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案件結束後的兩天後，在弦矢俊一郎偵探事務所待客用的沙發，曲矢正大搖大擺地半躺在椅背上。

刑警對面坐着俊一郎，亞弓正在裏面的房間唸書，小俊趴在教科書上頭，自以爲正在協助亞弓，卻怎麼看都像是在干擾她，不過亞弓並沒有擺臉色，三不五時還會回應它一下。

看着這一人一貓和諧相處的畫面，曲矢想必很羨慕，他從剛纔注意力就一直放在裏頭。不過小俊要是真的待在他身邊，他又會立刻坐立不安，連話都沒辦法好好講，實在是個難搞的男人。

「你翹班沒問題？」

雖然想趕他走，但俊一郎又想知道後來的發展，只好耐着性子主動開啓話題。

「你說誰是要來喝Erika咖啡的？」

一聽到曲矢彆扭的回應，他恨不得立刻將他掃地出門。之所以勉強壓抑下這個衝動，都是因爲介意她的事。

「我絕對不會叫外送的。」

「不要說這種小氣巴拉的話啦。」

「到底是誰小氣巴拉。」

一如往常的鬥嘴持續了一會兒。

「話說回來，你也是很拼命了。」

俊一郎忽然盯着曲矢，佩服地說。

「什麼東西？」

「爲了不讓我察覺這次的『九孔之罠』，曲矢刑警居然展現出高超的華麗演技。」

他還以爲曲矢百分之百會動怒。

「我原先是反對騙你的。」

沒想到卻獲得認真的回應，令俊一郎不禁感到疑惑。

「爲什麼？」

「我不喜歡這種做法。」

「之後新恆應該會提出完整的報告。」

「這樣一來……」

「這不是廢話嗎？」

「如果他變成那樣，還有救嗎？」

「什麼意思？」

「你難得這麼遲鈍耶，我們怎麼可能不用一下那間研究所的小朋友？」

「外、外婆也會參與嗎？」

「當然是說你在那個名字很難聽的研究所裏的表現。」

「哎呀，失敬失敬，是曲矢主任了。」

「對夥伴說謊嗎？」

「相較之下，新恆警部真是了不得。」

「是DARK MATTER研究所啦。到底是哪裏難聽。」

「啊，原來如此。」

「嘿嘿嘿。」

俊一郎再度心頭一震。

連外婆都會躊躇了，果然……

「他去找過你了吧？這樣一來，下次搞不好就換他變成黑衣少年了。」

「關於黑衣女子，你有聽說什麼嗎？」

「沒有，聽說她還是不開口。」

「拜託研究所那些小朋友幫忙，是在抓她之前的事。」

曲矢一臉得意。

外婆一針見血地點出俊一郎沒說出口的擔憂。

「你這混帳──」

對於這個消息，俊一郎的反應也很乾脆。

他沒有加以否定，想必是因爲曲矢也認同警部的能力。

「這是……？」

俊一郎當然也是打算一起去，不過聽到外婆明白講出來，內心還是難免有點動搖。

這時，曲矢好像順帶想起了一件事。

你一點都沒發現嗎──俊一郎的這句吐嘈都已經衝到嘴巴了，最後還是吞了回去。再繼續鬥嘴，今天就別想聊正事了。

「新恆警部事先就連這些都計劃好了嗎？」

「不，不會只是追捕而已。」

「……」

「嗯，很像那個男人的作風吧。」

「你這話不是理所當然嘛。」

看到曲矢真誠的態度，俊一郎的胸口一熱。

俊一郎不假思索地吐嘈，但外婆沒再跟着開玩笑。

「她在那座公園跟你談話後，就再不曾開口，與其說是爲了保持緘默，更像是厭惡一切……這種感覺。雖然有點憔悴，倒是有好好喫飯，好好睡覺，所以目前並沒有健康上的問題。」

「那位名叫瑠依的人，實在是才貌雙全──」

他的語調似乎觸動了刑警的記憶。

聽到她健康無虞，俊一郎是鬆了一口氣，但沒能獲得關於黑術師的資訊，他不禁大失所望。

「……這樣呀。」

「咦……？」

在兩人離去前，曲矢羨慕地看着亞弓與小俊依依不捨道別的模樣，最後卻只是剋制地朝小俊揮了揮手。小俊大方地「喵」了一聲，他便露出心滿意足的神色。

「新恆毅力驚人，還在想辦法誘使她開口。」

卻立刻被推翻了。

外婆回答前那一瞬間的遲疑，聽在俊一郎耳裏，彷彿就像回答了要救出小林君有多困難。

「有，大有收穫。」

「報應。」

「或者是連他的老巢都找出來。」

「至於兇手翔太朗，我們按規矩問完一輪後，就放他走了。不過研究所好像會將他掃地出門，而且聽說他父母的公司也快倒閉了，應該沒多久就得流落街頭了。」

「大規模追捕？在演時代劇喔。」

「沒有收穫呀。」

「雖然新恆當初是說變裝後的愛染老師需要有人從旁協助，所以自己就隱身幕後，但事情果然是這樣呀。」

「但新恆說『要弦矢徹底保密這次的計劃太困難了，肯定立刻就會被兇手察覺』，我想確實是這樣，只好無奈妥協。」

居然還順勢要開始大肆誇讚綾津瑠依一番了。

「……很難講。」

曲矢正想要回些什麼，卻沒說出口。他原本應該是想要加以制止，但他也不認爲俊一郎會乖乖聽話。

俊一郎只好強行插話。

「怎麼可能，敵方好像也提前想過對策了，她應該是用了類似於翔太朗學到的『黑蓑』那個咒術的方法，因此偵訊中的讀心術或透視對她都不管用。」

外婆乾脆回答。

「你說什麼？」

「話說回來，那就是警部的目的。如果自己親自指揮，卻沒能阻止命案接連發生，兇手就算了，萬一有個閃失，黑衣女子或黑術師肯定會起疑。但指揮官是曲矢刑警的話，就不會顯得不自然了。」

結果今天她一接起電話，劈頭就來了一句罵。

「你知道她在偵訊後會怎麼樣嗎？」

俊一郎還以爲自己一提，外婆就會立刻把話題帶開。

「講了這麼多話，好想喝咖啡喔。」

太難了吧。一想到這，俊一郎不免有些低落，但聽到外婆的下一句，他心頭一震。

「小林君呢？」

「不過她……」

「嗯，他的整個計劃非常厲害。」

他反倒是對新恆警部隱約有股怒氣的樣子。

不過，他這樣跟曲矢說後──

「廢話。新恆警部是非常優秀的人才，但也不可能跟黑術師分庭抗禮，能對付他的只有我跟你。」

「有關黑術師的情報，近期內應該就會有結果，到時就要展開大規模追捕了。」

「所以咧，她呢？」

「話說新恆警部應該也很擔心吧，畢竟在現場負責指揮大局的是曲矢刑警。」

「當然，黑搜課就要出動了。」

「不過，這個圈套之所以能夠成功，綾津瑠依不是也有功勞嗎？」

「你就不能說重點嗎？」

「你別想講這種話矇混過去，那種等級的兇手，你居然沒有馬上猜出來，實在太丟人現眼了。」

「就如同你當時說的，黑搜課的搜查員們幾乎全部出動，在公園四周待命了，不過其中也有研究所的小朋友在，趁你在熱情發表推理時，一直在汲取她腦中的資訊。不過黑術師的情報自然是越多越好，所以偵訊時我們也用了同一招，只是後來就失效了。」

一會兒後。

「也就是……或許能知道黑術師的真面目了？」

「當場殲滅。如果沒有這種決心，死的就是我們這邊了。」

「我、我也？」

「只是，接下來大概沒有那種閒工夫了。」

俊一郎原本以爲他這次肯定要勃然大怒了，還提前做好心理準備，沒想到曲矢居然露出認同的神情。

「警部應該也還沒考慮到這件事。」

「那到底是怎麼樣……」

俊一郎慢了好幾拍纔想到，只要在搜查員偵訊她時，安排雛狐及紗椰待在房間外頭，發揮她們各自的能力就好了。

「我也要去。」

「那她現在……？」

「不過就是因爲我花了很多時間找兇手，九孔之罠才成功的不是嗎？」

「啊？什麼？」

俊一郎回到辦公桌前坐下，打電話到外婆家。兇手及黑衣女子遭到逮捕那天晚上，還有昨天，都是外公接的電話，外婆明顯是裝作不在家。看來她經歷了那一段，還是覺得沒臉跟孫子講話。

他坦白告知內藤紗綾香在被捕後的狀態。

「你自己去Erika喝。」

他那一點都不像新恆的模仿，又捏造了完全不符合警部風格的發言，令俊一郎宛如被狠狠澆了一盆冷水。

他重新認識了外婆厚臉皮的功力有多深厚。

「……果然是這樣呀。」

曲矢奸詐一笑，俊一郎詫異詢問。

「真是個可憐的孩子。」

「所以你也要像警部那樣──」

「在那座公園嗎？」

在第二次毫無建設性的拌嘴後，曲矢拖着頻頻抗議「我書還沒念完」、一臉不情願的亞弓離開了偵探事務所。

「外婆……」

「什麼事？」

「黑衣女子的真面目，之前連你也不曉得嗎？」

「我又沒有見過她。」

「黑術師也一樣嗎？」

「不好說。」

這個回答意味着什麼？光是思考這個問題，就令俊一郎莫名地恐慌起來。

不好說──是什麼意思？

他想追問清楚，卻又害怕到問不出口。

原先外婆也一直不曉得黑術師的真面目，但如果她不知從何時起，內心隱約有了懷疑對象的話……

這個念頭倏然閃過腦海。

不過真要如此，外婆爲什麼不告訴我？

是因爲還沒有信心嗎？還沒辦法確定嗎？沒有取得證據嗎？但就算只是推測，講一下又沒有關係。

畢竟只是外婆跟俊一郎兩個人之間的對話……

最後這件事就在疑雲重重的情況下不了了之。如果他強硬逼問，搞不好外婆會願意透露也說不定。

可是……

俊一郎遲疑了。「可是」的後面會接什麼，他自己也不曉得。只是，肯定是相當恐怖的內容。令人毛骨悚然的不知名事物，就等在那兒。這種預感令他感到煎熬。

掛上與外婆的電話後，他抱起一直趴在桌上豎耳傾聽的小俊，走向沙發。

喵？

怎麼了──小俊抬頭，臉上神情似乎在關心他，但馬上就趴在他的大腿上，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響。

俊一郎輕撫小俊的頭，雖然從中得到莫大慰藉，然而不安的情緒卻怎麼都揮之不去，緊緊揪着他的內心。

今天晚上再開始跟小俊一起睡吧。

或許會一直持續到與黑術師的對決結束爲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