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國審判紀錄 鐸達•魯茲拉斯

鐸達•魯茲拉斯出現在法庭時，引起了一陣騷動。

可以看到並排坐在薄幕後方的聽罪官與審判委員明顯露出困惑的模樣。

鐸達心裏想着「隨你們處置吧」。這裏正是在衆人面前證明自己有多麼愚蠢的地點。

（不過……還是很在意啊。）

鐸達幾乎是在下意識中撫摸着失去的左臂癒合處。再也不存在的手肘下方──現在依然覺得疼痛。

理由正是因爲旁邊那頭龍。具有翅膀，宛如巨大蜥蜴般的生物。四隻腳上有強力的爪子，身上覆蓋着漂亮鮮綠色鱗片的龍。趴下後雖然跟馬差不多，但只要用後腳撐起身體的話，高度大概就有自己身高的三倍吧。

相信「綠龍性格比紅龍溫馴」的傳言就是自己的失敗之處。鐸達這才知道，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什麼溫馴的龍。

（真的搞砸了。）

他後悔了。

不是對犯下的罪，而是對不俐落的手腳還有動機，就是爲了那種事情而竊盜纔會失敗。當然也不是沒有思考過，自己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最後想出來的……

「幾乎沒有自制力」。

就是這樣的結果。他的人生就是因爲毫無自制力而泡湯了。

問題是鐸達具備可以說是奇蹟的竊盜技能。沒有任何人能夠抓到鐸達。正確來說，過去曾被抓到三次，但是至今爲止──即使被抓還是都能逃脫。

但第四次就被送到王城的監牢裏，結果就再也變不出把戲了。

「被告──鐸達•魯茲拉斯。」

聽罪官以嚴肅的聲音這麼說道。

「你有超過一千件的犯罪告發。」

鐸達心裏想着「才這樣嗎」。自己偷竊的件數遠比這個還多。

「但在這裏被問罪的只有一件。也就是從犯下多起竊盜而被監禁的監獄脫逃──」

因爲毫無意義所以還是乖乖閉嘴吧，理性這麼告訴自己。但鐸達總是無法讓自己的理性獲得勝利。這個時候也完全敗北了。

「你在說什麼。」

鐸達以沙啞的聲音如此斷言。

「被告鐸達•魯茲拉斯，快回答你究竟是如何突破王城的監牢。」

沒有人對這句話做出回答。

「保持肅靜。」

「因……因……因爲，王太子大人竟然跟我這樣的傢伙求救哦！你能相信嗎？根本像在說謊吧？像……像我這種微不足道的逃獄犯──」

這樣的發言完全出乎鐸達的意料。

只不過，發揮的對象極爲有限──也就是比自己還要弱小的人。如果是那樣的對象，就可以出手幫忙。反而不會想幫助、安慰比自己強的對象。

「那個孩子不算我犯的罪嗎？」

因爲有薄幕所以看不見表情，不過可以感覺到困惑的氣息。他似乎重新看了一兩遍手邊的紙片。

「這個嘛──」

一瞬間覺得自己真的很傻。提出這樣的主張又有什麼用呢？

說那是什麼傻話。

「那個孩子呢？」

鐸達試着從椅子上站起來，但沒能成功。這纔想起自己被綁住了。

太奇怪了吧。有點不太對，最重要的部分消失了。

「那……那麼，不用我來也沒關係！誰都可以，請救救王太子大人吧。這……這樣實在太奇怪了！」

「我認爲依他的罪過，判處死刑本是應該。不論如何斟酌，都無法加以減刑。」

（可惡。沒錯，我就是感到後悔。）

話只能說到這裏。嘴巴被衛兵從後面用口球塞起來了。

鐸達從被綁着的椅子上，以不自由的姿勢歪起脖子。

「等等，所以說王室真的有點奇怪！」

結果變成不知所云的發言。審問委員雖然出現一陣騷動，但聽罪官開始搖起手邊的搖鈴後，騷動就沉靜了下來。

雖然搞不懂，不過可以預測到自己將遭受比死刑更加嚴重的刑罰。這時只有強烈的「搞砸了」的感覺。有點類似疼痛感。

（算是我的弱點吧。）

「……沒錯。但是……這個被告的話，應該判處更重的刑罰。」

問題是，這個世界上鐸達認爲比自己還要弱小的對象相當少。而那個時候的王太子，就勉強剛好符合這個條件。

「就是王太子殿下啊！」

「保持肅靜，鐸達•魯茲拉斯。」

當時他說「我是逃到這裏來的」，而且還對鐸達說「請救救我」。他確實是走投無路了。他是真的感到害怕，也是真的想要逃走。就是因爲束手無策──纔會拜託鐸達這個來歷不明的逃獄犯。

（……他說什麼？）

「你將被判處勇者刑。」

其實很簡單。因爲被關進牢裏時，他早就有鑰匙了。

鐸達感覺自己的聲音變沙啞了。

「等等……在這之前，請……請稍等一下。」

鐸達準備逃離王城的那個時候確實遇見了王太子。

「看來是無法再審問下去了。」

鐸達心裏這麼想。

雖然經常被誤解，但鐸達相信自己也是有良心的人。

「被告將被判處死刑。不過──」

鐸達儘可能發出最大的聲音。

無法接受聽罪官說那只是謊言。王太子確實在尋求協助。不是自己也沒關係，得有人去幫助他。

「從龍房裏偷出那頭龍的罪。」

不論發生什麼事──即使王太子不願意，或者變成屍體，也要把他盜出並從王城裏帶出來。

「陛下早就變了，宰相一定也──」

「聽罪官。」

確實有龍存在──也就是作爲證物的龍，但另一個重要的存在卻消失了。那是鐸達試着想偷出的真正「證物」。龍不過是作爲逃走的手段而偷走──那個人到哪去了？

所以纔會失敗。

聽罪官說到這裏就先停頓了一下。

完全搞不懂是怎麼回事。

「王太子大人說了王室很奇怪。他過着像是遭人監禁的生活。」

「怎麼可能。」

他是這個聯合王國的第一王子。就鐸達來看，他是頂多十歲的少年，有着一雙顯得非常膽怯的眼睛。鐸達這個時候感覺首次看到比自己還要膽小的人。

至於爲什麼會想偷王城監獄的鑰匙呢──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原因。只是因爲想偷，所以就偷了。對於鐸達來說，還有比這個更重要的事情。

這不是爲了救王太子，是爲了拯救自己而必須做的事情。

「是……是真的。」

如果再給自己一次機會，一定會連王太子都偷走。必須更加放鬆，以輕鬆的心態來面對。不然將會承受不住。

想要救他就是失敗的原因。

（但是──）

「那個人對我表示『請救救我！』，我說真的。王太子被關在那座城裏──」

「這是由中央貴族聯合所做的提案，也獲得國王用印裁可。」

可以知道鐸達的聲音讓審問委員產生一陣騷動。這也讓他產生了一些無謂的滿足感。

結果這樣的動機並不單純。是出自於自身弱點的行動。

不知道爲什麼，聽罪官開始含糊其辭。

聽罪官充滿威嚴的聲音把鐸達的話蓋了過去。

也就代表，這個法庭的一切都是事先就決定好了。

就這樣，聽罪官做出宣告。

那才能算是自己犯的罪，自己唯一失敗的偷竊。失敗的不是手段或者結果而是動機。所謂的偷竊，應該是出自更無聊的理由而且隨手爲之。

「──鐸達•魯茲拉斯。由於試圖偷走屬於王家財產的龍，加上其他一千多件竊盜案，以及侮辱王室的諸多謊言。死刑都無法消弭你的罪過。」

「另外也別說謊話。根本不存在王太子殿下跟你說那種話的事實。他想離開王城也並非事實。」

「是哪位做出的裁定？」

某個審判委員發出聲音。那是一道沉穩，而且清晰到不可思議的聲音。

「被告鐸達•魯茲拉斯，保持肅靜。只要回答我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