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內與外(三)
《死相學偵探》 · 三津田信三 · 5527 字
今天不會來嗎?
悠真仍舊持續用廁所衛生紙架試圖轉松門上鉸鏈,心中同時疑惑着。
黑衣人第一天和第二天都有出現,告訴他大面家目前的情況,悠真明白對方肯定是爲了每天觀察自己的狀況纔會來的。就算對方強調不會傷害自己,但畢竟還是很恐怖,當然也不可能相信他。所以悠真打算堅定自己的意志,但現在看來似乎是多餘的擔心。
要是他會來,應該早就出現了吧。這裏還有充足的食物和飲用水,不用害怕會捱餓。在這層意義上,就算黑衣人不過來,也絲毫不用擔心。
不過要是他會來,還是希望他早點來。因爲今晚終於把鉸鏈轉開一半了,現在就算上着鎖也能把門打開。
如果那個黑衣人在我跑出去後纔過來的話……
悠真可不希望發生這種情況,所以現在心情十分矛盾,明明根本不想碰到那個人,卻希望他要是會出現,不如就儘快來吧。
前天,初香死了。
昨天,真理亞死了。
這要是因黃道十二宮而起的遺產繼承殺人案件,第三個將遭到殺害的就是自己。悠真非常清楚這一點。
所以他打算儘早拆掉鉸鏈,從硬生生撬開的房門逃出去。
別館二樓客房的某間房裏,被強迫移動到此的安正,將高爾夫球棒放在伸手就能立刻拿到的旁邊,正啜飲着威士忌。
不管兇手是誰,我都會用這個把他敲昏。
他認爲初香是因爲毫無防備,而真理亞是太過掉以輕心,兩人才會遭到殺害。何況兩人都是女性,反擊力道也不會太強,纔會輕易死在對方手上。
我可就不同了。
隨着酒精在血液裏發酵,他毫無根據的自信更是膨脹起來。
我肯定會讓他嚐嚐苦頭。
然而安正完全沒有發現,實際上因爲他已經喝醉了,反應變得相當遲鈍。
與安正相隔兩間房的客房內,太津朗正心無旁騖地敲打筆電。
《大面家的慘劇》。
不像人類能發出的好幾道淒厲慘叫在東側炸開,聽起來明顯是從別館方向傳過來的。
「沒有什麼不對勁的狀況嗎?」
「什麼都沒有呀。」
她馬上回頭,看見走廊前方的昏暗之處,站着一個身着黑衣、以帽兜遮住臉的人。
就在俊一郎喃喃低語的瞬間。
然而,太津朗絲毫沒有意識到,他只是將自己的體驗毫無編排地隨意塗寫,這些文字離紀實小說還差得遠了。
俊一郎一看到她的臉,就立刻跑到美咲紀房前,不斷拍打房門。
「請讓我親眼確認一下你平安無事。」
「……我沒辦法開門。」
唯木暗忖這樣下去沒完沒了,遂出聲提議。
「剛剛有聽到像是女人慘叫的聲音吧?爲了以防萬一,得確認一下在這裏的兩位女性是否沒事──」
而且她爲了讓別人完全看不見自己,還刻意蹲坐在昏暗走廊角落的陰影中,萬一突然發生什麼狀況,那個姿勢可能會讓她沒辦法瞬間採取行動。
「該不會……」
說實在的,真的沒想過事情會演變成這個地步。雖然自己對於初香和真理亞過世不會特別感到悲傷,但也並非毫無感覺。
就在他不曉得第幾次踏進別館時。
「對。」
「各位,請你們先安靜下來,請不要擅自行動。」
「發生了什麼事?」
「嗯,確認一下。」
不,現在也還來……
啊啊啊啊啊啊啊──
原本這個想法十分堅定,但關在這間房裏的時間越久,信心也逐漸崩解。
萬一真的發生事情,只有唯木一個人沒問題嗎?
只要我待在這個魔法陣裏面……
那不是黑影,是兇手!
在太津朗隔壁的客房中,美咲紀趴在地板上,全神貫注地不曉得在畫什麼。
他一進到西棟,就先快速而概略地確認二樓情況,再上三樓。這時曲矢和另一位搜查員正好要踏進華音的房間。
「發生什麼新的進展了嗎?是什麼?請告訴我。」
她打算趕他們各自回房,不過這個時候,最旁邊的門也稍稍拉開了一個縫,真理子滿臉不安地探出頭來。
看到真理子和唯木的反應,安正也注意到那個全身黑色的人。
「……那是什麼?」
因爲還有這層顧慮,雖然可能會惹新恆警部生氣,但俊一郎相當頻繁地繞去別館。
叩、叩、喀、喀、唰──伴隨着這些聲響,她用粉筆接二連三地畫出圓形、直線或各種符號。一本陳舊的大部頭書籍翻開擺在旁邊,那是她從占卜之塔中偷偷帶出來的大面幸子藏書中的一本。
嗚哇喔喔喔喔……
現在從自己房間搬到其他房間後,開始覺得或許那些逃出去的人,他們的選擇其實才是正確的吧?
女人的慘叫?
真理子慢慢爬起身,正要踏下牀的時候。
我纔不要!
在美咲紀隔壁的客房中,真理子縮在被窩裏不住地發抖。
「怎麼了嗎?」
曲矢再度使用向花守借來的備份鑰匙開門後,就踏入莉音房間。但這裏也立刻就檢查完畢似地,他一臉摸不着頭緒的表情又走了出來。
「……我沒事。」
唯木爲了讓吵鬧不休的三人閉嘴,高舉雙手說:
美咲紀將書上的圖形正確地重現在地板上,那是個以她爲中心,朝外擴展的偌大圓形圖案。她打算藉着描繪這個封閉的圓形,將自己封印在裏頭。
我纔不會因爲這種莫名其妙的原因就死去。
還有另一件事他也完全沒有想過──接下來,自己有可能會以《大面家的慘劇》的被害者角色在故事中登場。
唯木一邊趕四人回房,心中一邊暗數這已經是講第四次了。四人是除了美咲紀之外的安正、太津朗、真理子與將司。
「出事的是誰?」
「如果大家不想一個人的話,那我們就找個寬敞的房間四個人一起移過去如何?」
然而,兩人此刻的行爲一模一樣,都將護身用的武器備在手邊,並沉溺於酒精之中這點,安正和將司絲毫不知情。
至今他嘗試過推理、恐怖、科幻、冒險、奇幻等各種題材的創作,但從來不曾寫完一整本小說。他日復一日地在電腦前坐了好幾個小時,卻只打了幾行字,有這樣的結果可說是毫不意外。
但是這次不同。想寫出來的內容、應該寫出來的事情有太多太多,似乎怎麼寫都寫不完。
從本館西棟的方向,傳來了相當尖銳的叫聲。
咦……?
曲矢說完就走進房間,但沒過多久便走出來。
不過,他真正留意的只有別館而已,因爲現在五位繼承者都集中在那邊的客房裏。當然黑搜課的搜查員也正監視着,只是在新恆的考量之下,決定隱身起來。接下這個任務的人其實是自告奮勇的唯木。當時新恆似乎猶豫了一瞬間,但最終還是答應了,這應該是警部在衡量危險性之後作出的判斷。
他腦中雖然一片混亂,然而近在眼前的威脅馬上拉回他的意識。
剩下的繼承者中,女性就只有真理子和美咲紀了。
雖然跟他感情算不上多好,也沒有覺得他比自己厲害,但或許還是在無意識間受到影響了。
「各位,真的請你們趕快進房間。」
聽到居然有五個人放棄遺產時,浮現心中的念頭是太好了,不過……
從宅邸的某處,傳來了有如扯裂絲綢般的慘叫聲。
當初悠真被綁架時,我還覺得滿痛快的,可是……
他爲什麼會在這?
快逃──不過唯木連出聲警告的時間都沒有,眼前頓時陷入一片黑暗,全身虛軟地倒在走廊地板上。
在那之後自己就應該下定決心的。新恆警部都特意來勸說了,自己卻硬生生讓機會溜走。
內在的本能似乎早就不停叫她這麼做,然而她卻因爲初香死後安正和真理亞得利,自己卻蒙受損失這點,選擇無視內心的聲音。
還是應該逃走的……
兩人對話時,安正單手抓着高爾夫球杆,將司則雙手握住棒球球棒,分別從房裏出來。
第一個浮現的念頭是疑惑。剛剛的騷動不是發生在本館嗎?爲什麼他現在卻出現在別館呢?
我是不是太被安正牽着鼻子走了……?
俊一郎和唯木開始認真擔心起房內的美咲紀,四位繼承者也──不知道什麼時候真理子也跑出來了──開始亂成一團時……
俊一郎將別館交給唯木,兀自朝着似乎是慘叫來源的本館西棟跑去。
「我去另外一邊看看。」
快逃。
他正在撰寫的,是自己也身爲當事人之一的這次案件。他打算將真實故事整理成小說,再寄給出版社。
「遠處有傳來叫聲吧?」
「還不知道。你先在走廊上等。」
俊一郎和昨夜相同,在大面家的宅邸內巡邏,連巡邏的順序都如出一轍,從宅邸東棟走到西棟,從一樓爬到二樓、三樓,再從本館走到別館。
另一方面,在繼承者原本的房間附近,刻意派駐多位搜查員站在顯眼的地方,這是爲了掩護狸貓換太子之計不要穿幫的僞裝。但如果兇手在五位繼承者之中,這個障眼法就無法發揮任何效果,反而可能賦予對方一個絕佳的機會。
唯木臉上的表情寫着,相較之下其他那幾個人實在是……
這時,他右手緊抓的高爾夫球棒倏地變得沉重,下意識將視線瞥過去後,他的大腦完全無法理解眼前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可是,或許是至今他們都獨自待在房裏擔憂,那份原本壓抑的焦慮現在獲得釋放,每個人依舊吱吱喳喳地講個沒完,絲毫沒有離開的意思。他們可能覺得現在既然宅邸內其他地方已經出事了,那自己應該很安全。
說不定我有寫紀實小說的才能──
但是,真理亞死了……
「我是弦矢。你沒事吧?請回答我。」
俊一郎趕緊衝上二樓,在兩人的房門前來回跑動敲門時,隱身的唯木走了出來。
嘎啊啊啊嗚喔……
這時唯木隱隱約約聞到一股異臭,她立刻戒備。在黑搜課的資料中,有提到那道黑影會散發令人作嘔的臭味。
「是這裏嗎?」
美咲紀心無二用地一筆一畫勾勒着的,是個據說能防止任何魔物侵入的結界,她打算一步也不踏出結界外。
「那應該是隔壁莉音的房間吧?」
真理子聲音虛弱地說。一看過去,她正望着唯木身後,眼神滿是恐懼。
房內終於傳來微弱的回應。
安正隔壁的客房中,將司單手握着球棒,喝乾了一瓶又一瓶的啤酒。
這時太津朗也出現了,隨即加入談話。
因此新恆命令唯木「一定要躲起來」,這是爲了不讓兇手明白五位繼承者就在那裏,另一方面,也爲了萬一兇手在五人之中,可以防止他入侵其他四人的房間。正是個一石二鳥之計,因此俊一郎也贊成這個方案,只是內心同時隱隱感到不安。
俊一郎出聲問他們。
俊一郎這瞬間轉頭和唯木對看了一眼。
都已經失去一半的遺產了,還要我連剩下的一半都放棄……
「我明白了。或許像你這麼小心反而比較好。」
「沒有人在,也沒有異狀。」
當然她並不知道唆使兇手的黑術師,其實精通各種咒術這件事。
字句如泉水般不斷從腦中湧出,即使他不停敲打鍵盤,手指的動作還是跟不上大腦的速度,想要寫下來的話越積越多。
啊啊啊啊啊啊啊……
……螃蟹?
不計其數的小螃蟹爬滿高爾夫球杆,順勢攀上他的右臂,轉眼間就擴散到他全身。
「啊啊啊啊啊!」
安正驚恐地大叫,瞬間就有螃蟹竄進他張開的嘴巴,揮舞它們小小的蟹螯不停剪向舌頭和牙齦。
安正將右手伸進口中,想要挖出黏滿模糊血肉的螃蟹,但他突然全身發顫,砰地一聲倒在走廊上,全身劇烈地痙攣着,過了一會兒終於不再動彈。
將司看到走廊另一頭的黑衣人時,全身竄起一股寒意,打從心底感到後悔,果然應該要早點逃出去的。
但在他持續盯着黑衣人看後,心中的恐懼似乎稍微淡了一些。
看起來好像滿弱的嘛。
將司產生了這種想法。開始覺得對手要是眼前那傢伙,自己搞不好能夠打贏。
混帳,居然害我們之前那麼擔心害怕。
將司雙手握緊棒球球棒,擺好架式朝黑衣人走近,他正要往對方腦門狠狠揮下棒子時,背後突然傳來一股壓迫感。
他下意識地回頭望去,那裏出現了令人不敢置信的東西。
一頭巨大的獅子。一頭遠比在動物園或電視裏看到的更大隻的獅子,威風凜凜、四腳穩穩地站在那裏。
將司驚愕地愣在原地,獅子一躍而起飛撲過來,兩隻前腳按住他的雙肩,張開血盆大口,狠狠地朝他的頭部一口咬去。
那就是,兇手嗎……?
太津朗的視線定焦在黑衣人身上,全身因爲恐懼和興奮兩種情緒交雜而不住發抖。
他非常害怕,但是這個體驗可以寫進紀實小說裏。
這時候他的腦中就只有這個念頭,但他可沒打算要和那傢伙扯上關係,白白送上小命。
太津朗轉過身正想逃走時──
怎麼會……
那個真面目不明的黑影。
他先是直直往下沉,不過立刻拼命想要浮上水面。他非常努力嘗試,可是每次在他差點就能將頭探出水面的瞬間,水面就會突然上升、離他遠去。因此不管他多麼努力往上劃,都仍然困在水中。
接着還有一個好消息。搜查員在後院發現了昏倒在地的悠真。
「……對不起,是我的責任。」
對於曲矢懊惱的發言,俊一郎無力地點頭。其他搜查員也是,所有人內心都充滿無力感。
跨過去就好了。太津朗這樣想,抬起單腳往前邁步時,突然跌進一個裝滿水的巨大水瓶中。
她倒在地上抬頭一看,發現身旁站着一頭牛。那絕非錯覺。毫無疑問地是一隻活生生的牛。
「咦……怎麼會……?」
「立刻請鑑識團隊過來勘查現場。」
「在鑑識人員抵達前,我們先調查宅邸內部。」
接着就俐落地決定每個人的工作。
新恆斷然否定她的說法,但是唯木沒辦法接受。
「不,責任在我。」
什、什麼東西?
留在大面家的繼承者,只剩沒有踏出房門的美咲紀一個人活了下來。搬到飯店的五個人,所有人都平安無事。
這種東西──
這時她才終於發現周遭的慘狀。
那是幸子大姊的……
俊一郎等人趕到別館二樓時,唯木、安正、將司、太津朗和真理子五個人都倒在地上。而且五個人裏還有呼吸的,只剩下唯木一人。其他四人臉上的表情十分猙獰扭曲,就連外行人都能看出他們皆已斷氣。
真理子轉過身正要拔腿奔跑,卻猛然撞上某個龐然大物,當場摔倒。
真理子連發出聲音的機會都沒有,嘴巴和鼻子就已經讓厚實的肉壁堵住,再也無法呼吸。
什麼時候……腦中浮現這個疑問的同時,他決定要逃進客房,把自己鎖在裏面,直到有人來救他爲止。
「你沒事嗎?」
她立刻聯想到自己的星座,這時那隻牛的壯碩肚子已經一口氣逼近眼前。
不、不要……
咦?
啊,金牛……
她立刻轉回黑衣人所在的那個方向,但轉念一想,那道黑影纔是比較無害的選擇,如果能一口氣從它旁邊跑過,或許就能獲救。
第一個振作起來的人,是新恆。
聽到新恆的聲音,唯木慢慢爬起身。
真理子瞄到那個黑衣人的瞬間立刻打算逃跑,不過她轉向走廊另一頭時,那道黑影立刻映入她的雙眼。
「……好像,突然就一陣頭昏。」
她目瞪口呆了一會兒,在聽到四人都已經死去後,隨即開始責備自己。
這一刻他突然發現自己和房門之間放着一個小小的水瓶。明明剛纔沒有這東西,是什麼時候出現在那裏的?
沒想到在走廊上的另一邊,已經有另外一個駭人東西佇立着。
「本館西棟的那聲慘叫,是兇手的調虎離山之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