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六蠱之軀
《死相學偵探》 · 三津田信三 · 8980 字
弦矢俊一郎決定接受曲矢的委託。不過雖然說是正式委託,內容卻十分曖昧不明。從神祕學的觀點來調查獵奇連續殺人案件的犯人動機,這就是他的任務。
這是觀看死相的偵探應該做的工作嗎……?他當時難免有些猶豫。不過的確也想不出其他更好的人選。當然,他完全不需要擔心這種事情,甚至可以說他再次確認了自己似乎缺乏渴望伸張社會正義而接案的這類念頭。
與開設偵探事務所之前和處理入谷宅邸奇案的時期相比,他內在對他人的體貼心意似乎有稍稍萌芽。不過,對象也還僅限於和他有實質互動的人們。
儘管如此,俊一郎還是接受了這份委託,因爲他內心閃過了某種預感。
這起獵奇連續殺人案,該不會跟黑術師有關吧?
他會這樣懷疑,其中一個理由是這個案件實在過於扭曲。或許那些變態舉動是出自犯人瀕臨瘋狂的精神狀態,但是其中透着暗黑的力量。那些行爲裏蘊含的邪惡意念已經超越了個人程度,令人感到背後籠罩着更巨大的死亡陰影。
第二個理由是,案件裏顯露出的儀式性質。這一點新恆警部好像已經注意到了,荻原朝美和石河希美子遭受到的殘忍虐行,皆明顯透露出這種跡象。而且最重要的那個儀式,恐怕尚未完成。
俊一郎之所以沒有將這個推測告訴曲矢,是因爲在沒有掌握任何證據的情況下,就算對方是刑警,他對於是否該讓更多人知道黑術師的事情這點依然感到猶豫。
雖然從未公開活動,但在二十一世紀的日本,藉着操使咒術爲生、下咒陷人於不幸的術者其實也存在於暗處。要說這種生意爲何做得起來呢?很遺憾地,是因爲市場上確實有這種需求。想讓特定對象生病,使對方受傷、事業失敗、散盡家財的客人,多如過江之鯽。
幾乎所有這種委託人都屬於富裕族羣。不僅是因爲他們擁有能支付龐大金額的經濟能力,即使得詛咒別人也渴望實現某個心願,或許是某個階級以上的人才會出現的特徵。
只是,即使是靠施咒討生活的術者,也罕有人會接受殺人委託。無論委託人拿出多少錢,他們也希望避免使用咒術殺人。即使是萬不得已的情況,也會選擇讓對方罹患不治之症,或是遭逢交通意外。也就是說,最後就交由當事人的運氣決定。這些方式沒辦法保證對方一定會送命,據說也有些委託人會因此感到不滿。
施咒的術者之所以會抗拒下手殺人,當然並非罪惡感的緣故,而是因爲咒殺這個行爲,會爲術者本身的性命帶來威脅。因此就算委託人開出天文數字的價碼,也不能見錢眼開,必須謹慎行事。
不過,有一位對於咒殺來者不拒的人物。他不僅會積極建議委託人,甚至還會主動出擊尋找委託人,在某天突然聯繫對方。當然,一開始對方一定會嚇一大跳、心生警戒,不過因爲自己埋藏在心底的邪惡願望已經被看破了,也不得不順水推舟成爲顧客。這位,就是被稱爲黑術師的人物。
他的真面目充滿了各種謎團,據說就連委託人都無法親自見到他本人。基本上都只用信件、電話或電子郵件聯繫,傳聞就算聽到他的聲音,也完全無法分辨其性別和年紀。
俊一郎的外婆至今曾與多位惡質術者纏鬥,也曾在傾聽被害者的困境、仔細推敲詛咒意涵後,施行反詛咒。從無數次的奮戰經驗中,外婆幾乎掌握了所有這方面術者的身分;然而,就只有黑術師不在此列。就連外婆也完全摸不清他的底細。
或許是因爲這件事實在脫離現實世界太遙遠,至今都被認爲是一種都市傳說。一般人並不曉得,而是在某種階層以上族羣的一部分人中,還有這個業界內部流傳着,可是……
那個無比神祕的黑術師開始採取行動了──讓人浮現這種感覺的案件,從今年春天起,突然開始發生了。當然本人並沒有出現在案件相關人士當中,不過,恐怕是他在幕後暗地操縱吧?讓人如此懷疑的離奇死亡開始逐漸增加。
除了外婆,那不祥暗影也降臨在俊一郎身上。費盡心血好不容易纔解決棘手案件,卻一步也無法靠近黑術師。僅能從接二連三無端送命的人們背後,感覺到那深幽漆黑的死亡陰影,但卻連觸摸那黑暗的一角都做不到。不過,切身體會到他是實際存在的,只有這點絕對錯不了。
那時,那令人不寒而慄的感覺,也潛伏在這次的獵奇連續殺人案件中。俊一郎深深地如此覺得。
曲矢會到偵探事務所來,似乎也並非巧合。黑術師早就知道他會做這件事。即使曲矢沒有過來找他,他肯定也還是會以別的形式牽連進這起案件中吧?這就是黑術師要的結果。俊一郎如此認爲。不,或許該說是他領悟到了這點。
俊一郎強忍着不笑出聲,小俊抬頭望向他叫了一聲,喵?這是俊一郎對曲矢的評價劇烈翻轉的一瞬間。他之所以不笑出聲音,是因爲當時還在走廊的曲矢會聽見。這個呀,大概可算是俊一郎幫曲矢保留一點僅有的尊嚴吧。
「咦,不是嗎……?」
『喂?』
讓這種人接電話不會有問題嗎?俊一郎愣住的同時,打算重新打外婆手機。他自己平常幾乎不使用手機,因此那個號碼幾乎可說是和外公外婆間的專屬熱線。
俊一郎接着描述和曲矢之間的對話,詳細說明連續獵奇殺人案件的細節,也告訴外婆他自己的想法。
『你不知道答案是吧?啊,您有什麼吩咐?』
『你講話太沒大沒小了!』
『……哦。』
『那個是要使用復活者本人的骸骨,不過你說的分別組合軀體的不同部位,就會變成要收集別人的身體了呢。』
『……』
「外婆!是我!」
「這樣的話,只能請教那個領域的專家了吧?」
「外婆,妳有聽見嗎?」
「我說呀……」
『知道什麼?』
『啊啊……』
「嗯。」
「外婆妳推掉的協助警方調查的那份工作,我接下來了。」
『誰單方面積極倒追了呀?』
「這樣的話,我簡短地說明一下──」
「是、是我……」
「這是什麼意思?」
『咦……是、是這樣嗎?』
俊一郎因爲外婆突如其來的問題而喫了一驚,暗自尋思兩者間有什麼關連。
「這是連信徒們也不曉得,十分機密的──」
『沒錯。西行法師在《撰集抄》的〈高野山參詣事付骨造人記事〉中有記載。(注4)』
『你如果惹愛染老師生氣,就等着被打入地獄吧!』
『蠢蛋!你說那什麼鬼話!』
『其實外婆我的記憶也有點模糊了。』
『你知道反魂之術吧?』
「……啊,那個……我……我外婆呢……?」
「什……什麼?」
「……那、那個……」
『真正的外孫怎麼可能會叫愛染老師「老婆婆」!』
『如果你真的是愛染老師的外孫,應該就會知道答案。』
就算在這裏逃跑,他終究逃不過被捲進這個漩渦的命運。這樣還不如接受對方的戰帖,遏止連續殺人,破壞這場令人毛骨悚然的盛大儀式。
彷彿在問小俊般,俊一郎小聲地自言自語。
『恐怕是皮膚吧?』
直到外婆講完一輪她的情場得意史,還有那位女性也離開爲止,俊一郎只能一直咬緊牙關忍耐着。
不是明明有閒工夫開孫子玩笑,還能炫耀一番過往受歡迎的輝煌歷史嗎?俊一郎差點就要回嘴,趕緊再度按捺住自己。現在要是惹外婆不開心,那可是自找麻煩。
『回答我的問題。愛染老師第一次收到情書是在幾歲的時候呢?』
就算要調查這個案件的咒術性質,施力點也太少了。首先能夠着手的頂多只有先找找看,從被害者遭受到的那些殘酷且意義不明的行爲能聯想到的咒法,是否實際存在。
「妳簡直像是一個商人。」
『這你也不知道嗎?』
「喂喂,妳會說出外孫這個詞,不就代表妳那邊那位老婆婆知道我是誰了嗎?」
『喂、你後面好歹也加個小姐!犯人剝下那個女生身上七個地方的皮膚,而且把它們帶走了。肯定是相當光滑細緻的肌膚。』
關於曲矢這個人,俊一郎也對他稍微另眼相看。事務所明明禁菸,他卻在裏面大搖大擺抽起煙來的行爲是不令人意外,不過他居然帶着隨身用的菸灰缸,這倒是讓人大喫一驚。外表看起來是個強勢的資深刑警,搞不好內心也有纖細的一面呢。
最奇怪的是,曲矢要回去的時候,原本待在裏面房間的小俊還特地出來送門。俊一郎心想這可真是稀奇呀,不過刑警依然無視小俊的存在,輕輕地對俊一郎點頭示意後就走出門外,讓雙腳併攏端坐在門前的小俊顯得十分無辜可憐。就在這時,門又輕輕地被推開一條縫,有一隻手迅速伸出,匆匆地摸了摸小俊的頭,又瞬間收回門外。這只是一眨眼間的事情。
外婆的語氣突然變得認真。
兩人鬥嘴時,接電話的女性還在旁邊以尖細拔高的聲音騷動着:『咦!是真正的外孫嗎?這樣的話,就是俊一郎少爺了吧!』
真是受不了……俊一郎無奈地朝天花板翻白眼。
『不好意思,請問您是哪位呢?』
「聽說是很棘手的附身魔物?」
「愛染老師之所以能和絃矢駿作老師結爲連理,是她單方面積極倒追的結果。」
「好了,當年勇就不必提了啦。」
『在那之前,你那些欠款是要怎麼處理?』
「如果是想要創造一位完美女性才殺人的話的確如此,不過這個犯人偏偏又沒有執行最重要的步驟,他沒有切割被害者的身體。」
「──我是這樣推測的,妳覺得呢?」
「外婆年輕時身旁有很多蒼蠅飛來飛去這一點,我是已經清楚到不想再聽了啦。」
他正要掛斷電話時,另一頭傳來一陣騷動。『愛染老師,是詐騙電話』,負責接電話的女性對着某人說明的聲音,透過話筒傳了過來。
就算書上有記載,想必也會是十分特殊的專門書籍吧?那種書肯定就連國會圖書館都沒有收藏。
『是呀,現在剛好兩邊都在休息中。』
「那麼,該怎麼做呢?」
「啊,外婆,妳好嗎?」
這還用說嗎?小俊彷彿這麼回應似地叫了一聲。
「我是說在我這邊發生的獵奇連續殺人案件。」
『這種事情常常有呀。』
『是啊,恐怕是鳥女(注3)。牠有可能原本還是巫女,沒辦法用普通方式解決。』
「麻煩妳請我外婆接一下電話──」
「警方有拜託妳幫忙吧?」
「這可不是去圖書館翻翻書就能找到的資料呀。」
電話另一頭突然出現不認識的人,俊一郎滿腹疑惑,不禁語無倫次了起來。
「這是說妳已經有想到是哪個咒術的儀式了嗎?」
撥電話給位於杏羅町的弦矢家後,接電話的卻是一位不認識的女性。好像是外婆的信徒,也就是粉絲,自動自發地擔任起接電話的角色。
這樣的心情分毫不假,但一曉得這份任務是有酬勞的他便鬆了一口氣──這也是不爭的事實。而且聽說還是從不須扣稅、沒有報帳單也沒有收據、某個組織所擁有的特別資金來支付。雖然曲矢一個字也沒有透露,不過應該是警察組織中的某個單位吧?也就是說,完全不用擔心會有惡性倒帳的情況發生。
「咦,妳是說荻原朝美的?」
『你聽好,這個世界上所有的工作都是服務客戶的生意。無論是哪種職業,這一點都不會改變。要是覺得自己不受此限,這種人就無法說自己是在工作,至少不能說是一份優秀的工作。既然做生意是要面對顧客,那麼領取酬勞也是理所當然的。客人要是對工作結果感到滿意,當然應該付清該付的款項吧。還是說,你對外婆我調查的結果有什麼意──』
他提高音量大喊後,話筒另一端突然一片寂靜。接着又傳來窸窸窣窣的細小交談聲,似乎正在談論什麼事情。
『所以咧,你有什麼事?外婆我現在可是忙得很。』
『現在呀,有人特地從四國來找我幫忙,不可能丟下這個接別的工作。』
「完整收集一副亡者骨骸,讓那個人復活的咒法吧?」
負責接電話的那位女性,突然說出莫名其妙的話。
「怎樣?妳有想到什麼事情了嗎?」
『你知道你打電話到誰家來了嗎?你真是好大的膽子……一定會遭天譴的!』
『啊啊,被害者是年輕女孩的……』
『下一個問題。愛染老師十幾歲的時候,總共有幾位男性向她告白呢?』
外婆馬上接過電話。
『真的假的?什麼時候?匯多少?』
「啊……?」
「沒辦法……果然還是隻能問外婆。」
『你這傢伙!一定是詐騙集團吧!』
「我之後就會匯給妳啦。」
『或許是觸媒。』
「不,那個……」
「所以才成爲目標嗎?不過,爲了什麼要取走皮膚?」
「就是這個。」
『當然不是!都是那個人說什麼妳不嫁給我我就去死……我纔想說,既然人家對我這麼情深意重……當然啦,到那個時候爲止,說過願意爲我去死的男性早就已經有好多個了,回想起來──』
俊一郎思考了一會兒後,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
外婆似乎從旁低聲說了什麼。
『沒錯吧,這樣的話──』
「請問您知道嗎?」
「沒有,真是幫上大忙。」
「只好住在那邊慢慢驅魔了。」
跟這位負責接電話的女性講話,看來是講不出什麼名堂。俊一郎正打算掛斷電話時,突然意識到只要利用對方的問題,借力使力反擊回去就好。
『這個嘛……感覺起來像是一個叫作六蠱之軀的邪惡法術……』
外婆說明了漢字寫法,但是難得地講到一半就打住。
「妳以前有在什麼文獻中看過嗎?」
『不是,我在很久以前從一位叫作閇美山猶國(注5)的年邁鄉土歷史學家那聽來的。這個人專精大蛇迂這個地方的民俗學問,對亞洲全體的咒術也都瞭若指掌。』
「那個六蠱之軀不是日本的術法呀。」
『那位老爺爺說是從中國傳過來的。』
「他住在哪?有辦法確認一下嗎?」
『他應該是在蛇迂郡的鄉下隱居,不過好幾十年都沒見過面了。不,比起這個,他應該已經過世了吧?』
「他年紀這麼大了喔?」
『在外婆我還是活跳跳的熟女時,他就已經是個完完全全的老爺爺啦。』
俊一郎無視外婆奇怪的形容方式,接着往下說:
「我想拜託妳和那位鄉土歷史學家連絡,詳細詢問關於六蠱之軀的事情。」
『正式的調查委託嗎?』
「對。等這次的酬勞下來後,我會和至今的款項一起付給妳。」
趁外婆還來不及發難時,他就先自行補上一句。
『你的談判技巧也進步很多了呢。』
「因爲受到外婆妳的嚴格訓練呀。」
『少拍這種馬屁。』
俊一郎原本是打算挖苦她,但外婆纔不喫這一套。
『那,是要特急嗎?』
『恐怕是要把它們用在六蠱之軀的第六位犧牲者身上吧?』
俊一郎覺得外婆的想法似乎頗有道理,偏頭繼續思索。
『話雖如此,我想應該不可能有這種例子。』
「這樣說來……預先準備好吸取了五個部位精氣的那七塊皮膚,就會變成犯人的目的嗎?不過,要拿那個皮膚做什麼用?」
小俊從頭到尾都在講牠朋友失蹤的事情,是指那隻肥油貓重金屬。儘管如此,牠似乎聽到外婆的聲音就心滿意足了,現在已經在沙發上舒服地蜷縮成一團。
「要怎麼用?」
『六蠱之軀的「蠱」這個字,會讓人聯想到蠱毒或巫蠱。或許正暗示了從衆多女性中精挑細選這個行爲吧。』
明明跟那些被害者素昧平生,一股怒意卻從心底深處沸騰而上。俊一郎對自己會產生這樣的情緒也感到十分意外。
俊一郎闡述自己的想法後,外婆也表示同意,並接着說:
注3:傳說中臉孔爲美麗女子的妖鳥。
不過,曲矢的擔心完全白費功夫,六蠱之軀這個咒法,轉眼間就在日本全國流傳開來。
俊一郎馬上和曲矢連絡。或許因爲情報來源是外婆,在說明完六蠱之軀後,出乎意料地曲矢居然爽快接受這個想法。不過,或許他內心仍舊不認爲這種咒術有可能實行,他只要能夠獲知犯人動機就夠了。
『很不幸地,石河希美子的雙臂正好是犯人喜愛的類型吧。』
『像這次這種案件,警方的機動性應該是最重要的,所以搞不好沒有你出場的機會。你更要盡力在專業領域上好好協助曲矢刑警。』
『如果沒有先逮到他,襲擊女性和獵奇殺人應該會一直持續到六蠱之軀完成爲止吧。現在肯定就連黑術師本身都無法制止他了。』
「外婆的意見十分有參考價值,謝啦。」
『問題是,不可能跟那些有可能成爲被害者的女性們說這種事。』
『你仔細想想。』
『不過,僅僅追求符合自身喜好的外表,創造理想女性身軀的咒法,就是六蠱之軀了。』
『雖然其他五個部位都只執着於對外表的喜好,但如果第六個部分真的是內心……我是不知道犯人會選擇怎樣的女性。只是,犯人應該會刻意偏好個性能輕易接受六蠱之軀的女性吧?』
「算是吧。」
『關於這一點你怎麼想?』
「感謝您的大恩大德。」
「憑藉着偏執狂般的激情,犯人四處遊蕩尋找能作爲候選人選的女性嗎?」
「我現在馬上想到的是,搞不好不是五個部位都需要移植皮膚吧?」
「就算那個人派不上用場,也有替代的人選嗎?總之,或許直到有人實際行動爲止,他會一個接一個地和儀式候選人選接觸吧。」
『我想也是。』
「妳說黑術師的存在嗎?」
「就是呀。」
「當然是越快越好。還有在外婆妳記得的範圍內,把六蠱之軀的資訊儘量告訴我。」
「以警方的見解來發表……應該也不行吧?」
『你不用附和嗎?』
「不過外婆,擁有那個身體的人究竟會是誰呢?那個人對犯人而言又是怎樣的人呢?她身上的所有部位都會換成其他人的東西不是?還是說她的作用不過就像是一個容器,無論誰都沒有差別呢?因爲那個人的身體,完全不會殘留下來。」
外婆一邊絮絮叨叨地發牢騷,一邊開始說明。
「這也太惡爛了吧。」
「因爲比起外表,內在更重要呀。」
遭到綁架,喪失自由活動的權利,自己的裸體被施行令人毛骨悚然的儀式之後,回過神來發現外貌已經徹頭徹尾改變,但記憶和人格卻仍是自己原本的模樣。而且身旁還有一個從未謀面的陌生男子微笑着說:「妳就是我理想中的女性。」
光想像那個畫面,俊一郎就忍不住全身一震。
『你呀,聽到現在還沒發現數目不合嗎?』
「數數看剝下的皮膚和部位嗎?嗯……臉頰的皮膚代表頭部,雙臂和雙腿就代表它們自己,胸和腹則是要用在胸部和下腹部上吧?也就是說,皮膚有七塊。把兩塊雙臂和雙腿皮膚分別都算成一類的話,總共有五種,對應到五個不同的部位。沒什麼奇怪的……啊是這麼回事呀!不管是七還是五,都和六蠱之軀的『六』對不上。」
注4:西行是日本平安時代末期至鎌倉時代初期的武士、僧侶,亦爲歌人。
『你這個見風轉舵的傢伙……』
「分別從不同女性身上搜集自己喜歡的部位嗎?」
『光是組合從其他五人身上收集而來的部位,只能做出拼湊而成的人偶吧?』
「……」
『事先向那位叫作曲矢的刑警說明比較好吧。不管怎樣,高層的人是已經知道了啦。』
『這也是有可能,不過對方可是黑術師。應該是一開始就挑選了最適合的候選人選,然後推了他一把吧?』
接着,他把電話轉給想和外婆講話的小俊,一人一貓交談了一會兒之後,俊一郎就掛上了電話。
「……」
『不、不是這樣。』
『雖然這和至今的說明有點矛盾,但內心果然還是必要的吧?』
『廢話。』
『在這種情況中,他單戀的那個女生的頭部以下,肯定也必須毀掉吧,因爲除了頭部以外的地方都不需要呀。這樣一來,頭部也只是其中一個部位而已。』
『我不記得。恐怕是將潛伏在那個部位的氣移轉到那塊皮膚上吧?那些皮膚的功用,或許就類似靈體附身的媒介,就是說要預先準備好之後要用來吸取所有部位精氣的皮膚。』
「……」
「果然外婆妳的想法也相同嗎?不過犯人要怎麼跟他接觸──」
『這個咒術呀,源自於男性扭曲的性慾。無論誰都會在內心抱有自己對異性容貌的理想模樣,不過實際上外表能完全符合自己喜好的人是不存在的。就算真的有這種人,也只是短暫的一段期間罷了。因爲隨着年紀增長,毫無疑問人會漸漸老去。而且呢,會喜歡上一個人,最重要的果然還是那個人的內心。』
『不然還有什麼。據說爲了找出他的真面目和所在地,特別單位早已展開行動了,不過似乎沒有任何成果,反而還出現犧牲者……』
「小俊,等這次的案件解決後,我們就去找那隻胖貓。」
「一般人肯定在精神上會受到很大的打擊,但就算有這種女人存在或許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原來如此。既然是認真執行這種極端自私計劃的犯人,選擇看起來對男性十分順從、溫柔又乖巧的女性這個可能性相當高。」
「黑術師……」
所謂蠱毒或巫蠱,是一種從中國傳來的咒法。將具有毒性的昆蟲──蛇或青蛙也可以──放進壺中,讓牠們自相殘殺。最後存活下來的那一隻,利用牠強韌生命力施行的咒法,聽說效果十分驚人。
『從假設的情況來推想,搞不好也有一些蠢蛋女人會覺得這樣能變成身材姣好的美女,是賺到了呢。』
『是呀。雖然說也是有像外婆我這樣一開始就兩者兼備的超優質女性,不過這可是例外中的例外呀。』
這個想法一時之間令人難以接受。不過,三位女性遇襲的那個案件,如果從犯人在確認被害者的身體之後,發現目標部位並不符合自己的標準,所以纔會沒有下手傷害對方這個角度來解釋,一切就說得通了。
「第六位犧牲者?」
「是!」
『這個嘛……實在是拿你沒辦法,就給你個特別服務好了。』
「咦?」
「這是說已經沒辦法阻止犯人的行爲了嗎?」
『喂、講話不要這麼難聽。雖然說做出這種事的人,的確是爛到極點的敗類沒錯。』
絕對是噩夢……
就算俊一郎好聲好氣地跟牠說話,牠也完全沒有反應。搞不好牠已經從外婆那邊獲得什麼有用的建議了。
『用來移植五個理想部位的身體吧?』
「什麼?」
『哦,你開始會坦率道謝啦?』
「……」
「爲什麼?」
「假設犯人有心儀的女性,既然他都犯下這種罪行了,可以想見一定是單相思,而且是隻因爲外表就迷上對方。就當作他喜歡對方的臉蛋好了,這樣一來,只要使用頭部之外的四個部位的皮膚就夠了。將它們移植到單戀的那位女性身上後,對犯人而言完美無缺的女性就完成了。」
『她的內心不是會留下來嗎?』
『大肆煽動那個男人內心埋藏的瘋狂意念,讓他內心的罪惡感、恐懼、還有道德觀念等會妨礙計劃進行的情感都遭到吞噬。如果是擁有強大力量的黑術師,就算要讓一般人下手殺人也並非不可能吧。更何況對方原本就擁有邪惡的心思,再沒有比這更簡單的事情了。』
『那個最要緊的部分,我好像忘記了。我目前確定的是這個咒法並不需要實際的肉體,當然要特地把那些部位收集起來也可以。不過,必須將候選人選身上除了理想部位以外的部分,都在本人還活着的情況下毀掉纔行。』
『回答要精神抖擻地一聲解決就好。』
「起先是找到了手臂的候選者,檢查之後確定符合標準,所以只留下雙臂,其他部分都潑強酸腐蝕掉。這種莫名其妙的詭異行徑,對六蠱之軀來說是必要的嗎?」
「推他一把?」
犯人在網路上發表了犯案聲明。
『當時從擁有理想肌膚的女性身上剝下的那些皮膚中──如果沒有被強酸腐蝕的殘存部位是手臂的話,就拿同樣是手臂的皮膚來用。』
完全像是黑術師會採取的方式。
『犯人究竟是哪位仁兄,找出這點固然重要……但根本的問題呀,還是犯人到底從哪裏知道六蠱之軀這種事情吧?』
「如果妳的想法正確,被迫要提供內心的第六位女性,將會體驗到最慘絕人寰的地獄。」
「是……是……」
這個消息讓人難以立刻相信,可是外婆又不可能拿這種事情開玩笑。在俊一郎不知情時,黑術師已經演變成極爲強大的邪惡存在了。
『爲什麼?』
「我應該告訴警方嗎?」
注5:在本書作者三津田信三的作品《百蛇堂》中出現的人物。
***
「讓一位殺人魔誕生之後,就在一旁看好戲嗎?」
『相反。恐怕是他主動找上門,單方面告訴犯人六蠱之軀的咒法。我想對於黑術師來說,實際執行的人是誰都無所謂。換句話說,他只是找出一位擁有那種慾望,而且內心潛伏着真的會實際付諸行動的瘋狂性格的候選者,再以某種方式與對方接觸吧?』
「啊……這倒也是。光有皮膚的確也沒什麼用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