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罰：卡吉特連峯殲滅掃蕩戰 始末

從結論而言，芭特謝·基維亞的斡旋活動全都以失敗告終。

說起來，芭特謝在諾方市裏可謂政治影響力全無。而且她也有所自覺──自己不適合這種在幕後的行動。

也就是說，芭特謝斷然執行的做法是──直接談判。

對象是馬可拉斯·埃斯蓋因總帥本人。

「──所以呢？」

埃斯蓋因冷酷無情的說道。

這裏是諾方市的中央，位於中央堡壘的辦公室。令人莫名感到壓迫的傢俱圍着房間內部。隔着橡木材制的書桌，埃斯蓋因與芭特謝面對着彼此。

「芭特謝·基維亞，簡短報告。我沒有那麼多無謂的時間。」

無謂的時間。從一開始就被對方一口咬定了。起初就是對她不利的發展。

爲了進展到這場直接談判，芭特謝已經付出自己所能辦到的最大限度的努力。除了不屈不撓地請願，她過去的部下──舊第十三聖騎士團的將校似乎也在背後斡旋。雖然見不到佐福雷庫與西耶娜，但芭特謝透過傳聞得知了這個消息。

（大家到現在都還對我有所期待。）

芭特謝鑑於他們的後援，而決定如此相信。

（我一定要打贏這場仗給他們看。我不能讓他們戰死……！）

賽羅·佛魯巴茲、「女神」泰奧莉塔，以及懲罰勇者們。賽羅對自己有明顯的好感，他因爲那件事而失去了冷靜的判斷力確實是個問題，但他身爲一名軍人極爲優異，芭特謝認爲這點無庸置疑。賽羅已經將好幾場根本不可能成功的作戰導向勝利了。

因此芭特謝認爲，自己非得說服馬可拉斯·埃斯蓋因不可。

（我絕對會成功給你看。）

芭特謝以強烈的視線看向馬可拉斯·埃斯蓋因開口：

「總帥，請容我進言。」

「怎麼？要說快說。」

埃斯蓋因的表情絲毫不見懼色，甚至有些慵懶。

「那也辦不到。聖女現在很繁忙啊。」

「不過，芭特謝·基維亞。你難道沒有羞恥心嗎？」

「當然有。」

芭特謝將手撐在桌面上說：

「三分鐘。我施捨給你的時間就這麼多。要是一直無視你，就會有些傢伙一直跟我囉唆。就是你以前的部下。那些人一旦鬧起來，會傳染到周圍。那會影響到我的聲望。」

埃斯蓋因的手指滑過桌上的地圖。那是一張幾乎沒寫上什麼資訊的乾淨地圖，不過上頭放着兩顆棋子。

芭特謝瞪向她說道。芭特謝不知道原因，但她與這個叫做芙雷希的女人，性格就是不對盤。芭特謝覺得她的發言，每一句都會刺激自己的神經。

「……每天？無論幾次？聽起來未免太沒意義了。」

「聽說魔王現象迪爾德麗擁有讓地形自在變化的權能。我軍被突然出現的峽谷與森林阻擋，沒辦法順利聯絡那邊的部隊。接着是──」

「趕快給我出去。你的進言全都駁回。」

想要不依靠喀魯吐伊魯的補給調度成批的軍力，就必須從遙遠的南部輸送物資與人手纔行。爲了維持他們獨立於喀魯吐伊魯的性質，目前的芙雷希等人必須以少人數行動。

（南方峽谷離這裏太遠了。）

埃斯蓋因繼續說下去。他在挑釁。芭特謝知道他的目的，所以不會激動起來。

「再說，你的做法太正面進攻了。我的夫婿真的把增援的希望寄託在你身上了嗎？雖然那個男人似乎不太理解那方面的事，不過算了，就這樣吧。」

芙雷希撩起她鐵灰色的髮絲。

「我們必定，能夠把那座山區所有的敵人殲滅給您看。」

在通往分配給他們的營房的巷道中，芭特謝以拳頭毆打牆壁。

不知爲何，芙雷希的說法讓芭特謝覺得很不愉快。特別是「我的夫婿」的部分，那讓芭特謝很不爽。回過神來，芭特謝發現自己瞪着芙雷希的臉，開始說個不停：

「援軍啊。」

有如欲打斷芭特謝思考，埃斯蓋因揮揮手說：

一位叫做丹沃斯。那是埃斯蓋因特別關照拉拔起來的參謀。在年輕人之中，最優秀的應該非他莫屬了。雖然他有稍微不知變通的地方，但很有才幹，更重要的是他忠心耿耿。

埃斯蓋因吊起嘴角笑道。然後毫不遮掩地以揶揄的眼神抬頭望向芭特謝說：

自己的人望──對埃斯蓋因來說，重要的似乎就只有這件事。

芭特謝·基維亞被趕出辦公室，非但只有辦公室，她被禁止進入炮擊都市諾方的中央堡壘了。這麼一來，她將無法完成使命。

第一顆棋子，是常用於吉古的白色「猴子」造型的棋。那好像代表聖女尤莉莎率領的部隊。

但是，芙雷希此時現身於自己面前的意義爲何？芭特謝意識到自己板起了一張臉。

芙雷希·瑪斯提波魯特。那位沒有表情的女人，就站在那裏。

「……我會留在這裏！」

「這裏的第十一聖騎士團也是，聽說他們遭遇到一隻詭異的魔王現象。正在交戰中。」

聽到埃斯蓋因的指示，丹沃斯沒有多加反論，便點頭受命。

「佈陣？哼，佈陣是吧。用那麼一點人數啊。」

仔細想想，賽羅他們總是選擇錯誤的方法。在討論那究竟是好是壞之前，應該先思考那具有何種意義，於是芭特謝注意到了──的確，他們確實總是帶來意想不到的結果。

芭特謝也有自覺，自己漸漸覺得那樣的懲罰勇者部隊待起來很舒心。

「從正面進攻不行的話，那就攻打敵後。這是當然的吧？」

那等於在暗示芭特謝，不要指望能把南方夜鬼當軍隊使用。攻打布洛克·努美亞要塞時，南方夜鬼還有數百名的兵力，爲何會減少到這個人數？其理由，芭特謝可想而知。

「真是丟人現眼呢，芭特謝·基維亞。你明明有其他手段能做吧？」

「正面進攻哪裏有問題了？用邪魔歪道的手段，終究會產生扭曲。看到萊諾被逮捕的狀況就很清楚了吧？代價總得在某處償還。」

埃斯蓋因的手指沒有在該處停下，而是繼續指向北方。

一道聲音從背後傳來。芭特謝當然有聽過那道嗓音。

「好了，丹沃斯、富許，把那個懲罰勇者趕出去。不要再放她進到這座建築物裏了。」

芙雷希眯起眼說道。

「我豈能讓事情就這樣結束……！我就每天去！無論幾次，我都會請願給你看！」

「把代價一腳踢開做出成果。這纔是我的夫婿所帶領的懲罰勇者一路以來的做法。」

因此，聽說基維亞家至今仍以「芭特謝是冤罪」爲由在打官司。只要尚未以某種方法證明芭特謝「其實是旁系的女兒」，或是在結束與前述效果相當的相關人士的疏通之前，基維亞家都不會放棄現在的態度吧。

「……懲罰勇者部隊受命在卡吉特連峯佈陣，殲滅異形。」

埃斯蓋因什麼也沒有回答，並且搖響了放在桌上的呼叫鈴。默默站列於兩旁的士兵開始動作，自兩側將芭特謝拘束起來。

即使如此，還是多少有些人支持他們──那被賽羅等人直接救助過的士兵們。馬可拉斯·埃斯蓋因應該就是在介意這些人吧。

「遵命。」

這表示聯合王國配置在最前線的兩支主力部隊，都遭到敵方阻擋。尤其是連那支第十一聖騎士團都沒辦法隨心所欲前進的話，那問題就真的大了。軍隊光是待在一處什麼事都不用做，也會消耗大量的物資。

「請問是爲什麼？卡吉特連峯的敵人，對這座諾方而言也是個威脅……」

「遵命。」

「也有那個用意。因爲你實在太丟人現眼了。」

「然後你自己一個人，留在這座都市裏。要用違反命令立即處刑也沒問題哦──你被基維亞的家名給救了一命呢。你的老家還有利用價值。」

「那個權限誰都沒有。你剛纔說的『支援部隊』的人，現在算作聖女尤莉莎所率領的聖骸旅團的一支部隊。」

「──以上，芭特謝·基維亞。」

「你說什麼……？」

「我把你這種人的言論都聽完了，還不感謝我。你知不知道你們的風評啊？反賊、齷齪的罪犯、背叛者。每個都很難聽哦。」

「還真是誇下海口了啊。但是我不能許可。」

「是的。我們募集的懲罰勇者支援部隊，五百人。再加上我們在瓦里加希海峽擄獲的澤哈伊·黛也的海盜。請將他們作爲援軍送到卡吉特連峯。那麼一來──」

「去監視芭特謝·基維亞。不準看漏她去見的每個人。」

「聖女尤莉莎·基達弗雷尼率領的聖骸旅團，正在爲解放諾方市周遭的聚落奔走。」

不知爲何，芭特謝·基維亞被震懾到了，她注意到自己縮起下巴。儘管兩人有身高差，但她還是有種被芙雷希從正面盯視的錯覺。

魔王現象或許打算打擊我方的補給系統。

（狀況很危險，他們都無暇爲其他戰線提供增援……！）

「在同伴正與異形交戰的當下，你卻一個人待在安全的場所。不過也是很聰明啦。」

「『會唱歌』的魔王現象。據說聽到那隻魔王現象有如叫聲的歌聲，士兵們若非陷入恐慌狀態，就是昏厥不起。真是麻煩的敵人。作戰也無法如願行動。」

「芙雷希，你也抵達諾方了啊。」

「我叫你滾出去，你沒聽到嗎？」

芭特謝心想──原來是這樣。她理解了一件事──基維亞家並沒有放逐自己。其理由她也很清楚。

「當然……咦，當然有嗎？」

「是啊。說是這麼說，兵力也只有二十人左右就是了。」

「所以說，這是在浪費我的時間。我明知這是浪費，但還是願意聽一下。你想說什麼，懲罰勇者？」

「但是在作戰途中，他們遭遇某隻魔王現象開始交戰。是魔王現象十六號，迪爾德麗。」

「如我方纔所述，現在必須儘早進行支援前線兩支部隊的準備。現在我方包含重新編組部隊的作業在內，正在傾注全力恢復諾方的炮擊機能。我沒有那麼閒，有空跟你進行這種對話。」

這一隻，芭特謝則是聽都沒聽過。那隻「會唱歌」的魔王現象的確很詭異，也不曉得對方的真面目爲何。但是，芭特謝理解了一件事。

「那麼，請您跟聖女尤莉莎談判！」

遠方，警鐘開始響起。今天也會進行嚇阻炮擊吧。窗戶的外頭，被稱爲「聖光八門」的八座炮身緩緩升起。

「迪爾德麗──」

懲罰勇者的風評，可說是因爲萊諾的真面目曝光以及逃脫，而再次一落千丈。自從圖金·圖卡的戰鬥以來，開始能看見有些士兵會帶着好感對待他們，但現在幾乎看不到了。這種狀況就像風評反轉了一樣。

「你說什麼？你的意思是除了以請願的方式促使軍事上的最高領導人行動之外……還有更有效的方法嗎？」

「不是士兵也好，物資就好了。只要有那些我們必能討伐敵人！那應該會對人類的勝利有所貢獻！」

「馬可拉斯·埃斯蓋因……！」

基維亞家是神官貴族。比起一般的貴族，他們更重視面對信仰的態度，以及家族的名譽。他們的想法偏重於──如果承認芭特謝犯罪的事實，並且輕易將她除籍，將有損家族的名譽。至少周圍的人會這麼看待。

「是爲了請求援軍。」

不過，做那種事沒有意義。

芭特謝吸一口氣。唯有這件事，她敢堂堂正正斷言道：

芭特謝非常想反駁，但她無法否定。

「──可惡！」

芭特謝·基維亞離開之後，馬可拉斯·埃斯蓋因將兩名男子留在辦公室裏頭。

「……你有什麼事？是來罵我的嗎？」

她有辦法抵抗。兩名士兵，加上另外兩名待命的。這點程度，要是芭特謝一定能輕鬆制服。

「我來幫你。這是爲了我的夫婿，以及懲罰勇者部隊。」

當芭特謝覺得「糟糕了」的時候已經太遲了，她因爲其餘的話題而耗費了時間。聖女的現況與第十一聖騎士團的狀況，本來都不是需要現在談的事。

「三分鐘過了。能分配給你的時間已經沒了。」

「請等一下，懲罰勇者──」

兩位都是尚且年輕的將校。

◆

那個名字芭特謝也有聽說過。據說是外表有如人類少女的人型魔王現象。幾乎沒有關於迪爾德麗的紀錄，她知悉的只有對方兇暴的攻擊性而已。

以「聖光八門」發動的嚇阻炮擊，在遠方隆隆作響。

「過來幫忙，芭特謝·基維亞。」

在那裏的仍是吉古的棋子，一隻白色的「龍」。因爲它放在北部丘陵地帶的最前線，所以應該是代表第十一聖騎士團──維尤克斯·溫提耶的棋子吧。

「……詭異的……魔王現象？」

「我要讓賽羅·佛魯巴茲活着回來，爲了這個目的，我什麼事都做得出來。芭特謝·基維亞，要我利用你也做得到。」

「如何，丹沃斯？這一類的工作你有人能用嗎？」

「有。托爾賽普家想縮短與我方的距離。」

托爾賽普。這是最近埃斯蓋因也經常聽聞的家名。

是在諾方議會中佔有席次的主要貴族之一，家世顯赫，甚至被稱爲「三大家系」，據說資產也很豐富。他們尤其擅長謀略，在舊梅鐸王家也有獨自的情報網絡。也因此，托爾賽普家在現今的議會中，持有最大的話語權。

他們用在諜報的私兵，因爲托爾賽普家的家徽──在火焰中奔跑的鼬鼠──而被稱爲「跑火人」。

「我打算利用他們家的『跑火人』。這種諜報任務應該能發揮他們的實力。」

「我想也是。不過，他們有什麼要求？錢嗎？還是權益？」

「那個，兩者都不是。他們提出願意無償協助。」

「……這是最不能相信的推銷說辭了。」

埃斯蓋因慎重地精打細算。讓他們負責諜報，意思也等於在某種程度上己方的底牌會被對方給掌握。但是，對方的諜報確實有用處。

埃斯蓋因回想起托爾賽普家主的樣貌。他是一個長相溫厚，有些發福的男人。

「好吧，算了。就借用托爾賽普的助力吧。」

埃斯蓋因做出結論。不論他們有什麼企圖，若是這方面的鬥爭，埃斯蓋因對自己也有信心。首先要知道對方的能力與要求。如此一來，必定能掌握對方的弱點。

「那些『跑火人』是怎麼行動的都要確實掌握，並且全都上報給我知道。」

「遵命。那麼，我就讓他們監視芭特謝·基維亞，以及她周遭的狀況。」

「聽好了。那些人就算有什麼奇怪的動靜，也不要立刻逮捕，也沒有理由這麼做。」

「理由的話，要多少都能杜撰不是嗎？」

丹沃斯說道。這方面就能體現出他不知變通的一面。埃斯蓋因哼了一聲說：

「現在先放任他們去搞吧。這是把那些對我有反抗意識的貴族，或諾方議員燻出來的好機會。只要他們不是大笨蛋，應該會嘗試跟那些勢力接觸吧。」

「我知道了。」

「我發誓，必定毀滅人類。」

「然後，富許。」

「想先完成的事嗎？說說看。你下次打算做什麼？」

「讓神殿來的聯絡人閉嘴。一個月就好。那段期間，我會把大大小小的事都處理好。」

特維茲決定如實坦承。

「怎麼說？」

特維茲在訝異的同時也如此心想。

「很好。那就開始吧……真是的，每個人都一樣──」

魔王現象雖然強大，但反之而言，他們也有脆弱之處；特維茲開始這麼認爲了。

無理的要求。已有爲數不少的稅收，被埃斯蓋因中飽私囊。嚴格說起來，就是貪污舞弊。那些錢被埃斯蓋因拿來回饋服從自己的貴族。一旦那些回饋金中斷或是停滯，就會動搖埃斯蓋因所創建的支配體制。

特維茲不曉得她的名字。也不知道她是何人。魔王現象們也被下達嚴令，禁止談及那位少女。連特維茲也不曾看過她甦醒。

「首先要做實驗。」

「有什麼好笑的？」

「……談論吾王的心思，不會太狂妄了嗎，檮杌？」

（提爾·納·諾是嗎……）

「是。」

「『爲了對抗人類，應當改變戰鬥方式』，這是你說過的話吧？然後我方出動了魔王現象的軍團。迪爾德麗與納克拉維，那兩個正在阻止人類的部隊。」

迪爾德麗與納克拉維，她們皆成功將「女神」的遺骸結合在身上，正可謂魔王現象陣營的「聖女」。迪爾德麗移植了大地「女神」的身體，而納克拉維也植入了悲嘆「女神」的一部分。從前的「女神」所能行使的權能，她們兩個也能夠行使了。

如同該稱號所述，戴上黑色王冠佇立於祭壇前的阿妮絲，看起來實爲沉着。

埃斯蓋因向他叫來的另一名男人出聲。

◆

她從魔王現象的君主手中得到了王冠，指揮權也移交給她。他們在大陸北端的螺旋嶺上，特別搭建了巨大的祭壇，甚至在該處舉行了任命儀式。祭壇的名字是「提爾·納·諾」。

能榨取多少就榨多少。然後那些榨到乾癟癟的稅收，要照尼可爾多·伊布頓說的用在慈善事業也可以。只要在完事之前的這段期間，停下來自神殿的訴求即可。

魔王現象二十三號──阿妮絲。

阿妮絲出聲，檮杌與巴羅爾隨即停止交談。在天上飛舞的奧丁，也收起翅膀飛舞降落。奧丁以青藍的單眼，筆直地注視阿妮絲。

阿妮絲宛如女王一般，單方面向特維茲提問。

（到底是什麼構造啊──）

讓那兩人競爭，就是埃斯蓋因的做法。雖然會讓他們協力工作，但不會讓他們磨合彼此。

埃斯蓋因有朝一日應該會從這兩人之中，挑一個不能用的殺掉吧。這是升官之爭。要是遭到輸掉的一方遷怒，那可不好受。

特維茲站到魔王現象的陣營之後，才發現他們對人類所知不多，甚至無知到令人驚訝。對人類感興趣的個體更是稀少，相對的，這對特維茲來說反而有空間施展所能。

「你的想法纔是有夠悲劇好不好……既誇張，又壓迫，還是完美主義……」

埃斯蓋因認爲──所有人無庸置疑都該這麼做，最理想的命令系統是接近獨裁的形式，這個世界卻盡是不如人願的事。

（他們意外地很講究儀式呢。）

「咦？難不成，我剛剛笑出來了嗎？」

「這傢伙的戰術確實準確──無可挑惕，也幫了大忙。但是啊，太無聊了！沒有感情，沒有阿諛我詐，太樸實了！這種戰爭的結局，真的能讓吾主滿意嗎？」

「我自己覺得……頗具實驗性，很有意思。重點在於嘗試次數。既然我們沒辦法得知吾王的心思，那就只能……反覆在各方面嘗試了吧。滑稽一點也是剛剛好而已……」

贏太多也不見得是好事。人類如果因此終止遠征，打算堅守陣地的話，就要花更多時間來決定勝負了。把敵軍引誘進來殲滅纔是最好的做法。

「第十一聖騎士團由納克拉維以歌聲阻擋着。尤莉莎·基達弗雷尼率領的部隊則是由迪爾德麗負責牽制，並且逐漸拉開與大部隊的距離。兩位都做得很好。」

檮杌與巴羅爾，特維茲數度目睹這兩者的爭論。他從沒想過魔王現象之間會出現方針上的不同。不過即使意見分歧，他們仍有「擁有絕對的意見領袖」這個優勢。

特維茲如此猜想。如果真是如此，那她就是非常重要的存在。沒有這座提爾·納·諾，魔王現象勢必難以取勝，羣體可能還會因此瓦解。

笑聲響震。魔王現象檮杌一身巨大的鋼鐵身軀嘎嘎作響，同時盯着特維茲瞧。

特維茲沒有小看懲罰勇者。他認定對方總有一天，一定會以某種不照牌理的方法捲土重來變成威脅。在那之前，特維茲有幾件想嘗試的事。

「是的。那兩位回應了我的期待。」

兩戰線的目的都在於阻礙前進。

「因爲懷疑曾經相信的人事物時，人類通常會更加恐懼，會做出過度的反應。」

她的發言，蘊含強烈的憎恨。

「沒什麼好開心的。我也不打算聽你辯解。不過，我要你回答我的問題。」

至今爲止，特維茲總感覺自己的人生很空虛，但此時此刻，他正在謳歌人生。

「黑冠」的阿妮絲喊了特維茲的名字。

「你期望比這更好的戰果嗎，阿妮絲？」

「我要讓你去辦另一件事。富許，你去想辦法處理神殿。」

魔王現象的軍事性實權，可說是幾乎由阿妮絲所掌握。

（但是，這充其量只在短時間內。）

「是。」

（太棒了。這就是人生啊。）

即使當上喀魯吐伊魯的總帥，辛勞仍舊不斷。

埃斯蓋因從桌子的抽屜取出捲菸。當上總帥以後，他禁菸了一陣子，但他現在再度開始吸菸了。

「黑冠」的阿妮絲如此宣言道。

這場儀式除了在最前線持續交戰的成員之外，在北部的魔王現象幾乎都到齊了。特維茲·修卡也有出席，並且從頭到尾見證儀式。因爲他對此很感興趣。

特維茲望向祭壇的上方。

這座巨大的祭壇，就是能夠給予魔王現象一致的目的，使他們在一定的戰略下作戰的工具。

即使如此，還是有方法能傳達阿妮絲的意志。

「手段不問。給我立刻做出成果。」

「不。我不是要談戰果。我想知道迪爾德麗與納克拉維的事。」

也就是爭取時間，並削弱敵方戰力。那就是特維茲所提案的戰略。在這段期間，他要讓魔王現象與異形的大軍集結、訓練，以備決戰。時間是魔王現象的夥伴。人類經常對補給線心有不安。因此──特維茲要將人類拖進北方大地的深處，打擊他們。

「非常感謝。那麼，我可以回到最前線了嗎？我有幾件事想先完成。」

「尼可爾多·伊布頓。那個愚蠢的首席大祭司，實在太囉唆了。」

比如說，懲罰勇者部隊就是那樣。飼養魔王現象的事情曝光之後，他們的立場確實比先前還要惡劣了。懲罰勇者在短時間內，應該不會構成威脅了吧。

這就是特維茲所思考的，第一理想的選項。

這是一個給人的印象相當薄弱的年輕人。他不起眼的性質，有時候也會派得上用場。埃斯蓋因試用後，判斷富許是個能在重要場合靈機應變的男人，讓他跟丹沃斯合作，應該能互相彌補缺點吧。

「呵呵！你的想法太喜劇了。戲碼越是反覆上演，越會變得陳腐，嚴選也是有必要的啦。難得都獲得肉身了，用用看你的思考能力嘛！」

「你以前說過──『向人類宣傳她們是移植了「女神」遺骸的存在，會發揮絕佳的效果。』爲什麼後來你沒有那麼做？你不是說藉由宣傳這件事，能讓帶給他們恐懼嗎？」

特維茲心想──究竟有多少個體能理解那番話的意義呢？很多魔王現象即使擁有智慧，卻無法理解何謂情感。再說，甚至有些個體的思考模式，根本不是人類能理解的。

現在她被稱爲「黑冠」的阿妮絲。

（說不定，這位少女就是提爾·納·諾本身。）

（不對──那也是當然的。如果那是君王的意向，那魔王現象們勢必會完成自己的職責。）

「……特維茲·修卡！」

「那是爲什麼？」

特維茲原本就打算，如果那是阿妮絲所期望的，就會幫她實現；縱然與人類，或其餘所有勢力爲敵。他心想──「如果我能定下決心，那該是多麼開心的事啊。沒想到我會興奮得像個小孩子一樣。」

「因爲我太開心，所以不小心笑了出來。抱歉讓你不愉快了。」

那個男人認爲應當爲收留難民與復興解放地區動用稅收。

富許的回答總是簡單扼要，沒有迷惘。有時會讓埃斯蓋因有些敗興，但他會做好他要做的事。就這方面而言，丹沃斯也一樣。可說是能用的將校。

帶領瓦爾基麗在天空飛舞的奧丁、一身巨大的鋼鐵身軀嘎嘎作響的檮杌、閉着眼睛蠢蠢欲動的巴羅爾；各大魔王現象皆將注意力轉向特維茲。這讓他不免緊張起來。光是如此強大的存在齊聚一堂，就讓人背脊發涼。

「就不能安分地服從我的指示嗎？」

另一道嗓音，慵懶地回應了檮杌的發言。魔王現象巴羅爾開口了。

「這下傷腦筋了啊。」

阿妮絲揮揮手，一副興味索然的模樣。

「時間點很重要。對方那些很熟悉傳說的人們或許已經發現了，但要大肆宣揚時間還太早。要等『聖女』尤莉莎更活躍以後纔行。」

特維茲捏了捏自己的臉頰。他自認已經儘可能佯裝成一副滑稽樣了，但阿妮絲的表情沒有變化。他感覺到周圍的魔王現象，紛紛將視線轉向自己身上。

「哈！哈哈哈哈！根本聽不懂！『黑冠』的阿妮絲啊。那傢伙的意見有那麼重要嗎？」

（看起來，就像在作惡夢一樣。）

一名尚且年幼的少女，蜷曲着身體在祭壇上沉眠。那是一位擁有白與藍交織的，奇特髮色的少女。她的身體，以好幾條類似細繩的管子與祭壇連接着。少女睡得應該並不很安詳吧。她的眉頭深鎖，斷斷續續地發出呻吟聲。

（要確實戰勝人類，還真是有些浩大的工作啊。）

「特維茲，『女神』的遺骸要怎麼利用就交給你了。就照那樣繼續下去。」

但是，那很明顯是虛有其表的冷靜。從她身上釋放出來的寒氣就能得知她的緊張。祭壇的周圍宛如冬日一般寒冷。

「已經夠了。我們的爭執沒有意義。一點價值也沒有。」

在場的魔王現象無一不同，皆徹底靜默。

「踏入北方大地的人類，我一個都不會讓他們活着回去。我會趕盡殺絕。當戰士都死了，抵抗也將隨之停息。」

「吾王要我們在此爲這場漫長的戰爭畫下句點。因此，我會實現吾王的希望。如同亞巴頓閣下所期望的，我將繼承閣下的意識。」

「──到此爲止。」

「就是先前說的『女神』的遺骸。我想試試看能不能順利發揮機能。」

「是嗎？你似乎利用冒險者逛了很多地方嘛？」

如阿妮絲所說，特維茲利用冒險者，探索這片北方大地。他們潛入了一座又一座的遺蹟，也獲得了某些成果。

其中一項成果，正是月之「女神」的遺骸。對魔王現象而言，他們保有的「女神」遺骸這下就有三具了。大地「女神」、悲嘆「女神」、月之「女神」，無論是哪位女神的遺骸，勢必都會對戰勝人類有所幫助。

「雖然是試運轉，但我會試試看啦。如果順利的話，一定會非常有利於我方。另外，還有一件事──我打算嘗試暗殺。」

這也是應當嘗試的事項之一。

「呂芬·柯朗。要是能抹殺那個男人，我們連決戰都不必打就能獲勝了。」

輜重補給的天才。他是聯合王國的軍事樞要，亦是聖騎士團長。呂芬·柯朗──特維茲還在軍隊裏的時候，就很關注他了。特維茲認爲，事關實踐戰爭的能力方面，自己遠遠不及他。

可以確定，就是因爲有他的存在，人類才能夠下定決心踏上這場大型遠征。只要那個男人消失，聯合王國軍勢必陷入機能失靈的窘況。

「我想請您同意，讓運用我訓練出來的尤特普方面7110部隊。計畫已經在進行中了，過幾天應該會有結果吧。然後，針對懲罰勇者的根本上的對策，我也覺得應該進行一次實驗。」

「可以。只要能讓人類陷入絕望與恐懼，可以做的事都去試。」

「黑冠」的阿妮絲微微點頭道：

「沒錯──絕望與恐懼，那就是吾等的存在意義。」

那也是亞巴頓說過的嗎？對此，特維茲有些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