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機指令:第一王都澤芬提2
《判處勇者刑 懲罰勇者9004隊刑務紀錄》 · ロケット商會 · 8872 字
結果,等我帶着貝涅提姆踏上歸途,時間已經相當晚了。
那是因爲那場亂鬥之後,泰奧莉塔與凱魯芙蘿拉是「女神」的事情曝光所致。在店裏搞出風波的事情,也因爲她們送了簽名給店主與客人而得以矇混過去。最後,那些來找我們碴的冒險者們也匍匐在地向我們謝罪,甚至也跟我要簽名。
多虧這件事,太陽已完全下山──等我們抵達軍營時,都已經半夜了。
懲罰勇者在第一王都的住處,劃分於西側郊區的軍營。離所有場所都很遙遠,既不方便又破舊。似乎是在聯合王國成立前就存在的設施。縫隙之間會有風灌進來,而且這個時期還得剷雪。
儘管破舊,還是比野營要好上許多。而且也有運用聖印發熱的暖爐設備能開。
「太晚了。」
當我與貝涅提姆回到那棟破舊的營房時,一張熟悉的面孔已經在外頭迎接了。
「晚得太過分了!」
是芭特謝•基維亞。她雙臂交叉,擋在營房前,以非常不高興的眼神瞪着我們。
「帶着泰奧莉塔大人搞到這個時間,你們到底在幹嘛?該不會是跑去什麼不三不四的場所了吧!」
我歪過頭,讓芭特謝能看清楚我背上的泰奧莉塔。因爲在回程的路上,她已經一副昏昏沉沉的樣子,我只好把她揹回來。這也無可厚非。從修理廠回到王都的路上,雖然是乘坐馬車的旅途,但也算得上是一場強行軍,而且今天也稍微鬧過頭了。
雖然一臉不情願,但芭特謝還是稍稍壓低音量,又重複一次問題。
「……我再問一次,爲什麼搞這麼晚?貝涅提姆那張臉看起來一副被打過的樣子,是哪場詐欺被人識破了嗎?」
「不是『看起來被打過』,我是真的被打了啦。痛死我了。」
貝涅提姆摸着臉頰說道。正確來說是他自己跌倒使顏面撞到地板,但是太麻煩了,所以我不會出言訂正。這時我突然想到──像我這樣因爲嫌麻煩而不訂正的事情,如果一一累積起來,是不是會使貝涅提姆的瞞天大謊得以成立啊?
「其實我們幾個,在酒館裏面稍微被捲進亂鬥裏了……那個,我知道妳從白天就在等賽羅他們到家,所以我也很抱歉,可是我們接下了一個『有點』機密的任務,可以先讓我們開個作戰會議嗎?」
「你……你說亂鬥?而且在酒館?」
芭特謝的眼神變得更加銳利了。不過腦筋混亂的狀況可能比較嚴重吧。
「爲什麼會把泰奧莉塔大人帶到那種地方──在那之前,你說的機密任務是──不,等等。不對,我要先聲明的是,我纔沒有在等你們──可惡!跟不上狀況了!」
「就叫妳壓低音量了。我背上的泰奧莉塔都在嗚嗚叫了。」
「所以說,貝涅提姆,你給我去叫傑斯那傢伙出賽。那傢伙應該還沒得過優勝吧,我有問過他本人……那時候我跟他在妮莉面前爭論誰比較強。那傢伙出賽的話無論如何都能獲勝,而且還有獎勵金,能確保資金又能參加護衛部隊,一舉兩得對吧?」
「竟然要收買大祭司,怎麼可能辦得到!」
「纔沒那回事,是正常的祭典啦……芭特謝,妳該不會出場過吧?」
貝涅提姆提出了再正確不過的反論,所以我無話可說了。連芭特謝都大大地點頭說:
「呃……只是要讓人投票就好的話……收買是最輕鬆的吧……?」
「只有我們是不可能的,所以還需要人手,最好是一支部隊。可以的話,我希望能以聖選的正式護衛部隊參加。」
聖選的規則早已決定,即爲「在大衆的面前,經由投票互相指名」的機制。因此,要成爲首席大祭司,本來必須東奔西跑縝密地進行疏通,讓大多數的票流向自己。
「呃啊。」
「嗄?」
所以,我們也需要防禦的手段。非把他保護好不可。
「要讓大家認爲,選擇尼可爾多•伊布頓大祭司的話,那個……就能提供大家所期望的利益。要讓大家相信,他能創造的紅利比任何競爭對手都還要高。我說的收買是這個意思。」
「他好像要參加帕奇拉庫特家族的聚會……所以他現在……人不在王都呢。」
「你說要用借的,是打算跟誰借?有哪個奇特的人會願意投資懲罰勇者?」
「爲了這個目的……我想想喔,首先我們需要資金呢,這是爲了調查。我們還需要知道『誰需要什麼』,以及『誰是競爭對手』。」
──既然如此。我斜眼望向貝涅提姆。因爲從正面看他的話,好像會把他嚇死。
「但是,這個任務很難哦。他在大祭司之間可是被評判爲『怪人』的人物。在選舉中會很不利吧。」
貝涅提姆突然插話道:
「對吧。所以該工作了。首先就照貝涅提姆說的,去籌備資金吧。」
一想到頭就痛起來了。真的辦得到嗎?不對,我們只能做了。因爲這是命令。那場騷動之後,阿迪胡給我們看的密件裏,有喀魯吐伊魯的敕令與印鑑。
「請……請不要吼那麼大聲啦。泰奧莉塔大人都要被你吵醒了……!」
「曾經奪下優勝的人無法出賽。」
我與芭特謝發出了類似呻吟的聲音。
「聽說呂芬團長明天早上,要率領部隊離開第一王都。聽說他與那位叫做瑟薇特•費茲巴勒的團長,兩支聖騎士團要一起被調去防衛西邊的戰線。應該沒有時間與你們會面吧。」
「傑斯他不在。」
「感覺會遭人厭惡呢。那種傢伙是怎麼當上大祭司的?」
芭特謝將視線從我身上移開。她的聲音,聽起來有如耐着疼痛似的,彷彿觸碰到某個受傷的部位一樣。
「……倒不是沒有。瑟薇特的話,說不定會借……我不太想欠人家人情就是了。」
芭特謝突然露出嚴厲的表情。
「收……收買?」
正因如此,共生派纔會連神殿的內部都要滲透。能夠收取共生派的票並「取得平衡」的傢伙纔會當選。先前宣佈引退的首席大祭司,就結果而言,是因爲自己削弱了自己的基本盤,才漸漸導致自我垮臺。
「啊,這只是一種比喻。與其真的用錢收買,不如……該怎麼說纔好呢……」
貝涅提姆的回應不幹不脆的,讓我皺起了眉頭。
「競爭對手嗎?問題就在那裏啊。若要讓尼可爾多•伊布頓勝選的話,共生派可不會默不作聲。」
貝涅提姆的反論軟弱無力,但果然也不無道理。簡單來說,我的想法過於旁門左道,而芭特謝的想法則太過正人君子。我們需要一個兩者皆非的手段。
「哦……但是,有一個問題。」
相較於一臉得意地點着頭的芭特謝,貝涅提姆則是滿臉的不解。這傢伙,竟然不曉得那場大競技祭典喔──不,這也能理解。那場活動若不是軍方的相關人員,或是熟悉賭博的傢伙,一般都不會感興趣。
「辦得到嗎?到底該怎麼做……軍隊裏的志工活動,只能拿到微薄的軍票哦。」
「喂……少開玩笑了……這可不是鬧着玩的啊!」
「最糟的狀況,就是對方向我方發動暗殺之類的吧。就算不是暗殺,也會來個恐嚇。」
貝涅提姆支支吾吾的,似乎很難說明的樣子。
「那個……要是那招管用的話,人家就不會來拜託我們了不是嗎……?」
「的確……大祭司中有很多腐敗的人,還有人在協助共生派。」
「是阿迪胡的命令。他說不擇手段也沒關係,就是要讓尼可爾多•伊布頓當選。芭特謝,妳認不認識伊布頓?」
「對喔,原來如此,是那個啊。」
「一個人會投票給另一個人,不是因爲認爲那個人最恰當嗎?那就意味着,那個人的當選能讓自己獲得最多利益……那個利益不管是金錢、信念還是世界和平,什麼都可以就是了。」
我快步踏出步伐,走近營房的入口。運用了永年溫石(比斯提)的發熱燈,閃耀着白色的光芒,稍微緩和了寒意。
「……只論名字與風評的話,我是認識他沒錯。他是個以怪異聞名的大祭司。」
「是啊。」
「那就像盧夫•阿洛斯的前夜祭一樣。從現在開始算的話,應該是後天吧。當天會舉辦一場競技大會,決定軍人之中身手最了得的劍士是誰。」
「這樣啊。」
「所以我無法參賽了。賽羅,你能不能?」
「沒錯!我絕對無法容忍恐嚇脅迫。應該勸說有權力的大祭司,用正當的手段呼籲其他人把票投給尼可爾多•伊布頓。」
這是最便捷的做法,成功率也相當高──大概吧。但是,芭特謝眯起一隻眼睛,有點拿我沒轍的樣子。
「捧劍祭,呃,那是什麼呀?」
那是一段連接着喀魯吐伊魯要塞,以及工業都市羅卡的聖印鐵道。軌道整備不全的地區因爲魔王現象的威脅,導致線路的修築已經被棄置好一段時間,不過若是以這座第一王都爲中心擴展的人類支配區域,鐵路就能以萬全的狀態發揮運輸能力。
「那就是第二個方案──出場捧劍祭。只要贏了那個,就會獲得相當大的優勢。」
芭特謝將我的話接着說完。沒錯,那就是最大的難點。
「那我們該怎麼辦啊?」
第一王都澤芬提,是一座有列車站的都市。
我們競爭對手非常有可能得到共生派的推舉而參選。與其說有可能,不如說絕對會這樣發展吧。
雖然是冬季,但是不把雪視爲障礙物的異形或魔王現象,或多或少還是存在。人類需要最低限度的防衛,因此也需要部隊在戰線上盯防。而且,呂芬被人給調走──這若非我運氣太差,就是某人的陰謀吧。
「簡單來說,任務是干預選舉。我們要在盧夫•阿洛斯的聖選上,讓某個候選人當選。」
可惡──我調整了紊亂的呼吸。傑斯,偏偏在這種時候,那個蠢貨。
如果能成爲正式的護衛部隊,當天,我就能擔任站在臺上的大祭司候選人的護衛人員。因爲我不敢說不會有人狙擊或是強行突擊,所以「正式的」這個頭銜,我無論如何都想得到手。只是一介罪人,只是懲罰勇者的話,當天根本不可能接近臺上。
「這個任務真的是前所未有的困難啊……該怎麼做纔好?我從來沒搞過什麼選舉哦。一個個恐嚇就好了嗎?」
「總覺得無法釋懷。真的是喀魯吐伊魯下達的命令嗎?就算是好了,那到底是誰能讓聖騎士團長阿迪胡付諸行動?難以想像這是那個男人出於個人的提案。」
「啊,那個有困難。」
「我也這麼認爲。畢竟盧夫•阿洛斯的聖選,是由大祭司全體進行的投票制啊。」
妮芙倫是與他定下契約的「女神」。到剛纔還在雪中跑跳玩耍,結果打了個噴嚏以後,就撤退到溫暖的車廂內了。她還拋下一句話──「超冷的!我果然討厭下雪!」
沒有人回答我的問題,唯有冷冽的北風吹拂而過。
尼可爾多•伊布頓。我覺得他會是我不擅長應付的對象。清廉的傢伙多半聽不懂玩笑話,我總是會遭那種人白眼。
她一派輕鬆地說道。我心想,要是芭特謝的話應該做得到吧。這傢伙的白刃戰鬥技術異常高超。從正面與她對決,是我也未必能贏。
「是啊,當時我贏得優勝了。」
貝涅提姆想說的我明白了。如果說,選舉即爲「把票投給能將利益最大化的傢伙」,我們要做的就是讓人相信尼可爾多•伊布頓纔是那個人物。這種做法很近似正攻法。
「原來是那號人物啊。我聽說他好像是你的朋友……」
只是,從剛纔就一臉嚴肅的芭特謝,雙手交叉在胸前,歪着頭很傷腦筋的樣子。
現在,那座鐵路車站因爲忙碌活動的士兵而人滿爲患。有的部隊正在將大量的貨物裝載到黑色的鋼鐵列車中;還有部隊在將填充了蓄光液的汽缸安裝進機關部。呂芬•柯朗在這場喧鬧聲中,無所事事地觀望作業進度。
越說氣勢越旺,貝涅提姆就是這樣的傢伙。
「……那,如果是你的話,你會怎麼做?你有什麼詐欺師常用的手段嗎?該怎麼做才能讓人把票投給尼可爾多•伊布頓?」
具有參選首席大祭司資格的,只限於就任大祭司的人。記得人數將近三十名。我可說是幾乎都不認識。
「那也太腳踏實地了吧……我能想出的提案有兩個。第一個──借錢。」
「唔呃。」
早知道會發生這種事,我那時候就會放水了。
「因爲他有人望。他在信徒之間的人望非常高,高到神殿中的任何人都無法忽視。」
「原來如此。」
「呂芬•柯朗。第六聖騎士團長。他出身自西方的超級大貴族,從沒在爲錢苦惱。而且他在貴族圈之間很喫得開,根本一石二鳥。還能順便募集護衛部隊。」
「說得好聽一點是清廉,說得難聽一點是頑固、不知變通……以上就是他的風評。現在才三十歲左右,在大祭司之中也是最年輕的吧。他對神殿內部的權力鬥爭興趣缺缺,只進行志工活動,或是幾乎賺不到錢的慈善事業。」
「爲什麼賽羅你總是想採取暴力手段呢……不行啦,要是我們懲罰勇者部隊去恐嚇人家,脖子上的聖印不是會爆炸嗎?」
(變得好冷哦。妮芙倫都一溜煙躲進車廂裏了。)
「哦……好像很危險耶……」
看來芭特謝知道他。真不愧是生性認真的聖騎士團長。而且,她的老家也跟神殿頗有淵源。
「我們這些最底層的,去想也無濟於事吧。」
「妳沒有能借妳錢的朋友嗎?」
不管怎麼樣,不在就是不在。我需要用上別的方案了。
「說的也是,不過……」
「在這場捧劍祭獲勝的話,很有可能被編入聖選祭的護衛部隊。應該說,幾乎確定會被編進去。畢竟那代表軍方最強的劍士,沒道理不讓我們的部隊參加。問題是……」
「嗯,我也無法參加。」
◆
「……我知道了。總之,快把情況告訴我。上頭要你們幹嘛?又是亂七八糟的任務嗎?」
「金錢、人手、防禦手段,還有讓大祭司們投票的方法……不對,等一下哦。我們甚至不知道尼可爾多•伊布頓會不會參選耶……要做的事太多了。」
「那麼,阿迪胡着眼的點就是那方面了吧。他想推舉成神殿之長的人,至少不能是共生派的人,還要是個正經的傢伙。如此一來,也能更積極地調度聖騎士團。」
「在收買人家之前,我們哪來那些錢啊?」
「那……那不是非法的嗎?爲什麼要這麼做?」
如此這般,將一輪指示下達完畢的呂芬,也是閒閒沒事幹。
(來打個盹,天亮時就出發吧。)
呂芬瞄了懷錶一眼心想。貨物的裝載與車輛的整備過不了多久就會結束。到目前爲止一切順利。要說有什麼心頭之憾,那就是沒辦法參加在第一王都舉辦的新年祭典盧夫•阿洛斯。
另外,還有沒辦法跟差不多已經歸來的友人見面。大概就這兩件事吧。
(賽羅,但願你沒有把我給忘掉。)
這不是不可能的事。呂芬也很清楚,懲罰勇者就是這種身分。
(但是啊,如果你還記得我的話──)
我借你的錢,跟你欠我的錢都還沒兩清。所以──
「……您在想事情嗎,呂芬•柯朗聖騎士團長?」
金色的捲髮在眼前晃動。
她是瑟薇特•費茲巴勒,第四聖騎士團團長。既是呂芬的同事,也是以最年少之姿成爲聖騎士團長的一號人物。她擅長軍事也善於政治,有時衆人也將她評價爲──年輕的天才。
她像是在看着某種有趣的東西,凝視着呂芬的臉。
「會議中您也會像這樣時不時閉上眼睛集中精神呢。接下來的行軍,有什麼讓您擔心的事嗎?」
「不,沒什麼……」
呂芬不擅長應付她。她充滿才氣,明顯優異於自己,卻還是對自己使用敬語。呂芬不曉得該怎麼應付這種人。
「準備很順利,沒什麼好擔心的啦。我只是覺得沒辦法參加新年的祭典很遺憾而已。」
「我也有同感。」
瑟薇特以事不關己的表情點頭贊同。呂芬總覺得她的臉蛋很難判讀表情。
「還以爲能在捧劍祭上,一睹呂芬聖騎士團長的英姿呢。」
「我不會出場的。我對劍術一竅不通……絕對是妳比較強啦,感覺贏不了妳呢。」
柯魯瑪蒂諾爽朗地笑了。他總是督促自己要如此表現。
「柯魯瑪蒂諾──閣下。」
「屬下明白。那麼,呂芬聖騎士團長,我們走吧。物資的裝載不是要加緊步調嗎?」
「那是坊間的謠傳,就跟假象差不多。」
「對我們這樣的年輕一輩,您太客氣了──非常感謝您的厚意。」
「在下要向守護我等人類領土的聖騎士部隊,至上無盡的感謝與敬意。」
對柯魯瑪蒂諾而言,讓那些人當上聖騎士併成爲「女神」的契約者,根本是一件謬誤。因爲這些頭銜,導致他們擺出一副自己是人類的英雄的嘴臉。
「不不不。以聖騎士之姿大顯身手的兩位,纔是真正的英雄。比起在下,兩位更是戰功彪炳戰績輝煌不是嗎?瑟薇特閣下的戰功,在下也有耳聞呢。」
「您言重了。請容我當成您的讚美吧。」
然後另一方面,此時毫無異議被公認爲「最強」的第十一聖騎士團,正爲盯防北方而無法離開。他們似乎不打算參加盧夫•阿洛斯的開門祭。聖騎士團長本人剛纔都如此表態了,誰也無可奈何。
「我也想要享受盧夫•阿洛斯的氛圍,但是很遺憾──適合擔任冬季防衛的,是我的芭芙洛可與第十一聖騎士團呢。」
那些話也是說給自己聽的。
「──哎呀。能插個話嗎,兩位聖騎士團長閣下?」
他的氛圍一點壓迫感也沒有,態度十分柔和。但是,那張臉有些似曾相識。
柯魯瑪蒂諾儘可能平靜地,慢慢地發言。以抑制聲音中摻入自己的不悅。
自呂芬口中道出的,是對方的家名。那個男人應該是出身自中央的貴族。本次西方戰線的支援,他們提供了相當大量的物資。因此呂芬以最大程度的親切低下了頭。
共生派絕對會勝利。
(這是我腳踏實地日積月累而成的……一切都會順利進行。)
「你說的話還真是駭人啊。有朝氣是好事。」
「真不虧是您。沒想到您會這麼回答呢。您這個人真是──」

「呵呵呵呵!」
(糟糕了。)
唯有真正擁有實力與實績,並且真誠又真摯的人,纔有資格自稱人類的守護者。這就是柯魯瑪蒂諾所做出的結論。
瑟薇特可能不擅長面對這名叫做希姆利德的男人吧。
呂芬注視了對方的胸口,上頭有一塊弓箭與花朵的徽章。呂芬確實有看過它。
「那麼,就按照預定繼續佈局吧。先冷靜下來。要是太緊張,任何事情都會失敗的。」
希姆利德•柯魯瑪蒂諾在城牆上目送着這一幕──這是他生性使然。任何事,他都要以自己的雙眼確認纔會甘心。像這樣穩健地累積經驗,才能練就事發時的因應能力。
「咦咦?怎……怎麼了?」
他在心中重複說道。自己並非夢想家,因此才能夠選擇正確的方法,並且堅忍到底。
侍從以嚴肅的表情敬禮。
(快想啊!是我的話一定能挺過這關的!對了!看家徽……!)
瑟薇特笑了。
呂芬隱約這麼認爲。
自己的聲音究竟有多少從容,聽起來又多麼深謀遠慮呢?他得讓自己的發言,聽起來像是「該做什麼他全都瞭如指掌,任何決策都是建立在深思熟慮之上」。若非如此,不可能成就大業。
(我並不想成爲英雄。)
但是,尋求最佳的做法時,只有這種手段了。唯有自己能做到。究竟有多少軍人能像自己一樣,認真地思考人類的未來呢?大多數的人都在追尋着人類的勝利,追尋着不切實際的理想。
「首先,要聯絡米羅茲大祭司。接着是『醫生』。然後是……不……」
只見一個男人站在該處,那是一位頭髮修整得很短齊,身形矮小的男人。他露出溫厚的笑容,但看到他穿着軍服的模樣,應該是軍人不會錯。在他背後的應該是他的侍從吧。
「閣下,請問那樣就可以了嗎?」
在一旁的瑟薇特又笑了。然後她似乎更清楚對方的資訊,還優雅大方地行了一禮給呂芬看。
柯魯瑪蒂諾鄭重地低下頭說:
「屬下成功在他們的輜重車上設下機關了。」
(一羣可惡的妄想家。)
「不用您提醒。守護人民正是軍人的本分啊。」
稍作苦思後,他做出決斷。現在的自己能祭出的手段,全都要打出來。
他爲了讓自己輕鬆一點,而在各方面煞費苦心。不過是這樣而已。
至少在這名年輕侍從的面前,應當維持偉大的「柯魯瑪蒂諾總督」的形象。
「我就當成讚美接受吧。但是,那對我這種淑女來說,並不是有效的讚賞,以後請多加留意。」
應該這樣就好了。否則有可能吸引到意想不到的戒備。
「在下無法同行,但是會祈禱兩位平安歸來。」
某人冷不防地自兩人的背後搭了話。瑟薇特的表情,在那個瞬間似乎出現了陰霾──呂芬往聲音的來源回過頭。
◆
希姆利德放聲一笑,而瑟薇特則以一種能讓人感到寒意的嗓音回應,接着邁步離開。那是呂芬沒聽過的聲音,是他沒見過的眼神。
「不是不擅長,而是討厭。」
瑟薇特壓低嗓音,自喉嚨發出笑聲。
雖然絕非他主動期望,但這無非屬於英雄的偉業吧。
「那真是太好了。」
柯魯瑪蒂諾注意到自己下意識地打算啃咬自己的指甲。他差一點又要做出小時候的壞習慣了。最好戒掉這個習慣,自己已經不是小孩子了,非得面對現實不可。
「但是,讓他們活下來,可能會破壞計劃不是嗎?呂芬•柯朗以補給調度而聞名,而且屬下聽說瑟薇特•費茲巴勒在指揮戰鬥與政治謀略方面都很優秀。」
如此心想的呂芬,拚命讓腦袋運轉。
那些人明明只會討好並取悅心智未成熟的「女神」,卻站上了特權階級的位置。這本來是不該發生的事情。
柯魯瑪蒂諾緊握拳頭壓抑自己,以免讓焦躁表露而出。
「還要聯絡忒維。我們去會見那位『聖女』吧。」
呂芬露骨地警戒起來了。這名女子的發言,總是讓他覺得話中有話。
「希姆利德•柯魯瑪蒂諾北部第四方面軍總督。非常感謝您專程走一遭,出行的準備正在順利進展中,還請您不必費心。」
這個男人……從縫在他軍服上的勳章來判斷,想必是一位具有相當的軍階的軍人。認不出對方的名字與長相可是個大問題,會損及對方的面子。
的確,有些異形會無視冬雪發動進攻。要對抗那些傢伙,芭芙洛可操作天候的力量必不可缺。她能局部性地停止防衛據點周邊的風雪,還能將風吹向敵人的集團。只要能形成這種狀態,就能創造敵軍難以進攻,我軍易於防守的局勢。
「那的確是幫了大忙……請等一下,瑟薇特閣下。」
一名年輕的侍從問道。
「呂芬•柯朗一如風評,無禮又缺乏熱誠。而瑟薇特•費茲巴勒則把戰爭視爲一種遊戲。只能說,無論哪個人都太不正經了。」
「不。呂芬聖騎士團長,您不明白自己的價值對不對?」
柯魯瑪蒂諾向兩人敬禮。他是個有朝氣的男人,也很親切。呂芬安心想着──「看來我沒有被他討厭」。由於呂芬他「懶惰鬼」的評價已經臭名遠播,因此有些軍人對他抱有強烈的敵意。每當那種時候都讓他傷透了腦筋,因爲自己真的是個懶惰鬼。
──那之後,呂芬向她問到了這件事,而瑟薇特則這麼答道:
「是嗎?綜合評估的話,嗯,這也算挺恰當的吧……」
「要是打擾到兩位,請容我先說聲失禮了。『啓程之際,若還有任何物資不足,請通知在下』──本來是想這麼說的。但我們的部隊受命擔任兩位的輔佐呢。」
柯魯瑪蒂諾深信着──人類與魔王現象的共存與和平。
「犧牲越少越好。我也想避免過去的悲劇重演啊。」
「……所以說,若要我選擇支援部隊的話,我會毫不遲疑指名您的。第六聖騎士團的呂芬•柯朗閣下。」
「呃?噢,是的,當然要。」
載送呂芬與瑟薇特的列車,隨着一道泛藍的白光向西駛去。
「沒那個必要。他們會離開第一王都。現在,暫且先這樣即可。」
呂芬追在瑟薇特身後。她可能認爲有必要趕緊結束物資的裝載吧。
「我對那兩位的評價並沒有那麼高,而且也認爲不該抬舉他們。」
「誠如閣下所言。屬下也深有同感。」
「呵。」
「第一王都的防衛就拜託您了,總督。」
「妳是想要我借妳錢嗎?我老家確實是很有錢啦,但是我不擅長投資之類的事,所以得慎重一點呢……瑟薇特聖騎士團長,妳開始做什麼生意了是不是?」
「您辛苦了。感謝閣下提供物資並協助調配。」
呂芬心想──「我纔沒有打算要讚美妳」。那單純是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