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奧絲特·蓬萊

……我的視線回到奧絲特身上。

就算她的存在感變得十分虛幻，可以說跟海市蜃樓一樣模糊不清，但她的臉上仍隱約帶着一抹心滿意足的神情。

「非常感謝您。盾之勇者大人……您終於成功打倒我了。」

「用不着道謝，反正這也是身爲勇者不得不做的事。」

其實，我很後悔。

難道真的不可能用更好的方法處理這件事嗎？腦海中無數個『如果』浮現又消失。

「嘻嘻……和你相處的時間雖然短暫，但我早就知道您大概會講出這種話了呢……」

「最好是啦。」

「尚文大人，這種時候……」

「……說得也是啊。我們從認識到現在明明過沒多久，但你卻是少數我能信任的同伴呢。」

「同伴……是嗎？嘻嘻，我這個註定得被勇者消滅的存在，是您的同伴嗎？」

「嗯，你是我們的同伴。就算你其實是靈龜這種莫名其妙的怪物也一樣。」

在過往的戰鬥中，她始終竭盡所能地支持我。

失去奧絲特，不單只是在戰力方面，於各個層面來說都非常可惜。

我就是這麼地信任奧絲特。

真是夠了……爲什麼每一個我認爲值得信任的傢伙，總是以敵人的身分出現在我面前呢。

「靈龜大姐姐怎麼了嗎？」

「菲洛……你冷靜一點聽我說……奧絲特小姐她啊，總算從使命中獲得解放了，所以我們有義務目送她離開哦！」

拉芙塔莉雅輕聲安撫着察覺到悲傷氣氛的菲洛。

……菲洛曾經有過與梅蒂依依不捨地道別的經歷，因此面對熟識對象的離世，可能會害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真的，非常感謝您。」

「呼咿咿……」

「等等，我們也要去。不是因爲不相信你們，只是我不想把這件事交給別人處理。」

「是的。畢竟那原本就是我所生成的能量，盾之聖武器應該有辦法回收它纔對。」

「靈龜在此發出特例申請……賦予盾之勇者入侵異世界的出境許可──」

「假如我有辦法追上去的話，當然可以啦。看着利用自己力量的傢伙逍遙自在，相信你一定也感到很不爽吧？」

既然這樣，我當然希望能夠儘量靠自己奪回那股能量。

「尚文大人，請不要說些強人所難的話啦！」

「此外，與其在此擔心我，還不如趕快去確認被捉住的勇者大人們的安危……」

……這句話或許並不是謊言。

奧絲特點了點頭，伸手觸摸我的盾牌開口：

靈龜之心盾產生了反應。

盾牌綻放光芒，我的視野隨之浮現圖標──

「假如有辦法奪回被那個人搶走的能量……我想應該就能創造出延緩浪潮來襲時間的結界了。」

但見識過敵人的強悍實力後，相同的話我實在說不出口。

「真的有可能辦到嗎？」

好個強人所難的要求啊。

「嗯……」

「知道啦──」

「只不過由於能量還沒有達到全滿，因此我也不知道究竟能使浪潮延後多久來襲，但肯定能爭取到一段時間。」

拉爾和葛拉絲雖然這麼說……

奧絲特對我這番話點點頭。

「非常感謝你……多虧有你吸引敵人的注意力，勇者大人才有機會破壞我的核心。我們之所以能夠來到這裏，也是拜你和梅洛馬格的女王所賜呢。」

「剛纔試着追他的我一靠近重力洞就被震開了，你知道些什麼嗎？」

「是的。鳳凰是比我更強的世界守護獸……我不曉得疲憊不堪的勇者大人們有沒有辦法對抗它。」

「四聖是這個世界的守護者……入侵其他世界會被視爲越軌行徑。不如說，侵攻其他世界是屬於眷屬器的任務。」

這句話確實不無道理。

居然巧妙地岔開了自己即將身亡的話題呢。

不妙啊。

「……老實說，那傢伙的態度、行動、想法，所有的一切都讓我相當不爽。我會要他用那條狗命來償還在這個世界胡作非爲的罪孽。然後，我會順便替功虧一簣的你完成任務，將能量歸還給這個世界，延緩浪潮來襲的時間。」

「唉……世事總是很難盡如人意啊。」

揮之不去的悔恨……只要跨越這道難關，人就能繼續向前邁進嗎？

「真的嗎？」

加上最後的那場活躍。

只能祈禱他們福大命大了……嗯，再怎麼說那三個傢伙都很頑強，一定不會出事的。

又捱了拉芙塔莉雅一頓罵。好啦，指責對方個性的我是很過分沒錯。

「……確實是個不錯的點子。」

「是嗎？」

「我也去看看。」

「我哪裏……也不會去唷……因爲我本來就是這個世界的一部分。」

看來……已經沒時間了。

你還真是留了一份有夠要命的禮物給我呢，奧絲特……不，靈龜！

「啊、說得也是！樹大人！」

「現在我們要前去追趕那傢伙了。這個世界的守護獸能量雖然被那傢伙奪走，不過我們絕對會設法還給你們！」

特例許可

「太好了……還有呼吸。」

別開玩笑了。這只不過是一廂情願的藉口罷了。

眷屬器不是輔助聖武器的武器嗎？

然而，我們無從挽回已經發生的失敗。

「奧絲特啊……假如你討厭看見有人因爲自己的消失而傷心難過，那拜託你更用心一點，扮演好愛諷刺人的那種討厭角色好不好！難道你沒考慮過自己消失後，該由誰負責打圓場嗎？」

「……非常抱歉。要是我那樣做的話，盾之勇者大人……尚文先生還會相信我嗎？」

或許也能說是爲了延長自身壽命，而強行製造大量犧牲者……吧。

「嗯……這是真的……」

「……結果讓那傢伙給逃了呢。」

「但是……我、我幾乎沒能幫上奧絲特小姐的忙，面臨這個場合也如此無力……我……我想變得更強。那樣一來……」

「是的。我已經……沒時間了。因此我明明知道這是個無理的要求，但能否麻煩您展開追擊呢？」

「……這是我們唯一能夠展現的誠意，請諸位靜候佳音。」

在莉希雅的帶領下，艾格蕾和老太婆也一同前去檢查那三名倒地不起勇者的身體狀況。

「奧絲特，看樣子好像快沒時間了呢……」

「這樣啊，從頭到尾不斷麻煩你，真是過意不去啊。」

就算有人說只能繼續向前進，但我既無法忘記這次發生的事情，也會懷着『當時或許還存在更好、更周全的方法』的念頭，抱憾終生吧。

嗚……居然被她戳到痛處了。

拉芙塔莉雅莫名其妙地點頭同意。

我瞪了奧絲特一眼，她卻用微笑敷衍過去。

「小子！看樣子這道門是通往我們的世界喔！」

我的手突然感覺不到奧絲特的觸感了。

「可是他們依舊處於生死交關的危險狀態。再不趕緊帶他們回去接受治療，很有可能一命嗚呼啊！」

「請不要露出那麼傷心的表情，你很出色地幫助了各位勇者大人啊。是你的堅定意志……爲衆人開出一條血路。」

莉希雅這個人到了必須決勝負的時刻，絕對會大顯身手。

確實，她如果展現出與外貌一致的狡猾性格，在其他人忍受攻擊時還嘻皮笑臉地命令我們的話，我鐵定會撇下她直接開溜吧。

「總之，當前的重點在於奪回被搶走的能量吧。你有辦法爭取時間嗎？」

「另外，既然我被打倒，那麼下一隻四靈……鳳凰的封印很快就會被解開了。」

「大姐姐要離開了嗎？」

原來如此，只要奪回靈龜的能量，就可以設置靈龜原本試圖創造的結界嗎？

「有這回事？」

允許四聖勇者在附帶條件的狀況下，入侵其他世界。

「嗯，你的要求我答應了，我會親手讓那個混帳東西遭到天譴。」

莉希雅她們忙着照顧三名勇者。

雖然跟他們處於敵對關係，不過依照到目前爲止的事態推論，我認爲他們是值得信任的一羣人。

「請代我向菲洛鳥的女王道謝。就說多虧她的幫助，災情才能得到控制。」

「因此，我會設法避免讓鳳凰得知我被打倒的事。如此一來，應該就能再拖延一段時間。」

畢竟奧絲特是爲了延續世界的壽命，而以犧牲大量人命的方法制作結界的四瑞•靈龜……因此她確實可以說是世界的一部分。

老實說，葛拉絲他們的實力相當高強。

「說得沒錯，這是我唯一的遺憾……」

失敗爲成功之母？假使成功的話奧絲特就不會死嗎？

這傢伙，外表明明是個狐狸精，內心未免也太堅強了吧。麻煩展現出更表裏一致的性格好不好？

「是嗎？」

「我也一起幫忙。」

莉希雅和女王是發覺整起事件的犯人爲靈龜的功臣，而且她們還能輕鬆解讀那份厚重的資料，在知識方面提供了不少支援。

不久後就得跟那麼可怕的怪物開戰……儘管這面靈龜之心盾所附帶的能量光束炮相當優秀，但又不曉得是否能夠連續發射。

緊接着，奧絲特轉眼望向莉希雅說：

我只能透過這股恨意來減輕自身的罪惡感，並接受這項事實。

身爲世界必要之惡的奧絲特一路奮戰至今，這是我能爲她做的最後一件事。

「請別這麼說……一切都是輕易遭人控制的我不好……」

「我先注入真氣，促進他們的恢復能力吧！」

眷屬器等於入侵？這跟以前的說法未免也差太多了吧！

只要實力更加堅強的話，就不會只以這樣的結果收場，而能迎接更美好的未來不是嗎？

仔細一看，她的下半身已經化作光芒消失了。

我覺得當下的莉希雅似乎比被樹拋棄的那個時候，更對自身能力的不足感到懊悔，才讓她流下不甘心的淚水。

奧絲特面露微笑，以善意的謊言回答菲洛。

「這樣您就能追上去了。」

「沒關係，我已經很滿足了。況且我本來就與勇者們處於完全相反的立場，類似世界自我防衛機制的存在。我可是這個世界上所有生靈的敵人，因此請不要爲我的離世感到悲傷。」

「嘻嘻，尚文先生雖然說話老是惡毒了點，實際上卻是個心地溫柔的人呢。」

「奧絲特小姐！」

拉芙塔莉雅發出驚呼聲。

聽到拉芙塔莉雅的聲音，莉希雅也連忙趕回我身旁。

「奧絲特小姐！呼咿咿……怎麼這樣……」

她的時間已經所剩無幾。

即使如此，奧絲特仍舊面帶心滿意足的笑容。

「這麼想雖然輕率，可是我……其實有點開心呢。」

「因爲你終於能消失了嗎？」

「不是的……我本來理應遭到全世界的生命輕蔑、怨恨、憎惡，在衆人的期望下命喪黃泉纔對……如今卻有人因爲我的死而悲傷。光是這樣……就令我不禁感到欣慰。我明明沒資格品嚐這種滿足的滋味啊……」

奧絲特流下眼淚。

我的視野也變得有些模糊。應該只是疲勞過度吧……就這樣認定好了。

菲洛也隱約理解這段對話的意涵，她伸手輕抹眼角擦去淚珠。

「所以，我覺得我已得到充分的回報。我明明是個非常過分……犧牲了大量生命的殘忍存在……但多虧有人願意爲我落淚……我……」

化爲最後一絲光點的奧絲特──靈龜的話語逐漸融入空氣之中。

「如果……還有來生的話，我……希望能與大家一起……」

奧絲特喃喃說出這句話……最後不留一縷形跡，悄然消散於天地之間。

於是……隨着身爲靈龜之心、靈龜之魂的奧絲特消滅──

靈龜引發的災難也正式宣告落幕。

「……嘖。」

我只能靜靜凝視着由能量光束炮鑿出的破口外側透射進來的光線。

「當然！您到哪裏我都會跟着！」

在葛拉絲他們的世界那邊等待着我們的，究竟是什麼呢？

「知道了。莉希雅，你也跟我們一同行動吧。」

當然啦，其他那些認爲勇者挺身而戰是天經地義，只顧躲在安全的地方，把自己的性命託付給他人的人渣，死活通通與我無關。

既然如此，後續的事情就簡單了。

那麼，或許這趟旅程帶莉希雅同行，也有某種意義吧。

想要延長遭受浪潮襲擊的世界壽命，就非得將全世界的生命獻給靈龜不可。

決定要犧牲自己及靈龜的生命，或是犧牲全世界的生命。

「是！」

「到底要我們等多久啦！要走的話就快點過來！」

但是……我們知道必須擊敗的敵人名字。

「請等一下！」

菲洛鳥女王•菲託莉亞彷佛雙手合十祈禱一般，與靈龜的亡魂一同目送那道光芒遠去。

但靈龜本身及挑戰靈龜的人，全都是爲了這個世界，以及爲了守護自己重視之人而戰。

「菲洛也要去！菲洛要連同靈龜大姐姐的份，一起踹翻那個拿書的人！」

很棒的回答。

這點千萬不可忘記。

「……確實，誠如尚文先生所言，我的心中的確有某部分想留下來支持樹大人。不過，樹大人傳授給我的正義理念卻在我心中吶喊，說即使自己派不上用場，也絕不可饒恕那種罪惡！」

『心地善良的盾之聖武器持有者，尚文•巖谷大人……』

靈龜……奧絲特，以及我的同伴賭上自身一切試圖完成的所有事情！

與異世界相連的小小裂縫，化作一道光柱飛往天際。

現在的我們對這些事一無所知。

「我比較想麻煩你留下來照顧樹啊……」

好想反抗、好想抗議。然而，這個選項仍舊擺在我面前，逼我做下抉擇。

「好！那就開始執行作戰！」

『謝謝您……盾之勇者尚文大人。如果有機會的話，我會在這個世界，化作守護你的意志……長伴左右……』

同時，艾格蕾也高喊道：

因此，我們縱身穿越聯繫兩個不同世界的大門──爲了奪回被搶走的事物！

「我……也請帶我一同前往！」

而以雙眼追逐着那絲光芒的，正是菲洛鳥的女王。

「這是當然。對了……基爾也麻煩你多多關照了。」

那麼，我只需守護這些同伴們──

然後親手奪回……

「再不快點將勇者大人們送到治療院的話，他們會有生命危險！」

『請您，如同拯救我那樣……拯救這個世界的所有生靈。』

「順便替我轉告一聲，說後續的麻煩通通丟給她處理，真是不好意思。」

莉希雅如此表明她的想法。

衝破敵人防禦，徹底解決他。

「尚文大人……您要前往異世界對吧？」

於是我們爲了奪回靈龜的能量，在拉爾等人的協助下展開追擊。

莉希雅身懷隱而未現的驚人力量，正是那股力量幫助我們順利擺脫這次的困境。

爲了拯救世界免遭浪潮侵襲，而召喚勇者前來不斷應戰。

「我……爲了我所相信的正義，決定暫時離開樹大人，竭盡全力追擊他！」

我原本就承諾要幫助她變得更強。

化作光芒，一道飄揚於靈龜遺骸之外的意志如此祈願。

知道他的長相、知道他的聲音，以及他的所作所爲。

所謂的浪潮，到底是什麼現象？

結束這段談話之後，我轉眼望向追擊部隊……也就是拉芙塔莉雅和菲洛兩人。

爲了從浪潮中拯救世界，勇者必須做出選擇──

「嗯，這就來了……各位，我們走！」

但靈龜本身則期望有人能出手阻止自己。

身爲盾之勇者的我或許辦不到，但我不是一個人。

這時候，突然聽到莉希雅提出異議。

拉爾他們大聲提醒我。

「瞭解。在巖谷大人回來之前，我會將他訓練到能夠上場應戰的程度。」

這是個不斷強迫他人犧牲的殘酷世界。

「……明白了。巖谷大人，請您務必要平安歸來喔？」

打死我也不想犧牲自己的命，但是我也討厭奪取他人的性命。

這座重力洞的另一側似乎是通往葛拉絲他們的世界。

不這樣做的話……大概就無法守護這個世界了吧。

我……我們此刻該做的事是……

「展開追擊！艾格蕾、莉希雅跟老太婆，你們快帶勇者們去醫院接受治療！」

位在另一側的又是什麼樣的世界？

「嗯，拉芙塔莉雅也會來吧？」

儘管她的實力會隨着感情波動而產生落差的這點是個大問題，但既然當事人想盡一份心力，我自然也沒有拒絕的理由。

「連接我們原屬世界的通道即將關閉了！快點！」

「誠願盾之勇者的前途順心如意……」

「小子！」

若想阻止這種殘酷的延命手段，就必須動手誅殺靈龜。

既然我無法攻擊，至少還有能夠代我揮拳的同伴們。

「知道了！我一定會將巖谷大人立下的決心轉告給女王。」

假使這個舉動有助莉希雅本身的心境變得更加堅強的話，我當然樂意助她一臂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