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戒壇巡禮
《死相學偵探》 · 三津田信三 · 7978 字
只要悠真停下腳步,後方聲響也就暫歇。然而一旦他開始走,聲音就會再度響起。這個情況不斷反覆發生。
後來他決定面朝後方,倒退走在參道上。好一陣子都沒再聽到任何聲音,但沒多久,那個聲響又開始傳來。
……唰咕、唰咕、唰咕。
不久之後,突然有個黑色的東西從小丘後探出頭來。正爬上石階的那東西看起來像個人影,但絕非人類。然而那東西的真面目是什麼,悠真完全沒有頭緒。
只不過他相當肯定,那應該就是衆人稱作影子的存在了。
在那來歷不明的身影清楚映入眼簾之前,悠真就轉身回到前進方向,開始跑了起來。雖然在雪地上奔跑相當困難,但現在不是抱怨這種事的時候,總之得儘量離那東西越遠越好。
這時,背後的聲響突然改變了。
……唰、唰、唰、唰。
對方顯然加快速度,那種氣勢猛然傳了過來。
怎麼會這樣……
只要他停住腳步,對方肯定也會停下來吧?從至今的規律可以推斷情況應該如此。也就是說,背後的那個東西絕對沒有打算要追上他。
不過……
就算理智上了解,現在他實在沒膽停下腳步。要是站定的瞬間,那東西一口氣逼近該怎麼辦?
悠真使出喫奶的力氣狂奔,眼前又出現了隆起的石階。這已經是第幾個了?差不多也該到中之橋了吧?
他這樣想的瞬間,腳底突然滑了一下。
啊!
他差點大叫出聲,摔倒在雪地上。悠真立刻用右手撐住地面,但右邊側腹還是狠狠撞了上去。不過比起右手肘的疼痛,或許還算輕微。即使身上還穿着大衣,悠真也曉得右手肘肯定受傷了。
然而疼痛只轉移了他幾秒的注意力,他馬上在意起後方的情況。
距離倒臥在積雪參道上的悠真大約三公尺之處,似乎有什麼東西佇立在那裏,氣息雖然微弱,但確實存在。
……呼、呼、呼。
悠真鬆了一口氣,差點就要虛脫地往地上一坐,不過他忍住了,因爲他想祠堂中應該會比外面暖和許多。
悠真並非實際聽到呼吸聲,但他彷彿看見了這樣的畫面。
但是悠真才走了三、四步,就發現他的推理不堪一擊。他撞到石壁了。地下通道似乎從那裏轉而向左邊延伸,也就是祠堂出入口拉門的方向。
喀嚓。
這真的是佛像嗎?
妄想能輕易過關的喜悅只維持了短短几秒就破滅,悠真發現自己無法掌握地下通道的結構,驀地感到不安。現在他能做的,就只有用右手摸索石壁不停地往前走,而且他的腳步虛浮,步距又小,簡直就像剛學走路的小朋友,實在太丟人了。
進行方式通常是在安置佛像本尊的祠堂祭壇旁,設置通往地下的入口和出口,讓信徒能夠走過地底的漆黑走廊。走廊會經過佛像本尊的正下方,那裏的牆壁上會掛上掛鎖,信徒通過時只要觸摸到鎖頭就會有好事降臨。掛鎖和佛像本尊結緣,所以傳聞只要觸碰鎖頭,神明就會在往生之際前來迎接。
他打從心底感到後悔。如果是小型手電筒,應該可以躲過久能的搜身檢查,就算帶不了手電筒,打火機或火柴也好,只要能發光的東西就行。完全不帶照明用具到如此漆黑的地底下,怎麼想都太瘋狂了。
他腦中突然閃過其他擔憂。說不定那尊木乃伊是打算先離開小廟,從出口上到祠堂內,再從入口回到地下,跟在他身後。搞不好已經跟過來了。
我還是應該帶手電筒來的。
喞──
纔不會有這種事,沒事啦。
但是走廊上連一絲光線都沒有,是真實地漆黑一片,必須用右手摸索牆壁,緩慢前行。儘管如此,還是會有人沒有發現掛鎖,不小心錯過。但是這條走廊是單行道,錯過了就無法再回頭。
他強忍着右手肘和側腹的疼痛,拼命往中之橋走去。一方面是他已經毫無選擇餘地,另一方面則因爲他猜想搞不好只要過了那裏,後面那道影子就不會繼續跟上來。
幾乎是同時,那個聲音又響起了。那東西就跟在他的身後,雖然保持着一定距離,但絕不會消失……
我可不想被那東西逮到。
雖然靈骨塔與現在的自己根本無關,但明瞭到這點,悠真還是有些高興。
好奇怪。
哼……彌勒嗤笑了一聲。
眼前的大片拉門上鎖着堅固的掛鎖。悠真取出久能給他的鑰匙,插進鎖孔中開鎖。
悠真率直地問:「爲什麼要做這種事呢?」
從方向上來看是這樣沒錯,搞不好地下通道的設計是從祠堂裏面往門口,再從門口往裏面反覆折返好幾次。若真如此就能確知行經的距離,但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走路,情況可是完全不同。
地下通道里頭比墓地更爲安靜,他走着走着,一路上刻意壓抑的恐懼逐漸浮上心頭。
這樣不就遠離祭壇了嗎?
雖然外型像個人影但絕非人類的那道影子,宛如普通人般呼吸,而且正低頭俯視着他。它就站在那裏,一直盯着悠真。
他再次轉頭窺探那個黑不可測的洞口──
雖然他立刻否定了自己的想像,但其實毫無信心。因爲這條地下通道、這間祠堂、這塊墓地和這座山,遍地飄蕩着一種即使發生什麼詭異現象也絲毫不足爲奇的詭譎氣氛。
他匆忙走到通往地底的入口,那個漆黑無比的大洞,他越看越是害怕。但是再拖拖拉拉下去,那東西就要過來了。
後面的那個……
明明是佛像,卻透出一股人類女性般的媚豔,讓人在感到神聖莊嚴前,先察覺到凡人般的氣息。
不可能。
是要回到祭壇嗎?
彌勒菩薩好像仍微微露出嘲笑的表情,悠真強迫自己轉開視線,看向長型祭壇的兩端,發現旁邊各有一個四方形的洞口。久能有事先告訴他,右邊的是祭壇巡禮的入口,左邊則是出口。
喀啦喀啦喀啦。
……只是我在嚇自己。
祠堂內的光線來源只有八根從祭壇中央擺到兩側的蠟燭,而且那還不是真的。火焰的部分是人造的,裏面似乎裝着燈泡。這八盞微弱的光源,朦朧地照耀着祭壇和彌勒菩薩,除此之外的地方都籠罩在深濃黑暗中,讓人彷彿置身洞窟一般。原本悠真期待進到裏頭會稍微暖和一點,但或許是因爲這奇特的氛圍,祠堂內和外面同樣寒冷。
那東西就在終橋的另一頭……
在一聲悶沉的金屬聲響後,掛鎖開了。
但是過沒多久,又一個恐怖念頭突然襲來,不會有東西埋伏在地下通道前面吧?該不會有某個東西正潛伏在這片黑暗之中,耐着性子等待大面家的人來執行祭壇巡禮吧?
完全失去視覺的的恐怖程度,確實遠遠超出他的想像。如果他現在身處的是陽光普照的戶外,周遭也還有別人的話,情況又會如何呢?應該會截然不同吧。他的注意力應該只會放在看不見四周很不方便這一點上。
戒壇巡禮的戒壇,指的是爲了進行佛教授戒而常保結界之處,出家人在此接受授戒後,才能真正成爲僧尼。而戒壇巡禮讓一般信徒也能接觸到戒壇。
都是因爲燭火搖晃……他正要如此推想時,卻突然想起那並非真正的火焰,而且電燈絲毫沒有在閃爍,每一個都保持着穩定的亮度。
他凝神細聽,但沒聽到任何聲音。要是在這裏回頭看,又可能會踩空樓梯摔下去,所以他等爬完樓梯站到木板牆前面時,才小心翼翼地轉過頭。
……什麼也沒有。
這條路十分狹窄,又完全看不見任何東西,再加上滿是黴臭味的空氣,一切都讓他十分難受,但只要沿着這條路直直前進,走到祭壇下方,將確定是擺在那尊佛像下面的遺囑拿到手,再繼續直走到底,應該就是上去地面的出口了吧?搞不好這裏的構造並非迴廊式,除去兩座樓梯幾乎就是直線而已,所以入口和出口纔會離那麼遠。
此時他腦中浮現了令人發毛的想法。
悠真心中因形形色色的恐怖想像而膽怯,步伐緩慢地向前進,過了許久終於遇到了轉角處。他用手四處摸索,發現地下通道是往右邊彎去,不過才走沒幾步,又再度向右彎。
好豔麗……
他從祭壇走回拉門,就算違背了幸子遺囑中寫的「絕對不能往回走」這條注意事項嗎?那道影子是因爲這樣纔出現的嗎?
悠真突然在心中大叫。
他下定決心,正打算離開祠堂時,突然愣在原地。
他一邊回想那段對話,一邊往戒壇巡禮的入口走去,看見地上開了一個方型的大洞。雖然旁邊祭壇上就有燭光亮着,但光線幾乎照不進洞裏,只能勉強看到幾階通往地底的樓梯。
那個老太婆,果然相當壞心眼啊。
不過非常遺憾地,他的期待落了空。即使過了中之橋,後方那股令人心底發毛的氣息,絲毫沒有消失的跡象。
他慌忙關上拉門,但是眼下根本無處可逃。想要得救恐怕只有一個辦法,就是執行戒壇巡禮,將第二封遺囑拿到手。
要是像平常的戒壇巡禮一樣前後還有其他人,情況應該大爲不同。不過現在這裏只有他一個人,而且這次的戒壇巡禮和原本的巡禮在意義上截然不同,根本就是一場詭異的暗夜行路。
他嚇到呆站在原地時,那道影子開始搖搖晃晃地過橋,朝悠真逼近。
高僧藉着不食穀物減少體內脂肪,其後進入土中開始斷食。再於三年三個月過後將其挖掘出來,並把已經木乃伊化的肉體制爲肉身佛,供奉在寺廟中。
剛剛那一瞬間看起來像是如此,悠真的上臂立刻爬滿雞皮疙瘩。
這一切不過都是內心因爲恐懼而編造出來的故事。
那座成爲肉身佛的木乃伊,不就是等在前方嗎?
搞不好出乎意料地簡單。
繼續往下走,總算看見終橋,只要過了這座橋,前面馬上就是祠堂了。祠堂這個詞會讓人在腦海中描繪起西方常見的石材建築,不過出現在眼前的木造建築物左右狹長,稱之爲寺廟似乎更爲合適。
就連從不曾近距離觀看佛像的悠真,都覺得那尊彌勒菩薩看起來有些異樣。乍看之下他並不明白爲什麼,但馬上就發現是因爲佛像有股嬌媚之氣。
悠真慌忙回頭,不過自然什麼也看不到。他屏息凝神了一會兒,卻沒有察覺任何氣息。
真的是全黑的……
悠真走上正面的寬幅樓梯時,突然想起一件事。
……唰咕、唰咕。
「所謂即身成佛就是修行者在活着的狀態下,將自己變成木乃伊喔。」
他再度泄氣地埋怨,走回敞開的拉門前。
悠真拼命鼓勵自己。現在能替他帶來微小安慰的,只有右手扶着的堅固石壁。
「……我不行啦。」
一踏到地面,前方立刻就是石壁。他伸手摸索,發現右邊也有一堵石壁,只能朝左邊走,換言之這就是通往祭壇的方向了。
木造樓梯發出擠壓聲,差點讓他心生退縮之意,但仍一鼓作氣地直接走到底。
不過各處的戒壇巡禮都相當熱門,通常都需要排隊等待入場。因此只要前面的人摸到掛鎖,多半都會告知後方的人「在這裏」。就算有人不小心走過頭,前後的人幾乎也都會好意提醒,讓他停下腳步摸索背後的牆壁。想必其中也有人往回走吧。
要是他從祭壇下的小廟中爬出來,朝着這邊過來……
因爲這個緣故,他對眼前的佛像沒有能力做任何解釋。他相當清楚這件事,只是,自己明明毫無佛教美術或彌勒教的素養,卻感到這尊佛像明顯不太對勁,這究竟是爲什麼呢?
但在這裏他根本做不到。寬度勉強容納一個成人通過的這條路,給人很大的壓迫感。明明現在看不見應該不會有影響纔對,但悠真莫名有種要窒息的感覺。幽閉空間讓他陷入恐懼的深淵,彷彿光是置身於這個地底世界,就會被兩側牆壁壓爛。
我不會進到那裏去。
光是在腦海中想像,在供奉着詭異彌勒菩薩的這個祠堂內,那道影子追上自己的情況,悠真就下意識地踏出第一步。
悠真一開始只是這樣想,但隨着踏入祠堂,一步步接近佛像後,內心漸漸開始發毛。
他將拉門向旁拉開,祠堂內光線昏暗,深處的祭壇幾乎延伸至左右兩側牆壁,壇面上的彌勒菩薩頓時躍入眼簾。
這件事是美咲紀告訴他的。
是心理作用吧?
悠真不禁說了喪氣話。
被逼得走投無路的悠真環顧四周,再次注意到眼前的蠟燭。他伸手想拿下來,但蠟燭穩穩固定在臺座上,根本動不了。他也嘗試去拿其他七根蠟燭,但是每根都紋風不動。簡直就像是早就料到他的想法,事先防範好了一樣。
這是悠真打從孃胎以來,初次體驗到真正的黑暗。他至今一次都不曾置身於伸手不見五指的全然漆黑中。
那道影子似乎只會跟到終橋的樣子。
她理所當然般地回答,但悠真還是完全無法明白,他清楚知曉的只有,第二封遺囑似乎就放在那尊肉身佛正前方。真是一則令人高興不起來的消息。
也不是隻有埋伏在前方這種可能……
那個像黑色人影的東西,就在終橋另一端蠢蠢欲動着。雖然看不見那東西的眼睛,但感覺上它正盯着這裏瞧。
這裏不愧是大面家的墓地,豪華巨大的墓碑相當顯眼,即使上頭蓋着白雪也能一目瞭然。而且居然連靈骨塔都有。大面家歷代當家都是土葬,聽說是幸子將遺骨集中到那間靈骨塔存放的。毫無疑問地,她的遺骨預計也會安置其中。
啊!
只要現在回過頭,大概就會見着這幅光景。但要是真的親眼見到那東西,自己精神上應該會受不了,搞不好還會瘋掉。
悠真慢慢爬起身來,過程中極力避免看到後方,接着緩緩邁開步伐。
站在這尊佛像面前,讓人越發覺得害怕。
狹長通道里是無止無盡的深濃黑暗,有一種非固體非液體也並非氣體的存在,黏滯密實地填滿每一寸空間,他能切切實實地感覺到這點。而且他之所以會感到沉重的壓迫感和窒息感,或者浮現駭人幻想嚇得自己魂飛魄散,都是因爲這片濃密黑暗的緣故。
「爲了能夠大徹大悟呀。」
悠真對彌勒教一無所知,因爲當初啓太不曉得爲什麼一直不願說太多。從他那副模樣來看,與其說他不清楚彌勒教的相關資訊,感覺更像是避免瞭解太多,所以悠真也刻意不去追問。
「……煩死了。」
……不會啦,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悠真對幸子湧起一股憤怒,稍稍沖淡了他的恐懼心理。如果她單純只有考量與祭壇的彌勒菩薩結緣,應該會將地道路徑建成簡單的直線。
悠真打算折回汽車那裏,就算到時久能大發雷霆,他也要誠實地告訴律師「我做不到」。倘若律師還是堅持叫他去拿,他就要求帶手電筒。律師如果不答應,他就打定主意絕對不回來這裏。無論久能怎麼威脅利誘或曉以大義,悠真絕對不會屈服。
悠真走上石階又順勢下了小丘後,終於看到中之橋就在前方不遠處。過橋之後,就是大面家族的墓地。
這些資訊是久能事先告訴悠真的,不過他也說此地的戒壇巡禮略有不同。確實,入口和出口相隔很遠這點,就已經不同於一般情況了。但最大的差別是,彌勒菩薩正下方擺的不是掛鎖,而是將即身成佛的彌勒教教祖木乃伊,供奉在一個小廟裏。
然而卻蓋成這樣……
他正埋怨時,突然撞上一堵牆。不過這裏到祭壇應該還有一段距離纔對,而且前方的路往左邊彎,那裏通往南邊,不是祭壇所在的西邊。
不會吧……
悠真突然想到一個非常恐怖的可能性。
萬一這條地道是做成像迷宮那樣……
如果只有一條路那還沒問題,雖然要走比較久,擔心受怕的時間比較長,但是肯定能走到小廟和出口。然而,如果地下空間真的是座迷宮,那可就大事不妙了。
要是前進方向分岔爲兩條,自己該怎麼辦呢?
話說回來,就算路分爲兩條悠真也看不見,不可能知道要選擇方向。即使他在黑暗中看得到,也絕無能力判斷該走哪條路。這樣一來,他或許永遠都無法從這個漆黑世界出去了。
……不,不會這樣的。
悠真突然想起小學時看過的冒險小說。
那個故事說,只要用手摸着迷宮裏左邊或右邊的牆面,一直往前走,就必定能走到出口。只是採用這個方法得將迷宮中的所有道路──包括全部的分岔死路──一條不剩地全走過一遍,會花上不少時間。雖然保證能夠脫離難關,但倘若是大型迷宮,就得擔心體力和食物是否足夠。沒有光線的話,又要再算上精神層面的問題。
幸好這裏是祠堂的地板下方,他知道面積約有多大,即便如此,悠真仍希望能儘早離開此地,他抱着近似祈禱般的心情向前走。
漫無頭緒地走着走着,他發現這條地下通道的路徑似乎完全沒有任何規則,每一次轉彎後的路段長短不一。有些地方在彎過轉角後,才走幾步就到了下個轉彎處,但也有些時候需要走一陣子纔會碰到轉角。因此悠真完全迷失了方向感,他已經完全搞不清楚自己現在究竟是朝着哪個方向前進了。
只是,他剛剛擔心的那些岔路似乎並不存在。每次走到轉角,他都會在黑暗中四處摸索,檢查附近情況,但發現至今路都只有一條。他應該已經走了相當長一段時間,如果地下通道是座迷宮,早就該出現幾個分岔路口了。
確認此處不是迷宮,悠真鬆了一口氣,但腦中又立刻浮現新的擔憂。
要是在他不留神時已經不小心走過小廟了……
而且萬一他就這樣一路走到出口,就得重頭再來一遍了。還是說走第二趟就算失敗呢?
無論哪個結局他都不樂見。他想要一次就成功。不過問題是,他連自己現在所處的方位都搞不清楚。而且就算能確認自己的所在位置,地下通道的構造如此複雜,大概也沒有什麼用處。只是仍舊可作爲一個參考,要是發現自己快走到一半,他就會更加留意。
可是……
雖然他走在毫無岔路的單一通道上,悠真卻覺得自己已經完全迷失了方向。現在他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將全副注意力集中在右手,仔細檢查石壁上是否有任何不尋常之處。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又出現了新的聲響,聽起來簡直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祠堂地板上行走的聲音。
這尊木乃伊如果是像美咲紀說明的肉身佛,反而該是相當乾燥纔對吧。要是能發出這種異臭,早就應該腐爛了。更何況教祖的肉身佛怎麼可能毫無保護地暴露在外頭,即使是供奉在祠堂中,外面也會設一層玻璃隔着,費盡心力保存纔對。爲了不讓別人輕易開啓門扉,應該至少有上掛鎖吧。
那東西雖然腳步緩慢,但確實地朝着這裏接近。
悠真驀地全身僵硬。
……嘟叩、嘟叩、嘟叩。
木乃伊的……
過了一會兒,那聲響又改變了。這次聽起來就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從戒壇巡禮的入口階梯走下來。
骨碌骨碌骨碌。
平安無事抵達目的地,悠真喜不自勝地脫口而出。接下來,只要用手在黑暗中找出第二封遺囑就好了。
都是因爲想到附近就有個木乃伊,纔會聞到根本不存在的臭味。那尊木乃伊肯定好好地保存在小廟中,就算想摸也絕對摸不到的。
光是想像那是什麼樣的觸感,就讓他略微伸出的右手臂爬滿雞皮疙瘩,明明根本還沒有碰到,他就想要洗手了。接着,他似乎隱約嗅到有異臭飄來,那不是地下通道空氣不流通的黴臭味,而是截然不同的,像是非常靠近的地方有東西散發出油膩味那般。
但是無論他怎麼四處摸索,都沒找到任何東西。半途他就開始用雙手同時搜尋,仍舊只有摸到燭臺、香爐和花瓶這類禮佛用具,沒有發現其他物品。
追上來了嗎?悠真不敢置信,但是此刻他終於注意到一件事。
「……沒有。」
他豎耳傾聽,那個聲音卻完全靜止了。但沒過多久──
咦……?
悠真努力搜索小廟兩側、屋頂上,還有內側,把每個他手伸得到的地方都摸了一遍,還是找不着。接着他連牆壁凹洞和小廟間的空隙都伸手去搜尋,把他想得到的每個角落都摸過了。
要是不小心摸到那尊木乃伊該怎麼辦……
爲了尋找那份遺囑,他在小廟的所在處前面來來回回走了好幾次。這該不會是違背了遺囑中那條叫他絕對不準往回走的注意事項了吧?他以爲進到祠堂後就能安心,這個判斷或許只對了一半。在設有祭壇的地板上雖然沒有問題,但是現在所處的地板下就不同了,這條地下通道可也是一條貨真價實的參道。
他一想到這裏,又立刻搖搖頭。
……喞、喞、喞、叩嘟、叩嘟。
一開始是右手碰到了像是木壇的東西,接着又摸到似乎是小廟右側的部分,再來手指觸及了應該是格子門扉的物體,所以他集中精神搜索那下方。因爲他認爲,第二份遺囑如果要找個地方放,肯定是擺在小廟的正前方。
這是什麼聲音?
他打算從右側石壁凹陷的地方,慎重而緩慢地一寸寸用手探尋,但立刻又感到遲疑。
他再次將右手伸向石壁,從右側牆壁凹陷之處開始慢慢地摸索,並用左手觸碰腰側附近的石壁,就這樣朝着原本的移動方向,一點一滴地向左挪移。
他慌忙伸手觸摸周遭,明白自己似乎是終於走到彌勒菩薩正下方的小廟了。右邊牆壁的上半部似乎有一個巨大的凹陷,小廟肯定就在裏頭。
能找的地方都徹底找過了,也找了這麼久,還是沒有任何收穫。
我得快逃。
就在他思緒翻騰之際,那東西進到地下通道來了。
……嘟叩、嘟叩、嘟叩、嘟叩、喞、喞、喞。
這時,悠真的右手摸到牆壁轉角,身體也自然隨之正要轉彎,但雙腳卻踢上某個堅硬的物體。他用左手摸索確認,發現似乎是石壁,再沿着牆面往上探,摸起來的質感突然改變,從石頭轉成木板。
悠真拼命說服自己。都已經走到這兒了,絕對不能在最後關頭逃走,一定要帶着遺囑回去。
那個老太婆該不會──
……叩嘟、叩嘟、叩嘟。
……是心理作用啦。
只是在跟我們開玩笑吧?就在悠真開始懷疑這點的瞬間。
那個黑影……
可是悠真還沒有找到第二份遺囑,這樣下去即使他想逃也逃不了。
突然傳來了悶沉的聲響,聽起來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不過他總覺得這聲音似曾相識。
「太好了……」
接着他膽戰心驚地朝着小廟門扉伸出手,果然如他所料地上了掛鎖。久能只有給他一把鑰匙,換言之,遺囑不在小廟裏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