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罰：索多力克街區潛入調查 3

「想請你們幫忙殺個人。」

芭特謝•基維亞以光明正大的態度如此宣言。

「雖然很失禮，不過我想委託練家子。」

像是公會櫃檯的女性，露出感到傻眼的表情。

她的嘴巴半開──像是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纔好。我很能理解她的心情，因爲我也有同感。

「那個……等等，我說呢。真的很抱歉。」

櫃檯的女性輕輕搖了搖頭後才終於回過神來。

「首先呢，妳到底是哪裏來的什麼人？」

這是理所當然的疑問。女性以不健康的眼睛往上看着芭特謝。

「我的名字是瑪德琳。姓氏希望能保留。」

芭特謝毫不猶豫地回答。瑪德琳是事先準備好的假名。能夠順暢地把它說出口固然很好，不過這傢伙的第一個動作就犯了錯誤。哪有如此光明正大地來到冒險者公會委託殺人的貴族呢。感覺還需要一點演技。

覺得坐立難安的我忍不住把視線移開。因爲想着應該要儘量觀察內部的緣故。

或許是因爲微暗的照明所致，公會建築物看起來比外表還要狹窄。天花板相當高，一直到二樓都是整個打通的狀態。一樓似乎是冒險者們等待工作的地方兼酒館。裏面有正在喝酒與抽菸的傢伙。其中有一些是被稱爲「龍之吐息」的違法藥物。

然後二樓應該是談生意的地方吧──可以看到幾間房間。該處有一些像是警衛的男人存在，目前視線正放在我們身上。我們果然很顯眼嗎？容貌被識破的可能性也相當大。

正如鐸達所說的，裏面也有明顯從事非正經生意，眼神相當兇惡的小孩子。

（這邊也對我們保持警戒。）

這件事本身沒有什麼關係。總之到目前都很順利。我也看向窗戶，鐸達剛纔正像壁虎一樣沿着外面的牆壁往上爬。現在應該很快就抵達屋頂，在窺探着我們的情形吧。

對於鐸達來說，建築物的牆壁就跟道路沒有兩樣。那傢伙能在變態般安靜的情況下，簡直就像走路一樣移動。似乎是使用手套還是設置在鞋子上的鉤爪般道具。甚至聽說過有必要的話還會貼在天花板上。

「……瑪德琳小姐，雖然您這麼說……」

櫃檯的女性像在告誡小孩子一樣說着：

「可以借一下上面的房間嗎？」

「我們是真的有想殺害的對象。雖然沒有介紹函，不過我們確實走投無路了。不然的話，希望能幫我們不留痕跡地逃離這個城市。」

我稍微壓低聲音。

「是旁系的三男啦，因爲發生了有點麻煩的事。這邊的夫人呢──」

「真的很抱歉，兩位。只能請你們──」

「賽羅。」

（好，我們上吧。）

芭特謝的話讓櫃檯的女性感到很傻眼。由於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所以我也加入交涉的行列。

「我有什麼辦法嘛，都被懷疑到這種地步了。」

「想要殺的是她的丈夫。」

「不是這個問題。」

「因此，我想殺害丈夫……然後帶着他的財產跟這個男人共結連理。」

「……是嗎？」

「妳是聖騎士團的成員嗎？」

芙雷希的抱怨似乎能永無止盡地持續下去。

這時候芙雷希表現出不在意職稱的意思。應該是下意識中的反應──但芭特謝已經把手按在腰間的劍上。這傢伙的反射動作真是危險。

「還是先問一下好了，想殺害的對象是？又是什麼理由想要逃走？我們可不想幫忙收拾什麼壞事的殘局哦。」

「算了，反正這並不重要。」

芭特謝小聲呢喃着。她看起來很尷尬。

「看來你們想找幹練的冒險者。」

芙雷希接着就痛罵了我一頓，然後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翹起腳來。

「不知道。」

芙雷希雖然平常總是面無表情，但這時連我都感覺得出來。

在櫃檯的女性把話說完之前，鐵色頭髮的女性──也就是芙雷希就對着我們搭話。可以感覺到基維亞也屏住了呼吸。

「某貴族的夫人以及其情夫。我沒說錯吧？」

「──抱歉，大姐。夫人算是不食人間煙火，不太習慣這種地方。」

「咦咦……等……等一下。」

兩名彪形大漢站在她的兩側。看來這兩名沉默寡言的男性是她的護衛。雖然藉由戴帽子以及服裝來掩飾，但他們兩個也是夜鬼。原來如此。據說夜鬼一族爲了避免無謂的摩擦，在平民百姓面前通常不怎麼說話。

「這……這……這是什麼魯莽的計劃！」

態度果然太光明正大了。

「妳在這次的作戰裏纔是閒雜人等吧。」

「沒錯。」

甚至從口裏發出這樣的呻吟。她轉過身子跟待在深處的某個人說着話。應該是想先叫警衛來把我們趕出去吧。

「我擔任第十三聖騎士團的團長。我叫芭特謝•基維亞。」

到了這種時候，雖然有點在賭博，但我們還是相當有勝算。反正我們無論暴露在多麼危險的情況下都沒關係──只要鐸達能順利誘拐到公會長就是我們的勝利。

「緊張感完全不足。現在不是笑的時候吧。看來可能需要把你那散漫的嘴角縫起來纔行。」

「這下糟了，怎麼辦……有下一個計劃嗎？」

「謝謝……那麼，就請告訴我們詳細的內容吧。」

「請自由使用。七號房以後都空着。」

「但是跟這個男人，那個……從孩提時期就立誓要攜手共度將來……在神聖哈爾古拉樹下，我們交換了誓言。」

她說完後就以冷漠的視線看着櫃檯的女性。

櫃檯的女性看來是在評估我們的身價。

「沒錢的話，我們當然不會理你們。」

櫃檯的女性這時……

「嗯，那當然沒問題了──蓮薩利小姐。」

「虧妳能發覺耶。變成這樣的可能性最大。帶妳過來是正確的選擇，因爲很強。」

「錢的話，需要多少我都可以準備。」

「態度也太自然了吧。你這傢伙，打從一開始這就是基本方針吧。」

「嗯，正是如此。」

她絕對很不高興。而且是前所未見的等級。

接着就開始連珠炮般的爭吵。

「這段期間，我們的夥伴應該潛入並且確保證據了。這是幽湖市防衛部所採取的作戰。完全不需要妳的幫助。」

「實在太過愚蠢……沒有我助你們一臂之力，你們絕對被抓起來了。我們瑪斯提波魯特家的女婿竟然被區區冒險者拘捕，實在是難以忍受的醜聞。」

芙雷希以冷淡的視線從頭到腳打量了基維亞一遍。

（首先把那些傢伙轟飛。）

芭特謝帶着壓迫感來到前面。以這傢伙高挑的身材，就變成往下看着芙雷希的模樣。

「錯了。我是這個愚蠢男人的未婚妻。不論是什麼樣的困境都要在一起。從以前就是這樣吧，賽羅。你總是造成問題，然後由我來幫忙解決對吧。」

芭特謝握住劍柄的手指變白了。這是她開始灌注力道的證據。

雖然得到這樣的回答，不過其實不清楚她是否真的不知道。但我還是繼續表示：

這樣的說法實在太直接了。

「但我們也不是什麼工作都會承接。尤其是殺人的工作，首次登門的對象實在難以信任。而且還有金錢方面的問題。請問您可以付多少錢？」

「就……就算是這樣！」

「我們有的是錢。」

──當我這麼想的時候，就在那兩個人的背後看見難以置信的臉龐。

我自然地露出懷裏的皮革袋子給對方看。希望這樣的動作能讓對方把我們當成可以敲詐一筆的冤大頭。

可以的話希望她別這麼做，但芭特謝還是點頭並且插話進來。

「太丟臉了，賽羅。」

「那是以前了。沒錯，是過去的事情。現在有我在。這不是前未婚妻能多嘴的問題。」

「你在聽嗎？賽羅，給我理解自己究竟做了多麼輕率的舉動。說起來我不是吩咐過你別多事了嗎？」

聽見我說的話後，芭特謝不停地開合著嘴巴。然後臉色變得蒼白。

「妳知道擔任機內守橋人的西斯泰德家嗎？」

◆

「我是西斯泰德家的媳婦。」

我開始警戒周圍。兩名武裝的壯漢正慢慢靠近我們。

芙雷希以不帶任何感情的聲音這麼說道。從她身上散發出強烈的壓迫感。

「妳錯了，我們正計劃在那裏引起騷動。原本很順利的。」

「有種受到懷疑的感覺。」

這無論怎麼想都很可疑。

這傢伙的假名嗎？她似乎是以這個名字自稱，不過是以什麼樣的身分呢？女性櫃檯人員說話的口氣變得很客氣。

「什麼閒雜人等。」

芭特謝也贊同我的說明。

老實說，這傢伙的劍術相當高超。近身戰的話應該比我還強吧。

我就覺得芙雷希應該會這麼說。完全按照我的預測，這次也忍不住笑了出來。

芙雷希以帶有深意的表情看着我們。

「就是大鬧。應該說，引起騷動來造成混亂。也就是所謂的趁火打劫。劫走的是利迪歐•索多力克本人。」

說起來，是她表示把交涉的工作交給她。就像要表示「交給我吧」一般主動往前。或許是我說了句「與其說妳難以勝任，倒不如說我想妳辦不到」才造成這種後果。雖說我也不習慣做這種事，但怎麼說都比芭特謝還適合纔對。

「咕……唔……！被直接這麼誇獎就，那個……可惡，沒辦法繼續了！」

「什麼？大鬧……？」

「嗯，最終計劃。盡全力大鬧一場。」

必須先嚐試隱藏身分，最後才終於托盤而出纔行。太過集中精神在敘述設定上了。

「務必讓我們聽聽詳細的內容。不論是基於多麼荒謬且愚蠢的意圖，只要願意支付報酬，就值得加以檢討。」

我把手肘撐到櫃檯上後，芭特謝就像要表示抗議般皺起眉頭。

「辦不到的話，以……以私奔的形式也無所謂。想要委託你們公會擔任仲介，幫忙介紹業者。」

「絕不是妳想太多。」

其實是想被帶到二樓才引起騷動，只要有爆破印薩提•芬德跟飛翔印薩卡拉，基本上沒有無法脫離的建築物。對方應該也知道這件事情了，再來就只剩下互相揭開蓋着的王牌了。

光滑的褐色肌膚。深灰，像是鐵一般顏色的頭髮。再加上那種冷澈的眼神，完全就是自己認識的人。即使身穿簡陋的皮革制護具也是一樣。

我心裏想着「好像增加了奇怪的設定哦」。像這種奇怪的細節，雙方要是沒有先仔細確認過的話，通常不會帶來什麼好的結果。

「也沒有那麼頻繁地受妳幫忙啦……」

「別太寵我的未婚夫好嗎？這個男人仍然很丟臉，而且教育不足、不成熟且思慮不周。我不希望受到閒雜人等的干涉。」

「很有趣的工作嘛。」

「真敢說耶。妳能夠照顧得了那個男人嗎？」

「當然了。我跟賽羅的話，要在這麼小的建築物裏搗亂、撤退是輕而易舉。」

「不可能只在這棟建築物裏就解決。妳是想跟這個街區的所有人爲敵嗎？當然對我的未婚夫而言應該不成問題。只不過，萬一賽羅要是受了重傷呢？要是對跟我之間的記憶產生影響，妳能負責嗎？至少我一定會殺了妳。」

「哼！辦得到就試試看啊。而且妳是不是太小看這個男人的戰力了？連續跟三個魔王現象交戰並且漂亮地加以擊破。要是再加上我，區區冒險者就算來再多也不足爲懼！對吧，賽羅！」

「當然是覺得不會輸啦。不過在那之前……」

我插身來到芙雷希與芭特謝之間。因爲芙雷希的手也按在劍上了。要是在這種地方互砍可就頭痛了。

「好好相處啦。原本就覺得妳們的個性合不來，想不到比想像中還要嚴重……」

「啥？個性？」

「合不來？」

芙雷希與芭特謝幾乎是同時把視線移到我身上。頓時感覺到猙獰的兩頭野獸露出利牙來威嚇敵人般的壓迫感。甚至還能感覺到殺意。

「你爲什麼只能做出這種程度的結論？真的是蠢蛋嗎？」

「不，已經超越那種範疇了。這個男人對人類的觀察力實在太低了。」

「我也有同感。他的眼睛，視力就跟煤花鼴鼠差不多。」

「甚至可以說站在那邊的樹都比他聰明。」

「不要只有痛罵我的時候才感情這麼好！聽好了，現在不是玩的時候。沒有那種時間了，讓我說些更具體的事情吧。」

感覺將會永無止盡地遭到痛罵，於是我便打斷她們。

目前鐸達應該在外面寒冷的空氣中進入待機狀態了。雖說氣溫再怎麼低都不認爲鐸達偷盜的技術會因此而下降──但問題是那個傢伙的性格。很可能受到手腳不乾淨的習慣影響，又開始偷起無謂的東西。

「說起來芙雷希，妳爲什麼會在這裏？是在扮冒險者嗎？」

「當然是爲了調查。大概跟你們一樣吧。雖然我們優雅多了。」

芙雷希所說的每句話都像刀割般銳利。

「你真的很會想些強硬的手段呢。你知道這伴隨着多大的危險嗎？我不允許這種事情，現在立刻撤退。」

我們丟臉又教育不足而且不成熟兼思慮不周的作戰就這麼開始了。

這棟冒險者公會建築物的周邊，已經被一羣明顯不是什麼善類的傢伙團團圍住了。甚至有指着這邊發出怒吼的蠢貨存在。

「我們僞裝成冒險者進行了潛入調查。已經來到只差一步就要跟利迪歐•索多力克接觸的地步了。」

閃開雷光後芭特謝的動作極爲迅速。她猛烈地往前踏步，劍光一閃，把躲在旁邊房間的射手的手砍落。至於芙雷希與兩名護衛的武力則是連看都不用看。輕鬆擋開小孩刺客扔出的小刀，再一腳把他們踢翻就解決掉了。

首先是矮小的人影──怎麼看都像是小孩子的兩個人闖進房間裏。旁邊的牆壁也像是要配合他們一樣被轟飛，從該處飛過來宛如閃電般的閃光。應該是雷杖的同時掃射。之所以能在千鈞一髮之際閃開，全是因爲保持着警戒的緣故。

就傳來敲門的聲音。接着是小孩子──大概是少年的說話聲。

「真的做了嗎？妳的膽子也很大呢，聖騎士團的女士。」

「……差勁透了。」

當芙雷希難得以略爲強硬的口氣這麼說道時。

「被包圍了。這樣剛好，大概會引起一陣很大的騷動哦。」

「──抱歉，兩位客人。」

芙雷希也拔出了自己的武器。那是一把彎曲的短刀，可以看出刀刃上刻畫着聖印。我稍微笑了起來。

「怎麼啦，妳不是也說了──這個街區的壞蛋太多了。」

芭特謝像是很尷尬般繃起臉來看着我。

「我們的方法簡單多了。」

「怎麼樣啊，芙雷希？不打算幫忙的話，你們就快點撤退吧。」

回過頭的芙雷希撩起鉛色的頭髮。

「我……本來沒有打算這麼做的……」

我低頭看着地上如此呢喃。

我從腰帶抽出小刀。帶在身上的總共有四把──感覺有點太少了。

「可以打擾一下嗎？公會長表示想聽聽客人的委託。」

旁邊的房間裏──有一個男人拿着把大到誇張的雷杖綁成一圈的兵器。那就是新型的連射式雷杖嗎？被我們躲開後對方正感到驚訝。這是絕好的機會。

「抱歉打擾你們了。不過，我想我們的方法比較快哦。怎麼樣，接下來我們要引起騷動，要不要一起來幫忙？」

芭特謝、芙雷希以及兩名護衛都沒有任何回答。我從被破壞的窗戶探出身子。眼睛下方以及旁邊建築物的上面全都是壞蛋。

「傻眼到說不出話來了。」

這個瞬間，門就像彈開一樣打開了。

「呼！」

芙雷希默默站了起來，左右的男護衛則拔出劍來。芭特謝•基維亞一瞬間跟我交換了一下視線，我隨即用下巴指了一下分隔隔壁房間的牆壁。從剛纔就傳出喀嚓喀嚓的奇怪聲音。

「除了把利迪歐•索多力克逼出來外，順便把這些壞蛋一起解決掉，將這個街區打掃乾淨吧。也就是所謂的地域貢獻。」

「……你的意思是？」

我則是朝着窗戶投擲小刀──爆炸、閃光、衝擊。連牆壁也一起轟飛，在牆上開了一個大洞。外面乾冷的空氣吹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