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機指令:第一王都澤芬提1
《判處勇者刑 懲罰勇者9004隊刑務紀錄》 · ロケット商會 · 1.2萬 字
雪花再度開始飄下。
當人們能在這座第一王都能觀測到積雪,就表示隆冬已經到來。
若按照往例,此時暴風「女神」芭芙洛可已經在操縱天候,讓冬雪不會那麼容易降下。然而那樣的能力也沒有辦法時常發動。否則她的力量恐怕會在一瞬間耗盡,而且天候的變化也會對周邊地帶造成莫大的影響。
因此,第一王都澤芬提必須在年末時節做好準備以防大雪──這也是每年人們小小的喜悅。畢竟再過不久,慶祝新年的祭典就要開始了。
(一個個都給我樂成那什麼樣子。)
我一面走在城內的大馬路上,一面如此心想。
我這次久違地回到了第一王都。
自那場第二王都的決戰以後,我與傑斯一直都在修理廠接受復活與治療,到我們終於能夠獲得解放,是在約莫半個月前的事。就那樣,我與泰奧莉塔得已凱旋第一王都,則是在幾刻鐘前的事。
第一王都的人流比起往常還多,多到會使人喘不過氣。
因爲人們皆在爲慶祝新年的祭典做準備,使得城內到處都看起來熠熠生輝。那種裝飾就是會發光。商店街等地段會弔上以聖印發光的白色與藍色的燈籠,而且連民宅也會在家門前掛上巨大的鑰匙。人們會以常春藤等植物、細繩或是舊衣裳的布料,來加以裝飾那些巨大鑰匙。而鑰匙則意味着「歡慶新的一年的朝陽」。
古早的人們相信,太陽會通過位在東方的「白與藍之門」升起,再通過位於西方的「黑與紅之門」落下。所以那些鑰匙裝飾,就是爲了開啓門扉,讓新年的太陽通過。
開門祭「盧夫•阿洛斯」。
緊接而來的新年慶典被人們以此稱呼。對聯合王國而言,這是幾項最盛大最重要的祭祀活動之一。這個祭典會持續三天之久,即使時下面臨魔王現象與異形的威脅,這之於市民也是重要的娛樂。
況且,冬季也是一個能夠實際保障人們安全的時期。
北方的海峽會被流冰封鎖,聯繫北方的道路都將被積雪掩埋──不僅對於人類,對異形來說也是棘手的障礙物。積雪能有效阻礙大部分異形的移動。即使是有翅膀的異形,只要無法與地面合作,就不過是兇暴的猛禽而已。
總使只是短暫的期間,人們也能夠暫時忘掉來自魔王現象與異形的威脅。因此「盧夫•阿洛斯」纔會被盛大慶祝。也能理解爲何人們的心情會變得如此飄飄然。
(可是我總覺得,這裏讓人待得很不舒服啊。)
我爲了隱藏頸根處的聖印,而將外套的衣領拉緊。
自從淪落爲懲罰勇者之後,每到祭典儀式,總是有一股自己格格不入的錯覺伴隨着我。人們看到我們的脖子上的聖印,大多會面露懼色,或是表露自己的厭惡與忌諱,因此總是會把佳節氣息給搞砸。
(……而且,今天這傢伙也在。)
「拜託饒了我吧。我剛剛纔終於回來而已,不想聽多餘的消息。」
「這可是難得的祭典,怎麼能在意價格呢!」
「你在說什麼啊?」
「我嗎?」
「是的。那麼,我們走吧。請不要讓我使用『命令』之類的言詞。畢竟我對你還是抱有相當的敬意啊。僅次於呂芬聖騎士團長。」
泰奧莉塔攤開雙手說道。
我伸出手,用手指確認手鐲的做工。
「不,很遺憾,那也得終止了。悠閒散步的時間就到此爲止吧。」
泰奧莉塔也舉起拳頭,回以相同的招呼。看這兩個傢伙的互動,我猜那應該是隻有她們之間才懂的暗號吧。試圖理解那些恐怕也沒意義。
「這是阿迪胡聖騎士團長所下達的機密指令。看來我們倆沒有拒絕的權利呢。」
泰奧莉塔把標價牌上的介紹文秀給我看。
「那可正好。我已經準備好可以悠閒談話的地方了。」
「哎呀,你也不必那麼無情嘛。而且還有一位大人想見你的『女神』呢。」
「──那麼,總而言之……」
這一類的銀飾品,很多人會在內側刻上名字或是一段句子。因爲那即使不是真正有效果的聖印,人們還是相信它具有力量,能助人遠離災厄。
我懷疑起自己的耳朵。那個呆瓜到底能幫上什麼忙?
「就是啊,誰教我們倆是懲罰勇者。」
她會想在手鐲內側刻上字樣,或許就是因爲這件事吧。即使失去了記憶,刻畫在上頭的文字或許也能證明自己的來歷,還能取代那份回憶。
「要是用完了我也不會借妳哦。確定還有剩吧?我知道芭特謝很寵妳,每次都隨便把軍票借妳花,這次我會交代她不要那樣做哦。」
他該不會早就料想到我會覺得如坐鍼氈,還選用這種方式與我們接觸吧?阿迪胡這傢伙就是這種性格。態度很隨便,但行動卻不是鬧着玩的。
「我想也是。你們的歸還,我在四刻鐘前就掌握到了。」
這座大廣場還有其他衆多商店緊密排列。白亞色的大浴場「利茨伯的大盤子」、販賣以聖印封入音樂的蓄音盤的「佛克塔」、紅磚瓦的迎賓館「緋光莊」──種類五花八門。
「真的嗎?」
「是打算開什麼臨時簽名會嗎?我可不要哦。我只想快點離開這裏。」
多虧如此,使得泰奧莉塔坐立不安,不斷環顧着四周。而凱魯芙蘿拉似乎習慣了這種場所,也有可能是對這裏不怎麼感興趣,她發着呆,將視線落於桌面上,啜飲着加入蜂蜜的北方茶。
不過,畢竟有泰奧莉塔在──果不其然,我的擔憂成真了。這傢伙整個玩到興頭上了。從她穿過第一王都的大門以後,就開始一間一間地把大馬路上的店家都逛了一次。
(可是啊──)
「賽羅,不準說那種不識趣的話。」
這讓我只能苦笑以對。
「……是……是我失敗了……!那麼,我們就去找別的紀念品吧!」
「妳這樣說會有幾個問題哦。首先……會把我們的戰鬥稱作英勇事蹟的人,不存在這個世上。」
「怎麼樣?很漂亮的手鐲吧?我的品味很好對不對?哼哼……!」
「你看,賽羅,瞧瞧這件商品!」
懲罰勇者被複活的時候會喪失記憶,這種案例頻頻發生。小則死前幾個小時的短暫記憶,大則包括自己喜歡的食物、照顧過自己的人們的樣貌,乃至與他人共同的經歷。
那裏看起來是一間飾品店。根據招牌的字樣,店家的名稱叫做「杜洛&希思工作室」。店面擺放着打磨精美的首飾、髮夾、胸針、戒指、耳環等裝飾品。
「泰奧。妳•好•嗎……對不起,打擾到妳散步了。」
「這隻手鐲是你要戴的。」
她伸出手掌示意給我看的,是一隻銀色的手鐲。上頭刻畫了曲線繁多的波浪花紋,讓人聯想到東方的基歐羣島王國的風格。
因爲我充分理解泰奧莉塔的意圖何在了。
「啊。」
那傢伙的眼神閃閃發光,雙手高舉過頭呼喚着我。
「啊~……原來是這種類型的噱頭啊……」
「我倒是有。有一個很重要的議題,務必請你──」
「阿迪胡,你有何貴幹?」
我叫了那個怪人的名字。
我開始在意起周遭的視線。光是泰奧莉塔一個就夠顯眼的,感覺連我都要被人指手畫腳了。
「我是覺得妳可以隨自己高興去刻字啦,但還有一個問題。這個手鐲對妳來說太大了。」
他有一頭偏淺的麥子色長髮,並在上頭戴了一頂帽子,還給我戴着一副可疑的眼鏡,讓我只能認定他打從一開始就是來鬧我們的,所以纔會打扮成那副模樣。
(如果有這種東西……縱使以後被複活了,也可能有辦法想起一些回憶。)
「菲姆琳德的呵欠亭」。
「但是還有剩哦。因爲先前的戰事我被大大地稱讚了一番,還拿了很多軍票呢。」
「我可沒有話想對你說。」
「不是啊,祭典還有十天才開始吧。」
「什麼事情不可能了?我是有計劃性地在使用零用錢的!而且這個絕對很適合你戴!」
「……呃……嗯。」
自從第二王都的決戰以來大約過了一個月。因爲我與傑斯竟然糊塗到被殺掉了,導致我們除了慣例的復活之外,還得接受治療。所以到我們回來爲止花了不少時間。真要我說的話,我甚至希望能在新年的祭典結束後再回來。
距離開門祭,少說還有這麼一段緩衝期。
貝涅提姆一臉理所當然的樣子在裏頭等着,令人莫名惱火。而且還用模棱兩可的笑容做出總結,讓我想往他的小腿一腳踢下去。
「加入我們的詭計。今天我也有邀請你們的指揮官來一趟。」
我的見解好像惹得泰奧莉塔不高興了。
「凱芙!妳•好•嗎!」
「抱歉啦。」
「你找了貝涅提姆?」
我單手拿着加熱過的葡萄酒,朝阿迪胡瞪過去。
我的視線前方有一名少女的身影,她在大廣場中的一隅揮舞着雙手。
「沒錯!吾之騎士總是那麼辛苦,那麼努力,這是我送給你的禮物!」
「連自己的『女神』都帶來了,到底是什麼緊急狀況啊?」
「沒……沒問……沒問題的!因爲這是必要的開銷。也就是說,這是必需品!」
「真的!這隻手鐲會這麼高價,也有它的理由纔對。」
所以我拍了拍泰奧莉塔的肩膀說:
「那不是在我們通過城門之前嗎?你到底是多期待我們回來啊?」
「咦?距離太陽下山還有很長一段時間哦。上頭說我們只要在黃昏前出現在營房就──」
當然,那就是「女神」泰奧莉塔。
宛如欲規避我的指責一般,泰奧莉塔將自己單手抱着的紙袋藏到背後去。
在之前的第二王都攻略,我也犯下失誤盛大地死了一場。因此,我喪失了幾段與泰奧莉塔的共同回憶──的樣子。我似乎在幽湖市買了某件具有紀念價值的物品,但泰奧莉塔不太願意提起那件事情。
「……戴這個?」
阿迪胡冷冷一笑,伸手示意他身旁的少女。是一位銀髮的少女──她也是「女神」,影之「女神」凱魯芙蘿拉。她一看見泰奧莉塔就舉起拳頭,接着開闔了三次。
「你要感到榮幸!很高興對吧!應該要請店家在這隻手鐲刻上我跟你的名字,順便記上今天的日期纔對!」
「有個可疑的傢伙。」
泰奧莉塔不知爲何一臉神氣地挺起胸膛說道:
阿迪胡•茲伊貝魯。第八聖騎士團的團長──是我過去的同事。
阿迪胡領我們前來的地方,是個出乎我意料的場所。
我有如要遮擋泰奧莉塔那道想訴說着什麼的視線,伸出一隻手揮了揮道:
「吾之騎士,你意下如何?你不覺得這種手鐲,能將我們的英勇事蹟點綴得更加光鮮亮麗嗎?」
果然,我還是很不爽阿迪胡這個男人。他跟我是做不了朋友了。
「請睜大眼睛看清楚。可以請店家在手鐲的內側刻上喜歡的文字哦!」
我指向自己身後。如果他自認是在跟蹤我們的話,那手法也太拙劣了。以他的性格來看──想必是爲了讓我們發覺,而刻意接近的吧。
這間位於巷弄間的酒館,大膽地冠上了一位女神的名諱──而且在這個黃昏時分便已人滿爲患。還以爲這傢伙會包下更高級的店家,這隻能用「出人意表」來形容我的感受了。
「欸,泰奧莉塔。軍票還有剩嗎?妳從剛纔就一直在買零食,應該買了不少吧?」
「而且太貴了。該不會是純銀的吧?做工的手藝倒是真的不錯。」
「你的話就跟命令沒兩樣,而且你就不能少說一句話嗎?」
「我怎麼覺得我平常的辛苦沒辦法用『努力』兩個字一併概括啊。」
◆
「那是不可能的,算了吧。」
我越過泰奧莉塔的頭頂,看了銀色手鐲的標價牌。好貴。以這種類型的裝飾品來說,我覺得價格似乎高過頭了。
刻印在我雙手的爆破印薩提•芬德,會將某種「力」填充至我碰觸到的物體內。這需要依靠手感,是一種頗需仰賴細膩控制的聖印。
在那些店家之中,泰奧莉塔最後着眼的,就是這家飾品工作室。
泰奧莉塔露出納悶不已的表情。
「使用薩提•芬德這招聖印的時候可能會弄壞它。」
我伸手指向自己問道:
緊接着,阿迪胡靠近我,並且壓低聲音說道:
雖然是個吵鬧不休的場所,但這種狀況下,喧囂反而能派上用場。因爲誰都不會將注意力轉向隔壁桌。泰奧莉塔與凱魯芙蘿拉光是戴上外套的帽兜,就足以避人耳目了。
「賽羅!你在做什麼!」
在場有第八聖騎士團長、當過詐欺師的男人與「女神殺手」。沒想到這三個人一同圍坐在大衆酒館的餐桌旁的日子竟然會到來,而且還帶着兩位「女神」同場。
「話說回來,爲什麼貝涅提姆會在這裏啦?」
「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耶。該怎麼說呢?算情勢使然吧……」
「那就跟平常一樣是你自作自受了吧──所以咧?你說的詭計是什麼?是要殺誰嗎?要搞暗殺的話去拜託專家吧,我們部隊裏就有一個了。」
「賽羅!你爲什麼又要講那種危言聳聽的話!」
泰奧莉塔責備了我的發言。才這點程度的嘴皮子,我是很希望她能容忍一下,但對「女神」而言,殺害人類或對人類施暴都是禁止事項。她在意的或許就是這點吧。
「如果要參與那種壞事,我可是不會允許的哦!我會盡全力阻止的!」
「我知道啦,開玩笑的。」
「玩笑也有分能說跟不能說的!我會生氣哦!」
「或許吧。聽到了沒,阿迪胡,在惹『女神』大人生氣之前快給我從實招來,你到底要我們做什麼?」
「真是急性子呢,賽羅先生。不過這倒也很有您的風格就是了。」
阿迪胡賣了關子。不過這也沒辦法,因爲店員剛好將料理端上桌。
都是些下酒菜。有莎樂美腸、醋醃蘑菇以及絞肉加上薯類與洋蔥做成的料理。這家店端出來的料理看起來還算滿用心的。我們便不客氣地伸手開動。
「我不想跟你閒聊,反正我也想不到能跟你歡談一番的話題,快點切入正題吧。」
「好吧──我想拜託兩位的事情本身,其實很簡單。」
阿迪胡優雅地傾斜酒杯,喝了一口酒。他喝的東西相當罕見。是在加熱過的萊姆酒中,加入奶油與砂糖製成的雞尾酒。
「我想請兩位幫忙選舉。」
「嗄~?」
我開始懷疑阿迪胡有沒有瘋掉了。
「這又是在搞哪出?超出專業也該有個限度吧?搞破壞我倒是很擅長啦。還是說怎麼?」
「首先,我還是第一次聽到要舉辦這場選舉。」
「在這場選舉中當選。」
「呃,那個,雖然算不上抱怨,可是我必須說聲抱歉,其實我從喀魯吐伊魯那裏接到了別的機密命令,所以這場任務,就請容我辭退──」
行動太急躁,而且也太強硬了。距離盧夫•阿洛斯的開門祭只剩下十天左右。
「還真是直言不諱啊。現在的首席大祭司不行嗎?」
國庫恐怕沒辦法承受更多戰事。軍事行動對國家來說是最嚴重的浪費,沒辦法讓人民變得富足,面對魔王現象,人類只能一邊啃食老本,一邊維持最低限度的生產與消費活動。
貝涅提姆裝出引人憐憫的聲音,但是阿迪胡僅面帶微笑說道:
阿迪胡的笑容中,似乎隱含了別的想法。也就是說,他一併準備了不平穩的手段了吧。要是沒選上,那他會怎麼做──
是泰奧莉塔。望眼一看,有一名男子將手搭在凱魯芙蘿拉的肩上,而他的後方還有三個人。每個人的體格都很健壯,從他們佩戴武器的樣子來看,應該是冒險者吧。
「真是沒辦法。」
「雖然說發生萬一的話,我也有準備備案能利用伊布頓大祭司的死亡。可是以我而言,還是想避免那種狀況發生。賽羅先生,我希望您可以擔任輔佐,應對那些需要動手的狀況。」
「所以說,阿迪胡聖騎士團長的言下之意是,要我們去幫忙別的選舉吧?我猜,不是議會或是行政室的──而是神殿的。」
「現任的首席大祭司閣下也會留意那些潛在的共生派,並且將神殿經營得四平八穩。但現在光是那樣還不夠。我們需要一個能夠堅定進行改革的人物。好比說,願意命令聖騎士團參加遠征的人選。」
「那是首席大祭司自己的意願。畢竟老人家本來就年事已高了呀。」
這場選舉將決定誰能成爲「首席大祭司」坐上神殿頂點的寶座,類似一種半儀式性的活動。擁有選舉權的人只有大祭司們。選出最適合的人選──這只是場面話,現實並非如此。能帶給神殿最多利益的人才能當選。往往是有機率獲得更多信徒、更多捐款、更多權力的企業家或經營者,才能坐上首席的寶座。
「快回去自己的座位。我們還有祕密要談呢。」
而且各個都酩酊大醉。
阿迪胡託着腮,將視線從我身上別開。
「是的。他是一名叫做尼可爾多•伊布頓的大祭司──我想讓他當上首席大祭司。」
「能拜託兩位嗎?貝涅提姆,還有您,賽羅先生。」
「有必要嗎?粗暴的工作是指什麼?」
因爲有個人在他的身邊高喊了一聲。
阿迪胡說得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我則閉上了嘴。
泰奧莉塔指向其中一名醉漢叱責道。
「嗯?沒事呀。」
「這小妞要多少?一個晚上就好了,我絕對不會弄壞她的。可以吧?」
醉漢發出莫名其妙的叫聲,揮拳打了過來。我一把揮開那傢伙的拳頭,讓他一頭撞上牆壁,這導致貝涅提姆發出慘叫,也緊抱着我的手臂不放。
「這個方案一旦失敗,可能會流下相當大量的血。最糟的情況,神殿會因此分裂。那也會影響到春季攻勢,所以我還是想極力避免它發生。」
醉漢們的判斷尚且合理。用常識來思考,在這種巷弄中的酒館,像她一樣宛如「女神」般的少女,不可能只是來當客人的。
「別那麼說嘛。這位小姐看起來沒那麼討厭呀──怎麼樣啊,幾位小哥?」
我不會酸她們「還真是無憂無慮啊」。對她們來說,這是能與對等的對象交流的寶貴時間。
但有個部分讓我很在意。他說的是貝涅提姆的老家嗎?那是什麼意思?這麼說來,我完全不曉得這傢伙的身世背景耶。反正也只會被他騙過去,在某方面而言我問了也是白搭。
「爲了對抗他們,我要拜託兩位,不管用上什麼手段都要讓尼可爾多•伊布頓先生成爲首席大祭司。這就是我的詭計。兩位,願意協助我嗎?」
他們的反應彷彿想說「只是把手放在人家肩上,沒理由遭人這麼對待吧!」。在這種場所很常發生這種事,因此我的結論是──選這種場所當成談論詭計的會場,都是阿迪胡的不對。
貝涅提姆以細如蚊蚋的聲音答道。
聖選。亦即──神聖的選舉。
「快點住手!」
「沒錯。賽羅先生,您知道『盧夫•阿洛斯的聖選』嗎?」
「偶爾會。畢竟凱魯芙蘿拉是個美女。」
之後問問看好了。現在比起他,阿迪胡的話題更重要。
那是再當然不過的事,當然不會構成衆人糾彈或責難的目標。能將自己的組織經營得更好的人,本當勝任領導者。若非如此又該如何生存下去?
「你說的意思是……」
「不對。反了。事關選舉,不如說我在不在場都派不上用場吧。我的意思是『你自己一個人想辦法處理』就好。詐術不是你的專業領域嗎?」
貝涅提姆稍微歪起嘴角說道,接着仰頭喝空了自己的玻璃杯。
「那就是你指名的候選人嗎?」
我瞪向阿迪胡一派輕鬆的那張臉。
「還真是個了不起的詭計啊。竟然賭我們會成功。」
「畢竟這個賭注的成本最低呀。即使失敗了,也不過是請兩位死一次而已。當然,我也打出了別的手牌,但要是失敗了,我可能就得祭出我有點不樂意使用的手段了。」
「凱魯芙蘿拉很討厭這樣!她不想跟你們幾個走!」
「賽羅!爲什麼待在你身邊就會遇到這麼多暴力事件啊?」
「如此這般……我想戰鬥力是必不可缺的。共生派也一樣,他們應該也打算推舉一個對己方有利的首席候選人,所以有可能進行暗殺或恐嚇。」
「賽羅先生,我想請您負責那些貝涅提姆做不到的粗暴工作。」
「我要你們幫助某個人物……」
而那也逐漸瀕臨極限,因此纔要籌備這場春季攻勢吧。
將手搭在凱魯芙蘿拉肩上的男人,不知爲何看向我問道。怎麼回事啊?
「是的。當然有。我也有在好好練習。」
「賽羅!我覺得在他身後那幾個人好像也很沒禮貌!」
「因爲下一場春季攻勢,對人類而言將是最後的機會。國庫已經撐不下去了。要是失敗的話,會有階段性的匱乏在等着我們。假如這是賭博,就應該賭上全部的籌碼去一決勝負。」
「……你爲什麼要做到那個地步?」
阿迪胡的說法太做作了。他肯定有參與前代引退的事情。
「啊!我跟你心有靈犀呢。沒有錯,我覺得我只會扯賽羅後腿而已。全部都交給賽羅或許還比較好吧?那麼我就退居後方來支援……」
「是的,沒錯。還請兩位拚上性命也要達成任務。」
「就在昨天,現任首席大祭司發表了引退聲明。因此有必要立刻選出繼任者。」
選舉,加上粗暴。聽起來真不和平。
阿迪胡平淡地說完,接着將手伸向裝有料理的盤子。
「我很期待兩位的表現哦。以最平穩的手段,且不讓任何人死亡,替換掉首席大祭司,這就是最好的一招了。只要讓尼可爾多•伊布頓大祭司順利坐上首席的寶座,就沒有人需要送死。」
「不要連你都跑來抓我的手!給我躲在桌子底下!還有,阿迪胡!」
我伸手指向貝涅提姆說:
「咦咦咦?怎麼這樣,這樣教我該如何是好──」
「阿迪胡……這種事很常發生嗎?」
「在決戰之前,我希望能將神殿的頂點換成對我們最有利的人才。」
「沒錯。你應該知道,共生派也混到神殿裏了吧?」
「既然知道就別問嘛。我是真的很不擅長跟人打鬥啦!」
「你的性格也太惡劣了。貝涅提姆,你也給我抱怨個兩句。」
「還講什麼『願意協助我嗎?』。」
「你要叫這傢伙用詐術幫你演講,讓你能當上宰相閣下嗎?還挺有趣的嘛。你就試試看好啦,貝涅提姆?」
阿迪胡的見解恐怕沒有錯。
「嗄~?」
「我想也是啦。哎,就來想想辦法吧。」
貝涅提姆撒了個令人瞠目結舌的謊。然而,他無法把話說到最後。
「貝涅提姆,有關那個方法就要請你負責思考了。我覺得你欠我的人情值得你做這麼多哦──在之前那場第二王都的攻略欠下的。無論用上什麼手段,我都會讓你想出辦法的。要利用你的老家我也無妨。」
我也將手伸向盤子,將莎樂美腸一把搜刮走。這是我最起碼的抗議。
(該不會,這傢伙想說的是……)
阿迪胡優雅地,或者該說悠哉地捏起剩餘的莎樂美腸,接着說:
「──搞屁啊,混蛋!」
「要是伊布頓大祭司的安危有個萬一,會讓我很傷腦筋。」
這場聖選,會在盧夫•阿洛斯的祭典當天舉行。候選人會齊聚一處,屆時會在大衆的面前,決定誰是領導下個世代的首席大祭司。
那個瞬間,在背後的醉漢們紛紛臉色大變。
共生派──這個男人認爲那些人當然存在世上。我到前陣子爲止都還半信半疑,但他跟我完全不同,只能說真不愧是出身自大貴族,應該擁有完備的情報網吧。
「不就是命令嗎?」
「我不是很擅長肉搏戰就是了。凱芙,妳沒事吧?」
「你在急什麼?」
阿迪胡舉起酒杯晃了晃。
在我站起身之前,阿迪胡先行動了。那名將手搭在凱魯芙蘿拉肩上的男人,他的手腕被阿迪胡一扭,順帶還被掃了一腳放倒在地上。
「……遵命……」
他說的或許是真的。假如阿迪胡想要讓伊布頓大祭司就任首席大祭司,勢必會有人想出手妨礙吧。那些人我自己心裏也有底。
「你要我們在那場選舉做些什麼?」
「少騙人了!」
「你當我是白癡嗎?」
他望向泰奧莉塔與凱魯芙蘿拉,兩位女神似乎已經對我們的對話失去興趣,竟然在給我玩某種奇特的遊戲。泰奧莉塔折起紙片,而凱魯芙蘿拉則在餐桌底下做出一個與紙片相似的影子,彼此小小聲地交談歡笑着。
「真是夠麻煩的。要打的話靠貝涅提姆也很充分吧……欸,你不是會用單手劍了嗎?就是我之前教過的那些啊。畢竟牽涉到自身的安危,你多少有在練習吧?」
「看來我是無權拒絕了。話說,我要跟貝涅提姆組成搭檔哦?我不想耶。」
不明白狀況的凱魯芙蘿拉歪着頭,而泰奧莉塔也一臉不解的模樣。我喝光了剩下的葡萄酒。
凱魯芙蘿拉這傢伙,果然搞不清楚狀況。另一方面,泰奧莉塔則緊抱着我的手臂不放。
「要是能辦到那種事,我早就幫自己獲得赦免了。」
我要跟他把話說清楚。而這幾個冒險者還有其他夥伴的樣子,又增加了兩人,總共六名冒險者。我閃過了一個想將我拉倒而撲過來的傢伙──這間店也因此逐漸變得吵鬧不堪。
「下次我不會再跟你來這種地方喝了!」
「我從呂芬先生那裏聽說,這裏是很適合您的酒館啊。看來是失敗了呢。」
這傢伙比我以爲的還要少根筋耶。不,那不可能,這應該是他的一種娛樂方式吧。若不是單純想找我麻煩,就是想看我大鬧藉此取樂。
「……呂芬是吧。下次見到面我一定要把他踹飛。」
於是乎,我首先踹飛了眼前的男人。
◆
雪下得比預期的還大。
輸送部隊隊長達斯洛,看向了西方的天空。太陽再過不久就會沉落。
(看來今天只能到這裏了。)
逞強是禁忌。現在應當放棄抵達下一個駐留點。
自喀魯吐伊魯出發後兩天──部隊全體皆已疲憊。正因爲能看出部下的狀況,達斯洛才能擔任部隊的首領。他對危險的直覺比常人還要敏銳。達斯洛自嘲般地認爲這是一種膽小的表象,但那也拯救了許多生命。
他的直覺告訴自己,今天晚上進行強行軍太過危險。況且天氣有可能比現在更糟。
(更重要的是,這場任務不能失敗。)
這是運送物資給第十一聖騎士團的補給任務,他們沒有返回第一王都,此時仍在北方佈陣。達斯洛深知這場任務的重要性。那是人類在北方的最前線,在該處征戰至今的是最強的聖騎士團,他們必須時常做好萬全的準備。
「全體聽令!今天就到此爲止!」
達斯洛放聲大喊,向部隊成員們宣令。風雪漸漸變強,但尚且能看清楚全員的顏面,聲音也還傳得出去。
「計劃變更,我們要去山屋避難。」
「山屋?」
跟在達斯洛身後的副官,壓着被風吹動的衣襬問道。
「附近有那種設施嗎?」
當然,通常會由副官開始清點人數,也就是應該在他身邊的男人的工作。只是,等候了數秒鐘,副官卻還不開始點名。
在達斯洛咬緊牙關的瞬間,他的胸口感到一陣溫熱。
「你是什麼東西……!」
「咦?是這樣嗎?那就當先搶先贏嘍。」
達斯洛不斷重複着,直到死期到來爲止。
「好了,接着是收拾的時間嘍。這是隊長的命令,尤特普方面7110部隊,準備撤退。」
達斯洛將一隻刻有聖印的羅盤舉到與視線齊平的位置。刻在上頭的聖印並不會指引方位,而是指示出使用者與目的地之間的距離及方向。改良這種羅盤的人也是呂芬。這東西的大小與一面小盾牌差不多,還附加了能充當通訊盤的聖印。
暴風雪的某處,似乎能聽見含糊不清的呻吟傳來。除此之外,還能聽到某種物體被撕裂開來的聲響。達斯洛連忙將視線轉回前方。這次,他感到一陣驚愕。
達斯洛抽出掛在腰間的雷杖,立刻展開射擊──
「不是嗎?慢得要命。喜歡折磨獵物取樂,這種壞習慣就是你的缺點。」
「就算你不接受又能怎麼樣?那個指揮官我覺得很好呀。雖然很噁心就是了。」
一道莫名開朗的女聲,回應了蜥蜴男不愉快的嗓音。看來還有一個人在附近的樣子。那個人也不是人類──基本上或許算只蜥蜴。是一隻擁有紅黑色鱗片,並且能直立行走的蜥蜴。
「把物資燒掉,屍體要回收。稍微喫一點也沒關係,但是動作要快哦。」
「喂,怎麼?可別因爲被選爲隊長就得意忘形哦。一眼……我可還沒接受。那個新來的指揮官,到底懂我們的什麼了。」
(不對,這是……)
「記好了,六眼。我們的部隊不需要慢吞吞的傢伙。」
達斯洛拚了命,才勉強沒有趴倒下去。對方完全放鬆警惕,正緩步接近自己。達斯洛等着牠來到最近距離。他還握着雷杖,手指也還能動。只要觸碰用來啓動的聖印就能擊發。
這並非溫熱,而是疼痛。他已經無法曲膝跪着,只能趴倒在地。自己被某種東西擊中了。但,是什麼東西?是從背後嗎?他不得而知。
達斯洛看向身後。然後,他頓時語塞了。副官的人影消失無蹤。
(不,還沒完。我還有……能做的事……)
不曉得是因爲強風而使自己漏聽,還是因爲疲勞使得某些部下無法全力放聲。要是後者的話就有問題了。達斯洛爲求保險,決定確認人數。
不一定有人在看,而且能傳遞的消息少之又少,但即使如此,他還是要做自己能做的事。
只有那句話鮮明地傳到達斯洛的耳膜上。於是他擠出最後的力量,將手指挪到羅盤上。
(看着吧,混蛋蜥蜴。)
(再一次……!)
「有一個。本來是獵人在用的小屋。」
「要點名了!有人脫隊嗎?副官!」
怎麼想都是異形。但是,達斯洛不認識這種異形──植物、爬蟲類、昆蟲的混合種,聽都沒聽過。不僅如此,這個個體還張開口,發出了清楚的聲音。
在他思考到這個問題之前,達斯洛必須對抗這場威脅纔行。只見一道奇特的人影割斷了最後一個人的首級,接着降落到地面。
「嗄?妳說我慢吞吞?」
那是具有紅黑色表皮的巨大蜥蜴。牠看起來雖然長得像蜥蜴,但是不可能是蜥蜴。畢竟蜥蜴不會以雙足站立,也不會咧開那張長滿利牙的嘴巴訕笑。而且藤蔓纏在牠的全身上下,有如被植物給寄生了一樣。
「呼……呼……唔……!」
「瞭解!」
牠在笑,聽聲音就知道了。這隻猶如蜥蜴的異形,全身包覆着藤蔓,而藤蔓的一部分綻放了花朵,那是紅黑色花瓣的花。或許是它的花粉之類的東西使然。
「……喂,一眼。剛纔那是什麼意思?這是我的獵物吧?」
「唔。」
衆人的回答彷彿鬆了口氣。他們的聲音雖然整齊劃一,但達斯洛從中察覺到異樣。
那是一種略帶黏稠感的嗓音,但確實是人話。
部隊的成員全都消失了。正確來說是──活着的人類一個也不剩。橫臥在地的屍體有七具之多。此時,最後一名隊員剛好按着咽喉倒下。剩下的士兵遺體究竟到哪去了?
於是,被稱作「一眼」的女人拍拍手說道。似乎還有其他人的樣子。能看到幾道人影開始行動。
「可惜,你動不了的。這就是那種毒啊。」
「喂!」
他應該要有二十四名部下。但是聽聞聲音的數量,感覺少了幾個人。
達斯洛感覺那兩個人的聲音似乎漸漸遠去。劇痛使得意識變得渙散。達斯洛知道,自己已經沒救了。
牠的聲線中隱含着笑意。能聽出牠很享受此事。
但是他做不到。達斯洛只漏出不成話語的聲音便屈膝跪地。一股噁心感自胸中湧上,手腳無法出力。他被動了手腳。是毒物嗎?但那又是如何下手的?
(少了幾道聲音。)
(可惡。誰都好……)
「天候狀況可能會從現在開始惡化。比起向暴風『女神』祈禱,還不如待在能撐過暴風雪的場所等風勢減弱!懂嗎?」
「……幹掉你,就結束了吧。」
(不。沒有時間讓我悠哉思考了。快動啊,不要放棄……)
「很遺憾,要請你慘死了。因爲老大命令我『幹一場大的』……」
達斯洛想要掙扎到最後一刻。手邊有的,只有聖印式的羅盤而已。
他觸碰了位在羅盤背面的聖印。通訊用的聖印就在那裏。他沒辦法說話,但是──手指還能動。敲打,接着離手。這時,位在喀魯吐伊魯要塞的接收方通訊盤應該在閃爍了吧。這種閃爍的組合能夠傳達某件消息。這就是通訊暗號的基礎。
移動路徑上的地形與設備,都要儘可能一一掌握。這是達洛斯過去的教官──一名叫做呂芬的男人的習慣。雖然本人並不情願,但達洛斯私自拜他爲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