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搜索

那一天，俊一郎決定利用晚餐前的時間走遍入谷家，探查每個角落。

他還在大會客室時，就宣佈了自己接下來的計畫。夏樹聽了就一副囂張模樣，伸出右手食指指着俊一郎說：

「要是家裏有什麼東西不見了，我就要搜你的身。」

夏樹約莫是心下盤算，反正就算自己反對，還是會在投票表決時輸掉，於是用近乎辱罵的語氣警告俊一郎，並狠狠瞪着他。

當然俊一郎根本不予理會，馬上走出大會客室。

入谷宅邸中，玄關、大廳、大會客室、大飯廳與吸菸室等，衆人會頻繁進出的空間都集中在南側。因此中庭東西兩側與北側的建築物，完全沒有人走動，十分寂寥。

特別是北邊平房裏有許多傭人的房間，現在都沒有人居住，建築物內部早就飄蕩着一股廢墟般的氣氛，難以言喻的詭譎靜謐佔據了北邊宅邸的大半。

俊一郎走出大廳穿過東邊走廊，在平房內窺探幾間傭人房後，又走到北側和西側走廊交會的轉角處停下腳步。那裏就是那座大家差點摔下來的樓梯所在地。

好窄喔……

他謹慎地開始一階一階向上爬，發現不是很好走。從宅邸的方位來想的話，這樓梯恐怕本來是給傭人上下樓用的，所以打從一開始就完全只是考量使用方便而建的。

這座樓梯只在中間轉一次彎，他很快就抵達二樓走廊。在那裏，他忍不住回頭喃喃低語：

「十三階啊……」

雖然可能只是碰巧，但這巧合讓人心裏毛毛的。基本上西式建築在建造時，一開始應該就會避開十三階樓梯。雖說如此，但入谷家應該並非刻意取這個數字，從樓梯所在地點來考慮答案也是如此。也就是說，這真的只不過剛好是十三階。

但是——

這個偶然讓人覺得不太舒服。

他從長年經驗中知曉，「死亡」這東西不僅會受各種狀況所影響，依據情況不同，有時候「死亡」還會利用各種不同的事物。

沒錯，特別是不吉利的事物……

宅邸內有一座十三階樓梯，這可以說是相當凶煞的空間。「死亡」絕對不會放過這一點的。

俊一郎想到這裏，又突然在心裏想起另一件事。

在大廳裏的觀音像和十字架，豈不是十分神聖的東西嗎？十二生肖的擺飾也算是吉利的象徵。無論哪個都不會是「死亡」想要利用的不祥之物。

房內就如同紗綾香所描述的，到處都是擺滿古典推理小說的書架，看起來像間書房。似乎稀少珍本都搬到大廈公寓去了，裏面並沒有特別珍貴的書籍。只是，某個書架上集中收藏着愛倫，坡的《黑貓》、羅伯特^海萊因的《夏之門》、喬治，西默農的《貓》、保羅，葛裏克的《珍妮》、威廉，柏洛茲的《內裏之貓》、還有阿其夫，匹令奇的《貓羣聖夜》等以貓爲書名或主角的書籍。其他還有擺着雙筒望遠鏡與衆多鳥類圖鑑的架子，也許賞鳥也是他的興趣之一。

俊一郎馬上極力否認，但電話另一頭只是傳來外婆豪爽的笑聲。不過外婆突然停止取笑他。『俊一郎——』

「鐵道迷呀。」

『類似的東西是看到不想再看了，但……好像有點不太一樣。』

「怎麼可能呀。」

『那麼，請問需要調查的這件事很緊急嗎？我們有分特急、急行、準急、普通（注15）這幾種——」

不禁大叫出聲的俊一郎，腦海中出現毫無道理的想法。

「好，好。」

如果那是過世的秋蘭的警告，爲什麼只有幫傭的文惠被排除在外呢？就算假設黑色蚯蚓般的東西是有傳染性的附身物，這一點也一樣說不通。爲什麼只有她身上沒有呢？要是假定那東西只會附身在入谷家的人身上的話，紗綾香的存在就又變得突兀。不管從哪個角度切入，都有地方顯得矛盾。

「不是附身嗎？」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朝下看着階梯繼續思考。

如果是這樣的話，這一連串的奇妙事情——

「原來如此……我待會兒會問一下內藤紗綾香，不過要是秋蘭有這種能力的話，她一定也會注意到。」

現在這個想法感覺是合情合理，但要把一連串的現象當做警告，總覺得有哪裏不對勁。

『我沒有實際看到沒辦法說什麼……不過從你的話聽起來，感覺是不像呀。』

沒辦法，這次只好拜託她了——

「黑色蚯蚓般的東西、入谷家的怪現象、謎樣的信封——這些東西說起來，的確是彼此毫無關連性。」

『你連集點卡都不知道？』

「你不會要說卡片寄到然後我決定那個愚蠢密碼之前，你都不接受工作委託吧？」

『卡片費用要收一百日圓。』

「隨便幫我做一張啦。」

「看起來她之前真的有養九官鳥。」

「這倒沒錯。」

『還有在那之前，那個叫秋蘭先生的人，如果他能夠引發這種程度的現象，那生前應該也曾發揮過他的力量纔是。』

「沒有人說要拜託你出差好嘛！」

「喂，外婆嗎？」

『那麼您要調查什麼？』

『要出差祓除的話，價格不便宜喔。』

位於西邊走廊的淑子和文惠的房間有些難以分辨。看不太出來女主人和幫傭奶媽之間明顯的身分差異，兩間房間都十分樸素。另外，文惠的房間不是位於平房那棟而是在二樓，可見得她被視爲家裏的一分子。

『如果要正確判斷那個黑色蚯蚓是什麼，不跑一趟是沒辦法的。』

「咦？不是隻有養鳥耶？」

「真是的——」

由於事情順勢地發展，所以他沒能做任何事前調查。正確順序應該是要先從入谷家的歷史到入谷宅邸建造時的前因後果——還包含音槻這塊土地——都調查地一清二楚，然後對所有相關人士的經歷也瞭若指掌之後，才前往現場。像他這樣毫無準備就兩手空空地闖進來，簡直可說是愚蠢至極。

「我會付啦。」

「……」

一說完他臉上就浮起難以形容的微笑，視線落在房間角落貓咪專用的飯碗與水盆上。他搬來東京後，就與外婆家的愛貓分隔兩地，此時它的身影突然浮現腦海。

俊一郎取出手機。他之前雖然對紗綾香說他沒有手機，那也不盡然是謊言，因爲除了與外公外婆連絡之外，他不會使用這隻手機。換句話說，這是連繫俊一郎與外公外婆的祖孫熱線。

「那你覺得會是什麼？」

紗綾香突然再度拜訪時，她身上出現了死亡陰影，因此他決定來入谷家看看，結果一到就馬上發現所有人身上都有同樣情況。

俊一郎的目光停留在空蕩蕩的鳥籠上，想起紗綾香說的話。恐怕鳥兒突然死去，也可以看作怪現象的一部分。

『那是啥？」

『不過呀，那要是對家人的警告，也稍嫌太過粗魯啦。雖然確實是沒有人受什麼嚴重的傷，但其中有些情況一個不小心也是有可能受重傷的。』

『那麼這位客人，請問您要辦集點卡嗎？」

「你至今有看過嗎？」

第一個委託人就要請外婆幫忙，心裏自是不太痛快，但事到如今人又不能離開這裏。自己待在這個家查探時，如果外婆能幫自己調查其他必要事項，也能節省不少時間。

『要一百日圓，沒問題嗎？』

而且，還有文惠。

但是他立刻收束心神，巡視二樓其他還沒看過的地方。

注15：指日本鐵路的列車種類。依不同條路線而有不同的速度或定義，但一般來說特急、急行停靠站較少，行駛速度也較快。

『怎樣？這麼快就開始想家囉？唉呀你害不害臊呀。』

「你是『鐵宅』嗎？」

走進同樣位於東邊走廊的夏樹房間，首先映入眼簾的，就是從牆壁到天花板一整面，貼得滿滿都是的動畫美少女海報。書架上則是塞滿漫畫和遊戲軟體，當然也不用多說，全都是美少女相關的東西。

要是如此，那麼怪異現象怎麼會同時發生在神聖物品、吉祥擺飾或不祥空間這點，就沒有什麼特別的意義了。此外，所有事都從他的葬禮後開始發生這點也就合理了。也能說明爲什麼連內藤紗綾香都被牽連進來，而過程中都沒有人受到嚴重的傷害這點也就可以理解了。

「你居然跟自己的孫子收錢？」

「怎樣……」

『你連那種可能性都有考慮到，我是覺得你幹得還不錯啦。』

結果俊一郎還是沒搞清楚黑色蚯蚓狀物的真面目，在不安中結束了與外婆的通話。

『那是怎樣？』

『的確如此。」

『本來應該是這樣啦，不過孫子還是有一點特權囉，沒問題的。』

『恐怕是。」

『廢話。你都已經獨立開偵探事務所啦，這就是公司營運開銷的一部分。』

『你呀，不要直呼委託人的名字，連個先生小姐都不加的。』

四季實房間同樣也在南邊走廊上，和其他人相較之下她房間就沒什麼個性，可說是非常普通。一定要說有什麼特徵的話，大概就是書架上有家教工作會用到的英語參考書和一些推理文庫本。當然推理小說的數量和秋蘭的收藏完全不能相提並論。

『感覺那應該不是單純的死相。』

俊一郎簡明扼要地從內藤紗綾香的事到入谷全家與怪異現象都說明了一遍，外婆對那個黑色蚯蚓般的東西，特別細問了一番。

「在這層意義上，那個信封和信紙傳來的惡意強度，與這一連串怪異現象的輕微程度，總覺得這兩者間有不小的落差。」

『聽起來是相當不吉利的東西耶。』

「超特急。」

『你有集點卡嗎？』

『也就是說，你每次拜託外婆工作的費用呀，百分之一會當作點數累積起來。』

『謝謝您。我們稍後會將卡片寄給您，請您決定一下密碼——』

『不是，那麼這位客人——」

『總覺得心裏不太舒暢呀。』

「纔沒有！」

「該不會是警告吧……」

「難道……」

東邊走廊上春美的房間裏，到處都是衣服。塞不進衣櫃的衣服在房間內掛得到處都是。房裏所有傢俱中，就數梳妝檯和與人同高的鏡子最爲豪華，梳妝檯上還擺着各式各樣的化妝品和華美的珠寶箱，清楚展現出她個人的喜好。

「你是說，那跟這個家裏發生的怪事有某種關連嗎？」

外婆突然用很認真的語氣喚他。

「咦？」

隨後，他擅自走進其他二樓的房間查看。幾乎都是入谷家成員的房間，但他毫無顧忌。至於哪間是誰的房間，大概看一眼就能猜到。

『不，在現在這個階段還無法如此斷定。」

「只靠講電話沒辦法啊……」

入谷家的人碰到的一連串不可思議事件，有沒有可能其實不是奇怪現象呢？

但是外婆卻否定了他的想法。照理來說，應該沒有她不知道的附身魔物了，所以俊一郎相當焦急。

那天晚上喫完晚餐，俊一郎早早就回到位於二樓東北角爲他準備的客房休息。

仔細想想，那個黑色蚯蚓般的東西和奇怪現象之間，也沒有找到什麼因果關係。反而甚至該說是過爲武斷地硬把兩者連結在一起。

『只是呀，問題是那個黑色蚯蚓身上帶的邪惡氣息，與那個家裏看起來彼此毫不相干的意外們，該怎麼連結。』

他苦苦尋思着，走進位於二樓北邊走廊的秋蘭房間。

日本自古以來就有狐狸附身或犬神附身等特殊的附身現象，在事務所時第一個跑進他腦海的念頭也是這個，可能是自己還不知曉的附身物。

外婆的回應相當刺耳，聽起來完全不像應該對剛開始獨自生活的外孫說的第一句話。

『你該不會以爲，順利的話可以免費問出那東西到底是什麼吧？』

「這跟我要拜託你事情有什麼關係？」

只是，其中一間房內有個小小的佛壇，上面供奉着嬰兒的牌位，他推測這應該是文惠的房間。如果是淑子的話，沒有必要像這樣在房裏弄個佛壇。俊一郎原本以爲文惠一直都是單身，沒想到似乎也曾有失去孩子這麼痛苦的經歷。

「有一點事想拜託你調查。」

俊一郎說出口後就在心中自問，誰的？他在心中自己回答，當然是秋蘭的。

「那麼，入谷秋蘭的警告這條線——」

十三階樓梯的事是我自己多心了嗎？他在心中不停尋思。但還是覺得有點在意。「死亡」會放過這種大好機會不用嗎？只是這樣一來，其他怪異現象又的確說不通。

也就是說，雖然大家叫它怪異現象，但其實其中並沒有蘊含邪惡的意念嗎？

俊一郎仔細觀察整個房間，思考着處理這個事件的方法。

「你說什麼？」

南邊走廊的冬子房間裏，則有多得數不清、堆得像小山的書本，而且淨是神祕學相關書籍。種類東西方兼備的神祕學書籍多到書架都擺不下，堆滿整個房間。除了書以外房裏還有許多DVD，《大法師》、《天魔》、《坐立不安》、《地獄》、《魔鬼圓舞曲》、《失嬰記》、《伊波莉塔的戀人夢魔》、《邪惡》、《惡魔追蹤》與《天使心》等，以惡魔或魔女爲主題的作品佔了大半。沒放書也沒放DVD的架子上，漂亮的大塊水晶、頗有歲月痕跡的通靈板、閃閃發光的金色骷髏、用了很久的塔羅牌、柄和刃裝飾精細的短劍、陳舊的天球儀和芻靈（注16）等神祕道具滿到都要溢出來了。

本來他是想利用睡前這段空檔向每個人問話，但這天疲倦的程度連他自己也嚇一大跳，實在太想趕快躺下來休息了。

回想起來，今天這一天對於纔剛剛出社會的弦矢俊一郎來說，在精神上的確造成極大的負擔。雖然他本人完全沒有察覺到，但身體是很誠實的。他還來不及換衣服，一沾到牀的瞬間就進入夢鄉。

等他醒來時已經是半夜一點半，他似乎睡得非常沉。

他從牀上起身打算去廁所，整理好衣服正打算走出房間時，突然感到門扉另一邊有動靜。有人在走廊上……

但他旋即否定自己的想法，聲音並沒有那麼清晰，而是更微小、更隱密的動作。

像是隱隱約約的騷動……？

舉例來說，就像在沒有任何聲響的幽靜山中，如果側耳傾聽，可以感覺到草木叢中小動物窸窸窣窣地在移動，或是蟲子在沙沙作響的落葉下蠢動的氣息，大概就是這樣的感覺。

注16：用稻杆紮成的人偶，在古代用來做爲陪葬品。

他輕輕把手放在門把上時——

不要開……

心中立刻浮現這句話，是本能在向他低語。

他所擁有的只有看見他人死相這個特殊能力，完全不具備任何靈感。也就是說，這是無論任何人都有，甚至是各種動物都具備的、預知危險的第六感正在異樣地活動着。

俊一郎不禁猶豫起來。他從來就不是因爲喜歡才特地去看這些恐怖的、危險的、討厭的東西。即使現在，他也仍打從心底希望死視這個能力最好消失得無影無蹤。

但他還是打開了門。那是因爲他知道自己現在正在工作。但他也只是微微開個縫隙把臉探出去，先偷看一下走廊的情況。

夜燈微弱地照着門前方直直延伸的北邊走廊，看起來什麼都沒有，他轉頭看向東邊走廊，剛好看到有個人影彎過轉角。

什麼嘛，果然是有人經過——

他不禁放下心時，馬上想到這種時間誰會在走廊上亂晃呀，一顆心又懸了上來。

廁所就在那個十三階樓梯的旁邊，不管是要去那裏或是要從那裏回來，那個人影從北邊走廊走到東邊又向南邊轉，這不太對勁呀。這樣就會變成四方形的走廊中，他已經走過其中三邊了。不管是住在哪個房間的人，應該都不會做出這種奇怪的舉動。

俊一郎小心翼翼地避免發出聲音，再把門拉開一些，側身快速踏上走廊。然後他安靜地把門關上，再躡手躡腳地穿過東邊走廊往南邊走去。

他腦中想的都是紗綾香曾看過的那個像秋蘭的人影。那個東西該不會是等到大家都睡着的靜謐深夜時分，纔在宅邸內遊蕩吧？

不會吧，這東西……

這樣下去我會被附身……

不過，俊一郎衝進自己位於東邊走廊盡頭的房間那瞬間，他快速地回頭望向後方——

俊一郎不是隻有耳朵能聽到它們發出的聲音，從貼在走廊地板上的手掌、腳和屁股，也都傳來令人寒毛直豎的震動。

與動彈不得的俊一郎相反，啤酒桶體型的那東西，立刻像妖怪急遽變大似地再次拉長又變回修長體型，然後從頭頂部分開始崩解，數不清的黑色蚯蚓狀物紛紛掉落。

與內心的掙扎相反，身體的反應非常誠實，他絲毫沒有減緩速度，一口氣衝過南邊走廊，彎過東南方的轉角。

他趕緊把差點脫口而出的驚呼聲死命吞回去，但身體完全動不了。

想到這裏，俊一郎突然注意到某個可能性。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窸窣窸窣窸窣……

此時俊一郎突然發現，第一次和第二次和第三次看到的人影，似乎都有哪裏不太相同？

只能確定這點，那麼，那究竟是什麼？

俊一郎腦中一浮現這樣的畫面，終於站起身，使出喫奶的力氣開始急速狂奔。

但他爭取到的時間只不過短短一兩秒，扭曲蠕動的整羣黑色蚯蚓狀物馬上就彎過西北邊轉角，又再次出現在眼前。

但是，他總不能光站在這裏害怕，必須想辦法弄清楚那到底是什麼東西。那物體在入谷宅邸中不停徘迴這件事情，跟一連串的怪異現象搞不好有關。

該不會是附身在入谷全家人身上那個黑色蚯蚓般的噁心東西聚集而成的物體吧？

俊一郎被催眠般地呆在原地盯着這些東西看時，不知不覺中黑色的浪潮已經逼近自己腳邊。這瞬間他總算勉強提起腳步，但或許是腳麻了，沒辦法隨心所欲動作，一個重心不穩又一屁股跌坐在西邊走廊的角落。

如果成羣蚯蚓狀的東西數量有減少，那威脅性應該也就降低許多吧？他心裏雖然這樣想，但還是沒有回頭。

他在廁所前，也就是西北角探頭窺視北邊走廊的瞬間，幾乎忍不住要發出「啊」的驚呼，同時！陣惡寒爬上背脊。

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窸窣窣……

他衝過西邊走廊轉進南邊。

俊一郎一察覺到那東西的真實樣貌，「它」就回頭了。

這羣詭異的東西不知何時已經擴散、佔據了整個走廊，像一大片黑色絨毛地毯似的，如海浪般高低起伏着，一波波朝這裏逼近。

他看到的是，那些從黑色絨毯散開成一隻只黑色蚯蚓狀的東西，從二樓走廊上的各房間門扉下方，蜷縮扭動着身子鑽進門內，這極度令人嫌惡的不祥畫面。

一開始身材嬌小，第二次是中等身材，現在又變成修長身型，而且隨着他越來越往前，還一直在長高。

低頭一看，已經有少數黑色蚯蚓狀物開始羣聚在他的腳邊，俊一郎慌忙伸手拍掉，不過它們竟然順勢爬到俊一郎手上，他只好不停地用右手去拍掉左手上的，再用左手去揮掉右手上的黑色東西。

窸窣窸窣窸窣……

接近腳邊的整羣黑色東西像巨浪般高高聳起，就要掩蓋住自己全身了！

「唔……」

它們就快要爬到這裏來了！

俊一郎判斷自己已經來不及站起身，只好直接朝西邊走廊滾去，立刻遠離那令人心頭髮寒的聲音來源。

然後，他又看到那東西彎過轉角，勉強看得出來是個人影，可是不清楚對方到底是誰。但是俊一郎心裏有種奇怪的感覺，一開始見到的身影和現在看到的人影，好像有哪裏不太一樣。

下一刻，這一大羣黑色蚯蚓狀的東西沿着走廊扭動爬行，直直朝着俊一郎的方向前進。

俊一郎無論如何都想確認身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情況緊迫，完全不容許他回頭。他心中明白這一定得先弄清楚纔行，但是——

這次他稍微加快腳步通過南邊走廊。腳程加速發揮了功效，他從轉角偷看前方情況時，那個人影還走在西邊走廊差不多剛過三分之二的地方。那人影是在走路沒錯，但總覺得有點不對勁。

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

身高越來越高……

窸窣窸窣窸窣……

當形狀像人又全身漆黑的東西一彎過轉角，俊一郎就立刻一口氣小跑步穿過西邊走廊，他顧不得自己發出了些許聲響，現在最要緊的是要近距離觀察那個東西。

窸窣窸窣窸窣……

那無法用言語形容、令人極不舒服的氣息與聲音依然緊追在後。

俊一郎一陣顫慄全身爬滿雞皮疙瘩。

那修長的人影急遽縮小，變成一個腰圍粗壯、啤酒桶般的體型。不，不僅如此。那個東西持續往走廊前方移動，形狀看起來彷彿不是固體，而像是無數只令人忌憚的小型東西聚集而成，是種非常穢氣的存在。

是腳有問題嗎？

它們的動作加快了！

俊一郎走到東南邊角落，就緊緊貼在中庭那側的牆壁上，先側耳傾聽南邊走廊的動靜，才悄悄地探出半個頭窺視。

俊-郎仔細觀察了一陣卻還是摸不着頭緒。基本上那人影的輪廓就不太清楚，雖然應該是夜燈光線過於昏暗的緣故，但也可能是那個人影本身就有問題。

這不是人類……

這不只是因爲他約略看到了那東西的真實樣貌，而且那搞不清楚究竟是何方神聖的東西，在所有人皆已熟睡、安靜的二樓走廊上一邊不停變換形體一邊反覆沿着走廊繞圈……這種讓人寒毛直豎的詭異情況，讓他打從心底感到恐懼。

是心理作用嗎？背後那不祥的聲音好像慢慢在減少？從西邊到南邊，再從南邊到東邊走廊，背後傳來的惡寒似乎變輕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