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罰：第二王都澤阿連迪奪回作戰 2

距離上次造訪第二王都，究竟過了多久？

置身於戰場中的日子，漫長到已經回想不起來了。因爲他相信在危難發生之時，站在最前線指揮作戰，纔是爲王該有的作爲。諾魯卡由•聖利茲心中所描繪的「王者」，在這種時候不該爲人民所保護。

應當反過來。保護人民纔是國王的職責。

「放心吧！」

爲了讓聲音響徹在這座大廣場之中，他竭盡所能放開聲量，向前來避難的民衆宣言道：

「你們的國王，朕親自來拯救你們了。朕在此發誓，必定會守護所有人民！」

他能感受到在廣場中構建防線的士兵們，皆對自己投以納悶的眼神。

理所當然。他們沒有見過國王的身姿。他發現由於自己長期爭戰，以至於沒有機會在國民面前現身。

因此諾魯卡由氣勢莊嚴地點了頭，將音量進一步提高。他高高舉起聖鑰凱魯•沃庫──那把象徵王位的鑰匙。

「朕正是國土的守護者，統御法與民之人！澤夫•傑亞爾•梅鐸•基歐聯合王國國王，諾魯卡由•聖利茲一世！」

全場鴉雀無聲，接着是一片喧囂。

「那……那個……陛下……」

有人從身旁進言了。是貝涅提姆•歐瑪威斯克。

這位是宰相，負責營運諾魯卡由的國家。歐瑪威斯克家族是支名門家系，世世代代皆有人才能夠勝任行政室的要職。現在身爲下任當主的貝涅提姆，正穩坐該地位。

若只論能力，實在難以恭維他是個能人；但在諾魯卡由眼中，若論政治手腕──特別是針對組織間的折衝，他擁有渾然天成的才幹。再加上這個男人能言善道，也善於將事物分派給他人。

在諾魯卡由心目中的國家，宰相這個職位不需要聰穎萬能。

不如說，能夠委任更優秀的人才負責思考或處事，使集團更加圓滑地發揮機能，這種折衝能力纔是重要。不用說，諾魯卡由並不認爲貝涅提姆能夠正確認知這件事的重要性。

「請……請恕我直言，諾魯卡由陛下。」

貝涅提姆繼續說道：

「就算告訴他們陛下就在此處……他們應該也不敢置信吧？所以現在還是……那個……小的認爲比起激勵士兵們，更應該完善這座廣場的防衛工事纔是。」

「嗨，諾魯卡由同志。看起來不樂觀呢。」

「我們被瞄準了。妮莉，妳會累嗎？」

如萊諾所述。異形緊緊跟在逃往此處的士兵與市民身後。如果沒有達也揮舞戰斧奮勇作戰，此刻已經造成更加毀滅性的打擊了吧。

「我聽說傑斯是西方戰技的大師哦！」

「那可豈有此理。」

「咦？啊，是的。賽羅已經前往王城了。」

「朕沒聽過這檔事。朕可是國王，那條法律被朕廢除了！夠了，快去！」

也就是說，他需要掩護。

「你隻身前往能取勝嗎？」

有這號人物嗎？諾魯卡由驟然遭到一股如臨深淵的感覺侵襲。

妮莉發出尖銳的鳴聲。彷彿打算證明自己的體力一般，她拍動了翅膀提升速度。

「──穿過去吧。」

諸如「蒼藍死神」或「天空守護者」之類的──過去有太多難聽的異名四處橫行，所以傑斯插嘴提案，纔有了這個結果。雖然妮莉說過：「太害羞了啦，能不能不要這樣？」可是一旦傳開來以後誰也無法阻止了。

不用說，賽羅一旦在戰鬥以外的領域，就不知道怎麼運用腦袋了。他一直以來都很粗魯，缺乏對國王的敬畏之心。然而，不管他的態度如何，到了戰場上他的確往往能夠創造值得讚賞的成果。

「朕也決意相信你。去爭取時間。做得到吧？」

諾魯卡由已經讓傑斯帶上以那種追蹤彈爲假想設計的對策兵器了。但是完成品既不純熟又粗糙。要是還能再多一點時間，應該能做出精準度更高的兵器──多虧如此，傑斯也找不到反擊的機會。想必他光是進行迴避機動就費盡了心思。

「總帥出擊了沒？」

「敵人會排山倒海地打過來吧……而且還要由我們吸引敵軍……」

「好強哦……！公主殿下的騎師，那個槍術是從哪學的？」

當諾魯卡由抬頭看向頭頂時，彷彿計算好時機一般，一道光在空中迸裂。

雖然這個荒唐的男人會稱呼自己的國王爲「同志」，但遺憾的是他身手不凡。所以諾魯卡由平常都不追究他的無禮。這個男人是個謎團重重的傢伙──他會加入這支精銳聚集的勇者部隊，原委究竟爲何？

「真是糾纏不清呢。敵人又很多。」

「好的。」

妮莉說了類似發牢騷的話。

「你在說帕奇拉庫特的指導者吧？我記得很多人都說，他是個跟惡鬼一樣的──」

貝涅提姆已經面如槁木了。諾魯卡由心想，這個人明明什麼事都還沒做，真虧他有辦法緊張成這副模樣。

魔王現象修格爾。從剛纔開始便一直能感受到那傢伙的殺意。

萊諾以平穩的語氣小聲說道，他似乎一直盯着北方。

「嗚嗚……」

「少妄自尊大了，朕對你的戰力何有期待！是時候用上你的口才了，去讓前來避難的市民冷靜下來，讓他們拿起武器自保。最該避免的事態就是全體恐慌。」

那就是會追蹤目標的炮彈吧。那些攻擊追擊着傑斯等龍騎兵，沒能完全閃避的，就會如此刻所見一般被炸飛。

「住嘴！此刻是國家存亡之際。現在不該拘泥身分或官職，應當善盡自己能做的事。」

「是誰！竟然捅婁子了！不要讓敵人接近公主殿下！」

「好高興你願意相信我。真的好高興。我一定會殺死那個魔王給你看，畢竟我是勇者嘛。」

這個男人在面對魔王現象的時候，總是會表現出一副莫名開心的樣子。他是天生的獵人──抑或只是癡迷於危險？

「承受追過來的炮彈比較危險，先穿過去以後再立刻調頭。」

（還有一隻……！）

諾魯卡由踏出了步伐。他非做不可的事多如牛毛。

「不過，再這樣下去就要忙翻天了──又要來嘍，妮莉。專注在迴避上吧。」

達也的動作讓人難以想像他是人類。他就如同野獸一般四肢匍匐，下一秒便跳躍起來，朝山怪的身體一記橫掃，將之砍飛。他一面閃避成羣的波基集團的攻擊，一面徒手摺斷牠們的脖子。諾魯卡由不知道還有誰能夠辦到這種絕技。

諾魯卡由喃喃說道。提到他的臣子──盡是些令自己苦惱的傢伙。難道臣子不是來幫助君王的嗎？

「嗯，當然！」

「你好像很有自信耶。有什麼方法嗎？」

悄然垂下頭的貝涅提姆似乎放棄了，諾魯卡由不管他，逕自加快了腳步。

他們看到背後有三道閃光。

「傑斯，那我也拜託你嘍。」

脖子上的聖印傳來了雜音半摻的通訊。

「這也是爲王的責任。就由朕照顧你們這些臣子吧。」

他似乎是諜報部門的首領所帶……

「咦？啊，什麼？我也要嗎？您期待我發揮戰力嗎？」

「……是。」

公主殿下是龍騎兵們對妮莉的稱呼。

「但是，那個，啊，對了！其實按照現行法律，這種時候宰相該在哪裏都有決定了……」

既然如此，賽羅奪回王城可謂勢在必得。在總帥成功之前，自己也必須堅守下去纔行。

奧伯龍們急遽接近──妮莉讓其中一隻毫無作爲便化成灰燼，另一隻則被傑斯投出的飛槍貫穿。他們不會失手。

「對不起，公主殿下！還有傑斯，幫忙處理一下。」

貝涅提姆呻吟着，滿臉不情願的樣子。

不過，諾魯卡由絕無不快。倒不如說，他感到自己心中的某處，此時一片晴朗。

接着，諾魯卡由以聖鑰凱魯•沃庫的前端輕觸了萊諾的肩膀。那是王者爲騎士敘勳的動作。

傑斯瞪着從正面逼近的奧伯龍說道。

「那樣好像比較妥當呢。」

「沒錯，貝涅提姆宰相。朕有命於你。」

「我……那個……我畢竟是宰相，可以的話我希望能再更安全的地方活動……」

「我不能斷定可以。應該很難吧。那是很強大的敵人呢，真的……強到讓人高興。」

◆

萊諾以極端開朗的聲音說道。

「就算我累了，如果我不飛的話要由誰來保護傑斯跟世界纔好呢？難不成我請其他孩子載你一程就好了嗎？」

（──諜報部門的……首領……）

「萊諾！北方的戰況如何！」

可以看見飛翔在夜空中的魔王現象修格爾。牠全身包裹着漆黑的甲殼，姿態恰似只巨大的甲蟲。牠展開輕薄的翅膀飛行，看起來──自頭部突起的三隻角，能發射光之炮彈。

她傾斜身體，在空中迴旋。炮彈緊緊跟着妮莉的尾巴飛來──而正面還有別的敵人。三隻奧伯龍，那是外型恰似巨大蜂類的異形。攻擊手段爲其尾部的螫針，那些螫針還能發射出去。

傑斯苦笑道。正因爲陷入了緊張的局面，才需要適度放鬆。妮莉大概出於本能，知道該這麼做。

三顆光球飛來，緊追着傑斯與妮莉。那是修格爾的追蹤彈。雖然速度不算快，但牠從三個角度一次發射了三發。多虧這種攻擊，要轉守爲攻變得極其困難。

疾風吹拂而過，其彼端可見魔王現象追趕而來。

「沒辦法……」

「前往北方的士兵正在大量撤退。現在如你所見，是達也同志擋下了蜂擁而來的異形。」

妮莉回應傑斯，加快速度。

想必萊諾一定在炮甲冑底下微笑着吧。

是啊，現在要專注於眼前的戰事上。

「能看看那邊嗎，諾魯卡由同志？」

廣場的中央有座鐘塔。這裏是能夠從廣場將北方大道盡收眼底的要衝。諾魯卡由兩步做一步地奔上螺旋階梯，在那頂點上──可見已將炮甲冑着裝完畢的萊諾之姿。

這個名號只有在龍騎兵之間流傳，但懲罰勇者的地位也沒有那麼低下。

「很好。奪回王城就交給那個男人了。」

在月光的照耀下，紅黑色的鎧甲顯得潮溼。

傑斯心想「隨便你們聊」。他不想回憶起自己西方戰技的師父。因爲他沒什麼好回憶。傑斯甚至曾經被師父以訓練的名義逼到瀕臨死亡。

「我想前去救援。必須有人出面幫他們。」

賽羅•佛魯巴茲擁有出色的軍事技能，同時也是這支精銳部隊實質上的頭腦。

「說得也是。」

「這裏由朕來指揮！該做的事堆積如山，首先要安置前來本部避難的人民。在此之上，還要儘可能吸引更多敵人！」

所以那可說是他們認同了傑斯──或者該說，他們認同了傑斯所乘坐的妮莉使然吧。天空在某方面意味着孤獨的戰場，在該戰場中能夠爲我方帶來勝利的存在，獻上多少敬意都不嫌多。

「很好。那麼，剩下的就是──」

那很顯然是以我們爲目標。傑斯•帕奇拉庫特觸碰了妮莉的頸子，傳達自己的想法。

那是龍騎兵在使用的，專爲空中通訊設計的聖印。傑斯脖子上的聖印偶爾會接收到那些聲音。這場第二王都奪回作戰投入了大量的龍騎兵，其數量接近五十騎。在聯合王國的戰史上，可說是史無前例的大規模動員。

「──喂！公主殿下那裏有三隻過去了！」

「這個劣勢是魔王現象──『阿凡克』與『普加姆』搞的鬼吧。他們排除了先遣部隊，一邊南下。雖然戰術很拙劣，但還真是相當強大的魔王現象啊……」

諾魯卡由大步前行，一邊用手指撫摸自己的鬍子說道。

「基斯克跟莫頓！認真吸引自己負責的目標！還沒睡醒啊！」

「那就帶上達也去吧。暫時絆住他們。」

「朕沒辦法具體告訴你，但是可掛保證。朕必定引導人民邁向勝利。因爲朕是國王啊。」

「……果然會變成這樣。」

「不會呀，一點也不累。」

但在他窺視那個黑暗的洞穴前，萊諾伸出左手，指向北方說道：

只是，即使是達也，一個人也有極限。

第三隻。妮莉閃過奧伯龍射出的螫針，傑斯則用另一把槍刺穿牠。接着妮莉立刻進入倒轉機動，而修格爾施放的追蹤彈依舊追着他們。

「妮莉，飛得漂亮。」

傑斯這時握起固定在腰間的道具。

那就像幾個用細繩綁在一起的石子──不是很帥氣的道具。這就是諾魯卡由說的，用來對抗追蹤彈的「新兵器」。諾魯卡由本人似乎是說「希望能做得再更精緻一點」，不過實際上還是有效果。

他已經有測試過了。只有三發追蹤彈的話，完全足以應付。

「在下次交錯時解決牠。」

想到這件事，就會讓他緊張得快顫抖起來。正面能捕捉到魔王現象修格爾的身影。雖然追蹤彈還在跟着他們，但只要能處理掉這個……

當他如此思考的時候，修格爾的三隻角再次亮起光芒。

閃光乍現。

（──什麼？）

傑斯覺得自己遭到奇襲了。這下總共六發，非得全數閃過不可。

追蹤彈能用這種方式連射嗎？那種情報，他從哪都沒能入手到。傑斯構想的戰術是──一次能應對三顆追蹤彈的話，就還有辦法戰勝。現在戰術全都化爲烏有了。

「可惡！妮莉，專心迴避！看來這場戰鬥會比預期的還要久，抱歉。」

「用詞好像變粗魯嘍，傑斯。」

妮莉輕聲說道。

「賽羅的說話方式傳染給你了嗎？」

「別唸我了，是我錯了。」

「沒問題。你不會有事的──」

妮莉以甚至可稱爲「滑順」的速度，開始了迴避機動。

「我一定會保護你，傑斯你要保護我。我們是守護世界的兩人呀，這點程度很簡單吧？」

「芭特謝跟芙雷希正在從北方發起佯攻，趁還有效果的期間出發吧。擊潰前方的傢伙穿過去，雜兵交給後面的傢伙就好。」

「點心！不錯呢！可以跟凱魯芙蘿拉一起開茶會了。到時候我也會邀請你喲，賽羅！」

「賽羅，聽好嘍。」

我抱起泰奧莉塔，然後奮力蹬地起跳。

◆

泰奧莉塔以滿心期待的眼神看着我，我知道她想說什麼。

根本是一場鬧劇。背後響起他們的吶喊。我可沒空陪他們胡鬧。我將視線朝向前方，在腦中描繪起該走的進軍路線──通過東部地區的大道，跨過橋墩，直逼王城。

一定有方法。應該要有才對。

「屬下發誓，必將勝利獻給聖女大人與總司令閣下！」

「請你答應我，當我們勝利的時候──」

「好的好的。哎，輕鬆啦。」

我可能不小心嘆氣了吧。泰奧莉塔彷彿要給我勇氣似的挺起胸膛說道：

渣布舉起狙擊杖，用單手靈巧地翻弄一圈。

順帶一提，埃斯蓋因坐在馬背上，而聖女則在專用的馬車裏。那是設有聖印結界的馬車，佈下了澈底的防禦。

然後我蹲了下來，以左拳輕敲腳邊的地面──敲了三次。聲音的迴響探索出在周圍活動的對象。

「只要有我的『聖劍』，不管是什麼魔王都不足爲懼！」

「聖女大人！埃斯蓋因閣下！請看看我們達斯米提亞家的士兵們！」

我認識他們，他們是在圖金•圖卡丘陵負責殿後的不幸的一羣人。他們的戰法很有韌性，當時他們即使要被追上了也沒有停下腳步，更沒有放棄。那使我得以相信，他們不會因爲一些小狀況而潰散。

特別是達斯米提亞家的當家──哈文•達斯米提亞可說是極其露骨。

我覺得人數實在太多了。

「知道啦。奪回王城以後，就在露臺上開茶會吧。」

「我要不要來想想打贏以後的獎勵啊？再怎麼說都該給些什麼吧？例如奪回王城的大功臣之類的名號，對吧？泰奧莉塔妹妹也去要些點心怎麼樣呀！」

以馬可拉斯•埃斯蓋因總帥的直屬部隊爲主，打算押寶的貴族紛紛提供士兵。即使無法透過英勇奮戰樹功揚名，只要與聖女所率領的部隊聯名，對奪回王城做出貢獻，往後的待遇將大幅不同。他們打的就是這種算盤吧。

他帶來了身披雪亮盔甲的騎士，前來奉承長官。

「唔嗯。」

我在背後的士兵們之中，看到達斯米提亞家的步兵參雜在裏面。

還真是蠻不講理的要求。

否則自己將沒有臉面對那羣懲罰勇者──特別是那個令人不爽的賽羅•佛魯巴茲。

「要是失手就沒得慶祝了，你們要提起幹勁。」

有一支能信任的部隊幫忙收拾雜兵，其實還挺不錯的。能輕鬆一點。

「我知道。不過，那是隻有一次機會的王牌，這纔是問題啊──渣布你聽好，要是有其餘的麻煩闖入，就是該你出場的時候了。」

「小小的歡迎會是吧。唔嗯～我們是不是不夠有人氣啊？」

我確認了小刀的刀柄所在。這是爲了在危急時刻，能夠隨時抽取擲出。

「真是可靠啊。不愧是如獅子勇猛的達斯米提亞家。聖女大人也很期待閣下大展身手。」

傑斯咬緊牙關，這是爲了警惕差點變得懦弱的自己。他們被六發追蹤彈追趕着，傑斯的腦海中，逐漸充斥殺死修格爾的意象。

「差不多要來了。前方有兩百隻，左右的屋頂上各有五十隻。」

我心想，路途實在太遙遠了。

「沒問題的，賽羅。有我跟着。」

聖女所率領的部隊，聽說總數大約達到兩千人。

「你們也太樂天了吧……」

埃斯蓋因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以強勁的力道拍拍達斯米提亞的肩膀說：

「您言重了──各位！奮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