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國審判紀錄　傑斯•帕奇拉庫特

傑斯曾經以爲，自己只是翅膀長得比較慢。

不會噴火，也沒有角。

牙齒與爪子比他人脆弱，跑步也很慢，更沒有堅韌的鱗片。因此他只能將死去的野獸的皮包裹在自己身上。爲了撐過南部吉斯科姆大平原的凜冬，有時他也會穿上毛皮。

諸如與生活相關的種種事物，傑斯被教導去模仿人類的行爲。

（我爲什麼跟大家不一樣？）

傑斯時常抱有如此疑問，也經常思索自己到底哪裏與大家不同。對他而言，這讓他感到非常不解。

養育自己的家人，大家都有翅膀，有爪子有利牙也有鱗片。

大家都能噴吐火焰，也能在天空飛行。

傑斯也有一次嘗試模仿大家的行爲，他從族羣曾經住過的一座巖山上跳了下去。因爲他以爲只要這麼做，翅膀就會長出來了。他認爲在天上飛行這種事，每隻龍都理所當然似的在做，沒理由自己做不到。

那時，他在墜落之前被救了下來，並且被狠狠臭罵了一頓禁止再犯。

養育他的父親叫做烏古夫，是一頭寡言的雄龍，但唯有那時，烏古夫清楚地出聲說話斥責了傑斯。

「笨蛋！」

傑斯記得烏古夫露出了獠牙，低吼道。

「你，一個人，飛不起來。」

傑斯心想「那怎麼可能」。他相信自己總有一天會長出翅膀，自己也能跟大家一樣在天空飛行纔對。

雖然他的孩提時代就是這樣，但他絕不孤單，沒有被虐待過的印象。

即使無法飛上天，即使外表與大家不同，但家人就是家人，而且他也有朋友。他們會一起在荒野遊戲，會幫忙狩獵，一起學習用火──傑斯認爲自己學到了在草原中生存所需的一切。

不曉得是在幾歲的時候，他得知自己是一種叫做人類的生物。

那是在他與烏古夫談到自己將來的夢想時的事。對於與傑斯年紀相仿的朋友們來說，最大的憧憬無非是成爲「騎士龍」。

牠們會在天上飛翔，載着人類的戰士，跟魔王現象以及異形戰鬥。「騎士龍」一詞，被龍羣視爲與「世界的守護者」同義。

此時，妮莉憂鬱地發出喉鳴。

那時傑斯才知道，自己是人類，其他家人與朋友則是龍族。

妮莉說道。龍羣們因此平靜了下來。她已經完全管控住這個房間裏的飛龍了。即使如此，還是有幾隻抑制不住好奇心的龍。

「傑斯，你會其他龍都不會的事情。你能像這樣跟我聊天，比誰都還能言善道……而且你比任何龍都還要會使用道具。」

有個人毫不遮掩自己的好奇心，伸長脖子左顧右盼，不客氣地走進龍族的房間。他是渣布。在渣布身後，貝涅提姆一臉不安地跟了進來。這個人倒是明顯懼怕着龍族。

妮莉一如往常細聲說道。這句話說得宛如不幹自己的事一樣。

「這樣還不夠哦。」

「但是，我沒辦法在天上飛，也吐不出火焰。」

「那傢伙是誰？」

「那種事，就讓會的龍去做就好了呀。」

她可說是比任何龍都還要聰明，還要快速，還要強大的少女。那時候即使是成年龍，應該也已經跟不上妮莉的速度了。

傑斯屏住了呼吸，訝異不已。

當然，傑斯也對此憧憬不已，他熱切期望自己也能成爲一頭騎士龍。他會想像自己的背上載着人類，馳騁在天際。然而傑斯沒有翅膀。當他問烏古夫，自己的翅膀要到什麼時候纔會長出來時，烏古夫才告訴傑斯他是什麼生物。

「妳要……載我？」

「他們是，首領殿下的，夥伴嗎？」

「人類是，無法成爲，龍族的。」

他幾乎記得與她所有的對話。那些對話他都能夠回想起來──現在還可以。在那個知曉了自己身世的夜晚，在那顆與妮莉的鱗片色澤相似的藍色月亮下，傑斯與她促膝長談。

傑斯並不期望那種事。

在龍羣當中，很多龍認爲對話這種事派不上用場。甚至有個風潮認爲，只要會幾個在戰鬥、狩獵上所需的單字就足夠了。

傑斯被遊牧民族的首領一族，同時也是聯合王國的貴族之一的「帕奇拉庫特家」所發現。聽說當時正在舉行帕奇拉庫特家的「搜龍祭」，而傑斯這名少年也因爲被龍養育，而在臨近地區風靡一時。

「……是啊。希望你相信我。」

這個部分，傑斯也能理解她想表達什麼。

傑斯認爲稱呼一點也不重要。之前妮莉還開玩笑地要他們稱呼「傑斯大人」或「閣下」，讓傑斯覺得現在這個稱呼比那時候要好多了。

「好高興……要是能由我保護妳，那就太好了。只要妮莉平安無事，我就心滿意足了。然後，我只要能夠保護好這片草原的龍族全體就……」

自那以後──

好像有聽過這個名字。傑斯皺起眉頭思考。

同時傑斯也知道，自己從來沒有成功拒絕妮莉過。

聽完傑斯的話，妮莉平靜地說道。

「傑斯你會成爲很厲害的英雄，也有可能是很厲害的壞蛋也說不定呢。你能夠保護的，不只是你眼睛所見的渺小世界，你也可以保護更大更浩瀚的，外面的世界哦。」

「傑斯先生，該出動嘍！」

連渺小的世界都保護不了的人類，何以保護更大的世界？還是說，能做到這種事的人，就能稱作「特別」嗎？無論如何──

這場叛亂之中，人類之中出現衆多犧牲者。但是也不能因此白白讓幾百頭龍的生命隕落，所以妮莉與他的想法一致。那個計劃也會使往後的戰爭，失去空中的防守與進攻手段。

「咦？」

然後他也知曉了，自己再怎麼努力都無法成爲騎士龍。

她的確是一頭很特別的龍。她身上存留着遠古時代的龍族之力，那時的龍族比現在更爲聰明，更加強大。所以或許她真的能感受他人的特別與否。

也是那時才知曉，自己剛出生就被丟棄在草原中。

傑斯能讓步的到此爲止。

「我覺得，你要是跟我一起飛，一定會遇到很多辛苦的事。」

（妳好狡猾。）

「我跟妳要爲了人類這種東西拚上性命嗎？那種事我做不到。」

他迅速睜開雙眼。灑入龍房的光線讓他發現──早晨不知何時來臨了。

「……那表示，傑斯你很特別呀。」

「妳等一下。」

自己不相信妮莉的話，那還有誰會相信她呢？

「是嗎？」

（但是……）傑斯在心裏補上一句──這是爲了所有龍羣所生活的世界，如果是爲了與威脅到龍族的敵人作戰所須，要我保護人類還是其他生物都沒關係。

「我要……答應妳什麼？」

傑斯心想。這個說法太卑鄙了，那種辛苦的事情，怎麼能讓妮莉獨自去做。這個請求，是在拜託傑斯「跟我一起飛往地獄」。

──自那之後一個月，傑斯被人類給「發現」了。

然後，既然妮莉都如此主張了，傑斯除了相信她之外，不會選擇別的路。

傑斯不懂妮莉在說什麼，到現在他也不敢說自己能夠理解她的想法。

傑斯連忙讓她住嘴。

「龍族的智慧在消逝當中。能理解語言的同伴，也漸漸變少了對吧？」

貝涅提姆訂正了渣布的說法，但本人也沒有什麼自信的樣子。

妮莉的話是真是假，傑斯至今仍無法識破。

傑斯曾經聽烏古夫說過，她是一頭很特別的龍。說她是爲了對抗魔王現象，僅爲了這個使命而誕生的真正的龍──

他被拋棄的理由是因爲背上的斑紋，那是一種叫做「聖痕」的特殊印記。

烏古夫細細解釋道。

她似乎在爲某件事沉思着──傑斯很害怕這段沉默。他害怕妮莉會不會再下一秒突然拋下自己飛離此地。

「那我就不能載你飛了。要一起飛的話，我希望你能向我保證。可以的話……我希望你能拒絕我，或許我反而會比較高興。」

所以傑斯才發起叛亂，叛亂計劃進成功展到殺死戴魯夫•雨葛林將軍爲止。

在短促的回答後，妮莉閉上了嘴。

「你可以的。傑斯很特別，這點我很清楚。」

會講話的龍數量並不多。烏古夫算是很能言善道的龍了。後來傑斯才聽說，烏古夫正是因此纔會被選爲負責養育自己。

「他說該出動了。」

「……尤莉莎？」

「安靜。」

傑斯抬頭望向妮莉。這頭鱗片湛藍到令人望而生畏的巨龍，以她的大眼睛緊盯着傑斯不放。

傑斯心想，很難得看到妮莉欲言又止的樣子。

「如果你要和我一起飛的話，光是這樣還不夠。傑斯，你也要答應我纔行。」

「不是參觀，那個叫做閱兵……啊，不對，還是叫做觀兵……？不管哪個說法都好，渣布，用那個叫法稱呼聖女大人可是大不敬。請不要在別人面前……稱呼聖女大人尤莉莎妹妹……」

少年進入了帕奇拉庫特家的族譜中，然後過幾年，因爲反對戴魯夫•雨葛林將軍的總反擊計劃，因此而發動叛亂。

「知道了。我答應妳。」

龍族從名爲「提爾（Tír）•納（na）•諾（nÓg）」之地踏上旅程後，逐漸衰弱。在族羣之中，妮莉是唯一一頭身懷原初之力的存在。烏古夫說，妮莉繼承了龍族偉大的首領──過去被稱爲「庫庫爾坎」的龍──的血統。

「這樣我就保護不了妮莉了，我不想把這件事交給別的龍。」

「我答應妳。」

傑斯聽到一聲令人反感的聲音。

傑斯常常與妮莉聊天。

「這就像，我們龍族，無法成爲人類。」

尚且年輕的龍向傑斯問道，因此傑斯不發一語地點頭回應。讓他們叫自己「首領殿下」的，想必就是妮莉吧。

◆

傑斯又一次說道。

「……我辦得到嗎？」

傑斯緩緩起身。

「……就是啊。」

「來了個很吵的孩子呢。」

「……但是，魔王現象對所有的生物來說都是威脅……我們也要與人類一起戰鬥，否則無法獲勝。」

那一天，他在巖山上的巢穴中無法入眠。他實在沒有心情睡覺，因此他一個人走在大半夜的草原中，沿着融雪的水滴型成的小溪走，前去與妮莉對話。

「嗯。我答應你。傑斯，我想要你跟我一起飛。」

「傑斯先生，聽說你要跟我們還有尤莉莎妹妹一起出動耶！我們現在要去開作戰會議，也勞請傑斯先生移步啦！」

在草原中生活的龍羣之中，妮莉可說是很擅長對話的一頭。

妮莉發出微微的喉鳴。她似乎比傑斯還要早醒來。

「那麼傑斯……我就讓你坐在我的背上，我載你飛上天吧。我來代替你噴火，相對的，你就在我的背上，好好保護我。」

傑斯呼了口氣，然而只吐出白煙而已。要是妮莉的話，就能用她的吐息燒盡一切了。

「我聽不懂啦。爲什麼要爲不認識的傢伙戰鬥……」

妮莉忽然打斷了自己的發言。傑斯無法摸透妮莉的想法。

「如果是妮莉所說的話，那我願意相信。」

「是嗎？」

於是，傑斯傷心地向烏古夫大聲咆哮了。

「咦？你真的忘記了哦？我們不是一起去參觀過嗎！」

「我的戰鬥不只屬於我……所以，你要答應我，不是隻爲了我或這片草原的大家，你要爲了更大的世界而戰。答應我，你會爲了生活在這個世界上，所有陌生的生命而戰。」

「……真的？」

「我知道的。因爲……其實我也一樣……我也有特別的力量。」

但是多虧如此傑斯知道了，尤莉莎就是「聖女」。也就是說，結果跟貝涅提姆打聽到的可疑風聲一樣，上頭似乎決定讓懲罰勇者部隊擔任她的護衛。

「哎呀～不過人家不是滿可愛的嗎！對不對？泰奧莉塔妹妹也可愛，但是她則是不同類型的可愛──對了！既然她會一起戰鬥，那不就有機會跟人家說話了嗎？」

「這纔不是有沒有機會的問題呢！」

貝涅提姆相當驚慌地向渣布叮囑道：

「渣布！算我拜託你絕對不要跟聖女大人搭話！聖騎士團的成員們眼神已經夠可怕的了！」

「是嗎？該不會那些人其實很討厭我吧？這下頭痛了耶。我從以前就常常被討厭吶。不知道爲什麼，我都會被當成礙事者……但是沒差，我也有受過精神上的訓練，我的神經跟鐵條一樣堅韌不是嗎？所以完全沒問題的！請交給我吧！」

「可以的話，希望你的神經再脆弱一點……」

貝涅提姆搓揉着肚子，可能是在胃痛吧。

傑斯在某方面也會羨慕渣布。要是有那種粗神經，平常就能少承受一些壓力了。到頭來，傑斯•帕奇拉庫特總是怒氣衝衝的原因，就是出在那些壓力。他從沒有一天沒感受到重壓。

雖說如此──

「他們好像需要你，傑斯。該出動了。」

妮莉以喉嚨發出鳴聲，低聲說道：

「人家說『要是空中英雄──傑斯•帕奇拉庫特不在，作戰就無法開始』呢。差不多該出發了吧？沒問題，你的話絕對會成功的。」

「我知道，只要妮莉妳願意跟我一起飛的話。」

聽到傑斯這麼說，妮莉清晰地笑出聲來。

「當然呀。我沒有忘記約定哦。你呢？」

「我從沒有一刻忘記。無論死多少次，唯有與妳的約定我不會忘。」

於是乎，傑斯扶着妮莉的肩膀起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