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正義的責任

當隊友們皆因暴飲暴食而帶着痛苦呻吟就寢之際。

我讓拉芙塔莉雅先去休息，自己收拾完鍋碗瓢盆準備回房時，碰巧遇見在視野遼闊的露天陽臺上乘涼的樹。

至於莉希雅……已經回房間睡了嗎？

她基本上還是負責監視樹的人……不過就這段期間的反應來看，感覺我們多少已經可以信任樹了。

「啊，原來是尚文先生啊。」

樹自陽臺探頭，將視線從夜空移至我身上，並開口跟我打招呼。

該怎麼說呢……最近的樹實在太安靜了，令人覺得渾身不自在啊。

講好聽一點是全然順從，但實際上又不曉得他到底在想什麼。

「我覺得今晚的月亮很美，就出來賞月了。」

「這樣啊。」

話說異世界也有月亮啊。

召喚我們前來的那個世界，也確實有着一輪明月。

畢竟那是個存在着狼人的世界，也有像弗烏爾或基爾那樣具備變身能力的亞人。

「……」

我與樹之間的沉默持續了一段時間。

我該直接轉身離開嗎？

當我如此心想之時，樹主動打破沉默開口說道：

「尚文先生早就知道了吧？」

「知道什麼？」

「現在我可以說了。尚文先生沒有錯……一旦一味收集負面情報，就算對方是聖人，看起來也像壞人。」

京的回答非但不像話，他本人也沒表現出半點反省之意。

「想要守護所有人免遭戰火波及……那只是癡人說夢罷了。可是，我認爲那是非常令人欽佩的心意。」

我算半個通緝要犯；煉把這個世界當作遊戲，滿腦子只想變強；由元康出馬或許能救她，但當時賤貨還在元康身邊，天曉得事後莉希雅會落得何種下場。

「正義嗎……」

「……」

當然，我也曾想過搞不好樹只是像元康一樣心靈完全崩潰而已。

真是麻煩的情感啊。我有時也會不願認同對手。

「有空在我身上尋找正義，還不如多花點時間陪伴莉希雅。至於我的事嘛……總之，你不必在意啦。」

而且一旦依賴成性，當無名英雄消失後，就只會留下一羣無能的廢物。

「尚文先生，你錯了。」

然後因爲缺乏說出口的勇氣，就這樣將錯就錯。

也有可能是像元康那樣人格徹底崩壞了。

「我的……詛咒已經解除，也恢復清醒的事實。」

「狡辯。」

基於自尊心而不願認同對方。可是內心深處卻曉得事實爲何。

「換作從前的我，必定會認爲敵對者通通都是應當制裁的惡勢力吧。以往我究竟犯下多少次錯誤，只聽單方說法就任意斷罪於人……連我自己都不得而知。」

「並不會啊？我只覺得你大概是真心接受莉希雅的心意了吧。」

都是我害得村裏那羣小毛頭個個都樂意趕赴險境，懷抱投身戰場的氣概。

「果然如此嗎……」

「如今我能理解他們了。跟不知如何作戰、只把所有責任都丟到尚文先生身上的村人比起來，希望自己也有辦法對抗敵人，以便幫助尚文先生的他們顯得更加耀眼。」

倒也算不上突然犯了思鄉病，但我確實興起了返鄉的意念。

「……感謝你。光是聽你這麼說，我就覺得如釋重負了。」

「我們勇者……不能只追求自我滿足。其實我們應該像尚文先生一樣，要爲了讓民衆能真正感受喜悅，也爲了避免他們自甘墮落而展開活動纔對。」

……這讓我憶起蓬對京興師問罪的光景。

拉爾頭一次見到他時，也說他不太對勁。

四聖勇者甚至可能會缺少人員。

樹好像主動干預他國的革命，擊敗了作惡多端的國王，但國民卻覺得不過是換了個新王上位，而且民衆的生活一樣窮困不已。

一想到改過自新前的垃圾、那個賤貨，以及察覺事實真相的煉及樹會作何反應，我實在無法聯想到多美好的未來。

這讓我回想起遭到賤貨栽贓的情境。

「我哪裏錯了？」

想不到莉希雅竟然會對樹講出這種話，她確實成長了很多。

「我必須窮盡一生補償莉希雅小姐，以及設法阻止瑪爾德等人。這是……我的罪孽，也是我的懲罰。」

這讓我回想起過去在梅洛馬格經商的那段時期。

「好的……」

可是，他與我們可以應答如常，關鍵時刻也會明確地表達自己的意見。

我並不打算以正義之名標註我自己認爲正確的事情。

是否開戰等談過話再說……的確，這次樹確實跟對手展開了對話。

「看來莉希雅有好好地教導你正確的正義觀念了。這個世界有一個名叫蓬的女子，你有機會也可以找她聊聊。她是個正直的好女孩。」

「我沒有告訴他們戰爭是多殘酷的一件事。」

縱使內心認爲對方纔是對的也一樣。

可是，我腦海中卻只浮現出他們開心的歡笑神情。

「這也許是尚文先生心胸寬大的緣故吧。」

「……爲什麼我明明已經解除詛咒、症狀也日漸改善，卻仍待在你身邊不肯離開──難道尚文先生對此事一點都不覺得耿耿於懷嗎？」

是我明明拚命否定，他們兩人卻侃侃而談的那件事吧。

「……我本來就是壞人。」

那一次帶給我的微妙感受可說無可比擬。

我目前的精神方面已能夠比較從容了，托拉芙塔莉雅及亞朵拉的福，我已經懂得爲衆人着想。比起逐一譴責樹過去的作爲，還有其他該忙的事，即便是我也明白這點道理。

「莉希雅小姐說過，糾正他人錯誤是令人欽佩的勇敢舉動，然而將正義概念強加在他人身上，大概就稱不上勇氣了。」

「別忘記也有人多虧了你的正義理念才獲救。莉希雅就是其中之一。」

以認清對方本質爲目的的談話並非壞事。

我也不是笨蛋，自然會對始終缺乏自我主張的樹產生疑念。

是嗎？或許由自己說沒什麼說服力，但我自認心胸狹窄喔？

可是，說培養出樂意投身戰場的士兵之人秉性善良，我完全無法茍同。

以亞朵拉爲首，鳳凰戰役中亦有村民犧牲生命。

「你是指如同村裏那批奴隸一樣的事嗎!? 」

「不能一概而論啦。」

那個盔甲男，極其任性妄爲地大聲疾呼正義口號。

搞不好會落得更加悽慘的下場。

當時如果樹或煉可以用心一點分辨狀況並採取行動，會演變成何種結果呢？

「重點在於原本必須是一個什麼樣的人物，才能夠出面拯救、引導民衆。」

「這點我不否認。」

「因此，尚文先生才總是把『我只是打造一個在我重返原屬世界後，你們依然可以安居樂業的場所罷了』這句話掛在嘴邊對吧？」

這是理所當然的。人們總是在無名英雄離開之後，才驚覺他們的存在。

最後的『大概』一詞，也實在很像莉希雅的風格。

「然而……我終究守護不了他們。」

「……那羣孩子打從一開始就知道戰爭有多悽慘了喔。畢竟他們原本都是身世悲慘的可憐孩子啊。」

「是的，這只是狡辯。可是莉希雅小姐及煉先生都曾對我說過，尚文先生是一個非常拚命的人，如今我也能理解這句話代表的涵義爲何了。」

幹嘛用那種令人摸不着頭緒的口吻啦。

樹低下頭，語帶懺悔地說道。

本來明明應該是盾之勇者的我，如今卻成了鏡之勇者啊。

真要分類，我並不否認曾用相同的眼光看待他與元康。

「……嗯。」

然而蓬卻藉此判斷哪一方是正確的，進而協助我們對抗京。

我們根本無法與那傢伙好好溝通。

「……我對莉希雅小姐做了相當過分的事。明明因爲能力低劣而自暴自棄，又懷着不切實際的英雄夢……我採取了跟那些瞧不起我的人一模一樣的舉動。認爲獲得他人評價及稱讚是理所當然的事，割捨了當時弱小到與過去的我重疊的莉希雅小姐。」

「……是啊。」

我也轉移視線，欣賞映入樹眼中的景色。

事到如今，我會覺得從結果來看，樹當時的衝動決定，或許反而是好事一樁。

我做錯的事情簡直多到數不清。

起碼在莉希雅當時面對的狀況下，除了樹，再也沒人救得了她吧。

「我一開始是打算以此酬謝拉芙塔莉雅的付出。」

「我明白了一項道理……就是絕不可以單憑一己之念作出決定。否則我搞不好早已變成宮地先生那樣的人了。就算是看起來像惡人的對手，我想也應該先試着與對方溝通。」

她詰問京是否做錯了事。或許那麼做確實需要勇氣。

儘管難以接受，不過當時的狀況就是那麼糟糕。

他人要擅自誤解也無所謂，不過我有自己很小家子氣的自覺。

的確，所謂的拯救並不是那麼回事。

我到現在依然認爲在經商時，讓客人願意開開心心地主動掏錢纔是最有賺頭的作法。

但樹卻從我的所作所爲中，找到了所謂的正義？

就算是與霍佈雷對決的戰役也一樣，縱使犧牲者少之又少，也不是沒人喪命。

沒錯，我沒能保護好村裏的那羣小毛頭。

「不過……你總是爲了不讓他們白白喪命、爲了保護他們而採取行動不是嗎？」

他沒對我們展露敵對態度，又有莉希雅跟在身旁照料，我就沒把這件事情放在心上了。

只不過沒人知道他是受到樹的影響才變成那種個性，抑或他天生就是如此。

「自三勇教開始，那個世界的人民身上屢屢可見腐敗的痕跡……也就是『一旦出事，只要依賴勇者就好』的天真想法。倘若連自己的生命都全權交給他人，縱使得救也對他們毫無幫助。」

無論怎麼說，也改變不了他們小時候所經歷過的悲慘境遇。

「這個嘛，明明應該解除詛咒了，症狀卻遲遲沒有好轉，我之前想過，你大概有什麼理由吧。」

「即便如此也一樣。大家都藉由瞭解『守護』一事是何等不易，進而感受到自己其實正受人保護的事實。正因如此，那座村莊才成了一片樂土。我也……想要守護這些，守護尚文先生守護的正義。」

夜晚的城下町燈火……不同於梅洛馬格及席德威魯特的街景，令人不禁萌生身處異鄉的實感。

我遙想村裏的那羣小毛頭。

「坦白說……我沒有勇氣承認自己錯得離譜，而尚文先生纔是正確的。」

樹的聲音聽起來似乎有些微弱。

「原來真正的正義……竟是如此困難的事啊。」

樹就這樣沉浸於感傷之中。

這代表樹也很努力地試着改變吧。

或許是因爲這樣，我突然很想問他一個問題。

「……浪潮結束之後，你有何打算？」

我們仍持續面對着這場不知何時才能看見終點的戰役。

在得到滿意的結果後，我打算重返原屬世界，但樹究竟懷着什麼樣的心願呢？

「我打算留在那個世界，踏上游歷的旅程。」

「旅程……你想去哪？或者該問，你想做什麼？」

「我想幫助遭遇困難的人。我決定這次要好好努力成全衆人的心願，而不是隻顧自我滿足。我想選擇一條持續反思、煩惱的道路。縱使因此換來被人扔擲石頭的結果，我也不會找藉口推託。」

……這是有病吧。他的正義病又發作了。

但我覺得以前在樹身上常見的傲慢──或者該說是自我辯護的表現似乎收斂了許多。希望他是真的向前看了。

樹的行動雖然問題不少，但有人因此獲救也是不爭的事實。

莉希雅就是最佳代表。只不過事後處理得非常差勁就是了。

總之，不管怎樣，樹也有了明顯的改變。

「那麼尚文先生，今後也一起加油吧。首先……等待那位叫絆的人恢復正常，並趁這段期間做我們能做的事吧。」

「當然了。爲此你也快去休息吧。」

「好的。」

今晚我也儘快睡覺吧。明天開始又有新的戰鬥等待着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