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 真相
《死相學偵探》 · 三津田信三 · 8978 字
俊一郎環顧聚集在月光莊交誼室的人們之後,開口說:
「那麼,各位──」
他的動作和表情顯得有些裝模作樣。
與至今拒人於千里之外、粗率又無禮的態度相比,現在的他渾身散發出一種和藹可親的溫暖氣息。曲矢等人似乎是無法相信他判若兩人的轉變,目瞪口呆地直直盯着俊一郎瞧,甚至脫口問出「你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不,不勞您擔心,我很健康哦。」
俊一郎溫和微笑着回答,刑警立刻渾身一震,似乎突然全身感到不舒服。
入野轉子、今川姬、尾田間美穗、畑山佳人和舍監這五人,坐定位後就一直沉默不語。宿舍阿姨端給每人一杯冰涼麥茶後,非常客氣地到最後面的椅子坐下。
等到每個人都坐定後,俊一郎緩緩開口:
「接下來,我想要爲大家解開百怪俱樂部發生的連續死亡案件的謎團。」
視線瞄向曲矢的六人身上傳來一陣無聲的騷動,現場的氣氛瞬間轉爲緊繃。
「會選在大家剛用完餐的時間,是爲了要確認某件事情,我一直在等一通電話。」
外婆的電話大約是十五分鐘前打來的,那時俊一郎剛好在喫晚餐。因爲曲矢人也到宿舍了,所以決定等所有人用完餐後就移動到大廳。
炎炎夏日刺眼炫目的金黃陽光,此時正好轉爲逢魔時刻(注14)殘影般的赤橙色光線透進窗戶,將交誼室染上一股懸疑空幻的氣息,作爲解開離奇死亡謎團的舞臺再適合不過了。
「我剛剛接到那通電話了,另外,田崎健太郎司法解剖的結果也已經出爐了。」
所有人的視線同時聚集到曲矢身上,不過刑警只是安然處之,仍然一臉看到珍禽異獸的表情盯着俊一郎瞧。
「在刑警先生在場時說這種話似乎有些失敬,但其實只要警方着手調查,這個案件是遲早能解決的。」
真的嗎?──充滿疑問的眼神再度集中到刑警身上。
「澤中加夏和戶村茂的死亡被認定爲不含人爲因素,健太郎也被判斷是自殺時,我原本也覺得這個案件十分棘手──」
「結果田崎的情況到底是怎樣?」
美穗脫口發問。
另一方面,三個女生因爲舍監意外的發言都嚇了一大跳,閉上嘴一句話也沒再說。
但是──
「嗯,就往下講吧。」
「你該不會只因爲名字一樣就這樣判斷吧?」
「但是,加夏──」
「沒錯,譬如說像是佐渡(注15)之類的。」
「畑山佳人,就是你吧。」
還謙虛有禮地低下頭,刑警看了忍不住朝天花板翻了個白眼。
「失禮了。」
其他人似乎連他也在交誼室這件事都忘了,因此當俊一郎吐出他的名字時,所有人同時倒抽一口氣,面露驚懼之色。
「雖然也有其他吻合的地方,不過──我第一次見到田崎和他的時候,就覺得有點奇怪。」
「就算你這樣說明,我還是搞不懂。」
「問題就是在這裏。澤中是在二號破曉前,戶村是六號天亮前,田崎則是九號早上過世的。要是怨靈作祟或詛咒的話,爲什麼不接連着發生就好了?大概一天一人的速度──」
美穗和曲矢幾乎同時發問。
美穗連珠炮似地追問。
「他、他是……才子的爸爸?」
對着一臉就快要哭出來的姬,美穗表情黯淡地點點頭。
「這、這樣的話現在、我身上……」
「居然講這種唯恐天下不亂的話,不過也是啦。要是一口氣就解決掉的話,就什麼問題也沒有了。」
「這是──」
俊一郎首先從其實兩人的死相有所差異開始說明,一路講到昨晚自己推理的結果。
「但是,上吊應該是被害者按個人意願進行的。」
「結果那是什麼?」
「騙、騙人的吧……爲什麼他要──」
「你是怎麼想的?」
「真的嗎?」
突然大喊的美穗語氣激動地說:
俊一郎說明兩人間的關係後──
曲矢若無其事地催促俊一郎往下講。
「那麼,死相有所不同,和死相消失,這些究竟有什麼意義呢?」
俊一郎微笑着溫和道歉後,美穗一臉這件事無關緊要的表情提問:
「和田土相像的姓?」
曲矢輕易地隨口說出比俊一郎更加大逆不道的發言。
美穗講完這句話就驚訝地再也講不下去,姬看起來驚愕至極,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就連從未見過才子的轉子,也因爲這出人意表的發言而瞪大雙眼。
「而且你之前不是因爲對方能在一片漆黑的地下室毫無困難地自由來去,判斷它絕非人類嗎?」
「沒錯,她過世了。但是,如果才子的怨念有強烈到那個程度,剩下的人也應該會馬上一個接一個死去纔對。澤中會不會反倒是例外呢?」
「我們在這裏討論警方是否有采取實際行動對事情進展也沒有幫助,我想就先繼續往下講好了。」
出乎意料地舍監從旁發問。
「我們也不懂。而且從被害者的胃部還檢測出大量的酒精和安眠藥。」
「意思就是──從驗屍報告中得知,被害者並非是上吊之後再遭他人勒住脖子,而是差點被某個人勒死後,再自行上吊的。」
「不、不、不是?──但剛剛偵探先生你才……」
「入野和今川到我的偵探事務所來的時候──」
「也就是說死去的三人是因爲怨念作祟而死嗎?」
「喂喂、難道是──」
俊一郎簡短有力地回答曲矢的問題。
此刻,舍監似乎才終於有辦法開口講話,出聲抗議。
「恕我直言,你身上的死相還在。」
曲矢似乎顧着欣賞俊一郎異常有禮的言行舉止看到忘了正事。不過他一想起自己來到此地的任務,立刻有些刻意地清了清喉嚨,開口說明。
「關於解開謎團的部分,能不能麻煩你請教那邊的那位偵探先生呢?」
「從父親那邊繼承和田土相近的姓氏,最近才得知才子身亡的詳細經過,一知道詳情就決心復仇、十分愛護才子,誤以爲入野是從一年級就進入城北大學就讀而且加入百怪俱樂部,還能在黑暗中自由移動的人──就是這次的犯人,黑衣女子的真面目。」
「到底是什麼回事?究竟跟田土的家人有沒有關係,你給我說清楚!」
關於小俊對轉子和姬展現不同反應這點,因爲小俊是一隻貓咪只好閉而不談,轉爲說這個判斷是根據自己長年來的經驗。要是小俊在這兒的話,肯定會出聲抗議。
「這點雖然實際無法確認,但恐怕是──」
環顧衆人啞口無言的表情,俊一郎繼續說下去。
「被害者的脖子上明顯有被他人勒過的痕跡,雖然很淺但是仍舊看得出來。」
「小姬……」
「不好意思,我剛剛的說法不太恰當。」
「那是誰?」
「不,不是。」
「死相的模樣是黑色面紗與漆黑肌膚,加上姬身上的確傳來其他靈體的氣息,所以我認爲才子作祟這點是確實存在的。只是問題是,那有到能夠立刻奪取人命的強度嗎?」
「這樣說來,不是才子的緣故咯?」
「有。」
「那時候的確是那樣沒錯呢。」
「我原本的想法是──我沒有看過的澤中和戶村,還有田崎跟今川這四個人,身上可能被才子的怨念所附身。」
但是,發現衆人表情緊繃僵硬的俊一郎立刻就誠懇道歉。曲矢似乎無法相信自己看到的畫面,表情極爲驚訝。
「我不清楚她媽媽來學校一趟後是否有得到滿意的解釋,不過校方這邊的確有提供一個說法。但是照尾田間所說,已經離婚的爸爸那邊,似乎只是從她媽媽寄去的信中得知此事的。」
「你說什麼!」
再度傳來的一片譁然聲中,美穗開口發問。
「啊……」
「是的,沒錯。」
「這個也是尾田間告訴我的資訊,尾田間說她記得……才子爸爸那邊的姓好像跟媽媽的姓田土有點像。」
「才子家人的復仇意念。」
對於開始有點慌了手腳的曲矢,俊一郎輕輕地點頭。
「不過偵探先生,如果是才子家人的復仇的話,爲什麼要拖到現在──你應該也有發現這一點不太合理了吧?」
「只是我曾經閃過這個想法而已。一直到去年三月爲止,都是一對叫作島原的夫妻在擔任舍監和宿舍阿姨沒錯吧?也就是說,佐渡先生在才子過世的時候,已經擔任舍監有一段時間了。換句話說,他很清楚入野跟才子的死沒有任何關係,不會對她產生殺意。」
「人類的殺意。」
「而且我根本沒有結過婚,也沒有生過孩子!一次都沒有!」
「我們現在來整理一下,死相中出現的黑色肌膚,可以看作是才子的怨念作祟。那麼,黑色面紗代表什麼呢?轉子身上只看得見這個絲毫沒有靈體氣息的影像。這個黑色面紗的真面目,究竟該如何解釋纔好呢?」
姬、轉子和美穗同時開口抗議,俊一郎像要安撫三人似地說:
曲矢像是要制止大廳裏衆人此起彼落的驚呼聲般舉起右手──
「這、這還用說!」
曲矢用恭敬的語氣,看好戲般地把責任拋到俊一郎身上,不過俊一郎只是親切地微笑說:
「這樣的話戶村和田崎呢?還有點子的死相又該怎麼說?」
「嗯,死相消失了。」
曲矢忍不住探身向前。
「畑山──我想起來了。我那時候覺得田和畑類似,土和山又是差不多的東西。」
「等一下──」
「怎麼會……」
「這是什麼意思?這個事實究竟代表什麼涵義?」
所有人的視線立刻集中到舍監方向。
美穗提出問題。
「今天會召集大家聚在這裏,也是爲了這個原因。」
「因爲置身在那種詭異的環境,所以纔會才子的怨靈一出現她就剛好被嚇死了。你的意思是這樣嗎?」
俊一郎回答後,舍監依然用懷疑的眼神看着他,但似乎是暫時接受了他的說詞,沒有再多加追問。
曲矢懷疑地出聲確認。
「刑警先生,有勞您說明一下。」
似乎已然內心崩潰的曲矢草率地附和他。
「他是才子的雙胞胎哥哥。不過因爲是異卵雙胞胎,所以臉長得不像。」
俊一郎回答轉子的問題後,就立刻轉向姬的方向。
「謝謝。」
「別擔心,我已經有解決的方法了。」
姬微弱地反駁,似乎還想講些什麼,不過……
「真的嗎?美穗學姐。」
「啊!」
俊一郎爽快地否定了這個可能性。
「我介紹他們給你認識的那個時候嗎?」
「今川很介意兩位男生身上有沒有出現死相。田崎從一開始就有所覺悟,認爲自己身上肯定有出現死相。我想這是因爲在澤中和戶村接連離奇過世,又出現黑衣女子之後,他自己思量得出的結果。」
「或許是這樣……」
「不過,畑山看起來一點都不在意。雖然他的確並非百怪俱樂部的成員,但是他以幽靈社員的身份牽連其中,一般人還是多多少少都會有點擔心。」
「……」
姬沒有再說話。
「那個時候不知爲何,他對我說的星火焦眉和平寧有序這些類似四字成語的話有反應。」
「爲什麼?」
美穗一臉無法理解地質問。
「因爲他擔心該不會被熟悉四字成語的偵探發現吧。」
「發現什麼?」
「將田土才子和畑山佳人下面的名字拼湊起來,就會變成才子佳人這個四字成語這件事。」
「啊……」
「這個詞的意思是才華洋溢的男性與美麗出衆的女性,雙親在取名時一定是寄託了這樣的期許吧。」
「佳人是才子的雙胞胎哥哥……」
姬喃喃自語般地輕聲說着,但聲音又突然轉爲清晰有力。
「這樣的話他一開始就想找我們報仇──」
「到底如何我就不知道了……不過我想他是爲了調查妹妹真正的死因才進入城北大學,這點應該是錯不了。」
「爲什麼你敢這樣斷定?」
曲矢出聲質問。
「在儀式開始前,身處地下室的所有人都脫下鞋子後,有把涼鞋擺在走廊上沒錯吧?」
「應該是因爲畑山留意到自從澤中死後,百怪俱樂部成員的模樣,特別是戶村和田崎都顯得很不對勁吧?」
「沒錯,就是畑山佳人。」
「當然阿姨根本沒想過他的雙手已經染上鮮血,不過或許早就知道他持續在地下室上香。阿姨自己也在澤中死後連同自殺女性的份一起上香供奉,應該察覺了他有什麼難言之隱,所以不禁站到他那一邊去了。」
「你倒是遇到了很有趣的體驗嘛。」
轉子和姬望着彼此。
「但是黑衣女子可以打開又關上鎖好的門,還能從無處可逃的女生宿舍中憑空消失哦。這樣的話果然還是……」
美穗一提出疑問,轉子就震驚地說:
「因爲戶村摔死的時候,現場目擊到有兩位黑衣女子。」
「也有可能是才子出現了,但我認爲他也做得到。」
姬的聲音中沒有任何責難的意味,反而充滿了同情。
他會不會接着開口說明呢?俊一郎稍微等了一會兒,不過佳人只是沉默地望着地板。
「那麼如果是他的話,肯定會將涼鞋整齊擺好在走廊上。但是你爲了要叫救護車而衝上樓時,兩隻腳上穿的鞋子不是同一雙。」
「原本就有打算要嚇死加夏嗎?」
俊一郎笑臉迎人地回答。
「偷聽的時機也抓得太好了吧──」
「但是這樣的話就會被阿姨發現……」
「這是什麼意思?究竟是要怎樣──」
「啊……」
俊一郎再度開口說明後,美穗立刻插話。
「不,只有他可以來去自如。」
「的確如此呢。」
「那個,畑山打算要利用四隅之間的儀式時──」
「怎麼可能……」
美穗語氣十分認真地插話。
「除了這點以外,也有其他跡象可以證明有人進出地下室。」
「也就是說,他一定有機會趁宿舍阿姨不注意的時候偷走鑰匙去打一份備用的。」
所有人將視線投向宿舍阿姨,她只是低垂着頭不停道歉:「對不起,對不起。」
「負責這件事的人是田崎吧?」
「嗯。」
「那、那兩人中有一個是……」
「那個時候……」
「走廊上雖然很暗,但當時房內點着燈,走廊上應該也有光線透出來。所以入野下意識地瞄了一下自己的涼鞋,但結果只有一隻是對的。這是因爲畑山在準備潛入房間前,把全副精神都集中在留意房內的情況,所以不小心踩亂又趕緊重新排好時,不小心把你和澤中的涼鞋搞錯了。」
曲矢從旁插話。
「我認爲是畑山,才子的念應該沒有那種力量吧。雖然她附身在百怪俱樂部的社員身上,但轉子沒有出現死相,或許是一直等到畑山萌生殺意之後,纔在所有人身上都出現死相的。」
曲矢一邊不懷好意地說,一邊開懷地笑了出來。
「難、難道說……那個第六個人是……」
「是什麼?」
「他知道四隅之間的儀式後,開始考慮要利用這件事情。」
俊一郎說到這,便望向佳人的方向,他清楚地點了個頭,不只姬一人,就連轉子和美穗也都受到打擊似地輕輕倒吸一口氣。
「沒錯,不過才子本人的怨念曉得轉子是局外人,所以獨獨沒有附身在她身上──這個是我的解釋。」
美穗似乎無法接受而提出反駁。
「正是如此。」
「因此,得知澤中過世之後,他比任何人都更加低落。他爲了要調查妹妹的死因,結果不小心害死了別人。入野有說過,他有兩三天都沒有什麼精神。」
曲矢的反應不知是感到欽佩,還是太過震驚。
「我想這裏不承認也不行哦。」
「而且他親口說過,舉行四隅之間儀式的當天,他約好要幫軍事俱樂部保養器具。」
「這隻要調查一下就能知道,搞不好他是放棄原本直接考取的學校,再從頭來考城北大學的吧。」
「利用什麼?怎麼利用?」
「就是說畑山爲了幫妹妹報仇,打扮成黑衣女子然後屢次下手嗎?」
「對,搞不好才子的力量只有協助哥哥犯下這些罪行的程度……」
「他個性相當認真又一絲不苟吧?」
「那個工作,應該要交給我來做呀。」
「那個時候他出現得比誰都晚。對於講好聽點是好奇心旺盛,說難聽點就是愛湊熱鬧,所以才老是在各種場合都會露臉的他來說,不覺得有點奇怪嗎?」
「他既然想要調查百怪俱樂部的話,爲什麼不乾脆加入社團呢?」
「他從戶村的說明中得知儀式的細節,如果有不清楚的地方,就算他盡情地向社長確認也不會顯得不自然。那天他跟在社員們後面下到地下室後,算準時機進到房間裏。因爲走廊和房間內都是一片漆黑,就算開門也不用擔心有人會發現。而且,門還是向外打開的。也就是說,開門的時候不會有撞到沿着四個角落繞圈的人的風險,此外,那扇門開關的時候都不會發出聲音。」
「所以……」
美穗提出這個問題後,姬立刻從旁質疑:
「我想一定是因爲這樣。只是,他是話講到一半時才進到交誼室偷聽的,因此他完全沒有發現戶村他們其實是在對沒有參加百物語大會的轉子說明當時的情況。」
此時俊一郎開始描述自己之前在地下室發生的事情。
轉子似乎是回想起當時的衣服觸感,不禁渾身發顫。
「這也太──」
「人類的殺意爲主,亡靈的怨念爲輔這樣嗎?」
「沒錯。」
「他在沒有被任何人發現的情況下偷偷跑進正在舉行儀式的房內,黑暗中的五個人的一舉一動他都看得一清二楚。所以他能夠自由活動,要扮演第六個人也是輕而易舉的事。你以爲是澤中結果摸到不同的衣服質地,也是因爲那個人實際上是畑山。」
「他在那之前都躲在一旁觀察每個人的情況,然後再出現說一些更加挑動百怪俱樂部成員情緒的話。」
「說的也是呢。」
美穗出聲附和。
「原來如此。」
「那推下戶村的是哪一個?」
「但是,澤中的死成爲契機,他因此獲知了妹妹過世的真相,所以後來纔會恢復精神。」
「是想要確認大家的反應嗎?」
「我看起來也是這樣哦。」
「怎麼想都是才子本人。」
「嗯……身爲一個刑警,究竟該不該承認靈異領域的存在──」
「我想那時他應該沒有這個打算,頂多只是想觀察看看情況,還有在百怪俱樂部中引發騷動。首先,就算他有這種意圖,也不可能保證一定能嚇死對方。」
「爲什麼?」
「我回到大廳後,他剛好提着UNIQLO的紙袋,一副剛買完東西回來的模樣。那袋子裏應該放着夜視鏡吧。據我推測,他本來應該是打算離開地下室後往男生宿舍走去,結果看到田崎朝他的方向走來,就馬上改爲去找兩個女生。」
「入野在房內曾經兩度感覺到空氣在晃動,第一次應該是他進房間時,第二次則是他出房間的時候吧。」
「我認爲他也深思熟慮過,才判斷出保持一個不近不遠的距離是最適當的。實際上,身爲社團的幽靈社員可說是處於一個絕妙的位置。」
曲矢面露難色,俊一郎果斷地說:
「在儀式最後要許願──他打算在那時說話,試探百怪俱樂部成員的反應。」
「有機會的話隨時歡迎您。」
「聽說他經常出沒的社團有偵探小說研究會、性風俗同好會、特殊美術造型集團,還有被認爲十分危險、擁有貨真價實的手榴彈跟偷偷珍藏往日軍用手槍的軍事俱樂部。如果是軍事俱樂部,不可能連夜視鏡都沒有吧。」
「那個證據就是,儘管澤中都送醫院了,他嘴巴上卻還在說着什麼幽靈出現了、召喚出惡魔了之類煽動大家情緒的發言。」
「從女生宿舍消失這點呢?」
轉子頻頻點頭附和。
「這樣說來的話,他的確有──」
「就在這樣的背景之下,他得知四隅之間這個儀式的事。我想恐怕每次百怪俱樂部在這個交誼室舉行活動時,他都偷偷待在其他交誼室豎耳傾聽吧。就算被發現,因爲他老是在百怪俱樂部附近晃來晃去的,也不會有人起疑,這一點或許也在他的計算之中。」
「沒錯,澤中在四隅之間的儀式中過世兩天後,戶村和田崎在這個大廳的交誼室裏對入野坦承才子過世的真相。當時他如同往常一般,躲在其他間交誼室裏偷聽。」
「正因爲他在黑暗中還是看得見,所以在許下那句願望後,才能夠確認所有人的反應。沒錯,其實──」
「你說第一次走下地下室時有聞到線香的氣味。那應該是他爲了自己的妹妹而持續偷偷供奉的緣故吧?」
「想必他一定是聽說有奇怪的偵探要來宿舍調查,想趁早把這個礙事的人趕走吧。容易預料到我遲早會去調查地下室,接下來就只要在黑暗中表演出有誰從第一間房間出來,最後又回到第一間房間的戲碼,來威脅這個礙事的偵探就好了。」
「那個線香,居然有這種涵義……」
「貴子阿姨……」
「在聽大家的經歷時我發現,雖然這樣講有點不禮貌,不過在城北大學內能稱爲熱門菁英學系的似乎只有建築學院。入野轉進文學院時還擔心自己會不會被其他人當作怪胎,然而畑山卻特地重考進經濟學院。」
「但是偵探先生你不是也說過,在地下室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人類是沒辦法自由活動的嗎?」
「嗯,恐怕的確有被發現。不過,阿姨馬上就決定掩護他。」
「咦……?」
「請昇華田土才子的怨懟吧……用這個願望來試探嗎?」
聽了俊一郎的說明,她臉上浮現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我從入野那邊聽說姬曾經如此分析,宿舍阿姨將他的身影和自己過世的兒子重疊,對他十分關照。」
「因爲他發現我在後頭追趕,就回到男生宿舍了。」
「咦……啊、我是有說過。」
「所以他纔會把轉子同樣當作對妹妹見死不救的百怪俱樂部成員之一,也對轉子產生殺意嗎?」
「順帶一提,他會在半夜打扮成妹妹的模樣到地下室去,雖然不知道是爲了供奉、發誓報仇、報告進度、還是打算借用超越人類智慧的力量──有各種各樣的可能性,但肯定是有他自己的理由。」
「關於這一點可以晚點再向本人確認。」
曲矢想要先讓說明繼續進行下去。
「那麼,田崎上吊又是怎麼一回事?」
「那天晚上他陪田崎一起喝酒,我想他應該是趁田崎不注意時把安眠藥混進酒裏,爲的是半夜再跑回來把他吊死。」
「但是被害者沒有陷入熟睡所以極力掙扎,結果變成只是勒住脖子嗎?」
「恐怕是──」
「到這裏我都能夠理解,但是那之後田崎爲什麼會自行上吊?」
「田崎對才子的死抱有很深的罪惡感,而這次不僅澤中在相同的情況下死去,接着他又撞見黑衣女子,甚至連戶村也喪命了,可以想見他的精神狀況相當低落。」
「嗯,我也認爲如此。」
美穗贊同俊一郎的分析,轉子和姬也相繼點頭附和。
「甚至他第一次見到我時,還自己問說我身上應該有出現死相吧。」
「聽起來是被逼得走投無路了。」
「就在這樣的時候,黑衣女子出現在自己房裏,打算要把自己吊死。當下雖然是反射性地抵抗了,但是最後想法轉變成……自己就算被殺也是罪有應得……或是也有可能是才子誘使他這麼做的──」
「最後那句玩笑話先不管,到那之前的解釋確實都說得通。」
「也就是說他是自殺……?」
對於美穗的疑問,俊一郎給予肯定的答覆,並接下去說:
「話雖如此,但要是沒有畑山的行動,田崎也不會上吊吧。這能夠稱爲自殺嗎?這一點在判斷上頗爲困難──」
「說的也是呢……」
「這幾天我都和入野還有今川睡在同一間房間,我來了之後就有點像兩人的保鏢,所以他能把目標放在田崎身上。」
姬附和後,旁邊的轉子也點了點頭。
「那之後他再度回到餐廳時今川說了一些話,大意是一年前才子過世的時候,入野根本還沒有進入城北大學就讀,所以她被捲入案件這點很奇怪。」
除了姬以外,轉子和美穗似乎也都接受了這個解釋。
「嗯,沒錯我有說。」
接着他突然盯着佳人站起身。
此時轉子有所顧慮地出聲,俊一郎露出和善的微笑,幫她說完:
「那一刻他發覺自己搞錯了,終於明白入野並非復仇的對象,對她的殺意消失地一乾二淨,因此死相也就不見了。」
「那時候畑山也在場。」
「確實……」
「是、是的。」
曲矢本人立刻插話,但是俊一郎佯裝沒聽見繼續說下去。
俊一郎停止說話後,現場突然一片安靜。原本騷動不安的氣息盡褪,寂寥無聲的沉默降臨。但是,那個空間的氣氛中飄蕩着難以形容的緊張感。
「原來如此。」
「那個……」
曲矢的聲音劃破沉默‥
注15:日文中「佐渡」讀爲Sado,「田土」則是Tado,二者音近。
「確認田崎身亡之後,我就回到餐廳。接着,在曲矢刑警那邊做完筆錄的──」
「爲什麼你身上的死相會消失呢?──你想問這個吧?」
「情報有誤吧。」
「殺害戶村這條罪行是免不了的,至於田崎的部分,也有充分的可能性能適用於殺人未遂。」
注14:逢魔時刻是指天色漸暗,白晝和黑夜交替的黃昏時分,被認爲是容易遭遇魔物或蒙受重大災禍的時刻。
那個時候,牆壁那側的隔板突然被移開,黑衣女子從縫隙中衝進交誼室,右手揮舞着鋒利的刀子──
「不管怎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