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罰：卡吉特連峯魔王現象軍滲透作戰3

開始逃亡的我與鐸達，首先想到的是──去跟山之部族會合。

他們的人數很多，而且佔有優勢。

雖然特攻隊長被二眼擊討了，但二眼的部隊轉而前來追蹤我與鐸達。就結果來說，差點終止的氣勢因此漸漸回升。河川沿岸的據點原本就是難以防守的地形。在兩側的斜坡遭敵軍佈陣的當下，便已承受相當的不利了。

再加上，山之部族的軍隊似乎還有準備一些小機關。

「可以嘍～！」

我們聽見一道稍嫌悠長的喊聲。那是山之部族的聲音。

「可以動手啦！把堤防弄垮！」

咚嗡～！一聲轟音響徹，煙塵揚起。位置在上游。水流下來了。他們把水堵住了嗎？混雜了沙土、碎石與木片的河水，洶湧地漫溢而來。

雖然沒有跟海嘯那般的規模，但河水還是將一羣試圖渡河迎擊的異形與士兵給吞沒、衝倒，甚至達到了溺斃他們的效果。原本只及膝蓋的河面，眼看着漸漸漲高。

當然，等到變成那個程度的流量時，山之部族的人們早已離開川邊了。

（這場襲擊考量得真細緻啊……！）

我認爲他們下足了功夫──爲了不讓這裏的人們察覺，山之部族沒有改變河川平時的流量，而是引入或堵住別處的水源。多虧如此，山之部族的襲擊，從此一鼓作氣傾向優勢。

這裏的人類士兵本身的專職是後勤支援，他們根本沒有做好心理準備，去面對受迫性的直接交戰。

「這樣是分出勝負了嗎……？說不定真的會贏哦。」

「唔哇！賽羅！前面！前面！」

鐸達突然大聲喊道。

我們前進的方向有一處斜坡，該處有異形。它們站立在該處，彷佛欲將樹木間的空隙堵起來。兩隻都是人型。它們有一身宛如爬蟲類般潮溼光滑的肌膚，是名爲哥布林的種類。從它們兩隻都握着短劍的架勢來看，應該是二眼那傢伙的手下吧。

（已經繞到前面來了啊。真快。是專門的部隊嗎？）

7110部隊一定都是些擅長敏捷機動的傢伙。不過真虧他們能把異形訓練到這個地步。兩隻哥布林連一聲吼叫都沒有，便襲擊過來了。

它們採取左右分散的形式，發動互相配合的攻擊。

我也看到他說的東西了。

小個子或許已經沒有意識了，摔到地上也沒有反應。

我想像了一下鐸達接下來會說什麼。我怎麼會猜不到呢？比如說──「我們不該去救他」、「我們快逃啦」或是「你幹嘛站着不動」……等等。

對了，我記得是魔王現象二十四號──古威西昂。

（不管有幾隻都一樣。做該做的事就對了。）

（發生什麼事了？窩裏反嗎？不是吧。是現在這陣紅色煙幕搞的鬼嗎？）

這麼一來，剩下的那一隻也沒有勝算。

我也啞口無言了。

可是我全都猜錯了。

「賽羅！」

面對異形，這點威嚇一點用也沒有。不過藉由大吼，我讓異形的注意轉向這裏了。

（我可是很習慣，在這種情況下的……多對一戰鬥啊……！）

我接着迎擊左邊的哥布林。斬擊交錯。我只抵擋了第一擊，第二擊以我就不奉陪了。薩提·芬德的滲透已經結束。從第二眼那裏偷來的劍，鋒利度雖然優異，但是我現在不能可惜它。

（……攻擊的時候，要一鼓作氣。不要猶豫！）

事發於斜坡的下方。被紅煙覆蓋的戰場，狀況發生劇變。

「鐸達，拿出氣勢來。要跳嘍！給我抓緊！」

怎麼想都沒意義。戴山豬帽兜的那位頸部已經遭啃咬。其他的異形也是，雖然它們現在很專心地捕食體格較大的山豬帽兜，但立刻就注意到嬌小的野狼帽兜。然後，還有──我想要尋找自己拯救不了對方的理由。

異形們藉着紅煙形成的破綻起死回生。它們登上斜坡，開始攻擊弓箭手們。

鐸達發出畏懼的聲音。

戴山豬帽兜的大塊頭纔剛喊完就摔交了。這是致命性的跌倒──他是被從後方撲上來的胡亞給推倒的。小個子的野狼帽兜則被拋飛到地上。

那是看似螺貝的魔王現象。我翻找自己的記憶。應該有一份關於這種魔王現象的報告交上來了纔對。

我活用這一帶周遭的樹木。那些樹既是盾牌，亦是立足點，還能充當武器。

有個異常大顆的貝殼。比馬匹還要大隻。色澤有如泥巴與血水混合而成，是顆令人毛骨悚然的螺貝。那傢伙緩慢地爬行移動，或許有類似腹足之類的構造吧。

接着我也蹬地起跳。

「不想死就給我停在那裏！」

我希望他既然是能安之若素地行竊的人渣，那就像個人渣一點，所有行動都最好一率維持人渣的作風。

「我纔不用你掩護。你做自己最擅長的事就好。我去救那傢伙，吸引敵方注意。你趁那個時候，把能偷的物資全都偷回來！糧食、蓄光石、蓄光塗料、胎體！什麼都好！」

我想要揍他，想臭罵他一頓。然而做不到這點也是我的愚蠢之處。本來該提案救人的是我纔對。棘手的是，我腦海中的泰奧莉塔是這麼主張的。

「不……不去救的話……那個人，可能會死耶……！」

（好多隻。）

「唔……哇！」

我就那樣抓住鐸達的肩頭說：

光是進入視線裏的，就有十隻胡亞、三隻哥布林。後續還有多少隻？

或許意外地能夠輕易取勝也說不定。如果能讓這些傢伙敗逃的話，那我們也能跟山之部族攜手合作了。

「聽懂了就給我上！」

還差一點。應該是這樣沒錯。山之部族正逐漸取得決定性的優勢。敵軍的移動被氾濫的河水阻礙，山之部族則以弓箭射殺他們。被分散的異形會遭到包圍並殲滅。就連展現出精湛劍術的二眼，也無法動彈，陷入苦戰。

因爲右方的哥布林在我以劍刃抵擋的剎那，被大大地彈飛出去。乒！的一聲，劍刃傳出震動般的聲響。將探查印羅亞特恰到好處地濫用，就能達到這種效果。

「嗄？」

「快去救人家啊！」

若非集團戰鬥，它們便不成對手，因此──剩下的一隻僅在一瞬間就被我收拾掉了。

「等一下！等一下啦，剛纔有東西──啊！」

鐸達以顫抖的手指，指向該處。

（沒辦法了。我救不了他們。）

「我的騎士，是你的話應該輕而易舉吧？」

那是哥布林的慘叫。接着是爆破聲。從哥布林的肩膀引發的爆破，將它的腦袋也轟飛出去。

行得通。我舉起雷杖，毫不猶豫地啓動它。

「聽好了，只有這次而已哦。下次你想救的傢伙，就用你自己的力量去救！」

「嗯……嗯！」

一陣不上不下的叫聲。成爲飛翔印薩卡拉犧牲品的胡亞，在這一擊之下徹底倒下。

我從迴避機動突然轉爲進攻。

一個平時總是滿不在乎地盜取他人的東西，爲了竊盜甚至能痛下殺手的男人，不可能講得出這種話纔對。爲什麼這種話他講得出口？我覺得不合邏輯，不正確。想對他說──「你好歹態度要一貫吧！」

（的確，現在根本顧不得進攻。）

鐸達指向上游。是受到宛如被切開的斷崖影響而變得像瀑布的更上方。

聲音來自斜坡的下方。有個人急赤白臉，踉踉蹌蹌地爬上山坡。不對，是兩個。大的揹着小的。應該是山之部族吧。塊頭大的人戴着山豬造型的帽兜，小的則是野狼的帽兜。

（是「希爾喀」啊。四連發的。雖然是有點舊的型號，但沒有做什麼奇怪的改造。）

「救……命！請救救我們！」

「……救……命！」

「咕～噗──」

「那個……賽羅，是你的話，應該救得了人家吧……對不對？」

視線一口氣惡化──然而，那陣煙霧的本質並非如此。

「……你這傢伙啊～」

這可是貴重的情報。如果那就是這座卡吉特連峯裏頭負責領軍魔王現象陣營的頭目，那麼殺掉它至少能夠使異形一片大亂。

「那個！好像很糟糕耶！那不是異形吧？」

我瞪着鐸達說道。

我啓動飛翔印薩卡拉，佔得敵軍的上空。然後用雷杖再開兩發。這下子「希爾喀」也打罄了。我把雷杖丟下去讓它們畏縮，然後蹬了樹幹再度以飛翔印跳躍，接着抽出小刀，躍入敵方集團的正中央。

「嗄……？」

（也就是說，那玩意兒就是「古威西昂」老爺啊！）

首先要擋下那些跑出頭的傢伙。我確認了身上的武器，這是被我搶奪裝備的士兵身上帶着的東西。小刀兩把、長得像柴刀的短劍一把，還有雷杖。

這件事不讓他搞懂會讓我很頭大。我嚴肅地瞪着鐸達。甚至想宰了他。

我把抓住我腳踝的舌頭砍斷，隨後又傳出一聲激烈的悲鳴。胡亞灑出大量的鮮血，自斜坡滾落。我也借用這股反作用力翻滾開來。

我以劍刃的前端施以斬擊，讓它卡在對方的肩頭上，這下就結束了。

「鐸達！再跑快一點，很遺憾物資只好放棄了。我們現在要穿過南側逃跑！」

思考就留到之後再做。戰況惡化到無法挽回的局面，山之部族的陣營已經轉爲劣勢。畢竟同伴之間都開始交戰了，實在談不上挽回。斜坡上方同樣快要遭到鎮壓。我們必須儘快離開。

（不過，誰怕誰啊。）

戴野豬帽兜的大塊頭已經喪命，而戴着野狼帽兜的小個子還活着。異形們正要襲擊倒在地上動也不動的小個子。這個羣體的主力是胡亞，還有幾隻率領胡亞的哥布林混在裏面。加起來究竟有幾十只啊？

不對，這種時候應該不是隻有泰奧莉塔纔會這樣說。還有一位。那位在我心中的「女神」總是帶着別有他意的笑容說：

（角度拉開，誘導敵人的攻擊──）

不過，它的計謀落空了。

以膽怯的表情，道出假手他人的提案。撒什麼嬌啊。這種人，要是在正常軍隊裏頭，被揍死也怪不了別人。

原先佔有優勢的山之部族，那些人──開始自相殘殺了。人們以手斧或柴刀，或砍或劈地攻擊身邊的夥伴。場面相當混亂。斜坡上方的弓箭手們，不是互相射擊，就是拋下弓箭想要逃跑。甚至有人拔出短刀襲擊同伴。

鐸達大力點了頭，然後行動了。他的動作敏捷到讓我不禁懷疑，他到底把那些力量藏到哪去了？鐸達輕巧地起跳，踩蹬樹枝爬了上去，然後消失無蹤。

只不過，我們不正常。我們不是那種高檔的集團。

閃開從左右撲上來的胡亞，將小刀刺入右方胡亞的頭部。爆炸聲響起。爆破印薩提·芬德的威力充足，將胡亞給炸飛。我接着朝左方使盡全力踢下去。

如果不跑上這處斜坡，將無望與山之部族會合。

「那是怎樣！大家都在幹嘛啊？」

我在樹木間飛越，進行擾亂。異形們則試圖包圍我。

（還差一點。狀況比我以爲的還要好。）

「什……」

也有一些人逃過了這場近乎恐慌狀態的友軍相殘。那些是在河川上游，與此處還有些距離的人。他們現在也只能逃命了。

哥布林這種異形基本上力氣都很弱。哥布林不同於身體被礦石覆蓋的諾卡或是有鱗片包覆的杜尼，在同爲人型的異形之中它們並不算強壯。反之，強項是能夠使用武器的靈巧與敏捷。

「我要衝過去！鐸達，劍借我！」

「你這傢伙，如果想讓人設身險境，自己應該也做好覺悟了吧？」

就在此時，鐸達冷不防地抓住我的手臂說：

鐸達把從二眼那裏偷來的劍丟給我，我抓住劍柄立刻拔劍出鞘，藉此阻擋了右方的哥布林，左邊的哥布林趁這個破綻，想朝我的側腹部刺過來。它們果然有在配合彼此。

「我……我知道了！可是！」

「有……有啊。我要做什麼纔好？掩護嗎？」

我又一次想逃往空中，但──沒辦法每次都奏效。其中一隻胡亞伸出了舌頭。那傢伙抓住我的腳踝阻止我起跳，使我變成近乎跌倒的狀態。我在即將倒地的期間，抽出最後一把小刀應對。

赤紅的煙霧噴發而出。那是自古威西昂的貝殼噴發出來的氣體。朦朧的紅煙似乎使空氣變得更加沉重，不消須臾便將斜坡下方給籠罩起來。

「咕吧！」

我幾乎以直覺認定──那不是異形。因爲有一羣大型的異形，包圍在那顆巨大螺貝的四周。以山怪爲主的強壯個體在鞏固它的周圍，那個樣子簡直就像護衛一樣。

──這些傢伙都擅自把期待強加在我身上。有關這一點，連鐸達也一樣。

我挺出身子，想要觀察那傢伙的動作。就在此時──

我聽見有如慘叫的聲音。明明不理會就好，但我還是反射性地回頭看往該處。

雷光貫穿了一頭纔剛起跳，正要襲擊野狼帽兜的胡亞的身體。接着又一發──這次精準地貫穿了另一頭胡亞的腦袋。雖然是久違的射擊，但這點程度還做得到。

「沒辦法了──」

（還沒完。動作要再快一點。走位也不夠犀利。振作啊我……！）

我趴倒在地，臉頰感受着地面的泥水，同時臭罵自己。

我看見胡亞羣蜂擁而至。它們不會讓我那麼容易起身。

（數量真多啊。增援也源源不絕。）

只能在摔倒的狀態下應對了，但這樣沒辦法反擊。

我打算做出最起碼的抵抗，拔出有如柴刀的短劍立即揮砍而去。但沒有效果，反而被彈開，還響起一陣尖銳的金屬撞擊聲。我被胡亞壓在地上，它的頭部迫近我的眼前，並露出獠牙，一股腐爛的惡臭隨及飄出。

（我怎麼能死在這種雜兵手下……！會被埃斯蓋因那傢伙給笑死的！）

我將近下意識地以右手摸索地面，然後握住指尖碰到的石頭，讓爆破印薩提·芬德滲透其中。雖然手段有些粗糙，但我要讓對方見識，我有辦法在這種局面下翻盤。

就在我如此覺悟的時候，重量突然消失。胡亞被打飛到一旁了。

「咕唔唔──唔唔啊啊啊啊啊啊！」

我看見一頂野狼帽兜。是剛纔昏厥的小個子。

是那傢伙跳了起來，以身體衝撞胡亞讓它翻倒，就那樣把胡亞騎在胯下──真的假的？我都想懷疑自己的眼睛了。沒想到，居然能徒手憑蠻力制服異形。

而且，小個子還咬住了胡亞的氣管。我甚至能看見那個小個子尖銳的虎牙。

（這傢伙是怎樣？）

雖然呆愣了一下，但我的手中還握着剛纔撿的石頭。面對密集的敵人，這招很有效。

「喂！趴下！」

我對野狼帽兜喊道，同時筆直地將石頭投出去。

「我要轟飛它們！」

我啓動了充分滲透過的爆破印。

閃光與轟鳴，將多隻胡亞給捲入，但我真正的目標是一旁的大樹。樹木劇烈傾斜，緩緩地倒下──這種緩慢正是我要的。異形發出叫聲，率先退避。那就是我們逃跑的機會。

我即使上臂被咬住，還是抓住那傢伙的衣襟，然後狠狠地給那傢伙一記巴掌，然而他還是不願停止。那傢伙在興奮狀態下，想要撕扯我的肉。

「呃。那個，就我而言還是希望你能饒了我……」

「好一個令人無言以對的人渣啊。」

鐸達認爲這裏絕對有船隻。位於這種地形的據點，說沒有船纔是騙人的。

最後只要把船隻推上連着河面的軌道就完美了。那裏有聖印式的下水設備。

「我……還，要戰……鬥！」

鐸達發現是由基希特右手的臂甲在作祟──那隻臂甲就像加熱過的糖果一樣融化了。鐸達猜想──「該不會，那可能其實是一隻具有該特性的軟體生物？」臂甲發出噗咕噗咕的氣泡聲，化成無數條觸手蠕動着。鐸達懷疑是那些觸手承受了雷擊。

（都是因爲賽羅在這裏的錯啦。）

「唉……你是鐸達·魯茲拉斯對吧？原來你長那樣啊。還是小孩子嗎？」

「我不會啊……」

「這樣啊。我知道了。」

「都是你突然開火的哦。偷了東西，竟然還想殺人……」

「爲什麼你要偷別人的東西？你都不愧疚嗎？」

（糟了。）

「現在要快點逃──唔喔！」

──據說兩千人以上的山之部族戰士，果真是以發起決戰的決心，襲擊那處據點的。

野狼帽兜喊道。他很憤怒。然後我也知道，他正在哭泣。

我頓時覺得厭煩了。於是朝野狼帽兜的腹部一拳揍下去。

責任應該都在會使人如此思考的那個男人身上。自己會像這樣有如做了交易似的潛入敵方據點，也是賽羅·佛魯巴茲的錯。要是兩手空空地回去，還會被賽羅給宰掉。

鐸達從喉嚨發出聲音，然後從背後抽出雷杖。杖身很短。他很熟悉這玩意兒的用法。

據說南方夜鬼會將角隱藏在鐵灰色的頭髮之中。芙雷希的老爹說過──「那個迷信應該有個原典纔對。」說不定，山之部族就是那個原典。

「唔唔哇！」

雖然是相當危險的做法，但沒辦法了。野狼帽兜因此翻了白眼。

（如果是賽羅就能成功。感覺能成功。大概能成功……）

鐸達被呼喚了名字。對方又踏近一步。

他假借堂堂正正地進行作業來回避混亂，並讓自己看起來像一個想要把糧食送往安全場所的工兵。再說這一帶的士兵，所有人都沒有心思顧及這件事。

「唉，爲什麼？」

「唉……你給我等一下啊。」

（快點閃人吧。不然不知道之後又要被賽羅說些什麼了……）

◆

「那麼，我就不客氣了。」

無數的觸手在下個瞬間集合成一束，轉變成一柄細長的槍尖。

產品名稱，鐸達記得應該是──「誇蒂」。這一款雷杖採用了人稱散光式的規格，雷光會擴散似的釋放而出。對於鐸達這種準頭極差的技術，還是這種規格會比較有效。距離越近，威力也越顯着。

如果只有鐸達自己一個人，絕對會判斷「不可能」，並且早就逃跑了。

（這難不成……是真的嗎？）

鐸達·魯茲拉斯有幾件後悔的事。

有人冷不防地從背後向他搭話。回過頭一看，那是一張黑眼圈很嚴重的臉孔。對方的嘴角雖然帶着淺淺的笑容，但眼睛就像燻黑了的鐵塊一樣沒有光澤。

鐸達退卻了，一步、兩步。他認爲，只要能跳到船上，直接逃離的話就……

「唉……那不是你不可或缺的東西吧……能還給我嗎？」

「噢，原來如此，懲罰勇者。原來是這種人啊。」

（好了。）

「搞什麼東西。」

我抓住野狼帽兜的肩膀，想要把對方拉起來。

那是有如吠叫的聲音。野狼帽兜撲了上來。他處於興奮狀態。力氣大得不得了。要是大人的話，我可能就不妙了。

「我現在有股難以置信的心情耶……活這麼久了，還會因爲你這個無聊的死小偷而萌生這種心情。我要向你的技術表達敬意。可不是嗎？我真的覺得你很厲害哦……」

實際上，鐸達擊出的雷光之閃耀，甚至將由基希特的上半身整個吞噬了。

最終，鐸達在一頂帳篷下發現他的目標物。這是在情勢混亂的狀況下才能辦到的事。他俐落地剝除該物品的覆蓋物，一艘小型的船隻就在底下。

與其說是憤怒，反倒該說近乎沒有表情。鐸達覺得自己好像做錯了一個重要的抉擇。

鐸達下意識警鐘響起。他的這種直覺，很遺憾地非常準確。

由基希特的身體一陣搖晃。

鐸達幾乎不理解那個問題的意涵。自己被問到「你不愧疚嗎？」答案不是當然的嗎？

「對自己的痛苦倒是很敏感嘛。別人怎麼樣都不幹自己的事。你那種態度啊……我覺得不是很好耶……把別人的東西偷走，竟然──」

「你打算去哪裏呀？還蒐集那麼多物資……」

鐸達將自己網羅而來的貨物堆到小船裏頭。

（我每次都遇到這種倒黴事。）

是那個叫做由基希特的男人。雖然他只有一個人，但看見他身影的當下，鐸達感覺自己的背部起了雞皮疙瘩。

由基希特疲憊地笑了。他毫髮無傷。

「我是很弱沒錯……但剛纔那一下是不可能奏效的哦。」

沒想到鋌而走險，最後會被自己救的人給反咬一口。早知道就不要救了，我也不想再搞一次了。講真的，我打從心底這麼想。

鐸達很清楚考察這種問題沒有意義。他嚥下唾液，將手繞到背後。

野狼帽兜望向斜坡下方。不管怎麼想都太遲了。即使如此，野狼帽兜還是吸了口氣，緊接着開始在我緊抓着他的手臂中掙扎。

（真的就是這樣。）

他一邊跳離原地，一邊啓動雷杖。火花四散。

「我不逃……我要殺光它們！我要殺光異形！」

我嘟囔着，扛起野狼帽兜跑了起來。他的體型其實也沒有到多小隻，讓我費了一番苦力。

（主因非賽羅莫屬了吧……）

不過，應當注意的是對方的頭部纔對。側頭部的地方，我看到了──左右各長出了小小的角。那是一對白晃晃的角。

「還……敢？」

不過，那件事現在當然無關緊要。

由基希特自然不做作地朝鐸達走近。

鐸達一邊在帳篷的後方穿梭，一邊如此想着。儘管他那麼想，身體依然在行動。

河川現在暴漲中，雖然有一點點的危險，不過還是比徒步要好一些。鐸達在下游也找到了一處能卸貨的地點。

「不過是糧食，要是你肚子餓的話就讓給你吧。」

（果然，早就暴露了。爲什麼？怎麼做到的？打從一開始就發現了嗎？）

（特地去想那些會讓自己低落的事有什麼意思呢？）

「呃，那個是，那個……」

「但是……被你偷走的東西，無論如何我都希望你能還我。我的項墜。只有那個我沒辦法讓給別人呢。我想你應該不懂我的心情吧……」

沒錯。一切都是因爲那個男人在場，才導致自己非得做這種蠻不講理的事。爲什麼自己會脫口說出「能不能救救那些在逃命的山之部族」？這全都是賽羅的錯。

一陣悶沉的雷鳴過去。然而，雷擊卻未能傷及由基希特的身體。

有如鋼鐵一般漆黑的右手有動作了。它發出了啪唧啪唧的摩擦聲。

「沒有哲學也沒有道德的人渣，就我來看……就跟蟲子沒兩樣。不過是披着人皮的蟲子。」

我催促野狼帽兜，不過──野狼帽兜的反應大幅超出我的預料。

賽羅·佛魯巴茲。一名兇暴的男人。來自暴力國的暴力猛獸。

語畢之時，笑容忽然從由基希特的臉上消失。

「不要鬧啦，笨蛋！」

這就是鐸達的思維主幹，他後悔的對象總是別的事情。

鐸達心想──「如果賽羅能被那羣異形追上，然後慘死就好了。」不過鐸達同時也覺得那個機率爲零。他是個不得了的男人。在所有層面上，賽羅對鐸達而言都是瘟神一個。

「咕哇啊！」

「咕哇嗚嚕！」

聽起來就像討好小貓時的哄聲。鐸達聽過好幾次那種聲音，主要都是來自想要捉捕自己的人。

就這樣，正當鐸達讓船隻下入河水的時候。

野狼帽兜發出怪異的低吼聲，猛然抬起臉。這個當下，我看見了對方在帽兜下方的頭臉。那是一張面容尚且稚氣的臉蛋。胡亞的血液自銳利的虎牙滴下，染溼了嘴巴周遭。真是慘烈的畫面。

「我要戰鬥！我要，救大家！我怎麼能逃走……」

「唔。」

（那是什麼東西啦……）

與自己的竊盜癖無關。與其說鐸達儘量不去做自省性的思考，不如說那不適合鐸達自己。因爲可能會導致心情低落，所以他不至於進行那類思考。

「走了！」

我認爲這傢伙應該不習慣應對這類格鬥技，而且也一如我的猜測。在野狼帽兜的雙眼瞪得老大，呼吸停止的瞬間，我將他摔飛出去，並且在他被我砸到地面的同時，將左手按在他的頭部上，以探查印羅亞特的錯誤用法，對腦部施予瞬間性的震盪。

由基希特說道。

結果幾乎全滅。我到很久以後才得知──殘存下來的僅有數十人而已。

（差不多該逃跑了。應該已經偷夠了吧……）

鐸達預測自己即將死亡。他不認爲自己從正面進攻能夠戰勝任何人。最初的一擊被擋下的這一刻，鐸達便可說是勝算渺茫了。

「要逃了，跟上來！」

本來要貫穿鐸達的長槍，變回無數條觸手散了開來。

鐸達看見一道犀利的雷光，自那些觸手的表面彈開。那當然不是鐸達施放的攻擊，而是更加準確且強力的狙擊。鐸達心想──「到底是從哪裏射來的？」

能辦到這種絕技的人，鐸達只認識一個。

「請快點逃跑啦，鐸達先生。」

背後傳來了渣布的聲音。話說回來，自己暗藏着聖印式的通訊盤。

「其實從我這裏幾乎看不到你那邊的狀況……能動的話請快一點。」

第二次的狙擊來了。雷擊爆炸，由基希特再次以右手臂抵擋，但這次他因爲衝擊而翻倒了。鐸達全力跑起來，把船隻推到河川裏，並且跳上去。

「──給我等等。」

由基希特的右手，這次變化成有如弩弓的形狀。漆黑光滑的觸手一陣蠕動。那隻右手可能具備了多樣到令人驚異的功能。

但是，那支弩弓沒有被擊發出去。

「嗯？呃～那樣的話──我就這樣。」

渣布的第三次狙擊，射中由基希特的腳邊隨後爆裂；而且還炸得非常盛大。泥巴與小石子爆炸似的飛散，襲向由基希特的顏面。他反射性地舉手遮擋，重心因此向前一傾跌倒。

「騙人的吧……」

由基希特呻吟道。他沒來由的從容神色消失了。

「有這種狙擊手存在嗎？什麼嘛，簡直跟■■■一樣不是嗎………！」

鐸達隱約覺得，由基希特的嘀咕聲裏頭，有一個無法理解的單字。不過鐸達可以理解，如同由基希特所述──渣布身爲一名狙擊手，層次處於令人無法置信的高度。

原來還有這招啊。鐸達感到佩服的同時，將身子壓得更低了。

「鐸達·魯茲拉斯。你會……後悔的。」

由基希特的聲音宛如低吼，他的眼神也讓鐸達害怕。難以想像那種聲音，會出自那位表情莫名憂鬱，臉色疲憊不堪的男人。

「那個是，我唯一一個的……！」

不過他覺得，自己並不包含在「大家」之中。

「好啦！」

（總覺得，那個人好討厭喔。我討厭這種事……）

鐸達從來沒有把偷來的東西還回去的想法，也不會把行爲正當化。不過，他會覺得世界上有非常多人無法容許竊盜。所謂善惡的感受，與鐸達並不相容。

「那個……渣布。」

鐸達知道那事實上應該是很厲害的事，他不覺得渣布跟自己一樣是人類。鐸達橫躺在船底心想──「既然有渣布的掩護就能安心了。」他要認定自己能全身而退，應該也沒問題了吧。

鐸達覺得渾身不自在，於是在船中將身體蜷曲了起來。

鐸達在外套的內側，緊握那條金色的項墜。

鐸達藏身在船裏，環顧四周。

「我不是說我看不見了嗎？是特莉希爾大姐啦。她好像看得到你的位置跟狀況，是我的話只要知道那些就能輕鬆打中啦！厲不厲害呀？」

（那個人，這麼希望我把這個還他嗎……那麼，下次見到的話會被殺掉吧……）

或者應該說──那真的是人類嗎？

渣布爽朗的聲音響起，絲毫不明白鐸達的內心有多麼恐懼。

「原來，是這樣啊……」

「請快點跟美味的飯菜一起回來喲！如果有酒能喝就太好啦～」

「你是從哪裏看的？是怎麼打到的啊？」

什麼是善？什麼是惡？都是「大家」決定好的事。鐸達能理解這點。

由基希特如是喊道。鐸達將身子深深壓低，藏到傳船緣底下，避免看到他的臉。那張臉上，有一對彷佛睡眠不足般佈滿血絲的雙眼，模樣恰如一頭野獸。鐸達心想──「原來他是能做出那種表情的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