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第二個人……

兩人走出中華料理店，茂問健太郎要不要一道去酒吧。他今天就是要喝酒，先喝個酩酊大醉再說。

健太郎沉默地跟着走。然而，他在第一家店裏的多話彷彿是個謊言般，他在此幾乎沒有開口，只是一杯乾過一杯。

「好！今晚就痛快喝一場吧！」

茂也喝得比平常還要猛，不過他倒是滔滔不絕地說話，內容是什麼一點也不重要，只是他嘴巴不講點什麼內心就會慌亂起來。要是兩人之間出現沉默的空隙，健太郎似乎就會再度提起那個恐怖的經歷，他極力避免這件事情發生。

隨着時間過去，茂漸漸搞不太清楚自己究竟在說些什麼，不過因爲眼前的健太郎總是有所回應，所以他就忘我地說個不停，舉起酒杯的手也是從未停過。

「喂，該回去了。」

直到有人搖晃自己肩膀，他才迷迷糊糊地回過神來，原來自己不知何時起就趴在桌上，似乎是不小心睡着了。

「再去……另一家店怎樣？」

走出店門，茂邀健太郎續攤。

「不，我有點餓了。剛剛在中華料理店講話講得太認真，都沒有喫到什麼東西。」

「不然去喫拉麪好了！」

「我比較想喫貴子阿姨煮的宵夜。」

「陪我一下啦。」

「今晚先到這邊好了。」

結果，兩人在離開那間酒吧後就分道揚鑣了。

茂猶豫片刻後決定去田幡町，那裏有許多雅緻舒適的小酒館。他在夜風的吹拂下邁出步伐。

這種半醉的程度是……不行的。

自從加夏過世後，他每晚都無法成眠。失眠多日之後白天難免打瞌睡，但只要一到晚上他就睡不着，不喝多點的話今晚又得躺在牀上輾轉難眠直到天亮。

只能讓自己爛醉如泥到不省人事了。

道路兩旁立着一般民宅，僅有零星幾間屋子孤單地從二樓窗戶透出亮光，幾乎每戶人家都已經進入夢鄉了。

他正打算加快腳步離開時，就聽到奇妙的聲音。

這可不是鬧着玩的。

另一位男性客人也頻頻點頭附和。

此時，其中一位年長男客突然插嘴。

最優先的條件是──刺激恐怖的東西。只要能達到一定程度的效果，無論素材是真的或捏造的，他毫不在意。只要，那東西不會實際降臨到自己身上……

茂一走進經常前往的田幡町酒吧──「月蝕」，老闆娘就出聲喚他。

那東西是從月光莊跟着我們來的嗎……？

健太郎和自己不同，個性認真嚴肅，絕對不可能編出這種謊言，這一點茂比誰都還要清楚。平常他就是如此了，現在在有一個人過世的情況下，他更是絕不可能開這種玩笑。

一個人也沒有……

茂苦笑着迅速回過身。

雖然茂和健太郎都完全沒有發現，但是那東西搞不好一直隱身在兩人附近。等健太郎回宿舍後，就跟着茂一路走來，該不會是這樣吧？

他搖搖晃晃地走在寂靜無聲的住宅區裏，在一個人影也沒有的深夜街道上，內心突然浮現彷彿要迷失在另一個世界的不安感受。不，並非不安，而該說是一種愉悅感嗎？

當然沒有人坐在上面。雖然從剛纔就一直有風吹拂，但是風也沒有大到可以吹動公園盪鞦韆的程度。

「啊？幽會？」

過了一會兒，有一個黑色的圓形物體緩緩浮出溜滑梯平臺上方，那是一個長髮女子的頭。

「要是第六個人真的出現了怎麼辦？如果它還排在我前面或後面的話……只要一想到這點我就覺得自己快要瘋了。」

站在天橋上，茂低頭回望方纔走來的路。

茂的表情實在太過詭異，老闆娘瞪大雙眼單手輕掩住嘴，而茂只是整個人乏力般地搖搖頭，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她沒有進到店裏來嗎？」

加夏……

茂敷衍應了兩聲，坐上吧檯座位，旋即送上杯墊的老闆娘低聲說出讓人摸不着頭腦的話。

「不是，老闆娘你剛剛突然就開始講起莫名其妙的話，我嚇了一大跳呢。」

路燈照耀的昏暗馬路，延伸穿越過整片住宅區。不過，那裏別說是黑衣女子了，連個人影都沒看到。

最後一句話她是對着其他客人說的。

「哦，真的有那種女生來過呀？」

照理說他現在應該已經回到宿舍了，但是他一定也還喝不夠，所以又走回來了吧。

「我有轉頭去看門的方向，但門可是關得好好的呀。我還想說老闆娘該不會是開始老人癡呆了吧──」

「討厭……那個女生不是社長的女朋友嗎？」

……有人在看我？

對於無法爽快答應加入、不停叨絮這種煩憂的加夏，茂提出的妥協方案就是，從一開始就把星星記號的任務交給她負責。

茂如脫兔般拔腿就跑，沒命似地朝田幡町狂奔。然而，他馬上就氣喘如牛，腳步也沉重不堪。酒精在體內發揮了強大的威力，他頭開始痛個不停。即使如此，身體還是打算向前移動，想盡量離公園遠一點，恐懼驅策着他絕不能停下腳步。

「這個嘛──不過就是打個招呼呀。而且不是主任不是課長，明明都叫社長了呢。」

這個世界中靈異現象是存在的──

「唉呀，我的講法落伍了對吧。不過，你不覺得這個詞很浪漫嗎？」

茂一丟出這個問題，立刻就領悟到其中並不存在任何意義。

「少裝了啦，你不是偷偷約好要在這裏幽會了嗎？」

「怎、怎麼樣的女生……？」

那個黑衣女子超前了呀……

她會抽到畫有星星記號的紙籤絕非偶然。其實，他從一開始就沒有在寫着「Ａ１」、「Ａ２」、「Ｂ」、「Ｃ」、「Ｄ」的紙片上，畫上任何星星記號。

只有茂獨自靜靜喝着攙水威士忌。老闆娘眼明手快，只要杯子一空就立刻補上新的，他也就一個勁兒地喝乾一杯又一杯瓶裝威士忌。

茂一直如此相信。不過其實他一點也不在乎這件事情是真是假，只要能體驗到詭異的氣氛或幻想般的氣息，他就心滿意足了。所以，他從不侷限於真實發生過的怪談故事，只要能夠引起類似感受的事物，無論是怪奇小說、恐怖電影、靈異照片、鬼屋、靈異地點，什麼都好。

「……」

如同健太郎所擔心的，要是不想辦法處理的話……這樣下去就不妙了。

香甜安眠的家呀……

「好、好。」

「唉呀，社長你今天一個人嗎？」

說老實話，真的一點頭緒都沒有。但是，在那個地下室已經死了三位女性，果然還是讓人隱隱感到冥冥之中有某種因緣宿命存在。實在不應該在那種地方，執行四隅之間這種儀式的。雖然已經太遲了，茂還是有在反省。

鏗……鏗……鏗……

他腳步蹣跚地爬上階梯，心裏思索着應該回宿舍纔對，但是隻要一想到回去得經過那座公園旁邊，就馬上打消這個念頭。雖然遲早得踏上歸途，但一定會在喝到一半時就超過門禁時間了。

「剛剛有一個長髮女生來店裏問說：『戶村茂沒有過來這裏嗎？』」

因爲那東西就是在跟着我……

「喂，社長，你還好吧？」

「我結果……頂多到課長就升不上去了。」

茂在心中默默地回答老闆娘後，他一邊煩惱着該怎麼應付那名黑衣女子，一邊爲了先排除心底的恐懼而不停地喝酒。

道路的右手邊有個公園，左手邊則是公寓大廈，兩邊都絲毫不見人影。大廈每層樓的走廊都點着燈，前面路燈也發出光芒。但是另一邊的公園只有廁所正面的電燈微微亮着，極爲昏暗。因爲對面透着溫暖的燈光，更顯得園內景色籠罩在一片黑暗陰霾之中。

老闆娘和男客各持己見開始吵嘴，又由第二位男性客人來當裁判評斷，於是店內一口氣熱鬧起來。

「是不是，你自己看看。我願意叫你社長你就該偷笑咯。」

茂的說辭奏效，好不容易挽留住加夏。結果，事情卻演變成那樣……茂自然覺得不寒而慄。

硬要區分的話，健太郎是個理論派。神祕學領域當然不可能符合邏輯思考，然而他的立場卻始終不變。他在某種意義上和茂十分相似，比起判斷怪異現象的善惡，他似乎對於這種現象發生的原因，還有現象發生之後人們的反應機制更加有興趣。

此時老闆娘表情詫異地看着他。

「……」

想太多……

老闆娘用一臉覺得他死不承認不幹不脆的表情望着發問的茂。不過她臉上揶揄的笑容又突然淡去。

「我本來是跟健太郎在一起，但是那傢伙先回去了。比起這個，老闆娘呀，我之前就講過了吧，那個社長──不要這樣叫我啦。好像我變成上班族一樣，我不喜歡啦。」

沒有追來……？

從溜滑梯的另一側，黑衣女子正在看着這邊。

「社長你再裝下去就不像咯。」

兩位退休後過着悠閒自在生活的年長常客，紛紛苦笑回答。

關於超前的可能性這一點，要是對方並非人類的話，那麼就連思考這個問題本身都顯得多此一舉了。茂領悟這點後微微苦笑，轉而思索其他必須面對的問題，他的表情變得嚴肅。

茂突然有這種感覺。令人毛骨悚然的一陣顫抖沿着背脊一路往上爬。不過他馬上找回冷靜的判斷力。

「就算第六個人真的出現，也是在你離開四角形循環之後，這樣你就可以安心了吧？而且，你還可以許自己想要實現的願望。」

盪鞦韆在搖晃着……

但是，那傢伙昨天深夜親眼看到了從地下室上來的那個黑衣女子……

那傢伙，居然怕到那種程度……

「這樣說來……模樣倒是沒看清楚呢。」

第六個人真的出現了嗎……？

那是從盪鞦韆旁、溜滑梯的另一頭傳來的聲響。簡直就像是一階一階爬上溜滑梯鐵製階梯的腳步聲……

「嗯，她只是稍稍打開門，確認你有沒有在之後就馬上離開了，所以我也只有瞥到一眼……好像是穿着黑色衣服吧，幾乎整個人都和外頭的黑暗融爲一體了。」

應該是涼爽舒適的晚風，卻讓茂渾身一震，他稍微加快腳步。但是酒精麻痹了他的神經，腳步顯得紊亂。

「你是找什麼好藉口騙副社長先回去了吧？」

「沒禮貌！我還這麼年輕！」

茂一思及此，突然心生羨慕。人類要是也能像那樣安穩地入睡就好了。

沒有必要回宿舍──茂一這樣決定，心情頓時輕鬆不少，腳步輕快地走過天橋。

嗯，確實是大大有關係呢。

「咦、什麼意思？」

拐──嘰、拐──嘰……微微傳來鐵鏈的摩擦聲，看起來像是有誰本來一直坐在上面，直到剛剛纔跳下來一樣。

「你在說什麼呀？我不是有好好招呼她嗎？」

啊、健太郎那傢伙果然還是回來找我了吧！

老闆娘好幾次想跟茂講話，但每次看到他的表情後就打消主意。茂和來找他的那個女生之間，一定有什麼特殊的關係吧？從神態就明顯可以看出老闆娘在內心擅自下了結論。

儘管如此，雖然或許對加夏顯得有些無情，但是一切都已經過去了。茂是這樣想的。然而，健太郎卻講出那種驚悚的事──

但是，爲了什麼？

如果茂在天橋上稍作休息時，她選擇穿越那個有斑馬線的紅綠燈，應該是可以超前沒錯。

我不行了……

茂明明想挪開視線，卻忍不住一直盯着看。他明明想捂住耳朵，反而更加專注聆聽。當然他沒有走近公園，茂的全副精神都集中在黑暗裏的溜滑梯上。

鏗……鏗……鏗……

老闆娘邊說邊從架上拿下百怪俱樂部的酒瓶，動作俐落地加水調好，將酒杯放在茂前面。

「不、這個……老闆娘等一下，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在那片黑暗中有東西在動。他不禁感到心驚膽戰，差點拔腿就跑，但還是按捺住逃走的衝動凝神細看。

「這樣呀……我那時候也覺得很奇怪。看起來也不像熟人，卻直接找上門來問你的行蹤。我還特別好心地跟她說：『可以進來等沒關係哦。』她卻馬上就消失了……」

他剛剛一路狂奔又爬樓梯，現在是喘得上氣不接下氣，只好暫時靠在把手上休息。此時他終於能放心地深深呼出一口氣，接着轉身面向另一邊的樓梯。突然，某種令人不安的想法浮現在腦海之中。

加夏會死，是因爲才子在作祟嗎……？

就在他快要倒下之際，總算跑到國道上了。田幡的酒館街就在這條馬路對面而已。這裏就算半夜依然有許多車輛頻繁來往，卡車旁若無人地高速奔馳着，不可能直接橫越馬路。偏偏設有斑馬線的紅綠燈又有點距離，茂他們總是走天橋過去。

「不不你看看我，我可是所謂的萬年主任哦。」

這樣的話，今天晚上只好去朋友家借住了。雖然應該有不少人回老家、去旅行，或是去打工換宿，但只要多問幾個人應該還是有辦法。反正繼續這樣喝下去，肯定是趕不上宿舍門禁的。

茂似乎不知何時在吧檯上睡着了。他環顧四周，那兩位男性客人似乎已經回去了，店裏一個人也沒有。他望向時鐘，已經超過外面招牌註明的營業時間半夜兩點了。

「啊、不好意思……」

「你走得回去嗎？」

老闆娘端給他一杯冰開水，看着茂確認他清醒的程度。

「嗯。今天晚上我要去住朋友家。」

「你現在纔過去嗎？這會打擾到人家吧。」

「別擔心，完全沒問題哦。到天亮前都不會睡覺的傢伙多得要命。」

「是嗎？那你路上小心哦。」

老闆娘送他到店外，茂道過「晚安」後就往國道方向走去，無論要去誰家待着，都必須穿過那座天橋往回走。

不過，公園前面那條路還是算了吧。

從方位上來說，是必須往月光莊的方向前進，但是茂打算在穿越國道之後稍微繞個遠路。

茂走在兩旁路燈零星閃爍着的深夜道路上，不停打量四周動靜。當然，他是在戒備着那位黑衣女子。

不在……

他暫時鬆了口氣，但是兩戶人家之間的暗巷，或者黑暗的電線杆陰影都會讓他神經瞬間緊繃起來。

沒有，不管哪裏都沒看到。沒事的。

搞不好那東西沒辦法離開月光莊的地下室太遠，剛剛那座公園附近就已經是極限了……他在內心如此安慰自己。

如果行動範圍真的會受到限制的話，只要事情處理到告一個段落前不要回宿舍就好了，問題是那個處理的方法。

供養……祓除……除靈……會是這幾種方式嗎？

但又不認識會做這些事情的人，就算要找靈能力者幫忙，該怎麼找到值得信賴的人呢？要是一個搞不好，說不定不僅沒有任何成效，還會被騙取高額費用。就算去拜託神社或寺廟，現在這個時代的神社寺廟裏，真的會有法力高強的神主或僧侶嗎？

健太郎搞不好已經有一些對策了。

趕快到另一邊去吧。

他慌忙轉身打算衝下階梯逃跑，一口氣跑到「月蝕」向老闆娘求救。

茂決定明天馬上就跟他討論一下。今天晚上光是聽健太郎講他遇到的事情，就已經耗盡全副精神了，但是確實有必要和他針對往後的事情討論出個結論來。

茂體會到這點後，不禁感到毛骨悚然。

他來到國道上，即使在這麼深的夜裏，來往的行車數量依然龐大。但與之相反地，周遭完全不見人影。

他發出慘叫聲的瞬間，戶村茂在方纔走上來的階梯，頭下腳上地倒栽蔥摔了下去。

但是──

咦……？

茂回過頭，黑衣女子就在眼前。

只差一點了……

經過眼前的車輛裏，有人坐在裏面。除了開車的人，連同乘客一起算在內的話，其實有爲數衆多的人就在他附近。不過，那些人在幾秒鐘之後就會離他而去。接着馬上又有新的車輛和人開過來，但又同樣地立刻駛遠了。所以，現在真正能說是待在這個地方的人類，真的就只有自己一個人。

「啊！」

他頭腦一片混亂，想着非逃不可，又對於黑衣女子爲什麼會站在眼前這件事感到疑惑。那一瞬間的遲疑，就要了他的命。

車輛呼嘯而過的噪音毫不間斷，但路上卻連一個行人都沒有……在周遭的喧雜之中體會到詭異的寂靜，是一種非常奇特的感受。

他開始一階一階爬上階梯，腳步比來時更加沉重，中途還得停下來休息好幾次，才又能繼續往上爬。

在天橋的另一端，黑衣女子就站在那裏……

他爬上最後一級階梯，站在頂端喘口氣。他正打算起步走過天橋時，雙腳驀地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