有條件地允許妳出去，更有抑制效果』是什麼意思。

「……殿下。」

爲什麼問那種事？莉雪眨着眼，最後點頭。

聽完莉雪的回答，阿諾德長嘆一口氣。

又是出乎意料的發言。

「…………」

氣氛變得相當緊張。

平常全部扣起來的領口，如今解開了數顆，鎖骨外露。

「雅利亞商會的人不是在白天來過了嗎？」

過於驚訝，使莉雪的聲音有點沙啞。

莉雪由衷道歉。阿諾德臉上笑容消失，低頭看着莉雪。

（雖然不知道原因，但是對阿諾德•海因來說，某種程度上讓我放牛喫草，似乎有什麼重要意義呢……）

放在牀邊矮櫃上的油燈火焰搖曳着。房間昏暗，看不清阿諾德的表情。

「我很抱歉。」

「這樣太優待我了吧？」

「我本來很期待妳會向我要求哪些婚禮用品，但一直沒有妳的消息。後來收到騎士的報告，聽說對方拒絕了妳？」

「您還是回房間等我吧……？」

不知道阿諾德對自己好的原因，讓莉雪很困惑。

可是阿諾德卻這麼說──

「沒有。應該被分類在難以理解又無法預測的那邊。」

（難道他有觀察別人的習慣？）

「我視爲問題的，不是那部分。」

這間爲了簡單烹調而存在的廚房，如今充滿香氣。由於只有早餐時纔會使用這間廚房，像這種深夜，不會有人靠近。

覺得疲憊到極點的莉雪抬起頭，小聲地說：

「……我有那麼好懂嗎？」

雖然看起來毫無防備，可是阿諾德身上的氛圍卻完全不是那麼回事。月光從窗口射入，照亮了頸部的舊傷，與他的表情。

看來是臉上表現出畏懼了。莉雪不甘心地張嘴，但是又想到沒資格反駁。

阿諾德睜大眼睛。

離宮的小廚房裏，莉雪俐落地切着藥草。這些藥草是今天早上在首都周圍巡邏的騎士們特地帶回來的。

但眼神比平常更猙獰，有如把獵物逼到走投無路的狼。

阿諾德把手肘抵在扶手，拄着臉頰，靜靜發問。

「……」

「您覺得很好玩對吧？您和會長都一樣……」

＊＊＊

但這樣不會很無聊嗎？仔細想想，剛纔莉雪以熱水洗掉頭髮的染料時，阿諾德也是一直看着她。

「在這裏就可以了。」

阿諾德正坐在廚房角落的木椅上。他將手肘抵在簡樸的桌子上，拄着臉頰，看莉雪煮湯。

本能地感受到危機，莉雪自然後退。

「是。我沒有受傷。」

「……！」

雖然說出問題時，莉雪已經做好被批評或受罰的覺悟了，但那樣的覺悟不夠徹底。她現在明白了。

「比起那樣，還不如有條件地允許妳出去，更有抑制效果。」

「我說過了，妳可以盡情做想做的事，而我會支持妳。」

「怎麼？」

「……既然您這麼說……」

「……」

那能稱爲往事嗎？或者該稱爲未來？不知道。但是已知的光景，讓莉雪的身體自然緊繃起來。

加鹽。

攪拌後，再次試喝。太鹹了。莉雪用力閉緊眼睛，急忙加水。等水滾後加入胡椒。保險起見又加入藥草，再次試味道。

確認完味道後，莉雪回神。

（我做了什麼啊……！！）

理解到自己的罪孽深重，莉雪後悔做出方纔的行爲。就算因爲又餓又累而邀阿諾德喫宵夜，但還是不該自己煮。

「那個……殿下……」

莉雪手中拿着試味道的小碟子，以微妙的表情開口：

「其實有件事，我必須向您道歉纔行。」

「什麼事？在夜裏偷跑去市區的事？」

「那是也該道歉……對不起，我不該輕易提議煮宵夜的。因爲……」

莉雪深呼吸，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向過去人生中，是自己敵人的男人坦白自己的弱點，需要勇氣。說得極端一點，就是很丟臉。但是不老實說出來，之後會很嚴重。

莉雪迷惘着，思考該如何措辭。

最後心一橫，努力擠出聲音。

「我、我廚藝很差……！」

「──哦。」

阿諾德似乎露出了前所未見的表情。也許是錯覺吧。

「雖然我基於疲勞與空腹而邀請您喫宵夜，可是我錯了，對不起……」

「嗯。我反倒訝異妳切菜切那麼熟練。仔細想想，有料理經驗的公爵千金，反而稀奇吧。」

「那也是原因，不過……」

「那就好。如果那傢伙想接近妳，妳絕對不要理他。」

（果然……）

「比起那些，妳已經想好新商品了嗎？」

如今和他面對面喫宵夜，感覺很不可思議。

她當然喜歡美食，可是與其花時間烹煮美味的料理，不如把那些時間拿去睡覺。騎士人生時，甚至在水煮馬鈴薯上灑鹽就直接喫了。

（……這…該怎麼做纔好呢……）

可是要讓阿諾德喝，她就會感到抗拒了。

「……您不問我想利用雅利亞商會做什麼嗎？」

「這湯沒有問題。」

「……不是很好喝嗎？」

他拿過莉雪手中的小碟子，極爲自然的喝了一口。

莉雪啞口無言。

莉雪又試喝了一次，味道果然不太好。就算再客套，也稱不上好喝。至少不是能端出來給人喝的味道。

「也就是說。妳陷入苦戰了呢。」

「……感謝您。」

「我希望將來能使用那商會的力量，所以與他們接觸。但是會長表示，不知道我的企圖就不和我交易，所以我以其他方法做爲代替。」

聽到若有深意的笑聲，莉雪心生不妙的預感。抬起頭，見到露出壞笑的阿諾德。

（他說不定是味覺白癡……？）

兩人喝着湯，有一搭沒一搭地交談。

「莉雪大人，問題不在那裏……」

在莉雪過去數次人生中，都只覺得進食是『把東西塞進胃裏』的行爲。

「……是。」

「雖然我有好幾個想法，但是不知道能否在這座城市通用。必須先了解首都的人民過着怎樣的生活、流行什麼、喜歡什麼纔行。」

「……」

在主城用餐時，莉雪都是一個人在餐廳進食。前往加爾古海因的路上，由於阿諾德必須指揮騎士，也沒有和莉雪一起喫過飯。

「咦!? 」

「既然是妳不惜以其他方法交涉，也要隱瞞的事，怎麼可能老實告訴我呢？」

一名少年正躺在莉雪耕好的田地上睡午覺。

「雅利亞商會肯定會繼續壯大，成爲世界上屈指可數的商會。他們應該會建立獨自的通路，販賣只能從他們那兒買到的商品。」

經騎士如此提醒，莉雪轉換思考。光是那頭在這片大陸上很稀奇的黑髮，就能明白這名少年的身分。

莉雪先是疑問，又想起一件事。

「是。殿下晚安。」

「──我知道了。」

（沒想到會在叮嚀別理他的隔天，就與本人見面。）

不如說，未來將會引發戰爭的阿諾德，是莉雪最不想說出實情的對象。

省略了所有重點的說明，使阿諾德沉默下來。

話還沒說完，阿諾德已經起身了。

「妳不用知道。」

「……其他方法？」

（居然會說這湯好喝……）

阿諾德不高興地吐槽。其實莉雪也知道阿諾德是在體貼她。

「沒有。但由於我不知您弟弟的長相，所以正確一點是『應該』沒有見過。」

本來的話，必須先花時間做詳盡的市場調查，才能推出商品。不過塔利也是明白這點，纔會故意以一週爲期限吧。

藥師人生中，甚至有人跟她說『調製藥劑和做料理其實一樣吧？只要把固定分量的材料加在一起就可以了』。

莉雪看着少年，不知如何是好地自言自語：

雖然說把材料切碎，放入鍋中熬煮的動作確實是一樣的，可是對莉雪來說，既然料理會重視『素材的味道』與『火候』之類的因素，與調製藥劑就有根本上的不同。

「……莉雪。」

「莉、莉雪大人！！請您別再前進了，我們快點回去吧！」

所以莉雪做好被追問的準備，沒想到阿諾德只說：

「莉雪大人，請您先離開這裏吧。」

「看着妳這樣，很愉快呢。」

被阿諾德催促，莉雪急急忙忙收拾好桌面，與阿諾德一起喝着味道過濃的湯。

「呼呣……『莉雪』……？」

「我說過了，妳就盡情做妳想做的事吧。我該回主城了。」

「……這是沒錯……」

對方是莉雪目前爲止的人生中，不曾見過的人物。頭髮與阿諾德同樣漆黑，就算閉着眼睛，也能明白他的五官相當端正，是中性的美少年。

「──簡單地說，我會提供能讓雅利亞商會得到莫大利益的商機，以此爲條件，請他們答應日後接受『我的任性要求』。」

「被妳害得我也餓了。我來幫忙，快把盤子擺好。」

（果然……！）

「……哼。」

到目前爲止的幾次人生中，莉雪都不知道堤奧德的存在。生活在其他國家的莉雪，幾乎不知道加爾古海因皇室的事。

「啊！」

「喂，妳是不是在想什麼失禮的事？」

騎士們緊張地勸阻莉雪。莉雪低頭看着田地。

如果只有自己喝這鍋湯，那麼怎麼煮都無所謂。因爲本來就是煮來給自己填飽肚子用的。

「……」

「從這兩年的傳聞聽來，我也認爲他們值得投資。然後呢？」

「殿下會大發雷霆的！求求您別待在這裏！」

「我才耕好的田地……」

雖然很簡略，但總比說得又臭又長好。見阿諾德皺眉，莉雪補充說明：

「殿下的…弟弟？」

「我去主城拿些能直接喫的東西，請再稍等一下。雅利亞商會的事等之後──」

關於這第二皇子，莉雪只能在來到加爾古海因後打聽。

莉雪第一次聽阿諾德提起弟弟。

他應該有其他想知道的事。但就如莉雪不打算向塔利攤牌，她也不想對阿諾德全盤托出。

「我說，我知道了。我可以理解妳想做什麼了。」

莉雪正感到厭煩，阿諾德站起身：

＊＊＊

「咦!? 」

這名躺在田裏睡覺的美少年，是阿諾德的弟弟。

「妳已經見過我弟弟了嗎？」

廚房的門緩緩關上。

莉雪瞪大眼睛。阿諾德把小碟子裏的湯一飲而盡。

喫過宵夜，覺得體力恢復不少的莉雪一面收拾餐具，一面切入正題。

隔天。

「這位是加爾古海因的第二皇子，堤奧德殿下。」

「怎麼可能！」

「雖然讓您等這麼久才這麼說，很不應該，但這湯恐怕不合殿下的胃口……」

「是的。」

莉雪一面煩惱着該在首都販賣什麼商品、該如何做市場調查，一面前往田地時，面臨了不知如何是好的場面。

堤奧德扭動身子，騎士們再次緊張了起來。

聽說加爾古海因的皇帝有六名子女，有資格繼承皇位的皇子只有阿諾德與堤奧德而已，其他都是公主。

（記得他比阿諾德殿下小四歲，和我一樣十五歲。）

因爲太過驚訝，莉雪慢了一拍才反應過來。她正感到慌張，沒想到阿諾德卻說：

被問到重點，莉雪低下頭。

「啊！！」

「『在一週之內提出能在這首都熱賣的新商品』。假如會長認爲我提的商品能帶來利潤，就同意與我交易。」

「沒記錯的話，殿下的弟弟名叫堤奧德對吧？他怎麼了嗎？」

雖然還是無法判讀阿諾德的想法，但是似乎已經能猜到一小部分了。那張惡劣的笑容，在美如畫的俊臉襯托下，讓莉雪更火大。

走到廚房門口，阿諾德回頭：

「嗯嗯……」

聽起來兄弟關係似乎不是很好。莉雪心想。但阿諾德只是如此回答：

這麼說來，阿諾德前幾天也喝了加入辣椒的葡萄酒。雖然那杯酒的最主要問題是太辣，但光論味道，也絕對不能說好喝。

一名騎士捂住自己的嘴，另一名騎士捶打同袍的後背。堤奧德的眼皮，對莉雪的名字產生反應，緩緩睜開。

與阿諾德相似的藍色眼眸，看向刺眼的藍天。

堤奧德以手遮住陽光，在臉上製造陰影，看向莉雪。

「……妳就是，皇兄的……」

看樣子，對方似乎知道莉雪的存在。

「初次見面，堤奧德殿下。這麼晚才問候您，請見諒。」

莉雪在心中保持最大的警戒，嫣然微笑：

「我是莉雪•伊路姆加德•維爾茲納。如今有幸成爲皇室的一員。雖然有很多不成熟之處，但我會努力爲皇室盡心盡力。」

其實是爲了今後能懶散地過日子，纔會趁現在努力。

堤奧德睡眼惺忪地凝視莉雪。無法預料他接下來會有什麼行動。

（可以確定不會歡迎我就是了。）

莉雪是實質上的『人質』。對大國加爾古海因來說，她只是弱小國家的公爵千金。

莉雪正等着對方出招，少年坐了起來，衝着她燦笑：

「──妳好！美麗的嫂嫂！」

（……咦？）

女孩子般漂亮的臉蛋堆滿笑容。

「居然能在這種地方遇見妳，真是太幸運了。我寫了很多次信說想見妳，可是皇兄都不回我！不過嫂嫂這麼美麗，難怪皇兄不想讓其他人見面。」

「您……您過獎了。」

「哈哈，不用這麼拘謹啦，自然一點吧。」

堤奧德以和善的表情看着莉雪。

說不定，這個堤奧德是關鍵。

（……劍拔弩張的氣氛，巨大的壓迫感。讓人都快窒息了……）

想到這裏，莉雪發現一件事。

「……妳不明白皇兄。不知道他握劍時的表情，也不知道他在戰場上有多殘忍。」

雖然兩人都長得很好看，可是給人的感覺完全不同。假如不知道阿諾德有弟弟，應該猜不到堤奧德的身分吧。

堤奧德說着，在田裏蹲下，指着地面某處。

（可是……）

「我叫堤奧德•奧古斯特•海因。是皇位第二順位繼承人，也是阿諾德•海因的弟弟。」

（雖然沒有傷害我的意思，但每次提到阿諾德殿下，就會發出類似殺氣的氣息。而且對皇兄的未婚妻做自我介紹時，一般來說，不會說自己是『皇位第二順位繼承人』。）

比起口頭承認，更明確肯定的反應，使莉雪心生抱歉。

「……」

「噫……！」

「阿諾德殿下，對平民那麼好，請問有何意義？再這樣下去，怕會引起諸侯與貴族們不滿。」

就在這時，堤奧德以只有莉雪聽得到的音量低語：

「話說回來，爲什麼嫂嫂會在這裏呢？我是在城裏散步時，突然覺得想睡，所以睡在這裏的。」

從剛纔的對話可以明白，莉雪之所以沒有機會與加爾古海因的皇族見面，很明顯是被阿諾德阻止了。

她裝出在聊田地的事，以瞞過不遠之處的騎士們。堤奧德仍然蹲在地上，臉上失去表情。

「──我會告訴妳如何逃離皇兄的。」

比如剛纔私下談談的提議，如果是阿諾德，一定不會讓莉雪發現那是陷阱。

「由於泥土被壓平，這下我得回去拿鋤頭重新翻土了。請恕我先失禮了，堤奧德殿下。」

「……」

（雖然是兄弟，但是不怎麼像呢。）

不過，阿諾德比他高明多了。

不論阿諾德被他弟弟怎麼說，都不關自己的事纔對啊？莉雪一面覺得奇妙，一面向堤奧德行了一禮。

（這樣他能理解嗎？）

關於這個國家的皇室，莉雪知道的太少。不過，阿諾德身邊的事，可能直接或間接影響未來的戰爭。

或者該說，正因爲是兄弟，所以纔會這樣。

這是她表達『加油，放手去做！』的手勢。

「哈、哈哈……」

「找個時間私下談談吧。在沒有人監視的地方談，別讓皇兄知道。」

他正站在訓練場的入口與一名中高齡男性說話。莉雪記得在前幾天的宴會上見過那男性，是負責軍務的伯爵。

阿諾德以冰冷的眼神瞪着伯爵。

（至於會這樣的原因……第一個可能性，是怕我對堤奧德殿下做什麼。第二個是怕我與堤奧德殿下聯手，反抗阿諾德•海因。第三個則是……怕堤奧德殿下對我做什麼。）

被堤奧德指着的部分，是平凡無奇的地面。莉雪爲了加以確認，也蹲了下來。

「這樣啊──是有期限的牀呢。對了，有件事我很在意。」

但她當然沒有說出來，只是微笑着起身。

「騎士團所有人都很喜歡莉雪大人送的慰勞品。大家都說：『莉雪大人很瞭解我們騎士的想法』呢。」

「其實，這是我耕的田。」

莉雪已經親身體驗過了。

雙方遠遠地對上視線。

「……我想幫妳。莉雪•伊路姆加德•維爾茲納。」

堤奧德背對着騎士，表情不像剛纔那麼柔和。

「莉雪大人……這我們也沒有資格回答……」

（我知道阿諾德•海因在戰場上的表情。但也不需要把自己的哥哥說成那樣吧……）

（儘管髮色相同，但眉眼與口鼻的形狀都不相似。表情也不一樣。）

「諸侯自己有私兵，國家也會給予補助。如果他們嫌不夠，就隨便他們說去。」

「啊，一直躺在這裏，就不能握手了呢。」

「不接受異議，知道了嗎？」

「──人員就這樣安排。部隊的編成等之後再通知你們。」

「沒有問題哦，堤奧德殿下。這田地這樣就可以了。」

雖然莉雪的表情很認真，但阿諾德卻用力皺眉。

（堤奧德殿下、四名妹妹與皇后陛下。還有該第一個致意的現任皇帝陛下……）

堤奧德低語着，眼中帶着不可思議的熱度。

「……什麼？」

「怎麼了嗎？」

還特地強調阿諾德的殘忍，應該是想使身爲未婚妻的莉雪感到害怕吧。

堤奧德愣住了，蹙起姣好的眉毛。

莉雪嫣然微笑。

「堤奧德殿下。」

就連致意都不允許，讓莉雪對前途感到堪慮，同時想起昨晚阿諾德的話。

（如果他能因此有什麼動作就好了。）

莉雪與她身邊的騎士們吞着口水，全都不敢吭聲。就在這時，阿諾德注意到莉雪的存在。

他以誠懇的眼神，在極近距離看着莉雪。

「被帶到這種地方，真可憐。妳的本質不是皇太子妃，是人質。就我所知，這個國家的歷代皇后，沒有一個能過得幸福。」

莉雪在走廊停步，朝訓練場的方向看去。果然是阿諾德。

堤奧德起身，隨意拍掉身上的土。他比莉雪稍高一點，但是比阿諾德矮很多。

堤奧德和善地伸出手，莉雪也笑着回應。

「其實昨天晚上，我被阿諾德殿下罵了。與其他男性獨處，可能會成爲不好聽的傳聞。」

（啊！）

「殿下！請您重新考慮。您父親不會喜歡這樣安排的。」

「阿諾德殿下規勸我，叫我不能做危險的事。」

「莉、莉雪大人，這我們實在沒有資格回答。」

眼角餘光的騎士們看起來很緊張，應該是接到『不準讓堤奧德接近莉雪』之類的命令吧。但堤奧德直接出現，他們也就無法阻止了。

「──……」

「說的也是。那麼，阿諾德殿下是否命令各位不準讓我接近堤奧德殿下呢？」

「我知道。」

伯爵帶着兩名騎士，苦着臉看向阿諾德。

不論阿諾德或堤奧德，這對兄弟的關係似乎不太和睦。

（……這個樣子，和哥哥就有點像呢。）

就算沒參與話題，也會忍不住倒抽一口氣的凌厲視線。

莉雪故意問得直白，騎士們全都動搖了。

當然瞭解。因爲莉雪也曾是騎士。

「可以看看這裏嗎？」

如果真是那樣，與他私下談談，應該能有什麼收穫。

（總之得收集情報。既然沒辦法從騎士這邊打聽，就只能用那招了。）

但該怎麼做？莉雪思考着，忽然靈光一閃，收起表情，將拳頭舉到臉旁。

「妳看。這裏這裏。不覺得奇怪嗎？」

「幸會，堤奧德殿下。」

見堤奧德低着頭，沒有回話的意思，莉雪轉身離去。騎士們向皇子行最敬禮後，也護在莉雪身邊，跟着離開了。

莉雪正在思考接下來該怎麼做，熟悉的聲音傳入耳中。

可是那樣一來，阿諾德又爲何比起親弟弟，更重視莉雪呢？莉雪走在連接離宮與主城的走廊上，回頭向騎士們發問：

（雖然有點尷尬……不過那表情應該是在說：『妳有什麼意見？』。）

「而且，就連妳都可能被殺──」

「謝謝殿下的讚美。但是再過不久，就要開始播種了。」

（爲什麼我要生氣呢？）

「妳耕的田!? 哇啊！好厲害！很少有這麼鬆軟的地面呢！而且日照充足，還聽得到小鳥的鳴叫。種在這裏的植物應該很幸福吧。」

「不，我非常清楚。」

「對不起，問了奇怪的問題。回去後，我會請人備酒送到宿舍請大家喝。」

（『不要理他』啊……）

「我想冒昧請教一下，那對兄弟的感情好嗎？」

從剛纔的對話聽來，莉雪認爲阿諾德說的沒錯。既然如此，就該表示贊成阿諾德的言論。

「感謝莉雪大人體恤。」

「……」

（啊，失敗了!? 果然行不通嗎？還有什麼動作能表示支持，呃……）

莉雪正感到焦急，阿諾德輕輕嘆氣。

「……」

──接着，他柔和地笑了起來。

「!? 」

由於那表情太溫柔了，使莉雪忍不住心生警戒。假如身上帶着劍，她應該會反射動作拔劍吧。

因爲，原本的眼神是那麼冰冷。

現在則像是『雖然很生氣，但是無所謂了』。

（剛纔那表情是怎樣……！）

原本支配現場的壓迫感，不知何時消失無蹤。阿諾德恢復成平時的面無表情，向伯爵開口：

「如果想避免諸侯與貴族的反感，就另外發通知給他們。」

「通、通知？」

「保護國民，最後受益的將是貴族。只要這樣說就行了。比起把士兵交給諸侯，讓士兵保護國民，還能獲得更多稅收。」

「是……」

「在良好的治安環境下，人民才能專心工作、生兒育女。納稅額增加，也該能滿足他們的私囊。」

伯爵本來想反駁，但最後垂下頭。

「的確，如此發通知說明的話，不滿的聲浪應該會減少吧。」

「我這邊會算出能讓他們接受的數字。就這樣。你滾吧。」

阿諾德轉身離開。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全身緊繃的莉雪才總算大大鬆了口氣。

（雖然不清楚詳情，但似乎比一開始還能更和平推動政策呢。是說那張臉實在太好看了，光是一個表情，就那麼有破壞力……）

（總之，先來收集阿諾德•海因與堤奧德殿下的情報吧。雖然今天本來想做新商品的市場調查，不過沒辦法，只能先以這邊爲優先了。）

「……抱歉，沒事。」

最初幾天，莉雪陪着新人侍女們學習。拚命記住工作內容的新人們，如今都會積極完成離宮的工作。

＊＊＊

「……是啊！」

現在這季節，應該會在幾天之內就發芽了吧。莉雪由衷期待着這裏能成爲茂盛的藥草園，與騎士們慢慢地走回自己房間。

「新來的，妳是離宮的侍女吧？知道些什麼嗎？」

越是思考，越覺得該做的事堆積如山。

把被堤奧德睡過的地方重新翻完土後，開始播種。

工作結束的下午，是新人們的學習時間。

「不只年輕女孩，我們不也在討論嗎？哈哈哈！」

長年在皇城工作的侍女，如此回答莉雪的問題。

「因爲蒂亞娜前輩她們教得很仔細，所以大家都學得很快。還設計了離宮獨有的教育方式，很棒呢。」

自己的侍女們的努力得到肯定，莉雪覺得很開心。

「爲什麼一家人會那麼疏遠呢？」

莉雪忽然發現騎士們全都笑咪咪地看着自己。雖然不解，但她還是重新打起精神。

爲了不讓身分曝光，莉雪在中年侍女們的爽朗笑聲中，專心洗着衣服。

對方發出輕笑。

「聽說啊，那對兄弟連在走廊擦身而過時，別說打招呼了，連看都不看對方一眼呢。」

「要是知道什麼，記得跟我們說哦。我家女兒也吵着要聽那兩人的事呢。」

「既然知道是我寫的信，爲什麼還要特地過來呢？妳不是說過不能與其他男性獨處嗎……或者就是因爲這點，纔不關上教堂的門？」

聽到這話，莉雪忍不住停止手中動作。

阿諾德的字跡工整美麗，但是簽名時會有些潦草。相比之下，從門縫塞進房間的那封信，就籤的太端正了。

「莉雪大人？怎麼了嗎？」

「妳太自以爲是了。能那麼平靜地說出那些話，就是證據。」

等離宮完全整頓好，阿諾德就會從主城搬進離宮。到那時，兩人就會一起生活了。仔細想想，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侍女的情報網果然不容小覷。雖然莉雪就是因此纔來打聽消息的，卻沒想到會提到這話題。

莉雪站在門口，喊出不同於未婚夫阿諾德的名字：

她搖了搖頭走進房間，不讓騎士們發現那封信。關上門後，她撿起信封，紅色火漆上蓋着加爾古海因皇家的紋章。

「這麼說來，阿諾德殿下的未婚妻是怎樣的人呢？新來的，妳知道嗎？」

「說到離宮，妳知道嗎？」

「沒錯沒錯。聽負責送餐的侍者們說，全家人的三餐都是分開喫的哦。還抱怨過廚房得花更多時間準備餐點，所以是真的。」

「什麼事呢？」

「不只如此，我還請騎士們在外頭待機。」

「晚安，美麗的嫂嫂──既然妳完全不驚訝，表示妳從一開始就看穿了？」

「莉、莉雪大人因爲睡眠不足，昨晚很早就休息了。就算阿諾德殿下來訪，應該也沒見到面吧。」

「真奇怪。妳應該不曾見過皇兄的簽名啊？」

「是？」

如此這般，莉雪開始收集情報。

「怎麼說呢？」

澄澈的聲音中，帶着昏暗的喜悅。

想到這裏，莉雪垂下眼簾。一行人抵達莉雪房間，騎士們站在門的兩側。

站在紅色地毯另一頭的，是莉雪料想中的人物。

卡片上以優美的字跡寫着：

「當弟弟的都喜歡學哥哥，還曾要求一樣的文具呢。堤奧德殿下也真可愛。」

身爲皇太子的未婚妻，不能肆意奔跑。莉雪表面上裝得悠然，但心裏很是焦急。

「以前沒見過妳，所以妳是離宮的侍女吧？聽說離宮用的都是新人，我本來還挺擔心的，不過好像沒什麼問題呢。本來跟外行人一樣的新人好像被教得很好，大家都很稱讚哦。」

由於阿諾德與許多國家開戰，因此發出過許多宣戰詔書。莉雪也因此見過好幾次他的簽名。

＊＊＊

月光從彩繪玻璃窗射入教堂，使室內有一定的亮度。寫信的人似乎已經在教堂中等待了。

「畢竟阿諾德殿下要結婚嘛，首都裏的年輕女孩全都在討論這件事哦。」

「請莉雪大人好好休息。我們會繼續守在門外。」

「……晚安，堤奧德殿下。」

被點到名，莉雪抬起頭。

（蒂亞娜請我幫她確認製作的教材，還得準備婚禮。除此之外，也該開始思考如何接待國賓了。還有──……）

「因爲簽名的筆跡與阿諾德殿下不同。」

以洗衣服的名義收集完情報後，莉雪從中庭攀爬繩索，回到房間。她換好衣服，與護衛騎士們一起前往田地。

堤奧德緩緩朝莉雪走近。

「至於四位公主，全都不住在首都。想看皇室一家人團聚，恐怕得等到阿諾德殿下結婚時吧。」

莉雪故作好奇地發問，侍女們露出不解的表情。

「──那對兄弟啊，從以前就很少見面哦！」

「很少見面？明明是兄弟，而且住在同一座皇城裏？」

目前，莉雪每天會花兩小時教導新人侍女如何工作。但是再過不久，她應該就能把新人教育工作全權交給蒂亞娜等人。

「……不，沒事……」

堤奧德笑着發問，莉雪輕嘆一口氣。

前輩少女們會分別以自己擅長的方式進行教學。有的人很會口頭說明，有的人擅長圖解。有的人很會指出問題點，有的人擅於鼓勵。大家都會找和過去的自己相似的後輩進行指導。

因爲她發現門後的地板上有一封信。應該是從門縫塞進去的吧。

年紀足以當莉雪母親的侍女們七嘴八舌地回答：

其實還準備了其他對策，但莉雪沒有說出來。

「莉雪大人？」

意想不到的發言，害莉雪差點讓洗到一半的衣物掉下去。

莉雪把卡片收回信封，請門外的騎士找侍女艾兒潔過來。

該做的事太多了，莉雪爬着樓梯，目光忍不住飄遠。可是不能輸。

「什麼嘛，真沒意思。」

＊＊＊

堤奧德抓着自己微翹的頭髮，露出興味索然的表情。

「──白天在田裏，妳說知道皇兄有多殘忍。」

「……」

「這就不知道了。不過堤奧德殿下對哥哥很感興趣就是了。」

負責教育的前輩們，也都熱心地在一旁輔助。後輩做不好時，不再像以前那樣一昧責罵，而是檢討自己的教法，思考如何教得更簡單易懂。

穿着黑色禮服的莉雪，在指定的時間來到位在皇城一隅的教堂。

堤奧德說的沒錯。這次的人生中，莉雪還不曾見過阿諾德的簽名。但其他次的人生就不一定了。

「不能告訴別人哦。聽說堤奧德殿下向阿諾德殿下討過他的近衛騎士哦。」

莉雪穿着侍女的工作服，戴着眼鏡，在皇城的其中一個洗衣場俐落地洗着衣服。沒人懷疑她的真正身分。

（已經這麼晚了，洗完澡後，得快點開始思考能讓會長滿意的商品纔行。皇城內似乎有圖書室，或許會有首都人民的相關資料。男女比例、年齡分佈、商店種類與數量……也要順便收集堤奧德殿下的情報……）

她對護衛騎士們亮出信封與火漆，說：『阿諾德殿下想與我私下見面。』請騎士們在離教堂有段距離的場所待機。

「謝謝。那麼我就──」

「我本來有好消息要告訴妳的，妳應該更歡迎我纔對啊。完全沒想到皇兄居然喜歡妳這種女人。」

「！！」

侍女們邊做事邊談笑。她們都是在皇城工作十年以上的資深侍女。

在耕好的土壤上戳出深達第二指節的小洞，放入兩顆種子，蓋上泥土後，稍微澆一些水。

「不過這些都只是傳聞啦。話說他們長得那麼好看，同時出現的話，肯定會美得像畫似的。」

「聽說阿諾德殿下昨晚去了莉雪大人那裏哦！」

莉雪打開信封，拿出一張卡片。

（處理完這些事，我就能懶散度日了！可以每天睡到自然醒！還有這次要活得久一點，可別又在二十歲時死掉了。所以……）

莉雪打開房門，話說到一半就住口了。

「請殿下長話短說。」

『我將告訴妳祕密。今晚九點，教堂見。　　──阿諾德•海因』

（所以試圖接觸我，也是基於同樣的原因？……不太可能吧。）

「我們的家庭關係很差哦。而且皇后陛下……父皇現在的妻子，不是我們的親生母親，是所謂的續絃。」

「這在血統高貴的家庭裏，不是稀奇事呢。」

「之所以再娶，當然是有原因的哦……比如原本的妻子，被誰殺了。」

與阿諾德相同瞳色的眼眸，搖曳着令人不悅的晶光。

「──皇兄，殺了自己的母親。」

堤奧德走到莉雪面前，臉上浮現妖豔的笑容。

「這樣一來，妳就知道皇兄是多殘忍的男人了吧？雖然妳將會成爲皇太子妃，但是我勸妳最好不要留戀那個位置。因爲那男人連親生母親都敢殺死。」

「……」

「嫁到這個國家的歷代皇后，沒有一個能過得幸福。這樣妳能稍微理解我白天時說的話了嗎？我不是在恐嚇妳。妳是真的有可能被丈夫殺死哦。」

「……大費周章把我找出來，還以爲您要說什麼呢。」

莉雪嘆了口氣，明確地回問：

「那又怎麼樣？」

「咦……」

堤奧德睜大眼睛，面露焦急。

「皇兄可是弒母的罪人!? 聽了那麼可怕的事，爲什麼妳完全不動搖!? 」

（因爲已經有『前科』了。）

莉雪早就知道未來的阿諾德會做出什麼事。

──殺死自己的父親。

弒父後自立爲皇帝，率領加爾古海因軍隊侵略各國，蹂躪各國人民，殘忍殺害各國王族，殺死莉雪。

莉雪都知道，然而她還是如此選擇了。

「皇兄，真的很對不起。」

（……我也真蠢。）

（但也希望他能晚點來，那樣就不用聽到弟弟說自己壞話了……）

「……！」

「怎麼了？皇兄，來這種地方……難道您是特地爲這傢伙來的嗎？」

少年的肩膀，微微一顫。

沒辦法，莉雪只好朝阿諾德所在的門口邁步。就在這時。

「等一下！」

堤奧德正用力忍笑。

「如果是能向其他人打聽到的事，我就沒有必要特地問您了。」

阿諾德似乎不打算繼續留在這裏了。

（這我知道，可是……）

莉雪特地把信中時間延後三十分鐘，但阿諾德還是提早了十五分鐘抵達。

「雖然我自己有『伊路姆加德（注：Irmgard，女性鬥士之意。）』的中間名，但是從來不覺得這名字有何必要。堤奧德•奧古斯特（注：Auguste，莊嚴之意。）•海因殿下。」

（他在笑……？）

「……啊……！」

確實。收到堤奧德冒名寫的信之後，莉雪寫了回信，命艾兒潔送去給阿諾德。

「……這全是誤會。您誤會了，皇兄！我剛纔說的都不是真心話。我只是想拉近和嫂嫂的距離，才稍微嚇嚇她而已……！」

莉雪看着堤奧德的眼睛。

「我決定嫁給阿諾德殿下時，對一切都有所覺悟了。」

「……怎麼？」

「……皇兄……」

「您確實曾在戰爭中立下豐功偉績。也使攻擊我們馬車的土匪喫足苦頭……但您當時沒有殺了他們。」

「──妳果然和我想的一樣呢，嫂嫂。」

堤奧德從阿諾德身邊經過，走出教堂。

堤奧德向莉雪深深低頭，微笑着對哥哥說道：

「莉雪。」

「該離開這裏的是我。雖然這樣表現不出我的反省……還有嫂嫂，抱歉嚇到妳了。我今後不會再對皇兄重要的妻子說那些話了。」

「堤奧德。」

「看來我有點太寵妳了。」

莉雪仍然稍微保持警戒，思考堤奧德剛纔的笑容。只剩下兩人的教堂中，先開口的是阿諾德。

（堤奧德殿下想煽動我的恐懼感，使我害怕他哥哥。但是爲什麼？）

「妳……妳沒發現嗎？皇兄的名字中，沒有代表祝福的中間名。因爲他是不被父母期待，被詛咒的人啊。」

還沒摸清楚堤奧德的目的。他特地把莉雪叫出來，究竟想做什麼。

莉雪想知道的，不是這些。

五年後的皇帝阿諾德其實仍然是『正常人』，只是基於某些原因，不得不做出殘忍的事。

「……我應該也對妳說過一樣的話，莉雪。」

「走了，莉雪。」

「相對的……」

站在門口的，是眼神冰冷的阿諾德。

莉雪在這次人生中見到的阿諾德，比過去人生中聽說的阿諾德正常多了。雖然平時的態度很冷淡，可是很注意部下的狀況，也很敬重國民。

她反射性地回頭。直到現在，她才總算發現堤奧德剛纔聲音發顫的原因，不是因爲害怕哥哥。

堤奧德倒抽一口氣。

「那麼，妳想知道什麼？」

（而且也有因此第一次知道的事。）

或許今後數年內，會發生什麼足以改變阿諾德的事。也或者阿諾德只是把怪物般殘忍的本性，隱藏得很好。

「……」

被哥哥留在原地的少年，像是個無助的孩子，渾身發抖。

「……我相信自己親眼所見。」

堤奧德緩緩抬頭，以悲傷的表情看着哥哥。

堤奧德看向莉雪，搖搖晃晃地後退一步。五官因不悅而扭曲，以悲痛的表情抬頭看着兄長。

雖然看不出任何感情，但反而令人恐懼。緊張到宛如咽喉被劍尖指着。堤奧德垂下頭，擠出顫抖的聲音。

「因爲是事實。我確實在戰場上殺了許多人，也做出許多令人髮指的事。而且不只一、兩次。」

堤奧德低語。

阿諾德興味索然似地把目光從他身上移開。

「！」

堤奧德吞着口水。

「……還以爲妳想說什麼。」

不是其他人的看法。

「!? 」

「接下來就請兄弟兩位自己談談吧。」

「啊……」

「少囉嗦……」

自己成爲了能近距離看着阿諾德的人。

但莉雪並不害怕。

「對不起……」

莉雪做好覺悟發問。阿諾德微微閉下眼簾。

「……您自己的想法。」

阿諾德看着堤奧德的眼神，冰冷到不像看自己的弟弟。

「自己沒寫過信卻收到回信，當然不可能不當一回事。」

（……又或者……）

但現在近距離看着阿諾德，讓莉雪不再那麼想。

──『感謝殿下的邀請。我會在您指定的九點半，獨自前往教堂。』

「可是……」

果然還是該問清楚纔行。

阿諾德使力，手指陷入頸部。雖然現在只用了少許力量，但只要有那個意思，他能輕易掐斷莉雪的細頸吧。

「……是。」

那個時候，莉雪以爲是因爲在他國領土遇襲，所以阿諾德才沒有殺人。但她記憶中的皇帝阿諾德•海因，絕不會對土匪手下留情。

「既然對方是以阿諾德殿下的名義找我出來，我就不能無視。但我也是賭了一把，看忙碌的您是否會來這裏。」

阿諾德發問。莉雪先是搖搖頭，但又轉換想法。

「您要說的，就是這些嗎？」

「──我說過，不準接近莉雪，對吧？」

想知道的，是隻有阿諾德能回答的答案。

「想法？」

「那麼，請恕我就此告辭。」

既然如此，爲什麼會有那樣的未來呢？

他的笑容昏暗卻莫名妖豔。以捉摸不清的情緒，不寒而慄地開口：

「殿下，您爲什麼會被稱爲殘忍的人呢？」

「想在這座城裏生存下去，就立刻扔下那天真的想法。」

他朝莉雪伸手。

「沒必要。」

阿諾德的藍眼，蒙上一層陰影。

莉雪忽然覺得背脊發涼。

莉雪臉上掛着微笑，在心裏自嘲。堤奧德似乎對她的笑容感到畏懼。

「請等一下。殿下，請您與弟弟稍微說一下話吧。」

（雖然我因此得救……）

「晚安，皇兄。可以久違地在這麼近的距離見到您，我很開心。」

是指『別接近堤奧德』的警告吧。

戴着黑色手套的右手，緩緩抓住莉雪的脖子。

莉雪抬頭看着阿諾德。

莉雪回頭看向教堂的大門：

「明明沒見過戰場上的我，憑什麼這麼說？」

「但爲我多方設想的您，也是您真實的一面，不是嗎？」

「愚蠢。」

阿諾德露出嘲諷的笑容，以略帶沙啞的聲音低語。

「我是爲了利用妳，才把妳帶來這國家。」

「既然如此，就更是正常。」

莉雪把自己的手，重疊在阿諾德的手上。

不是將其拉開，而是按在脖子上。

這樣一來，能多少讓他明白嗎？

「我不認爲您是殘忍的人……夫君。」

「──……」

莉雪的話，使阿諾德的臉變得扭曲。

那是看着不悅事物的眼神。說不定會就此被拒絕，被推開。

但莉雪仍盯着那藍色眼眸。

不知過了多久，阿諾德說出下一句話。

「妳心中的覺悟，到底從哪來的？」

莉雪無法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覺悟？」

「妳偶爾會露出那種眼神──那就像是個，上過戰場的眼神。」

他彷彿看透了莉雪的過去。

莉雪閉上嘴，無法立刻回話。

「……」

不論現在如何努力，五年後，也許會再次被殺死。而且說不定這個世界根本不是現實。只要開始思考這種事，就會忍不住想停下腳步。

（……這是什麼？）

這樣的命運，應該不會再有第二次。

「這是種『只要能貫徹信念，甚至能就此犧牲』的眼神。而且不代表放棄生命，而是會抵抗到最後一刻。」

莉雪靜靜閉上眼睛，告訴自己。

爲了阻止戰爭。

阿諾德居然有害怕的事。

「我偶爾會想，自己說不定已經不是這個世界的人了。」

「……哈。」

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使莉雪停止呼吸。

莉雪斷然說完，阿諾德發出嘲笑的輕笑。

「……我……」

「儘管如此，我還是決定了。就算這人生只是夢境，不管有怎樣的結局，我都不會逃避。」

下一瞬間。

也爲了可能不是真心想讓未來變成那樣的阿諾德，要儘可能努力。

阿諾德將手從莉雪的脖子移開，輕觸她的臉頰。

莉雪說着，在心中覺得迷惘。

但仔細想想，那也是當然的。眼前的男人，不是冷酷無情的殺人魔，莉雪早就知道了。

那是有些殘酷的笑聲。原本放在臉頰的手移動到下巴，另一隻手則摟住莉雪的腰。

「所以，我想了解您。」

「……妳不必抱着成爲我妻子的覺悟。」

她不知道自己心中有這樣的感情。

那聲音，有如教誨幼兒般沉穩，又帶着一絲寂寥。

不知爲何，莉雪無法動彈，只是仰望着阿諾德。

但過去幾次也一樣啊。

就連莉雪也覺得這些話沒頭沒腦。

莉雪有種被催促的感覺，緩緩道來。由於不能說出真相，所以混了少許謊言。

可是，莉雪確實一直暗自害怕。因此不想讓這次的人生太早結束。想努力活過二十歲。這是莉雪爲第七次人生訂下的目標。

「我做過許多次被殺死的夢。但是現在，我從夢中醒了，我確實活着，活在這裏……明明是這樣，但我時常會感到害怕。」

儘管這不算在回應阿諾德說的話，但莉雪還是忍不住脫口而出。而阿諾德也彷彿等她繼續說下去似的，沉默不語。

這個事實，一直在莉雪心中沉眠。

他在接吻結束後，如此低語：

或者，正在回顧被自己殺死的人。

莉雪靜靜開口：

那是種拿莉雪沒辦法的眼神。

（……不行！）

「不得不殺死有這種眼神的人，是我在戰場上最害怕的事。」

阿諾德將拇指輕輕放在莉雪的眼角。從彩色玻璃透進來的月光，在他臉上製造出睫毛的陰影。

「──……」

經過有如永遠的數秒後，阿諾德離開莉雪的雙脣。

（害怕又能怎樣？──假如我心中有恐懼，就要反過來利用它，讓自己前進！）

「現在我心中，沒有您說的那麼了不起的覺悟。我只是做好覺悟在這個人生中，成爲您的妻子。」

「害怕什麼？」

有個柔軟的東西，碰上嘴脣。

第二次、第三次的人生中，莉雪也努力着不讓自己死去。但即使到第五次、第六次，她仍然無法達成目標，英年早逝。

阿諾德正透過莉雪的眼睛，看着遠方發生過的戰爭。

「說不定，其實自己早就死了。我的生命早就在死亡的瞬間結束了。現在活着的這個世界，其實才是死後的漫長夢境……」

莉雪重複了許多次人生，也明白難以重現其他次的人生。正因如此，所以每次的人生都必須全力以赴。

恐懼這種感情，在原地停留越久，就會越接近自己。所以莉雪抬起頭，看向阿諾德。

「……莉雪。」

「妳真傻。」

爲了活久一點。

不論他的過去或未來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