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第二次殺人?
《死相學偵探》 · 三津田信三 · 5381 字
新恆警部回頭。
「唯木搜查官,請你守在駿作老師跟弦矢旁邊。」
下了這道指令後,便叫曲矢一同進入房裏。
「勒斃的嗎?」
相對於曲矢冷淡的口吻,新恆則是先檢查一遍遺體全身。
「他過世了。」
然後斷言熊井的死亡。
「目標居然不是我們嗎?」
在場所有人內心的震驚,由曲矢說出口了。
「這傢伙身上沒出現死相,對吧?」
「……嗯,沒有。」
俊一郎無力地回答。
「那件事晚點再來想。」
新恆這句話像是想安慰俊一郎,曲矢則把注意力放在遺體上。
「你怎麼看?」
「從背後把大塊頭熊井勒死。」
「就算從背後出手,但以熊井先生這種體格,能直接把他勒死嗎?這點有待商榷。」
「而且這個怪異的姿勢又是怎樣?」
「看起來像在懺悔……」
「說不定被害者──」
「也有道理。」
「在殺完人好幾個小時之後嗎?」
「我可以一起去嗎?」
「更何況特地在犯案過了好幾個小時後跑回來弄成密室,有什麼意義嗎?」
這時外公淡淡說了一句。
曲矢露出不滿的神色。
「我早上巡邏經過這間房門時,有聽到裏面傳來『砰』的沉重聲響。」
「可能是兇手發出的聲音。」
「既然有一般民衆遭到殺害,就必須報警了。」
「換句話說,熊井先生遇害,是在距今六小時到八小時以前。」
「可是,警部──」
但他說出口的卻是這個問題。
「……我不敢百分之百肯定,但滿接近的。」
「如果要玩這種花樣,怎麼想也是在剛犯案完的時候吧。」
曲矢低吼,新恒指着跟牀不同側的小茶几桌面。
「唯木,你去──」
「備用鑰匙只有一副,在我手上。」
「原來如此。」
曲矢擅作主張的指令,遭到新恆制止。
「那警部你呢?」
「因爲全神貫注在祈禱上,儘管兇手從背後接近,甚至輕輕在脖子上繞了好幾圈繩子,熊井先生都沒發現。」
「爲什麼?」
曲矢立刻回應。
「……沒意義吧。」
「你仔細觀察一下遺體。」
俊一郎的話,就連平常最愛吐嘈他的曲矢,此時都沉默聆聽。
俊一郎驚訝問道。
他聽到新恆後面的說明,就又一臉不甘願地閉嘴了。
「可是,警部,不過是發射一枚照明彈──」
眼見曲矢不情願的模樣,平常俊一郎肯定會毫不留情地嘲笑他,但此刻走廊上飄蕩着不容玩笑的氣氛。
俊一郎點頭。
「我從剛纔就一直……」
「……瞭解。」
新恆果然有準備出意外時的對策。
俊一郎往回推算。
曲矢話還沒說完,就露出了「糟糕」的神情。
曲矢立刻附和。
「現在手機不能用,該怎麼報警?」
「把殺人現場的這個房間佈置成密室,沒有意義。」
「一般情況下,這時應該要懷疑新恆警部,但這當然不可能。」
聽了俊一郎的意見,新恆回應。
「新恆警部,我有件事要報告。」
俊一郎宛如墜入五里霧中,新恆和曲矢在徹底調查過熊井的房間後,就走出去,鎖上門。
曲矢似乎無法接受這個猜想。
「熊井遭到殺害的時間,會落在昨晚十點五十分到今天凌晨十二點五十分之間。」
「你是說這個啊。」
「我去找服務人員問話。」
「不過兇手留在房裏又沒事做?」
「屍僵嗎?」
「兇手離開時,還將原來那把鑰匙留在房間裏。」
「那我在五點五十六分聽見的聲音是?」
俊一郎跟唯木幾乎同時驚呼出聲。
「咦……?」
「絕對不能單獨行動。」
但面對曲矢的質問,俊一郎卻回答不出來。
「而且唯木搜查官聽見的,極有可能不是犯案當時發出的聲響吧?」
「遺體全身都出現了。」
得知新恆不打算讓警方介入城崎的死亡,俊一郎的心境很複雜。
「邏輯上是合理的。」
「沒錯。」
「是某種宗教的信徒,習慣在睡前祈禱。他跪坐在牀上,面朝房間角落祈禱時,從背後遭到襲擊,來不及還手,纔會以這種不自然的姿勢斷氣。」
唯木的聲音響起,她似乎剛纔一直在找機會開口。
桌上擺着一副鑰匙。曲矢試了一下,確定這把真的是熊井房間的鑰匙。
「你說什麼?」
「這間房間確實是呈現密室的狀態。」
「當然,三個人去,更讓人放心。」
新恆出聲贊同。
「如果不是被害人,就只會是兇手。」
新恆先認可俊一郎的推理,才一邊檢視遺體一邊說:
但俊一郎還是主動打破沉默──
「難道是兇手勒住熊井的脖子,害他頭撞到牆角的瞬間嗎?」
「去觀景臺?」
「那他要怎麼把房間弄成密室?」
「喂喂,這也太扯──」
「我目前能想到的是……」
「什麼事?」
「如果是──在把這間房佈置成密室呢?」
他先生動描繪犯案現場的細節,再向唯木拋去疑問。
曲矢聽了便用興奮的語氣說:
「五點五十六分。」
「這樣一來,根本不可能在他脖子整整齊齊纏上這麼多圈繩子。沒有綁得七零八落,實在很奇怪。」
「你是說,他在犯案好幾個小時後才離開嗎?」
「警部檢查遺體是在快六點五十分時的事,所以──」
「真不爽快。」
唯木提出的疑問,沒有人能回答。
「曲矢主任,不能誘導回答。」
「要用這招通知在島外監視的船隻出事啦。」
俊一郎探頭觀察房內。
「一定要兩個人一起去。」
「怎麼樣?你現在應該曉得是不是那種聲音吧?」
「幾點的時候?」
新恆一回答。
曲矢問。
「說起來,那個精神狀態倒是跟城崎搜查官一心認定自己應付得了黑術師施下的咒術很類似吧。」
新恆警告他。
新恆的語調並不激動,神情也不帶一絲怒氣,但連俊一郎都看出來,曲矢心驚了一下。
「……好像,沒有。」
新恆語氣堅定道:
「不過如果是這樣,被害人一定會拼命抵抗,激烈扭動。」
「但按照你們的說法,反而更佐證了他是宗教信徒的假設吧?」
「沒問題。」
「曲矢主任跟唯木搜查官,請你們去後面的觀景臺發射照明彈。」
「咦?什麼沒意義?」
「可是,他有沒辦法這麼做的理由,因此兇手只好選擇在幾小時之後回來。反正這段時間內,他也不用擔心有人會來找熊井。」
「這絕非不可能的事吧?只要對信仰夠虔誠,就有可能發生。」
「不行啦,不能放警部一個人。」
俊一郎乍聽之下還以爲曲矢在報復剛纔的事,但從他的神情能看出,他是真心在擔憂新恆的安危。
「不,我──」
「警部,你是指揮官。他沒有第一個對你下手才奇怪吧。」
接着,曲矢在遲疑片刻後,看向唯木。
「你去輔佐警部。」
「我知道了。」
曲矢方纔肯定是在猶豫要留下自己還是唯木。
「那麼就請曲矢主任跟弦矢去觀景臺,我跟唯木搜查官去餐廳。」
新恆下了新的指令。
「駿作老師,有什麼打算?」
「我要去叫那個起牀,告訴她這件事。」
外公口中的「那個」,指的就是外婆。順帶一提,外婆在跟俊一郎講話時,也都是用「那個人」來稱呼外公。但兩人絕非將對方當成外人,俊一郎反倒認爲「那個」和「那個人」聽起來十分親密。
等待新恆去房間拿照明彈來給曲矢後,俊一郎便從一樓北側的後門出去。
天空依舊烏雲密佈,不過昨夜那場雨,早上似乎就停了。只是灰濛濛的烏雲仍然籠罩住濤島的上空,只有這座島的上空。一出這座島,雲朵就是潔白的,雲層縫隙中還斜斜射出早晨的陽光,看起來分明是個大晴天。如果將這個畫面繪成一幅畫,看到的人肯定會說「不可能有這種事」。然而,此刻他眼前的景象真的就是如此不可思議。
後門那條路一開始必須先穿過草坪,路況很快變差,簡直像左右都讓雜草覆蓋的山路,蜿蜒曲折地通往小山丘。
「你剛纔爲什麼選我?」
俊一郎朝走在前頭的曲矢背影發問。
「唯木經驗還不夠,跟菜鳥偵探組成一隊,是要我擔心死嗎?」
「從這一點來說,新恆警部倒是跟誰都沒問題吧?」
「我看把這顆照明彈射你身上好了。」
新恆難得露出困惑的神情。
「愛染老師的狀況不好,跟你的死視預測錯誤,應該有什麼關聯吧?」
「那些服務人員果然被黑術師操縱了嗎?」
俊一郎不假思索問道。因爲外婆平日習慣早起,根本不可能睡這麼晚。
「這情況不管怎麼想都不對勁。」
「你的意思是──從這邊看過去我們看不到船,他們從船上則是看不到這座島嗎?」
「只是……」
「畢竟我纔剛昏倒過。」
「繼續等只是浪費時間,回去吧。」
俊一郎繞着觀景臺走了一圈,不光島嶼北側,連東側和西側都看過了,卻完全沒見着可能是黑搜課的船隻。
「我說你呀……」
「照明彈不就是設計成即使從低處發射,對方也能清楚看見嗎?我們都已經在山丘上了,從這裏射就可以了吧?」
俊一郎發問後,新恆回答。
「我認爲有。」
雖然感覺外婆在敷衍自己,但俊一郎闔上雙眼問:
新恆聽了苦笑道:
「喂喂,真有這個可能嗎?」
「結果也是很奇特。」
「對了──」
「那倒是毫無疑問,不過……你呀,也該反駁一下吧。」
「如果黑搜課的船看見了,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我總覺得哪裏不太對勁。」
「你睡到現在嗎?」
「他們應該會立刻從島的北邊繞到南邊,直接從棧橋上岸。」
另一方面,唯木的反應則是──
然而,她卻說出了俊一郎最害怕聽見的回答,他一顆心直往下沉。
「哪裏不對?」
外婆神情認真。
「城崎警官身上的咒術看似十三之咒,實則不然,只是要擾亂我們。但那些服務人員,就令人搞不懂了,身上肯定有什麼玄機,卻看不明白。」
聽見俊一郎的嘟噥後,外婆回:
「要去等等看嗎?」
外婆點頭。
「欺敵之前,要先騙過自己人──你沒聽過這句話嗎?」
「也太快了。」
俊一郎的提議獲得支持,兩人走下山丘。
「爲何?」
「不小心喝太多了,根本顧不到別的事。」
新恆先描述熊井遇害現場的情形,再由曲矢報告發射照明彈後,照理說在島北側待命的船隻卻沒有出現在棧橋,最後是俊一郎表明自己懷疑濤島已形同孤島的擔憂。
「你這些話在本人面前說妥當嗎?」
「畢竟那傢伙的確很優秀啊。」
「別說黑搜課的船了,根本連一艘船都沒看到,你不覺得這太奇怪了嗎?」
「外婆,你什麼都沒感覺到嗎?」
「關於兇器的那條繩子呢?」
曲矢訝異地說,新恆便開口解釋。
接着,新恆詢問外婆。
「被害人說不定是宗教信徒這件事,結果如何?」
曲矢詢問後,唯木也難得欲言又止一陣。
走回後門時,他們判斷直接穿過前院,會比從屋裏走還快。出了別墅後,一口氣走到棧橋。
「謝謝肯定。」
「昨晚十點過後,所有人都已經回到房間,一直到早上都沒有人離開。從十點五十分到今天的午夜零點五十分之間,沒有人聽到聲響。今天早上的五點五十六分也一樣。每個人回答的內容都如出一轍,所以一下就結束了。」
「這也是值得擔心,不過從一艘船都沒看見的情況來推想,應該還是黑搜課的船看不到照明彈的可能性更高。」
「該不會是遭到黑術師的毒手了吧?」
「所以咧?裝成喝醉的樣子,檢查服務人員的情況了嗎?」
這時,外婆跟在外公後面走下來。
他說完,便朝北方射出一發照明彈。
然而,不管他們左等右等,連船的影子都沒看到。
「昨天在餐廳呢?」
「兇手用被害人的物品下手,倒是考慮得很周全。」
「那應該把第二發留給你自己。」
「跟資深好手新恆警部一組,對唯木來說是求之不得的學習機會。而對個性惡劣的邊緣人曲矢刑警而言,和身爲精英的優秀警部一組,也會獲得求之不得的寶貴經驗。」
「……一艘都沒有嗎?」
「以身爲警察的能力來說,當然是警部經驗老道,可是唯木也絕不遜色,只要多累積經驗,假以時日肯定能趕上警部。現在兩個人意見相反,這有點棘手。」
「串供的可能性呢?」
曲矢的表情滿是疑惑,轉向俊一郎。
「那個情況不一樣。這次應該是,我們疏忽了什麼關鍵。」
「所以他纔會沒把繩子拿走,直接保留原樣吧。」
「你覺得呢?」
「你不要浪費,照明彈很珍貴。」
「警部這麼說,那就錯不了。」
「從這裏發射嗎?」
「這樣說起來,那趟暗黑神祕巴士之旅時,我的死視能力也完全派不上用場……」
「真是出大事了呢。」
兩人像平常一樣拌嘴個沒完沒了,爬上山丘。
「我是完全沒有這種感覺。」
「嗯。雖然我不曉得這座島附近到底有沒有航線經過,但這裏又不是位在太平洋正中央的孤島。」
「……這樣說對警部有點不好意思,但我的感覺是他們全都在說謊。」
曲矢回頭看向觀景臺,神情帶着猶豫。
「可能……也看不見。」
「照你的意思,那就算發射照明彈──」
「萬一有一天唯木先升官,成爲你的上司,你可能會對現實徹底絕望,想要射自己一發。」
不曉得是否因爲被平時嘴巴壞的曲矢稱讚,臉上有了一絲笑意。
兩人走回別墅,新恆在一樓休息廳的問話正好結束。
「你說的也對。」
「串供過……嗎?」
這種時候的曲矢出人意料地好溝通。
「什麼裝啊?你真的喝了不少吧。」
「什麼意思?」
「除了真由美,其他人身上都有一種跟之前的城崎警官類似的感覺……」
「還是上去射?」
「或者是……可以看到島本身,但完全看不見島上發生的情況。」
「這種事牽扯到個人隱私,似乎沒人知道。只有真由美表示──熊井看起來實在不像有虔誠信仰的人。我追問其他人後,大家的意見也幾乎都跟她差不多。」
外公突然朝新恆發問。
對於俊一郎略微不安的發言,曲矢的口氣透着一絲不耐煩。
「我要射囉。」
「沒辦法搞清楚那是什麼嗎?」
「如果新恆警部跟唯木警官,兩位相互矛盾的意見都是對的,那就只有這種可能了吧?」
「你昨天晚上卯起來喝酒,是爲了自保嗎?」
「沒關係,反正有兩發。」
「你想像得這麼真實幹嘛。」
可不可以有一點緊張感──俊一郎正要這麼說時,忽然察覺到一件事。
「你看出來啦。要是我稍微露出一點想要探查的意圖,黑術師肯定會出手阻礙,所以我才幹脆裝出一個酒鬼樣。」
「自從來到這座島上,我的狀況就不太對。」
「已經知道是被害人的物品,用來綁行李的。」
「真的都沒看到黑搜課的船耶。」
「這樣一來,被害者奇特的姿勢,或許就是兇手特地讓他擺的了。」
「這是代表……」
俊一郎還沒講,外公就先說出口了:
「毫無意義的行爲,又增加了一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