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再度開始殺人?
《死相學偵探》 · 三津田信三 · 9471 字
「你說新的死者……是指恐怖殺人魔乾的?」
俊一郎顯得有些疑惑,曲矢表情苦澀地說:
「我要是知道就不用那麼辛苦了。順帶一提,死因是心臟麻痺。」
「不過,死者遺體上出現了,某種沒辦法單純看作病死的情況。」
曲矢沉重地點了點頭。
「而且還是跟無邊館殺人案件有關,並且能夠推測黑術師牽涉其中,具有可信度的情狀。」
曲矢再度點頭後,開口說明。
「被害者叫石堂誠,三十四歲,在『螺旋』這個劇團擔任製作人兼舞臺監督,和佐官甲子郎是從大學時代就認識的好友。兩人一起在電影研究會的閒暇之餘,創立了五人制足球同好會。無邊館的那場派對,他是和同劇團的導演石堂葉月一起去的。兩人並非夫婦,是兄妹。」
「什麼時候,在哪裏過世的?」
「這星期二晚上,有人看到他走在阿佐之谷的某條小巷正中央時突然倒下。那天,他從傍晚開始在下北澤的劇場裏有排練。排練結束後,他就直接回位於阿佐之谷的家裏。」
「是在回家路上過世的嗎?」
「走進那條小巷前,石堂有先跑到附近的便利商店。根據店員的說法,他進店時的模樣,看起來簡直像是有人在後面追趕他一樣。」
「不過店員沒有看見可疑的人。」
「沒錯。就算進到店裏之後,石堂還是頻頻在意外頭的情況。所以店員也朝店外看去,不過那裏一個人也沒有。石堂在店裏打發時間,待了好一陣子才離開。據說這段時間內店員一直在觀察他,並未看到有人從車站方面追着他到店前。從頭到尾就只有他自己一個人從車站過來,進到便利商店,又走了出去。」
「被害者的妹妹呢?」
「石堂葉月和劇團成員一起去喝酒。是說那時似乎只有石堂誠一個人跑回家。」
「他的遺體上,究竟有什麼……?」
曲矢沉默地望着俊一郎幾秒鐘,才用幾乎不帶情感的平板聲音說:
「在他的背後、胸口、腹部這幾個地方,發現好幾條蚯蚓似的紅腫痕跡。可是驗屍官無法判斷這究竟是由什麼造成的,只是確認了遺體上確實存在這些痕跡。」
「也就是說,雖然有發現傷痕,但完全不曉得是用什麼兇器,又遭受怎樣的攻擊才留下來的意思嗎?」
「不管是自己劃的,還是別人劃的,所謂傷痕,是從皮膚上面受到攻擊留下來的東西吧?可是呀,這幾條紅腫不同,不是那樣。」
「新恆警部認爲是恐怖殺人魔又再次採取行動了嗎?而且還察覺到黑術師隱身在背後嗎?」
「他妹妹說石堂誠沒有講太多惡夢的細節。不過她也說,這應該可以看作她哥哥真心感到害怕的證據。」
俊一郎完全陷入沉思中。
好像有人在叫自己……
管德代和石堂誠兩人都曾說過好像有人在叫自己。但問到是否真的有聽到誰在叫自己的名字時,印象又十分模糊。只是強烈感到有人在叫自己這點非常相似。
啊……俊一郎差一點就要大叫出來。
石堂誠的惡夢內容和管德代十分相似。說什麼沒參考價值,搞不好是大大有關係。
「就是說,他會從奈良搭普通電車來東京呀。」
俊一郎側眼看着曲矢半是傻眼半是氣惱的模樣,大腦正高速運轉。能夠最優先固守委託人利益,也能妥善處理正要接手的新案件的最好方式是什麼呢?這是他必須當機立斷的問題。
「他怎麼回?」
「他死前表現出好像遭人追趕的模樣,正是因爲這樣嗎?」
「難道看起來像從內側留下的嗎?」
「並不是。他應該只是認爲旅行就該享受移動的過程吧。」
德代肯定是被那個觸手抓到了!
「你有隱瞞什麼事吧?」
過程中一句話都沒插嘴的曲矢,在聽完俊一郎的說明後,先是目瞪口呆地喃喃自語,接着又突然回到平常語氣問:
「你不要講得我們很異常一樣。」
「只是,據說那個惡夢裏的內容,也出現在現實生活中了。」
那麼,爲什麼只有德代出現死相,其他三人身上什麼也沒有呢?
「其實黑搜課也有進行過無邊館的現場鑑識,雖然說最要緊的部分是外包啦。」
只是當作夢境在談論時,其實內心還能保持輕鬆看待。但當那個夢境開始入侵現實生活後,劇烈的恐懼席捲而來,因此根本無力找別人商量。站在石堂誠的立場想像後,情況應該是如此吧。
俊一郎打斷曲矢的說明,開口發問:
他這次忍不住真的叫出聲了。
「就算聽了也沒有什麼參考價值喔。他身處一個極爲黑暗的地方,感覺到有股視線牢牢地盯着自己,還有噁心的臭味和不知名東西的氣息之類的,都是些非常抽象的內容。」
「我們請愛染老師去看過無邊館了。」
「嗯……啊,我是這樣聽說沒錯。」
「聽說……驗屍官不願意接受這個看法。」
「無邊館案件時,新恆就已經懷疑和黑術師有關,不過警視廳內部針對那起案件設立了正式的搜查總部,這樣一來,就連新恆也難以讓黑搜課有機會大顯身手。不過,直到現在還沒能找到可疑嫌犯,搜查幾乎陷入膠着狀態時,又有一個參加派對的人離奇死亡,而且遺體上還出現了不合常理的傷痕,這實在沒辦法不讓人聯想到無邊館案件的兇手,新恆會充滿幹勁也是可以想像吧。」
看着曲矢過度喫驚而由衷感到佩服的模樣,讓俊一郎差點笑出來。
「某種裝置或是陷阱之類的嗎?」
曲矢咄咄逼人地追問。在這方面,他不愧是現役刑警。
「你實在有夠了解耶。」
「似乎是這樣。」
「我瞭解警部的想法了,不過,光靠這樣就──」
「根據愛染老師的說法,那棟建築物可能被施行了某種咒術。」
「因爲我已經當那位外婆的孫子很久了。順帶一提,要是我外公的話,一切都會恰恰相反。」
「……喂。」
俊一郎立刻抗議,但是曲矢完全無視,逕自繼續推論:
「是叫、叫名字嗎?」
曲矢嘴上雖然如此回答,但表情顯示了他自己也搞不太懂這究竟是什麼意思。
俊一郎不自覺地激動起來,曲矢眼神銳利地盯着他看。
俊一郎現在也感受到和石堂兄妹相同的戰慄。
「她沒有委婉但強烈地要求:奈良到京都要坐近鐵特急,京都到東京則要坐新幹線中最快的希望號綠色商務艙,當然還要附上高級鐵路便當和綠茶,至於東京車站到摩館市則是警方高級車輛接送這些條件嗎?回程也是相同方式。」
「你這個人。」
「……這不是跟石堂誠很像嗎?不,應該說根本一模一樣了吧。」
「並不是像那類有明確用途的東西,而是爲了要喚醒那棟屋子的記憶……這樣。」
「外婆和孫子之間,有人這樣保密的嗎──我是很想這樣說啦,不過你們家並非普通人家。」
曲矢不耐煩地解釋:
望着一臉搞不清楚狀況的曲矢,俊一郎不禁苦笑說:
「你只是自己擅自跑來,又一個人自顧自地講個沒完吧?」
但是這樣的話,爲什麼其他三人完全沒事呢?四個人經過的地方都相同。經歷到的詭異現象雖然程度有別,內容卻十分相似。應該是沒有什麼地方只有德代一個人去過,或有什麼奇特現象只有她遇到纔對。
「……」
「我剛剛就一直覺得你的樣子有點奇怪,該不會是有什麼關於無邊館案件的情報吧?還是愛染老師有偷偷告訴你什麼事情?到底是怎樣?」
俊一郎緊閉着嘴,曲矢猛然朝他探出身子。
「外婆什麼也沒跟我說。我根本連她去過無邊館都不曉得呀。」
曲矢正要開始威嚇他時,俊一郎就開始描述峯岸柚璃亞和管德代來事務所的前因後果。
「哦,看來是說中了呢。」
「弦矢駿作老師是鐵道迷嗎?」
「那麼,你就快點招認吧。我可是毫無保留地全都告訴你了。」
「不是有他妹妹的證詞嗎?」
……跟管德代一樣。
「關於委託人的資訊,我有義務要保守祕密。」
「這點十分奇特,本人也說他不太清楚。不過,的確有誰在叫自己的感覺。這種摸不着頭緒的奇怪感覺,似乎更讓他覺得心裏不舒服。就連他妹妹葉月也說,聽哥哥講這段話時也是全身一震,背上直冒冷汗。」
「喂,你這混小子,給我聽好──」
「應該會搭不需要付特急費用的急行吧。不過那並非爲了趕時間,只是因爲他想要搭各種電車。」
「銳利刀劍劈砍的痕跡……這是非官方的回答。」
「聽說在他妹妹少數聽他講過的幾個經歷裏,有一個相當令人毛骨悚然。」
「是什麼?」
「兩個人差這麼多,居然還能結婚。」
這個現象究竟有什麼含意呢?
「難道外婆……」
「好像是。當然這只是他自己的感覺,沒有辦法證明這是事實。」
「他獨自走在深夜沒有人的路上時,突然覺得有人叫他。他立刻回頭,但身後一個人也沒有。即使環顧四周,還是連個人影都沒見着。只有他一個人在那裏,卻突然覺得有人在叫他……」
「相反是指什麼?」
「這兩人的奇特故事多得數不清,不過現在比較重要的是,外婆在無邊館感覺到了什麼吧?」
曲矢突然叫他。俊一郎猛然抬頭看向刑警,他望着自己的眼神充滿懷疑。
「外包?」
兩人的共通點是,都和那棟洋館有關係。不過石堂誠是《恐怖的表現》這場展覽的開幕派對的參加者,德代則只是在大約七個月後,曾經半夜進去探險而已。兩人和無邊館的關係,差得實在太多了。
「無邊館的記憶……案發當日的?」
「這樣的話,有可能的就剩下偵探事務所的委託人了吧。」
俊一郎無法馬上回答這個問題。
「是、是這樣呀。」
「啊……」
「那個咒術就像蜘蛛網一般佈滿整棟無邊館,聽說那些觸手也有伸向那時踏入館內的愛染老師和新恆喔。」
「愛染老師事前就拜託我們不要告訴你。說要是親愛的外婆到關東來,那個孩子肯定說什麼也會想要見上一面。不過現在可是讓外孫習慣獨立生活的關鍵時期,她不想要勾起那孩子的思鄉情懷。雖然自己也很想看看可愛的外孫,但現在只能狠下心腸拼命忍耐,所以麻煩──」
「講那什麼蠢話。這可是新恆他發出的正式──不,在表面上是非正式──委託。要是你那邊也知道些什麼,照理說就該全盤托出,兩邊分享情報纔對呀。」
「說什麼爲我着想都是騙人的,外婆只是覺得還要繞過來很麻煩而已啦。大言不慚地說什麼不想勾起我的思鄉情懷,她之前還天天打電話來叫我盂蘭盆節一定要回去咧。」
俊一郎大驚失色,還搞錯對象對着眼前的刑警發起牢騷。曲矢一臉興味盎然地反覆說着「不用太在意啦」來安撫他。
「什、什麼?外婆來過關東了嗎?我完全沒聽說呀。她是連個招呼都沒打就又回關西了嗎?」
這已經超過單純相似的程度了。如果能在石堂誠過世前用死視看過的話,應該能看到和德代相同的死相吧?
曲矢的表情立刻轉爲認真。
這也可以想見。就算這的確是事實,但要是膽敢在報告中這樣寫,自己的能力肯定會受到懷疑。
無邊館……
俊一郎詫異地問,曲矢臉上浮現不懷好意的笑容說:
「我明白了。」
「只是呀,聽說新恆有問他──先不管兇器是什麼,這痕跡是怎麼留下來的,紅腫的狀態又是如何這類問題,如果把那當作是留在遺體上的細長傷痕,那看起來像是什麼傷痕呢?」
「不,不是傷痕。只是好幾條蚯蚓形狀的紅腫。」
「惡夢的內容是?」
「啊,當然。」
「不,聽說他從好幾天前開始就顯得不太對勁。只是就算關心詢問,石堂誠也只說連續做了好幾晚惡夢,所以他妹妹就沒有太放在心上。因爲劇團公演前有很多事情要忙,他妹妹似乎認爲哥哥肯定只是操勞過度罷了。」
「所以我才特地在忙得要命的行程中空下時間,盂蘭盆節時回了關西一趟。是說,她還要求回程的新幹線要有啤酒和下酒點心吧?」
「搭、搭慢車嗎?」
俊一郎沉思了一會兒後,才又開口:
「注意到石堂誠奇異行爲的人,只有那個便利商店的店員嗎?他妹妹都沒有發現什麼奇怪的地方嗎?」
「你爲什麼突然又改變心意了?」
「當然是因爲我認爲這樣做對委託人有好處。就像你也已經察覺到的,兩人的遭遇極爲相似,我猜死相可能也一樣。」
「果然是這樣呀。」
曲矢的語氣透露出遺憾。大概是因爲事到如今,這點已經無法確認了吧。
「那麼,死相出現的原因是什麼?」
對着急着追問的曲矢──
「我還不清楚呀。」
俊一郎先搖了搖頭,再繼續說下去:
「不過,原本只有管德代一人出現死相,現在加上了石堂誠的案例,而且兩人還都和無邊館有關,也已經曉得那棟建築物上被施咒。」
「關於那個咒術,愛染老師的說法是,如果能夠更早找出它是在挖掘無邊館記憶中的什麼,石堂誠肯定就能獲救了吧。」
「想要挖掘的是派對與會人士的某種記憶……嗎?」
「應該吧。因爲那個記憶,管德代這個還在唸書的學生也被挑中了。」
「有這麼多線索,應該不難找到解決的辦法。」
「聽你這樣說我就放心了。不過既然說到解決辦法,眼前不是就有一個簡單迅速的方法嗎?」
曲矢講這句話的語氣,立刻讓俊一郎心中浮現討人厭的預感,然而,他還是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什麼方法?」
「就是用死視看過所有參加那場無邊館派對的人呀。」
「……我來看嗎?」
「不然還有誰?」
「新恆警部的委託,就是指這個呀?」
對着追問細節的俊一郎,曲矢咧嘴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回:
不過俊一郎沒有理會曲矢的風涼話,他直直地盯着刑警的臉看。
相對於目瞪口呆的俊一郎,曲矢只是淡淡地回應。
「沒、沒有,就是──那個。」
「你在找什麼嗎?」
俊一郎裝傻詢問,不過他早就看穿原因了。怎麼沒看到小俊咧?曲矢肯定是在意這件事。
曲矢這個人,平時就算來事務所露臉,也只會講些揶揄俊一郎的話,不然就是單方面將警方的工作丟給俊一郎。正因爲這是他難得認真的發言,所以在俊一郎身上發揮了莫大效果。
「已經做到這種地步……」
「不、不能這樣說……」
肚、肚子好痛……
俊一郎頓時慌了手腳。曲矢則一臉愉悅地瞧着他。
「以政府公務員來說工作效率超高吧?要是拖拖拉拉,就又會出現新的死者啦。」
「加上受邀賓客以外的人,全部大概有一百二十人。」
曲矢大吼。
「總之就是這樣,那明天就拜託你了。」
「就是……那、那、那個呀。」
「那要我去附近找找,把牠帶回來嗎?」
俊一郎差點就要笑出來。曲矢應該是想說「小俊」吧?
石誠堂是在星期二過世的,短短几天內就完成了從張羅聯合慰靈祭會場到連絡每位相關人士的各項工作,可以想見黑搜課的行動效率有多驚人。
「……我明白了。」
「……啊啊。」
「要、要是我拒絕的話,你們要怎麼辦?」
俊一郎露出疑惑的神情,曲矢難得表情認真地說:
曲矢刻意伸懶腰的動作充滿了嘲諷的意味,他同時若無其事地環顧事務所內部。其實這已經是第三次了。第一次是他剛踏進事務所時,第二次是在等咖啡送來的時候,他都出現同樣的行爲。
「那個就不用操心了。這個週末會舉行無邊館案件被害者的聯合慰靈祭。表面上的主辦人是電影導演佐官甲子郎,不過實際上是由警視廳黑搜課全權處理。已經發電子郵件寄送相關資訊給所有當初參加派對的人了,而且幾個重點人物,也都讓佐官親自聯繫,請對方務必出席。還有警方這邊也正分別連絡每個人,以案子有新進展想要個別詢問一些事情爲由,請他們一定要出席聯合慰靈祭,並在會後預留一段時間談話。這樣一來,出席率應該可以大幅提升。」
「你不是很清楚嗎?」
「的確我是可以自由切換……」
「這……」
「所以到底是怎樣啦。你要是有什麼話想說,就清楚──」
「當然不行呀。」
「雖然看到某個人身上的死相,卻沒辦法告訴他,也沒辦法救他。我不會說我能瞭解你的無力和痛苦。可是呀,也不是真的完全不能體會,那肯定很不好受吧。不過,你要去思考那個難受的意義,那不就是你身爲死相學偵探的極限嗎?」
「今天不、不在嗎?」
俊一郎激動地否定。
「你該不會以爲自己沒有極限吧?誰都有極限,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當然那種把這當作藉口偷懶的糟糕傢伙不在討論範圍內,但是不承認自己的極限一個勁兒往前衝的傢伙也是很麻煩呀。自從開了這家偵探事務所之後,你身爲死相學偵探,從來不曾草草了事,一直拼命努力不是嗎?就算你看得見死相,也不用把所有人的死亡都當成自己的責任呀。有多少人拜你的能力之賜而撿回一條命。你該想的是這點。」
「你應該明白。這會和六蠱連續殺人案件那時有相同的問題。」
「……」
「不管是否將看到的死相告知當事者本人,這個事實本身都會一直存留下來不是嗎?或許能當作不過是在路上擦肩而過的人就忘懷,但要是一個搞不好,也可能會就這樣一輩子記住自己曾在某個人身上看過這種死相──」
曲矢立刻顯得很不自在。
「小小小?」
或許能阻止這件事發生的,只有弦矢俊一郎一個人。
「不,可是……」
「好,那就這樣定案了。聯合慰靈祭是從明天下午開始,我會來接你──」
雖然俊一郎只是小聲地嘟噥,不過曲矢立刻打住。想必是他已經從俊一郎的神情中,察覺到不尋常之處。但他回話時也只是故作輕鬆地說:
「你可以自由開啓或關閉觀看死相的能力吧?是因爲在愛染老師身邊的長年修行,所以才學會如何控制沒錯吧?」
一瞬間,俊一郎傻在當場。不過他看見曲矢的臉驀地脹紅,就立刻低下頭。當然是爲了掩飾臉上的開懷笑意。
「這、這樣呀。」
「我的,極限……」
「就是……小、小、小小小小小……」
「相關人士總共有多少人?」
「平常你都是處於關閉的狀態,特別外出時更是絕對嚴格執行。因爲要是在擦身而過的路人身上看見死相,就得面對接下來該怎麼處理這個問題。明明你清楚那個事實,卻刻意裝作不知道,是因爲這和你身爲死相學偵探的意義相關。也就是說,你會感覺到道義上的責任。」
「啊啊,是小俊嗎?」
不過,趁勢追擊,一口氣跳到結論這點,果然也很像曲矢會做的事。雖然還沒辦法完全接受,但仔細考量現況後,也只能先接受新恆警部的委託了。俊一郎下定決心。
「沒有,就是,小、小、小小小小小小……」
俊一郎繼續裝傻,曲矢下定決心似地說:
「小、小、小、小小小小……」
「誰呀?」
「這樣說起來,你來之前牠還在呀。不過現在沒有出現,應該是去散步了吧。」
俊一郎已經憋笑憋到肚子都發疼了。而旁邊的曲矢則是一臉認真地想要講出小俊的名字。
「說那什麼天真的話啊!不久之前還躲在家裏足不出戶的陰沉小鬼,有什麼資格談責任呀!」
看他實在是有點可憐……
「嗯,是呀。」
「怎樣啦。你該不會想趁火打劫,要開價一個人頭多少錢這樣吧?」
「纔不是小、小、小俊咧,牠叫作,小俊喵!」
「……等等。」
雖然他很想要放聲大笑,但這樣曲矢肯定會氣瘋。這傢伙原本就相當難搞,而且今天已經聊了很久了,差不多該讓他回去了。
「所以你是在叫我要告訴A死相的事嗎?但是隻要告訴他,我對A就會產生責任──」
「你是在說要我用死視去看那一百二十個人嗎?」
「但是,你不會拒絕。不是嗎?」
「……」
「那我問你,你能拯救日本國內所有出現死相的人嗎?」
這個嘴巴壞又不討喜的刑警,雖然死命隱藏,但其實超級喜歡貓咪,可是他又怕貓。之前有次俊一郎發現他擁有如此矛盾的性格。自那時起,俊一郎總想用小俊的事藉機調侃他,而那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或許現在終於降臨了。
「你在說什麼……?」
「雖然的確是這樣沒錯,可是……咦!那、那麼說來,不是早在今天我們談話之前,我會在那場聯合慰靈祭用死視觀察出席者這件事就已經是既定事實了嗎?」
曲矢直視着他說出的這句反問,俊一郎確實無法否認。就如同新恆所推測的,這樣下去,大概真的會出現第二、第三個石堂誠吧。非常遺憾地,不得不承認那樣的可能性非常高。
「那是從你的立場來看吧。對A本人來說,不管哪種情況都一樣呀。」
「既然這樣,你就放棄A呀。有什麼不同?」
「那個?那個是指什麼?」
曲矢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大概。而且可能還會說每超過十個人,一個人的單價就要變高。憑着用死視看的人數越多,對自己的精神和肉體就會消耗越大的這個理由。」
俊一郎一臉驚愕,曲矢繼續目光嚴肅地說:
他壞心眼地反問。
「你不講清楚,我怎麼會曉得是哪個呀。」
「只是呀,當你認爲並非委託人的那些人根本沒辦法處理──的這個時間點,結果就已經註定相同了。假設有一個叫作A的人從馬路另一頭走過來,當然你完全不認識A,這是第一次碰面。然後,剛好這時你的死視能力是啓動的,於是不小心看到A的死相了,但是你不能告訴他這件事。另一方面,如果你的死視能力一直處於休眠狀態,那因爲反正你沒看到A的死相,當然也不會去做任何事情。換句話說,無論哪種情況結果都相──」
「呼,太好了。這樣一來,說服你去參加聯合慰靈祭的任務,總算順利解決了。」
「也是啦。委託人裏面也有人最後過世了吧,那也是你的極限。所以,不要想一個人去承擔更多的辛苦了。」
「你該長大了。」
雖然俊一郎講出了貓咪名字,但那瞬間曲矢突然生氣地說:
接着,曲矢眼神銳利地緊緊盯着俊一郎。
「這樣的話──」
「當然。我雖然和你認識不久,但是過程還滿精彩豐富的。」
「我又不是外婆。」
「不過,你不可能拯救所有人。這種事你從一開始就明白了吧。這不是你開始擔任死相學偵探時就應該要有的覺悟嗎?」
「相關人士中還包含張羅派對餐飲的外燴人員。因爲隨機殺人的可能性相當高,所以只將範圍鎖定在受邀賓客有風險吧。不過也沒有必要將所有相關人士都涵蓋進來,只要把當天派對開始待在無邊館裏的人都當作對象──」
「愛染老師果然會來這招呀。」
「萬一你看到跟無邊館案件無關的死相,該怎麼處理那個人呢──沒錯吧?既然已經看到死相了,就沒辦法裝作沒看見。但如果要把原本的主要案件擺在一旁,去處理那個人身上的死相,這不是又本末倒置了嗎?而且更基本的問題是該怎麼跟當事者說明呢?另外,要是出現其他死相的人不只一個,又該怎麼辦呢?光靠你一個人的力量根本負荷不來吧?但是又不能因此就放着不管。如果不能找到解決這個問題的辦法,你就不願意用死視去看大量的人。就是這些吧。」
俊一郎艱難地壓抑笑意,擺出認真的表情說:
「等、等一下。」
「嗯。他認爲這樣下去,肯定還會出現第二、第三個石堂誠。」
俊一郎的語調裏蘊含着怒氣,與他相反,曲矢則是一臉悠哉地笑着說:
「我有沒有看到死相這點,就差很多。」
「那還用說。不、不是這個問題。不可能吧。如果把一百二十個人集中在一個地方也就算了,在他們分散在東京都內各處的狀態下,而且裏面也有其他縣來的人吧?要我一個人用死視看一百二十個人,你覺得要花多少時間?」
「不一樣!」
「無論有沒有被死視看過,總之A都難逃一死。他快要死了這一點,是不會有任何改變的。」
「我想的確是會累啦……話說回來,果然是個不能掉以輕心的恐怖老婆婆呢。你也是滿辛苦的。」
「不用擔心,我們會付委託費的。」
「不、不、不、不用了。」
曲矢極爲激動地同時搖頭和揮動雙手。那個模樣實在太滑稽,俊一郎差點又要忍不住笑出來了。
「牠要是在散步,就不應該去打擾牠。我希望小、小……牠、牠可以好好地盡情散步。」
「……那就算了。」
曲矢過於一板一眼的回答,讓人覺得有點起雞皮疙瘩。小俊被難搞的傢伙喜歡上了呀,俊一郎不禁感到同情。
確認好明天的時間後,曲矢離去時一副捨不得走的模樣。不過要是小俊真的出現,他肯定又會變得不知所措。明明想要摸牠,卻又辦不到,陷入進退兩難的處境,悶悶不樂吧。
真是個麻煩的男人。
俊一郎望着緊閉的房門露出苦笑時,喵……隨着一聲像是很困擾的叫聲,小俊從電腦後面現身。
「你果然在家呀。」
小俊再度喵地叫了一聲,並微微側着牠毛茸茸的小頭。
「你也真是辛苦。要是跑出來,曲矢應該會很高興,但同時又會感到害怕,他就是這麼矛盾的男人呀。不過偶爾還是要出來讓他看一下喔,不然那位刑警會很失望的。」
小俊發出表示瞭解的叫聲後,就縱身一躍跳下桌子跑到沙發前,再輕巧地跳到俊一郎的大腿上。接着,牠雙眼圓睜,定定地注視着俊一郎的臉。
「怎樣?餅乾不行喔,那是要給外婆──」
講到一半突然發現不對。
「是新恆警部委託的那個工作嗎?」
喵地叫了一聲,小俊點點頭。俊一郎見狀心情驀地變得沉重。
「……不過,接受那個工作,應該是正確的吧。」
喵──小俊立刻堅定有力地表示同意。看到小俊毫無遲疑的反應,俊一郎內心的重擔突然稍微減輕了些。
明天在聯合慰靈祭要是用死視看到了和這次案件無關的死相,肯定會很煩惱吧。不過也不能爲了逃避這種情況,就眼睜睜看着那些可能將成爲連續殺人案被害者的人送命,這樣做就本末倒置了。這一點我很清楚。非常清楚,只是──
死相學偵探的極限……
好不容易纔克服了不擅與他人溝通的性格,偵探事務所的經營也總算上軌道的此刻,眼前又突然出現了一堵高牆擋住去路。俊一郎實在無法不感到喪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