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第二起命案
《死相學偵探》 · 三津田信三 · 5213 字
隔天早上,弦矢俊一郎來到森林宮殿時,城崎已經在能夠一眼望見看優房間的走廊上待命了。
兩人互道早安後,便按下門鈴。她簡直就像一直等在玄關似地,立刻神采奕奕地開門出來。
「昨天晚上有什麼狀況嗎?」
俊一郎謹慎關切,看優卻只是開朗地回答「沒有」,便催他一塊兒離開。
瞥向後方,城崎拉開一段距離尾隨在後。
「我也更低調一點好了──」
俊一郎才說到一半,看優就勾住他的手臂。
「喂,你幹麻──」
「弦矢偵探,你要保護我不受兇手的邪視攻擊對吧?那當然是待在我身邊一起走,跟我一起行動,才容易發現兇手。」
「是有道理,不過我應該要掌握住整體情──」
「那個城崎會負責的。」
再次回頭望去,城崎確實在走路時有隨時查看四周情況。
「你看吧。」
俊一郎望向一臉開心得意的看優。
……她真的理解自己身處的立場嗎?
俊一郎感到十分憂心。還是她在裝開朗呢?又或者這是她信賴死相學偵探及黑搜課的象徵呢?
他們一邊閒聊,一邊沿着市區中的步道朝DARK MATTER研究所走去。他在談話中對四周的路人──看起來多半是上班族──隨時保持着高度警惕,因此主要還是看優在說,俊一郎只是偶爾應和。
至少嫌疑犯人數有限,還不算太艱難。
俊一郎聽着看優說話,同時留意周遭動靜,一面深深這麼想。
只要檢視擦身而過的人,朝着同方向前進的人,還有停下腳步的人裏頭,是否潛藏着研究所的人就好,這一點實在值得慶幸。而且嫌疑犯同時又是潛在的受害者,因此身邊都跟着護衛。換句話說,兇手想發動邪視,必須閃過那些護衛的監視。
不過看優一見到俊一郎挺身保護自己的舉動,就雀躍地回「好」,緊緊偎向他的後背。這樣一來左右兩側就毫無防備,但也無計可施,不管怎麼躲,都不可能方方面面地徹底保護住她。
「……我知道。」
在嘴巴流出鮮血前,好似瞥了他一眼的沙紅螺。
這下,至少從三面將她圍起來了。
「……很遺憾,對不起。」
「往這邊。」
天啊,饒了我吧。
「……謝謝你。」
右眼滑下一行清淚後,說出「謝謝」的看優。
聽到這裏,兩人的身影清晰浮現腦海。
不過,她們還有願意接收死亡通知的家人嗎……?
意思是,她早就有心理準備了……
更何況門內還站着會長綾津瑠依,不,她在其實也沒什麼關係,只是俊一郎真心不想一大早就看見那張臉。
────────
她說出感激的話語,同時右眼滑下一道真正的淚水後,便驀地倒下,他一個箭步衝上去抱住她的身子。
「好,早。看優,你很有精神,很好。」
「可是……」
翔太朗 由唯木護衛,在八點五十分左右抵達研究所,隨即去了一樓廁所,唯木則等在門外待命。然而從廁所的窗戶能夠清楚看見前庭,所以他沒有不在場證明。
他迅速環顧四周,張開雙臂想擋住看優的身體,卻完全不知道自己該防禦哪個方向好,最後只好如無頭蒼蠅般圍着她繞圈圈,可是──
「因此身爲死相學偵探,你當然有責任。」
俊一郎的姿勢像是在半揹着她,很難走,他傷腦筋地喚了聲城崎,「麻煩你擋一下左右兩側」。不過瑠依已經匆忙跟在右後方了,城崎便自然補上左後方的空位。
如果正因如此她才採取那種態度的話……
話說回來……
俊一郎立刻關切詢問,副院長無力地搖搖頭。
看優被放置在前一天沙紅螺躺的最裏面那張牀的旁邊,仁木貝表示「沙紅螺的遺體已經移至避難所中的冰櫃裏了」,不久後看優也會被送進去。看來直到案件告一段落爲止,都要先隱瞞兩人死亡的事實。
「你還是這麼有老婆婆緣耶。」
「還有會長跟副院長身上沒有出現死相,暫時先不安排護衛。」
對於他惹人厭的玩笑話,俊一郎直接當作沒聽見,逕自問:
他愕然杵在原地時,瑠依已經踏進了醫務室。
俊一郎感到一股深刻的寂寞,並且……
怎麼會!
「那隻要詢問每個負責人,所有人抵達研究所以後的一舉一動不就──」
昨天傍晚看優纔在這裏朝着沙紅螺合掌致意,隔天一早居然自己也遇上了相同的橫禍……
「會長早。」
「怎麼一回──」
簡直像是外婆在唸他一樣。
那景色看起來很舒服,但兇手躲藏的地方因此增加也是不爭的事實,非常棘手。
她們也會無法瞑目……
在她們領悟自己即將死去的短短一瞬間,彷彿都還顧念着俊一郎。
「打起精神,話講清楚!」
曲矢跟城崎都默不作聲,俊一郎便開口回答。
「對不起……」
「不過,阿俊,你面臨的對手極爲難纏,所以纔會有黑搜課這個單位,而且能力出類拔萃的你外婆也從旁協助。阿俊,你絕對不需要一個人揹負所有責任。」
「在你們來之前都到了。」
火印與阿倍留 由曲矢護衛,於八點四十八分左右抵達研究所。自昨天起,阿倍留的身體狀況就不太好(原因似乎是由於曲矢這位外人在場),火印表示希望暫時讓兩人獨處後,就進入了研究所裏的一間調查室。因爲後來曲矢就去玄關接看優一行人,兩人便沒有不在場證明。
如果有誰該道歉,那也是俊一郎及黑搜課,然而曲矢跟城崎卻看起來都沒有受到太大打擊。雖然他們也有可能只是刻意按捺住自身情感不顯露在外,但那張冷淡的面容看了就讓人火大。
「是否有不在場證明,這一點或許是能知道。」
事?他正要追問時,仁木貝走出了醫務室。
他對着瑠依低下頭。
雛狐 沒了俊一郎的護衛,獨自前往研究所,於八點四十五分左右抵達。到院後直接去了圖書室,在看書時聽見外頭的騷動。沒有不在場證明。
直到曲矢主動搭話,俊一郎才驀然回過神。
這時,瑠依才趕到。
「你躲到我身後。」
「你是受沙紅螺之託接下來這起案子。」
「怎麼會……」
瑠依的語氣十分沉穩,之前不正經的態度簡直就像是另一個人。
「在沙紅螺之後,這次是看優……都是我不好。對不起。」
海浮 由小熊護衛,於八點三十三分左右抵達研究所,隨後一直待在主任辦公室,小熊則在走廊那側的門外待命。不過因爲辦公室裏還有另一扇直接通往外面的門,不算有不在場證明。
「也就是說,不管是誰都有機會發動邪視。」
看優發出低沉卻綿延不絕的慘叫聲,左眼淌下一道血淚。
「喂,你還醒着嗎?」
「啊啊……」
但他仍然不會忘記要留意看優的安危。
「由於人數不夠,海松谷院長拒絕了護衛。」
不過他立刻想起一件事,她肯定也知道兇手昨天打來的那通詭異電話,開啓了自己身上的九孔之穴。
話雖如此,這種情況下誰都不曉得該提防那個方向纔好,看優該躲在他的右邊還是左邊,或者是背後,還是該繞到前方呢?根本無從判斷起。
即便如此還是不能大意──就在俊一郎如此告誡自己時。
仁木貝一臉難受地垂下頭。
曲矢雖然這麼回答,但似乎察覺到一切並非這麼簡單,俊一郎內心立刻泛起一抹不安。
第二次犯案可不會像沙紅螺那次容易得手。
她今早的妝依然厚到令人難以置信,臉上還掛着大大的笑容,讓人不禁要擔心那張妝容會不會出現裂痕了。
「醫師正在檢查。」
「看優呢?」
體悟到世事的無常,俊一郎內心很難受。
「還是沒辦法嗎?」
「其他人呢?」
俊一郎對看優的默禱,一直持續到仁木貝委婉催促才停止。
俊一郎腦裏湧現各種複雜的思緒時,研究所的大門已然映入眼簾。只要進到裏面,在這塊也能稱爲前庭的空間裏,四周多了許多綠意。由此可見,院方是有意識地在研究所腹地內推動綠化。
「看樣子是。」
「可惡!」
「怎麼樣?」
「不過昨天開會時,有決定每個人的負責人吧。」
海松谷 獨自過來研究所,在八點半左右抵達,後來就一直待在院長室,沒有不在場證明。
他內心稍微有了幾分把握,想要多與看優討論一下案件的事,但她似乎一直閃躲聊這個話題,每次俊一郎纔剛開個頭,她就會立刻將談話帶往別的方向。
看優朝着不再搜尋四周、只是緊緊盯着自己的俊一郎說:
接着,他與曲矢一起詢問搜查員,追蹤所有關係人今早的行動,不過能夠確知的事實就如同左記一般非常稀少。
「……早、早安。」
不,那不像眼淚只有幾滴而已,而是不停洶湧流出的鮮紅血潮,眼窩裏蓄滿了鮮血,霎時間就幾乎看不見眼珠了,那裏已經成爲傾流大量鮮血的一個孔洞了。
仁木貝副院長從玄關飛奔而出,指引俊一郎前往醫務室。這時,似乎是剛得知消息而趕來的曲矢也現身了。將看優放在牀上後,醫師便將俊一郎、城崎及曲矢都趕了出去,只留下仁木貝在場。
他在內心吶喊,嘴上仍是含糊不清地打招呼。
她是因爲害怕嗎?
「啊啊,你是雛狐,城崎是看優,我是火印跟阿倍留,唯木是翔太朗,大西是紗椰,小熊是海浮主任。」
「你不能光爲了已經發生的事情懊悔不已,要仔細回想、分析,讓這些經驗成爲往後的助力,不然她們兩個肯定沒辦法安心成佛。」
這是正常反應,不過兩人講話的氣氛總感覺像好朋友一起上學似的。當然這比她嚇壞了要好,但還是希望她稍微有點危機意識。
俊一郎他雖然想盡快離開這裏……
俊一郎語帶諷刺,但曲矢看來並不介意。
在仁木貝的指示下,看優也被搬進地下避難所的職員房間。負責搬運的是曲矢跟城崎,而仁木貝、俊一郎及雛狐則隨同前往。
「啊啊啊啊啊……」
「阿俊,早安。」
她率真的個性是很討喜沒錯,不過神經也太大條了。到研究所裏,非得好好講她一頓纔行。
曲矢也沒再揶揄他,正常回答。
短而低沉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原本緊緊貼着自己的身軀忽然鬆脫,俊一郎驚慌轉過頭,她直挺挺地杵在眼前。
看優 由俊一郎及城崎護衛,於八點五十五分左右抵達研究所,隨後即因兇手的邪視,成爲九孔之穴的第二位犧牲者。
她甜蜜膩人的聲音,讓俊一郎後背竄起一陣寒意。
俊一郎短短吼了一聲,雙手抱起她,使出全力衝向研究所的玄關。後方傳來城崎同樣狂奔的氣息,再後面,嘴裏喊着奇特聲響的瑠依也跟來了,不過現在自然沒人有餘力管她了。
紗椰 由大西護衛,在八點五十分左右抵達研究所,比翔太朗早一步。在餐廳喝咖啡時說要去補妝,就跑到一樓的廁所,大西則在門外待命。然而因爲從廁所的窗戶能清楚看見前庭,所以她沒有不在場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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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而言之,所有人都沒有不在場證明。
「應該要把每個人看守的更緊一點。」
俊一郎忍不住向曲矢出言埋怨。
「我們又不可能跟到廁所裏面去,而像海浮跟火印那樣要求獨處的情況,我們也沒辦法說不。」
「可是這些人全都是潛在受害者,還是嫌疑犯耶。」
「這種事不用你講我也清楚得很。」
「既然這樣──」
「喂喂,現在不是吵架的時候吧。」
曲矢難得說出有建設性的意見,俊一郎頓時不知該怎麼回應。
「聽說看優平常就老是最後一個到研究所,換句話說,即使兇手今天比她更早來研究所,也不會令人起疑。」
「這一點兇手肯定也計算進去了。」
俊一郎依然積極討論案情。
「只是,今天舉止如常的只有海松谷跟海浮兩個人,其他五人都跟平常不同,這一點很棘手。」
曲矢立刻指出最大的問題所在。
「據說幾乎所有人早上都會去餐廳喝咖啡,只是因爲昨天我們要求大家要儘量避免跟其他成員碰頭,他們纔會各自行動。」
「只有紗椰沒聽進去,是因爲她的個性吧?」
「她確實是位美女,不過看起來很強勢。」
「曲矢刑警,不是你喜歡的類型喔?」
「玩笑話就先擺一邊,先回來講案子。」
「什麼實話?」
這是什麼意思?
「難道新恆警部落進黑術師手──」
「因爲若是想要獨處,按照平常習慣來做更恰當。」
「我問每個人認爲誰是兇手時,最常出現的名字就是他了。這麼多人都懷疑他,這就很值得深思了。」
「沒錯──你、你這混帳,你、你在胡說些什麼!亞、亞、亞弓是我妹、妹妹耶!」
「幹嘛?」
「跟黑術師有關嗎?」
後來不管俊一郎費盡脣舌想套話,曲矢依然堅持對這件事三緘其口。
「不要瞞我。」
「沒事。」
俊一郎聲音不帶起伏地淡然點出。
「拜託,我都講過好幾次了──」
「這不像你。」
「你差不多該跟我說實話了。」
「海松谷跟海浮這兩人的行動的確跟平常一樣,但也不能因此就說他們的嫌疑比較輕。」
曲矢雖然立刻否認,卻感覺不出他有生氣,這反應不太像他。要是平常,他肯定會憤慨地回「最好是我頭腦有這麼單純啦」。
「什麼?」
俊一郎又鄭重地喚了他一聲。
「既然這麼多人懷疑他,那傢伙肯定是兇手──你平常不都會這麼說嗎?」
「我哪會。」
「相反的話也可以套在你身上。」
「當然是新恆警部的事。」
「你到底在講──」
「你只要專心調查這起案子,做好死相學偵探的工作就行。」
警部沒事嗎?
「這樣一來,不就每個人都很可疑嗎?」
曲矢表現出不太贊同的反應。
曲矢乾脆地斬斷俊一郎的擔憂。
「我喔,我不喜歡那種瘦巴巴的,我喜歡再豐滿一點……」
「曲矢刑警。」
曲矢露出詫異的神情,俊一郎接着說:
「像亞弓那樣?」
他再次因曲矢立刻回覆正經模樣而感到詫異。要是平常,他肯定要對着俊一郎嘮叨好一陣子才肯罷休。
「可是──」
直搗核心的策略似乎奏效了,儘管只有短短一瞬,曲矢的臉色確實變了。
「是嗎?那傢伙?」
「什麼呀,原來你有戀妹情節。」
曲矢認真的態度,又令俊一郎內心感到狐疑,不過他還是先將心思拉回討論上。
他回應的聲音好似透着戒備。
「我是認爲嫌疑最大的還是翔太朗──」
「新恆警部也是這麼希望的。」
俊一郎早就懷疑曲矢有戀妹傾向了,纔會順勢說出口。
「你們這些偵探多半都性格彆扭,應該要稀鬆平常地說,所以最多人懷疑的人才不是兇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