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澄澈

陆依依很少说这种话，

什么『喜欢你的名字』，

这样的话比直接向柔柔表白还让人害羞，

而且…表白这种事她们每天都在做，已经变成了她们的仪式，

说实话…她已经习惯了对柔柔开口说喜欢，也已经习惯了听到柔柔对她说喜欢。

对她来说，『喜欢』是可以说出口的词，

可只要稍微具体一点，问她到底喜欢柔柔什么，

她就会害羞，

很害羞。

她总是这样，莫名其妙地害羞，又莫名其妙地大胆。

头发、眼睛、眉毛、睫毛、眼睑、鼻头、嘴巴、下巴、脖颈、锁骨、胸口、腰腹、手臂、手指、皮肤、大腿、脚趾，

她想，她喜欢柔柔的一切，

柔柔的名字叫温流，

她也确实喜欢柔柔的名字。

温流、温流、温流，

文字盯着太久会有种奇怪的感觉，就好像突然不认识这个字是什么意思，

就好像只要她一直盯着柔柔的名字，

温流，

这两个字会慢慢分解，一笔一画都拆解开，

在她脑海里变成柔柔的面容，

是现在生气的她才能做到的事。

她记忆里的柔柔好像散发着橘黄色的光亮，

柔柔从没讲过自己的爸爸妈妈，她知道柔柔没有妈妈，所以她也小心地，下意识地不去提。

只是，这么简单，这么舒服的事，却是色色的事，

是她们不该做的事，

透过体温，

她知道柔柔的爸爸对柔柔并不好，

她可以不要爸爸妈妈的爱，只要柔柔不会因为没有爸爸妈妈而伤心，

柔柔总是这么坚强，这么…让人心疼。

虽然柔柔从没有对她讲过这种伤心，但是，柔柔应该会伤心的，

有时候她会好奇，柔柔的名字到底是谁取的？

被柔柔触碰到的感觉，被柔柔触碰到的想法，将她的拧皱的眉头舒展，

总是让她忘记，她和柔柔其实不是一家人。

是害羞的事，

她愿意和柔柔分享她的爸爸妈妈，甚至想让爸爸妈妈的爱都给柔柔，

在心跳高峰处，在呼吸间隔间，

她可以感受到她和柔柔之间无法被语言传达的感情，

她拉着柔柔的手又一次按上自己的胸口，

她初三的时候才意识到这件事，太晚了。

换作她如果没有爸爸妈妈一定会很伤心很伤心。

从小到大每次意识这件事，她总是有种莫名其妙的心慌，她心底里总会想，爸爸妈妈能不能对柔柔好一点，再好一点。

只要柔柔不会伤心。

轻声对她讲话，给她淡淡的笑容，

喜欢在起伏。

将她的一些生气，一些不满扫开，

虽然她不知道怎么才能更好一点，

像流水一样温柔。

但爸爸妈妈总是很忙很忙，她只能想，她来代替爸爸妈妈，对柔柔好一点，再好一点，

从她很小很小的时候，柔柔就住在她的家里，

.

她右手的指尖慢慢拂过柔柔的脸，柔柔的下颌，

隔壁就是柔柔小时候住的房间，那间她看到就想哭的，空白的房间，

应该是柔柔的爸爸妈妈。

喜欢。

时间在她们的身上留下痕迹，在她们成长的过程中，将彼此塑造成最为贴合的模样，

她确实喜欢被柔柔触碰，

变成她们在一起的时光，

而喜欢这样的情感如同浪潮，在她的心海来回冲刷，

可柔柔一句话都不说，

将柔柔躲着她的视线扶正，

盯着柔柔的眼睛，

她感受了十二年的体温就在她的掌心。

眼前的柔柔仿佛在朦朦胧胧的雾气中融化，化作纯粹的名为『喜欢』的感受，

一切都在融化，只有手心的温度清晰。

她想，她是喜欢柔柔的。

她其实不想讲『爱』这样的字，

甚至故意不去想这个字，

爱似乎只是个模糊的概念，

什么是爱？她不知道，

但她现在想，她是爱柔柔的，柔柔…柔柔也是爱她的，

她觉得『爱』这样的字其实有着身份的枷锁，

就像爸爸妈妈对她的爱，

这样的爱是先有血缘，后来才有名为爱的羁绊。

而她和柔柔没有这样的身份，她们不是亲人，不是情侣，

也…不是姐妹。

柔柔不想当她的妹妹，现在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柔柔告诉她是因为觉得自己『不配』当她的妹妹，

明明是她不配。

她相信柔柔的话，也能感觉到柔柔并没有说谎，可她隐隐约约感觉，还有别的理由。

她又一次抬起手捧住柔柔的脸，踮起脚尖，嘴唇相贴，

柔柔没叫她『姐姐』，所以她不再去任性，也不叫柔柔『妹妹』。

柔柔害羞到不敢看她，

万幸，她的柔柔也是个固执的人，

能靠这个仪式连接在一起。

这是仪式，柔柔不会拒绝她。

就算她们已经这样脱光光呆在一起好多次，

『喜欢』是触碰，而『爱』是放手，是克制，是忍耐，

柔柔的手又一次摸上她的腰，

她爱柔柔，于是她不想让柔柔这样害羞，这样小心翼翼，这样担心被发现，

柔柔的手触碰她的一瞬间就开始轻轻颤抖，

有时候她觉得她是个很固执的人，当她还很小的时候，这样的仪式还没有被她赋予太多意义，

可柔柔还是很害羞。

所以现在不是姐妹，不是亲人，不是情侣的她们，

但现在，她觉得『爱』和『喜欢』确实不一样，

她知道这也不是她们该做的事，特别是她现在浑身赤裸，而柔柔也只围着浴巾，

她们的舌尖缓慢而致密地搅拌在一起，

似乎是她想要柔柔当她的朋友，才有了她们的仪式。

就算周围有其他人洗澡的水声，有一些说话的声音，

于是她放下了柔柔的手。

柔柔只在她们的仪式上说喜欢，但就算柔柔不说，她也知道这是喜欢的样子。

柔柔爱她。

所以她只说『喜欢』。

但现在，这是她们的仪式。

明明只是件奇奇怪怪的事，却被她固执地坚持到了现在。

她想，柔柔其实是想要更多，柔柔在忍着不揉她，不做更多色色的事，

不同于『爱』，『喜欢』这样的词看得见，摸得着，感受的到，

柔柔在忍耐吗？是的，柔柔的手在颤抖，

她也能拉着柔柔的手摸自己，

虽然已经模糊在她的记忆之中，但她仍然记得很小很小时候，

她松开柔柔，重新站定，

就算她已经没有昨天或者前天那样害羞，已经能不太在意她们是在澡堂的隔间，

柔柔的脸在她脱掉浴巾就瞬间变红，

她还没有学会柔柔亲她的方式，不会那样浓烈的亲吻，只会笨拙地舔弄柔柔的舌尖，

感受甜蜜，感受唾液的交换，感受柔柔的喘息，

伸出舌尖，探入柔柔的唇间，

她不想觉得是柔柔在瞒着她，柔柔从不瞒她的，

这都是喜欢的证明。

『你该摸我了』，

低着头慢慢平缓了自己的呼吸，

她抬起头，对着柔柔的眼睛，轻轻开口，

「温流，我喜欢你。」

柔柔，我爱你。

—————————————

温流有些戒断反应，

她对依依的一切都很敏感，

也对她们之间的温度很敏锐。

自从她们搬进宿舍，她们之间的亲密急剧升温，接连突破底线，

做出许多在家根本不会做，不该做的事。

但就在刚刚，依依主动踩下了刹车，依依主动降了温。

明明…一直以来都是她在踩刹车，

依依…依依为什么要克制？

该克制的是她才对，

克制意味着忍耐，忍耐意味着痛苦，她感受过那种痛苦，

甚至在痛苦中麻木，麻木到今天。

依依不该痛苦，该痛苦的是她才对。

她甚至已经习惯了这份痛苦，这份痛苦其实是剂良药，能有效缓解她对依依出手的负罪感，

现在，失去这份药，她反而有些无所适从，

怎么会？

她还在愣神，耳畔突然有个声音，她转头，是姜雅，

在搬进宿舍那天，林思琦也过来了一趟。

考完试后她们就要收拾宿舍里的东西，往家里搬。

她脑海中的依依百科全书断在了她们搬进宿舍的那天，

她对着姜雅的脸，「你怎么知道的？」

而且林思琦应该没有和姜雅有什么接触，至少她没发现。

在那天之后，她一笔都没有写下。

「对，依依初二就认识…」

她压低声音，「你说她喜欢依依？」

姜雅能看出林思琦的眼神不一样，那一定能看出她的眼神也不一样，

依依才主动开口，

姜雅眼神里有些探究，「我猜的…你看，」姜雅指了指在交谈的两个人，「她盯陆依依的眼神不一样欸。」

她和依依还在宿舍里整理她们的洗漱用品，

她盯着依依的背影，越过依依的头顶，看着林思琦低头微笑着讲话，

她露了破绽，其实她一句话都不该说，但只是一些烦躁的感觉就让她开了口。

三年…已经快赶上她和依依之间的四分之一了！

她很在意依依和林思琦说了什么，

不然她也不会这样被动，

「我说…那个人和陆依依关系很好呢。」

但她开不出口问，

是林思琦的声音，

姜雅顿了一下，又一次开口，「那个高二的好像喜欢女生…」

看到林思琦，依依回头看了她一眼，又转过头，站起身子向门口走去。

她不觉得林思琦暴露了取向，就算在她的视角里，林思琦丝毫没有越过朋友的界限，

「她们…」

时间是很珍贵的事物，她只希望依依与她之间的时钟不断走针，不断跳动，

.

她看了姜雅一眼，没再说话，扭头接着收拾东西，

只能暗地里散发些讨厌林思琦的氛围，最后还被依依亲口点明。

所以依依与林思琦已经当了三年朋友了吗？

她们的期末考试转瞬即逝，

姜雅对她眨眨眼睛，

林思琦身高和她差不多，所以依依比林思琦低很多，

这是试探，

她心底泛起烦躁，

听到这句话她们同时回头，林思琦在门口，朝依依挥了挥手，

「依依？」

姜雅现在还没有挑明这件事…她只能静观其变。

直到她们收拾完东西，坐上了宋叔叔的车，

「唉…这可是你说的，我没这么说。」姜雅只是笑了笑，

长大后的依依是她看不懂的依依，

.

不会有其他人。

「温流，刚才…林思琦约我寒假出去玩，我没答应…」

她盯着窗外雪白的景色，没有扭头看依依，

她的心骤然跳了一下。

依依寒假只有过年几天有时间，但也约了时景怡，约了唐眠眠，还约了班里的一些同学出来玩，时间安排得很满

正常来说依依不会拒绝林思琦的，只是因为她。

如果她只是依依的妹妹，她应该在这里开口，『依依，你可以自己和林思琦出门，我不去也行。』

可她不是依依的妹妹，所以她没有讲话。

不过依依说的是『林思琦』，而不是『思琦』，

依依在她面前说的是『林思琦』，

在本人面前呢？应该还是会称呼『思琦』。

她总是这样…贪得无厌，想要更多，

依依已经在与林思琦拉开距离了，她应该知足的，可林思琦是喜欢依依的，

只要这个人没有消失，她就没办法放心。

「然后，她问了我画画的事，年后想拉我去她的画室玩，我说没什么时间。」

依依的语调很平淡，这样的话语，依依…依依是想让她安心，

【真是没用。】

她能想象出来，对依依来说，拒绝朋友的邀约是多么难以开口的事，依依一定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拒绝了林思琦，

依依会因此难过，但依依为了让她安心，愿意说出口，

明明是她在让依依不安…

依依拒绝了林思琦，

她悄悄握紧拳头，

她是懦夫，是胆小鬼，是蛆虫，是污泥，在天使的光芒下几近消融，

依依是天使，

她该愧疚的，却压不住跳跃的心脏，她该开口说些什么，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温流，你比林思琦更重要。』

她有点想哭。

宝石般的澄澈眼眸轻轻颤抖，眼神里的话清晰而有力量，

她扭过头，依依的眼睛紧紧盯着她，

她该开心的，却被愧疚塞满了胸膛，她不该让依依难过的，可她什么都做不到，

她再次偏过头，车窗旁透进来的寒气刺激了她的泪腺，

却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