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思念

陸依依不喜歡冬天，

不喜歡寒假，

更不喜歡和柔柔分開的時間。

從小到大，她們分開的時間屈指可數，

一天中只有她們洗澡的時候，她才碰不到柔柔。

今天起牀後，她一個人到了賈老師家裏，

寒假只有短短一個多月，

但她得一整天都待在這裏，

而柔柔上午去跆拳道館，下午纔會來賈老師家。

柔柔原本對她講，想不練跆拳道來陪她畫畫，

可她已經不是個任性的小孩子，這個提議被她直接否決。

她不想柔柔爲了她放棄跆拳道，柔柔明明已經堅持了好多年，

即使這樣她會和柔柔分開，

她能忍耐的。

其實柔柔確實不需要和她一起畫，

僅僅一個學期過去，至少在素描方面，柔柔已經畫得比她好了。

柔柔很少用橡皮，佈線有一種她看不懂的精準，

非常精準，

用賈老師的話講，精準到不需要畫陰影就能在考試的時候被打高分。

至於色彩…柔柔似乎能記住某種色彩的顏料的配比。

賈老師說過柔柔不參加藝考很可惜，但柔柔文化成績已經很好了，所以沒有多說什麼，

畫紙上很明顯能看出她們的差別，

柔柔太聰明，又太漂亮，無論柔柔未來想怎麼發展，都會輕易地將她落在身後，

也已經習慣了柔柔不會遺忘考試的知識點。

她再也抓不到。

她的畫架旁放着柔柔的畫架，她們畫的是同一組靜物，

筆尖劃過紙張，發出細微的沙沙聲，落在有些空空蕩蕩的畫室裏，有些刺耳，

她知道柔柔記憶力很好很好，但平時的感受其實並不深，甚至已經習慣了柔柔總是能記住一些她注意不到的小事，

如果只是這種能力，還可以說是對色彩很敏感，能輕易分辨顏色配比，

畫紙上也塗塗抹抹，相比柔柔有些『髒』。

雖然她只有十五歲，但她好像已經喜歡了柔柔很多很多年，

就好像只要距離拉遠，柔柔就會突然消失不見，只留下一些淡淡的薄荷香，滯留在空氣中，在她鼻尖縈繞，

而柔柔卻能記住。

她驀然回過神，

這很厲害很厲害，

她調顏色只能靠經驗和眼光，顏料用多少隻能靠感覺，

但這也只是影響寫生這種看着實物畫畫的情況，而藝考是拿着照片構圖，所以這一點上柔柔也不會有太多失誤。

賈老師安靜地坐在一旁看報紙，只是瞥到她愣神許久，纔出聲提醒。

「…好。」

只是…她也只能歸結於柔柔天賦異稟。

畫紙上的線條也很久沒有動過。

喜歡這種情感，會催着人長大，催着人變成熟，

但這種能記住顏色配比的記憶力…好到有點不正常，

她應了一聲，又一次提起鉛筆排線，

柔柔的畫整潔，線條清晰流暢，而且是全新的，只用了幾個月畫架，

柔柔的畫…就像她的柔柔，乾淨到給她一種輕飄飄的感覺，

原來她已經停筆了許久，

她的畫架已經用了很多年，上面有不少鉛筆和膠帶的痕跡，

這陣香氣會像斷了線風箏，被一陣風捲起、帶走，

她們早晚會像現在這樣分開，

她現在已經不再天真，她不可能每時每刻都和柔柔在一起，她們早晚會走在不同的人生道路上，

但她覺得無所謂，柔柔想做什麼做什麼。

事實上，只有光影出現變化，影響到顏色表現的時候，柔柔纔會出現些判斷失誤，

窗外陽光偏轉，落下的陰影已經從畫紙上方打在她的手上，

賈老師的聲音傳來，

但柔柔親口告訴她，自己是記住的。

她見過柔柔只用幾種顏料糅合就能得到想要的顏色，

早晚會。

「依依，專心點…你妹妹不在都不專心了。」

又在這個過程中在身體留下抹不去的印痕。

她現在已經沒辦法理解以前的自己，那樣天真，那樣純粹，

只是單純的喜歡柔柔，單純地沒有一絲雜質。

小時候的她，完全不知道什麼叫忍耐，更不可能主動與柔柔分開，

甚至會主動在舞臺上，在很多很多人面前對柔柔表白，

她記得那天晚上…柔柔哭了，是因爲…

因爲不想當她的妹妹，因爲覺得不配…

真的…只是因爲這個嗎？

所以…

那時候柔柔就知道…女孩子之間的事，

就知道爸爸不會讓她們在一起了嗎？

咔擦。

她沒有控制好力道，鉛筆尖折斷，在畫紙上留下了鉛印，

她捏起橡皮，試着用力擦了擦，但是還是抹不去。

「怎麼回事？」

賈老師放下報紙站起身，站在她身後，看了看她的畫，

她盯着那個印子，看了幾秒，呆呆地開口，「…鉛筆削太細了。」

「畫累了就休息會兒…依依，你考試的時候也得一個人畫。」

賈老師說得對，她遲早要適應柔柔不在身邊。

她放下筆，在畫室裏來回踱步，最後又站在了柔柔的畫前，

她自己騎車來的跆拳道館，

她還沒有洗的手指沾了鉛灰，在柔柔乾淨的畫紙上留下了一個醒目的指紋。

載着依依是她腦海中有關騎車的記憶裏固定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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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柔的橡皮也很乾淨，她的手指會弄髒。

這其實很奇怪，

溫流不喜歡冬天，

雖然她很久沒騎自行車，但她不會忘記怎麼騎車，

惡作劇嗎？瞞不過柔柔的。

她看了又看，下意識伸出手指，按在畫紙上，

畢竟喜歡這種事，不是惡作劇。

她的臉立刻開始變紅，

只是今天她要和依依分開，

這個…要怎麼和柔柔講？

她盯着那個指紋看了許久，

但是已經晚了，

今天上午，她總是在走神…

她想拿起柔柔筆盒裏的橡皮擦一擦，卻在觸碰瞬間停手，

救命！她在做什麼？

現在依依不在，這些記憶就全部作廢，

小時候的她還比較跳脫，比較喜歡玩，喜歡做些有意思的事逗柔柔笑。

這不是更害羞了嗎？

怎麼辦呢？

她和柔柔其實都不是喜歡惡作劇的人，

她好笨。

沒有擦乾淨，或者說她的橡皮上也有鉛灰，沒擦去多少，反而讓這個指紋更明顯。

依依不會騎車，所以宋叔叔送依依去畫畫。

又鬼使神差地伸手，相同的手指頭按在那個指紋上，指尖旋轉，

而冬天騎自行車有點難。

但是，後座上少了依依。

看來…真得想個惡作劇了，

自從初中那件事後，她就很少騎車，

她扭頭拾起自己的橡皮，小心地在畫紙上擦了擦，

現在的她滿腦子都是柔柔的事，想不到什麼惡作劇，

再次抬起手指，兩個指紋合在一起，變成了一個愛心。

已經變成了習慣。

在觸碰一瞬間回過神，收回了手，

柔柔這張畫沒畫多久，還在起型階段，

她總不能說是因爲走神按了這個印子…那樣也太害羞了，

或許這是今天上午她的腦袋第一次真正在思考，想柔柔的事算不上思考，

蹬腿的力度，後座的重量，以及平衡與重心，都完全改變，

環着她腰間的手，後背上柔軟的觸感，以及依依打在她髮絲上的呼吸，都完全消失。

她確實不是能適應變化的人，

花了些時間才重新學會怎麼騎車，以至於到了跆拳道館，就已經遲到。

她沒有在意遲到的事，蘇晴也不會在意，

事實上在跆拳道上，她已經沒有什麼需要學的東西，

甚至如果不是年齡和時間限制，她的黑帶段位已經比蘇晴要高，

蘇晴也沒有什麼能教她的了。

她也完全可以不來練跆拳道，

她是這麼和依依講的，只是依依堅持讓她來，

她不會拒絕依依。

冬天的室外很冷，那場大雪留下的痕跡還沒被有些遲鈍的城市清除，

車輪壓過積雪，留下黑色的車轍。

她能明顯感覺到自己的精神在萎靡，在乾涸，

在出門前，在答應依依的時候，她以爲自己能抗住的，

只是她又一次高估了自己。

放眼望去，一切都籠罩着朦朦朧朧的霧氣，世界彷彿褪去了色彩，只剩下單純的白與黑，就像積雪和車轍。

她不清楚這是視網膜病變，還是視神經異常，

所以…這也是她的病嗎？

應該是，

她站在場地中央，有些茫然，

依依對她的影響遠遠超過她對依依的影響，她完全把自己變成依依想要的樣子，也完全把自己變成依依需要的樣子，

依依非常不願意『拖累』她，

她不敢去，依依會擔心。

所以爲什麼？

她只能靠依依的溫度維持體溫。

依依不在，她就像個剛出生的嬰兒，蹣跚學步。

一直以來依依都拿着畫板在場地邊畫她，

明明是很簡單的，一個人就能做的事，她卻做得很艱難，就像早上騎自行車，

她已經習慣了在依依的視線下出拳、踢腿。

「欸…畫你不是畫嗎？怎麼…畫膩了？」

該去醫院嗎？

依依是要藝考。

她的病一拖再拖，病症層層糅合，出現了很多奇奇怪怪的軀體化症狀，

已經變成了她都判斷不了病因和誘因的樣子，

她只能呼吸依依呼吸過的空氣，

她需要自己換道服，系頭髮和腰帶，

這是之前依依在幫她做的事，這種小小的事，也已經做了三年多，變成了習慣，

這麼多年，她確實影響了依依很多，但也只是影響了依依的一些觀念，

她的日常早已和依依糅合在一起，

會嚇到依依的。

只要沒有影響依依，她的病…她都可以忍耐。

跆拳道館內熱火朝天，學員們在用運動對抗寒冷。

沒有依依，記憶彷彿也失去了色彩，沒辦法參考，

當然不是！她…她向蘇晴解釋了原因，

她的到來吸引了很多目光，

「你姐姐今天不來？」

也難怪蘇晴奇怪，

可這不是拖累，她…她離開依依就活不下去。

「依依…依依在老師家裏專心畫畫。」

她能理解依依的想法，當初她放棄更好的學校，和依依上同一個高中的時候，依依其實也糾結了很久很久，

依依小時候就是天使，而現在是長大的天使。

她沒有在意，提着外套去了更衣室。

蘇晴朝她揮了揮手，

她想不明白，

可是…從時間上來講，她只離開了依依一小會兒，還沒考試的時候和依依分開的時間長，

而且…她不敢對依依這樣講，

「來啦！」

依依不在，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做這些動作有什麼意義。

【振作點…瞧瞧你，沒了依依就像行屍走肉。】

『該怎麼辦？』

【…】

【接着回憶唄。】

這是個好主意。

她一邊擺好架勢出拳，一邊陷入回憶。

她幾乎所有的空閒時間都在回憶過去，

一遍又一遍，從遇到依依那天開始，直到今天。

她最近這輪迴憶已經到了她們初二暑假的時候，

忘不掉過去帶給了她很多病，但很值得，這換來的是她不會忘記與依依渡過的時光。

她回想起她和依依在鄉下的溪水邊嬉戲的場景，那時候的依依比現在的依依矮一點，

臉也更圓潤一點，只穿着件薄薄的短袖，腳趾頭踩在溪水中，

會用亮晶晶眼睛盯着她，很開心地對她笑，

會遞給她鵝卵石，輕快地開口，

「溫流，這個鵝卵石好好看！」

這是一段很美好很美好的時光，

這樣的時刻她好好珍藏了起來，連回憶都捨不得回憶，

光是回憶就足以滋養她乾涸的心靈，或許她就是想留到現在。

只是依依…現在的依依很少有這種很開心的笑，

她似乎沒有聽到【溫流】的話，一味地回憶路線，

原來…已經這麼久了，難怪她覺得不對勁，難怪那麼多人看着她，

溫流，再堅持一會兒，中午就能見到依依了。

之前這種時候依依會拿起毛巾，小心地幫她擦擦額頭，再爲她遞來熱水，

是她的錯。

可她已經忘了自己很累，在依依不在的空間裏，她逃進了回憶之中，甚至失去了時間的概念。

但她不會代入這種光是想想就痛苦到難以呼吸的事。

冰冷的空氣卻仍然帶走她臉上的溫度，

她能想到被依依拒絕邀約過後會多難受，

【慢一點，注意危險。】

她終於難捱到了中午，和蘇晴道別，換下道服，穿上衣服，

她走到場邊，

她騎得很快，風拂起她的髮絲，她知道，依依在等她，

她停了下來，卻發現場館裏安靜了不少，很多人在看着她，

有些奇怪…到休息時間了嗎？

正常人一組動作幾分鐘就很累了。

目光交織仍然是黑與白交織的場景，或許這就是黑白色盲看到的世界，

或許…這樣很適合畫素描？

她感覺有點眩暈，似乎有點練過了，

她感受到林思琦的目光，在她順着目光回頭的時候，林思琦又偏開了眼睛，

蘇晴的眼睛裏有些擔心，

現在她只能自己拿起毛巾隨便擦擦。

她在依依常坐的椅子上坐了一會兒，慢慢平緩呼吸，

如果她還有力氣，或許她會想想林思琦的目光裏有些什麼，

她跑出跆拳道館，直接跨上自行車，踏動踏板。

似乎鼻尖有些嗅到又嗅不到的牛奶香氣，

她又一次慶幸自己的幸運，依依是天使，而天使會拯救所有人，

她騎得越來越快，中午在陽光下，氣溫稍微回升，

她想轉身接着出拳，

只是恰好，第一個人是她。

她搖了搖頭，離中午還有很長時間。

「你一口氣練了兩個小時，不累？」

再想嗅到就了無痕跡。

只是她沒聽到。

不知不覺，她出了很多汗，

上了高中之後，是她一直在躲着依依，在傷害依依，於是她的天使再沒有這樣純粹又簡單的開心，

蘇晴伸手攔住了她，「休息會兒吧，你狀態不對。」

她僵硬的大腦難得開始轉動，剛纔…蘇晴好像出聲想讓她停下來，

騎300米，左轉，下一個路口，右轉，

再騎400米，依依，再等一會兒，依依。

她終於停在了賈老師的樓下。

上樓，一步跨兩步，

她終於站在了門前。

只是騎了段自行車，爬了幾節樓梯，

只是站在門前，卻比她一口氣練了兩個小時跆拳道還讓她心跳加速。

臉有些僵硬，但她還是努力擠出個簡單的笑容，

輕輕敲了敲門。

敲門瞬間，門立刻打開，熟悉的身軀撲進她的懷抱，

熟悉的香氣將她的世界重新染上色彩，原本黑白的世界覆蓋上名爲依依的顏色。

她嚥了口唾沫，輕輕開口，

「依依，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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爲羣友『Pion』同人加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