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大面家衆人
《死相學偵探》 · 三津田信三 · 8281 字
俊一郎和外婆講完電話的同時──
「這樣應該可以了吧?」
亞弓拿着一個旅行包從裏頭走出來,嘴裏喃喃地說。
「聽起來你要在那邊過夜,所以我幫你放了四天份的衣服在裏面。」
「什、什麼?」
「果然還是太少嗎?」
「不、不是這個問題──」
「那我改成一週份好了。」
她轉身時嘟噥:
「但是俊一郎的內褲很少呀。」
「等、等一下!」
「啊,還是你有特別喜歡哪幾件嗎?」
對方如果是外婆,他就會開玩笑回「嗯,小貓內褲」,但要是在亞弓面前這樣說,感覺會引發一場災難。他擔心亞弓會真心相信他的玩笑話。
「我說呀,你碰到其他男人的內褲都不會覺得不舒服嗎?」
「不會,我可是將來要當護士的人呢。」
她說的也有道理。在護士的工作中,應該也常會需要處理骯髒的內衣褲吧。將洗得香噴噴又折整齊的內褲放進包包裏,根本就是小事一樁。
俊一郎想到這裏,差點就要接受她的說法,突然又慌張地搖搖頭。
「不、不對啦!不是這個問題。就算你不介意,但是我會介意呀。」
「哦~~」
亞弓盯着他看,出聲問道:
到頭來,兩人還是在亞弓的目送之下,離開了偵探事務所。
「我就是真正的偵探啦。」
「這樣呀,是小俊喵……」
小俊,你給我記着!
這對兄妹到底是有什麼問題……?
「是沒錯,但那次最後是連續殺人案。這次目前是綁架和殺人各一件,得在這裏阻止兇手纔行。」
「兩個人都要小心喔,早點回來。」
「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這時,曲矢突然一如往常地沒敲門就擅自走進來。
夥伴的意思是?
「唧哇!」
「曲矢主任。」
「我說呀……」
曲矢察覺到亞弓的語氣中蘊含的不滿,立刻閉上嘴。
「什、什、什麼?」
「俊一郎,難道你現在是在害羞嗎?」
「我們哪會做、做什麼呀。」
「我怎麼可能知道。」
「……嗯。」
她說完後,就直挺挺地原地立正朝曲矢敬禮,接着又幫他打開後座的車門。
「少給我裝傻。眼前站着像亞弓這麼可愛、個性好、身材又豐滿的女生,一般男人哪有不──」
駕駛座上的女性警官似乎一直耐心等待他們兩個無意義的對話告一段落後纔回過頭來。
「沒有,只是突然覺得,你也是成長了不少。」
俊一郎靜靜旁觀女性警官一絲不苟低頭道歉的模樣,不禁暗忖這個人也是曲矢不擅長的類型呀。
「哥哥,不是這樣啦。」
俊一郎嘴角不禁浮現笑意望向曲矢的臉,但後者朝他狠狠地瞪回來。
「剛認識時,你爲了解開死相的意義,也就是爲了要收集更多推理用的素材,會希望再有一個或兩個人遭到殺害──那時你就像是會有這種想法的荒唐小鬼。」
「在、在、在哪裏?」
接着他用雙手緊緊揪住俊一郎的胸前,使勁往上一扯。
「因爲之前也有案子需要住在當地。」
「是。」
主任?
俊一郎站在一旁聽着兩人的對話,不禁在內心感嘆:
「我有備份鑰匙呀。」
「也不需要每次都幫我開門。」
「啊?」
俊一郎還來不及有什麼反應,曲矢的鬼吼鬼叫就已經響徹整條走廊。
俊一郎避開他的視線,曲矢牢牢地盯着俊一郎和亞弓看,用極爲低沉的聲音說:
曲矢看到俊一郎提的包包突然吐嘈他。雖然說是久能提議的,但亞弓擅自幫他收行李這件事,他死都不會說溜嘴。
「真是的,都不先聽人家把話講完。」
曲矢聽了,專注地看着俊一郎一會兒。
最糟糕的時機……
「差、差不多該走了吧。」
曲矢這人總之就是嘴巴很壞,偶爾還會說一些不講理的話,但本質十分單純。所以只要能和他一樣直來直往互丟真心話,相處起來就意外輕鬆。反過來說,要是跟他來拘泥規矩那一套,他就會嫌你「這麼做作幹嘛」而露出一臉厭惡。
不過在他開口前,曲矢就先生氣地怒吼:
聽到下一句話後,他鬆開抓緊的兩手。
「你爲什麼還留在這裏?」
那是死相學偵探弦矢俊一郎偵辦的第一個案件。
不過,這種話俊一郎當然一個字也不會提。他坐進汽車後座,小聲詢問:
她寒暄後,一絲不苟地行禮。
「像是瞞着我偷偷摸摸做的事。」
「是,非常抱歉。」
「是一隻很伶俐的貓咪喔。」
「所以我說,哪會……」
「說到之前的案子,我第一次遇到你的那件入谷家連續離奇死亡案,搞不好跟這次有點像呀。」
俊一郎拿起包包踏上走廊,曲矢跟在後頭。
「我常聽新恆警部和曲矢主任講起你。另外,我最近正在閱讀黑搜課的資料,研究你至今辦理的案件。今後請多多指教。」
「你把備份鑰匙給我妹妹,還會有什麼誤會?」
曲矢發出非常奇特的叫聲,立刻從原地跳開。
「哥哥,不是這樣啦,是我把俊一郎的內褲──」
「像是不能跟我說的事情。」
雖然他借調到警視廳的黑搜課,但俊一郎以爲他還是一屆沒有任何官銜的普通刑警,這個稱呼着實令俊一郎大爲詫異。
「啊啊,小俊喵!」
「你很煩耶。」
「主任很了不起嗎?」
「就算這樣,和區區一個普通的刑警就是不一樣呀。薪水也有增加吧?」
「是。」
「……我想也是。」
「小鬼說什麼大話。」
「偵探小鬼,你這是要去旅行喔?」
「只是新恆那傢伙擅自決定的啦。話說回來,黑搜課是一個既是警察又非警察的部門,階級也和其他單位不同。」
「啊。」
「結果呀,現在卻變得好像真正的偵探。」
接着將憤怒的矛頭轉向──
「你這個混帳!」
「再見。」
「……啊,我、我是弦矢。」
「我不是叫你不要那樣叫我嗎?」
「還是說偵探小鬼你知道亞弓想要什麼嗎?」
曲矢一走近車子,駕駛座那側的門立刻打開,有一位年約二十五歲的短髮女性俐落地下車站好。她的動作矯健靈敏,讓俊一郎幾乎看到入迷。不過她接下來的話讓人大喫一驚。
「等、等一下……是誤會。」
俊一郎若無其事地回話。曲矢鬆了一口氣的同時又露出失望的神色,反應非常矛盾。不過他立刻一臉狐疑地望向俊一郎。
然後轉頭望向四周,顯得非常緊張。
「你這混帳,該不會是在說亞弓是笨蛋吧?」
俊一郎轉回前方,只是簡單告知姓名。
這次輪到俊一郎開始緊張了。
「小俊喵果然很聰明呢。」
「告訴我備份鑰匙放在哪裏的是小俊喵啦。」
他們正要起步離去時,俊一郎緊急停下腳步。
特意向俊一郎自我介紹。
「笨、笨蛋──」
「我是黑搜課的唯木。最近接到上級指令,擔任曲矢主任的勤務夥伴。」
「受不了耶,到底要我講幾次。」
「出人頭地了呀,恭喜你囉。」
「你、你幹嘛啦?」
「你說什麼笨蛋?」
俊一郎突然指着曲矢後方大喊。
「誤、誤、誤會。」
「哥哥。」
「所以我打算要給亞弓買個禮物──是說我幹嘛跟你講這種事。」
兩人一如往常地鬥嘴,同時走出產土大樓的大門,外頭停着一輛似乎是便衣警車的普通汽車。
「你今天很奇怪喔。在我來之前,你們兩個應該有做什麼好事吧?」
「──我以爲是它,結果是看錯了。」
亞弓的發言讓曲矢稍微減輕力道。
他幾乎講中了,因此俊一郎也無法反駁。
「哪裏哪裏。」
所以俊一郎也拘謹地低下頭,他正打算詢問曲矢的夥伴具體來說是要做那些工作時──
「趕快開車。」
曲矢不悅地下令,讓他錯失良機。
「你還是一樣沒禮貌。」
「現在沒有空聊天吧。」
「我們今天第一次碰面,自我介紹是很重要的。」
曲矢牢牢地盯着俊一郎瞧。
「你真的是變了耶。以前明明是個沒辦法好好和別人講話,天性陰沉彆扭的小鬼,現在居然會說『自我介紹是很重要的』。」
「比起完全沒有任何長進的暴力中年刑警是要好一些吧。」
「你這混帳。」
「不過你升上主任了。但那與其說是曲矢刑警進步了,應該說是新恆警部很善解人意吧……」
「天性陰沉的小鬼嘴上雖然說『自我介紹是很重要的』這種大話,但真要實際來時也只有說了『我、我是弦矢』這幾個字嘛。」
「報名字有哪裏不對。」
「是不能再親切一點嗎?」
「哦,居然從你嘴巴中說出親切兩個字,看來地球快毀滅了。」
「你說什麼?」
「不好意思打斷你們交談。」
此時,唯木出聲插話。
「黑術師引發的這起案件中,最有嫌疑的還是安正和真理子兩個人嗎?」
「但他不是想要完成兇手的慾望嗎?」
「你剛剛不是才說黑術師沒有站在兇手那邊嗎?」
「是黑術師把那個重要資訊告訴兇手的吧?」
「我指的是,那傢伙對於他盯上的、即將成爲案件兇手的人,應該不會那麼周到地幫對方把一切都規劃好。」
「我沒辦法說得很清楚,但是我覺得黑術師並沒有那麼親切。」
「別擔心,已經祕密進行中了。會先調查有沒有繼承者在東京都內擁有不動產,或是有租獨棟透天房、公寓大廈、倉庫。」
曲矢沒有明顯反應,但內心似乎頗感佩服,他或許對唯木稍微重新評價了。
聽到兩位黑搜課成員的推論,俊一郎側頭望向曲矢。
曲矢完全不回應,所以俊一郎只好開口回答。
唯木開口表示意見。
「說到博典──」
聽到俊一郎的回答,曲矢驀地轉頭。
「換句話說,對黑術師來說,與其讓衆人不曉得悠真是死是活,不如讓這一點清楚明白,事情會變得更加刺激纔對。」
「是這樣嗎?」
「久能雖然只是業餘愛好者,但他可是能上舞臺表演魔術,而博典頂多只是當成一個嗜好而已。也就是說,久能騙過博典這是有可能的,可反過來的情況就難說了。」
俊一郎的腦海中瞬間閃過一個念頭,她該不會是想阻止後座的爭執纔開口說話的吧?不過她看起來並沒有這麼機伶,剛剛那個問題,應該也只是單純將自己的想法說出口而已吧。
「那個老爺爺居然會登臺表演魔術嗎?」
「拒絕合作嗎?」
「即使如此,博典還是能夠以這個共同興趣找話題去接近久能律師,再利用自己擅長的魔術,找機會偷看黃道十二宮圖。」
「奇怪耶。你雖然嘴上說有這個可能性,聽起來卻沒什麼信心喔。」
「唯木警官沒有當面和久能說過話,有這種猜測也是可以理解。但你覺得那個律師會只因爲興趣相同就泄漏大面幸子的遺言嗎?」
「果然還是會這樣嗎?」
「如果那個場地是由黑術師提供的話……」
曲矢和唯木接連發問,俊一郎露出些許迷惘的表情說:
接續唯木的話,俊一郎喃喃自問:
「我也覺得曲矢主任的解釋就說得通了。只是就算這樣,對手可是那個黑術師,還是不能掉以輕心。」
「至今調查到的黑術師相關情報已經累積了相當龐大的數量,就算只從中挑出跟不動產有關的資料,如果要一間一間去看也得花上很多時間。」
「他曉得其他人星座的可能性僅次於美咲紀,或是兩人差不多。」
唯木似乎對久能律師產生興趣了。
「我認爲在大面家案件中,最突兀的一點是悠真的存在。」
「啊,真的有,這個千真萬確……只是……」
「有嗎?」
曲矢馬上出聲問他。
曲矢代替唯木詢問。
「那我問你,你說有這個可能性,是真的嗎?」
俊一郎的推測似乎讓她的情緒一口氣轉爲不安。
「而且對方還是那個老爺爺。」
「可是呀。」
「哼,真是個變態。」
「啊,肯定是這樣。」
「等調查結果出爐,應該能將可能監禁地點的範圍縮到很小。」
「嗯。根據黃道十二宮的相位來看,那兩個人的關係就是如此,所以我想應該沒錯。」
唯木失望地說,不過她立刻重振精神。
「從犯下黃道十二宮殺人案的兇手立場來看,其他繼承者不清楚悠真是死是活的狀態,對他是相當有利的。」
「這傢伙的事呀,沒人比我更瞭解。」
曲矢突然語氣激動地說:
「爲什麼?」
「有開始調查綁架案了嗎?」
「所以兇手纔會綁架悠真吧?」
都一起討論這麼久了,曲矢纔出聲抱怨。
「真的嗎?」
「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嗎?」
「怎樣?你覺得不對嗎?」
「因此博典私底下和他打聽到那個黃金什麼圖的……或是事前就暗地從他那裏得知第二份遺囑的內容……這也是相當有可能的吧?」
俊一郎說到這裏,像是突然想起什麼要緊事,回頭詢問曲矢:
「哦。」
「話說回來,你到底幹嘛插入我們的談話呀。」
「面對這種狠角色,在溫室中長大的博典根本毫無勝算嘛。」
唯木依舊望着前方,開口陳述自己的意見。
「照你這樣說──」
「每年一次他會參加業餘魔術師大賽,同樣身爲魔術愛好者,他跟博典關係可能還不錯。」
不過唯木似乎沒有這種感覺,她因爲曲矢的發言而感到詫異。
俊一郎取出黃道十二宮圖,確認了雙子座美咲紀的相位之後。
「爲什麼?」
「嗯。但是從黑術師的立場來看,兇手在悠真好好待在大面家的情況下殺人這個選項,對他應該更有吸引力吧?」
「如果只有一個人離奇死亡,還不會有什麼大問題,但要是接連出現第二個、第三個死者,肯定會有人開始動歪腦筋,不如趁悠真還活着時我也來……」
俊一郎提出異議,但曲矢神色認真地說:
「所以黑術師在這時也只好讓步。」
「那是在說黑術師什麼都不做會讓案件情況變得更加複雜,使得兇手、被害人或我們等所有相關人士都陷入混亂的情形啦。這次的案件中,兇手不先綁架悠真,一切就無法開始,但監禁地點不是說想要就能馬上找到,更何況兇手根本沒有時間可以找房子吧。」
「是這樣沒錯,可是也不會因爲這樣,黑術師就什麼都無條件幫忙。就算從無邊館案件這些過往案例來看,這點也是可以肯定的。黑術師並沒有站在兇手那一邊。在這次的情況中,他的想法應該是,如果維持個人星座不明朗的情況,促使誤殺發生,應該會更有趣吧?」
「光是兇手一人得到更多遺產,會讓其他人眼紅喫味而一時失去理智犯案嗎?」
便衣警車不知何時已經奔馳在高速公路上,唯木似乎事先在導航中設好大面家的地址,接下來就只是跟着指示路線駕駛,所以她纔有餘力跟上後座的對話吧。
曲矢慌張地說:
「親切?」
「那位律師是這麼難纏的人嗎?」
可以的話,俊一郎並不想推翻曲矢對唯木的評價,但也不能因此保持沉默,所以他開口說明自己的想法。
「你現在這是怎樣呀,先贊同我的發言,再講些好像別有含意的話。」
「你瞭解什麼呀。」
「我懂你的意思。但是呀,黑術師的首要任務是先煽動兇手,讓他想要犯案。在這次的情況中,增強殺人衝動的誘因就是龐大的遺產。那麼根據第二封遺囑,爲了獲得最多遺產該怎麼做呢?那就是兇手要在掌握悠真生死的情況下,一個接一個殺害必要的繼承者吧。這一點兇手應該也立刻就會注意到,儘管如此,要是黑術師不同意讓他這麼做,情況會變得如何?」
「……有這個可能性吧。」
「感覺像是狡猾的老狐狸。」
久能在偵探事務所時,曾在文書用紙上整理大面家每位繼承者的簡單個人資料,並恭敬地遞給俊一郎。唯木似乎已經看過曲矢帶回黑搜課的影本了。
「爲什麼?」
曲矢一副思索的神情說:
「所以就是──」
曲矢大感詫異,唯木出聲回答。
唯木也立刻表示贊同,但俊一郎默不作聲。
「喂,搞不好──」
「那個可能性應該不太高。」
「剛剛那個問題──」
「如果初香遇害是兇手計劃中的一部分,情況就會是這樣。」
「你想得太複雜了啦。」
「只是?」
「因爲從其他繼承者中,或許會因此出現新的兇手……」
唯木的語氣原本透着期待,但是──
「弦矢偵探用死視觀看繼承者後,要是安正身上出現死相,那麼真理子的嫌疑就會升高;要是出現死相的是真理子,安正是兇手的可能性就加重了──我這樣理解沒有問題吧?」
「如果水瓶座的太津朗和天秤座的博典這兩人身上出現死相,那美咲紀就會是頭號嫌疑犯,而且我們也能確定初香遇害是計劃之外的行動。」
「這兩個人會一開始就曉得能替自己帶來最多好處的星座是誰嗎?這點相當值得懷疑。從這個層面來看,不管怎麼說嫌疑最重的應該還是美咲紀吧?」
「……說的也是,看起來不太可能。」
「倒不是沒有可能。」
「所以那傢伙就提供地點嗎?」
「博典的興趣是變魔術。而我們調查久能律師的資料時,發現他是業餘魔術師。」
「根據久能律師提供的資料顯示──」
「兇手是怎麼得知那幾個必要星座是誰的呢?」
「喂喂,等一下。」
「我是主任的夥伴,一起針對案件討論,並沒有任何奇怪的地方。」
唯木的回答合情合理,但這種話對曲矢可是行不通的。
「你給我聽好,我──」
「應該快到了吧?」
俊一郎慌忙岔開話題。而且實際上,下高速公路後也已經開了很久,也差不多該到了。
唯木按照導航的指示左轉,一轉進兩旁有成排綠樹的林蔭道路時,眼前無預警地出現一座氣派豪華的宅邸。
「那就是,大面家……」
俊一郎脫口而出的話中帶着一種感慨。
此時浮現在他腦海中的畫面是,因死相學偵探的第一份工作而前往的世田谷區音襯入谷家那座宅邸。如果說入谷家看起來像是昔日貴族的居所,那麼大面家的外觀就像是莊嚴堂皇的飯店。只是,眼前的大面家傳來一種當初看到入谷家時不曾感覺到的不祥氣息。
團團包圍住宅邸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氣場……
就算先不管此地已經發生了綁架和殺人案這個事實,眼前景象就像是濃重的厚厚烏雲低垂懸掛在宅邸上空,裏頭庭院飄蕩着邪惡的氣息,無止盡的黑暗密實地包覆着建築物。
能夠在一瞬間內就感知到這個程度,說不定是因爲俊一郎作爲死相學偵探,有了飛躍性的成長。至少當初他看到入谷家宅邸時,並沒有任何奇特的預感。那個時候他還不成熟,但現在他渾身上下都莫名緊張。
可是旁邊的曲矢……
「實在是有夠大耶。」
只是單純驚歎,如實發表看到屋子的感想,讓俊一郎緊繃的情緒立刻舒緩多了。
雖然他沒打算跟曲矢坦白,但他這種不假修飾的反應,似乎總是能在不知不覺中緩和俊一郎因爲案件而不自覺陷入的緊張情緒。新恆警部可能就是看透這點,纔派曲矢跟在他旁邊吧。如果是那個警部,很有可能連這一點都計算進去。
便衣警車從大門開入宅邸境內後停在前院的空地上,俊一郎等人還未下車,正門玄關的門便打開了,現身的是一位看起來七十歲左右的女性。
「兩位是曲矢先生和絃矢先生吧?」
來者聲音並沒有特別大聲,但就是有種奇妙的魄力,就連曲矢也都只能順從地回答「是」,並點頭回應。
「久能律師跟我說過了,請往這邊走。」
一一確認完以上的十一個人後,俊一郎將死視從「不看」的狀態切換到「看」,一鼓作氣地開始觀察。
接着是幸子領養的七個孩子──大學休學中的啓太、和幸子同樣熱衷占卜的美咲紀、擁有幼保證照的真理亞、嗜好是魔術的博典、搞不清楚腦袋裏在想什麼的兩姊妹華音和莉音、還有討厭悠真的將司。遭到綁架的悠真原本該算在其中。
俊一郎回覆後──
「你該不會忘記在都民中心的那場聯合慰靈祭了吧?」
這、這是……什麼?
「去大廳。」
「偵探的直覺?」
去年四月,摩館市發生了無邊館殺人案件,而因爲一起能稱爲其續章的案件,有個週末許多相關人士都聚集在都民中心內,俊一郎曾經在那裏用死視觀察他們。雖然那次是一個一個輪流看,但是第一天就看了近百人,第二天又看了約二十人,後來俊一郎就因爲耗神過度而在牀上躺了整整三天。
「喂,沒問題嗎?」
考量到自身負擔,應該要用死視輪流觀察比較安全,發生意外的可能性比較低。但是像這次的情況,一口氣觀察所有人或許可發現某些線索,這點也是千真萬確的。最有可能的是,好幾人身上出現強弱或濃淡不同的死相。根據這個資訊,搞不好可以推理出遭到殺害的順序之類的。
在久能的領路下,俊一郎和曲矢移動到大廳。平常這時應該正是要睜大眼睛欣賞豪華裝潢,爲之驚歎不已的時刻,但他們倆人絲毫沒這心情。
「但你是要同時看吧?」
「瞭解。」
啊……
他在心中驚叫出聲,頓時膝蓋一軟,當場昏倒。
「我是管家花守。」
另一方面,兩人一一望向眼前衆人,在腦中比對律師早先提供的個人資料。
「所有繼承者都已經集合在大廳了。」
「我偵探的直覺告訴我這樣做比較好。」
當然自己也可以在輪流用死視觀察過衆人後,再一個個比較分析,但有某種感覺告訴他,這起案件要一口氣觀察所有人比較好。雖然俊一郎身爲死相學偵探的資歷尚淺,但或許是過往的經驗如此提醒着他。
「也是呢……」
「死視如果一個一個輪流進行比較好,我就請他們依序過來這裏,但如果你們想全部一口氣看完,就要麻煩兩位移動到大廳。怎麼做比較好?」
推開大廳門扉一走進去,繼承者的二十二隻眼睛全都整齊劃一地轉向兩人。不過因爲久能已經預先和他們說過死相學偵探的事,所有人的眼睛很快就聚焦在俊一郎一個人身上。
原本應該感情還不差的真理子和真理亞,還有安正和將司這兩組人,現在看起來卻顯得冷淡疏遠,肯定是因爲初香過世而產生的遺產分配問題造成的吧。
「你不是也說我成長了嗎?」
「你聽好,真的不要太勉強。」
「那時可是有一百二十個人,這次只有十一人。」
俊一郎以爲唯木肯定會跟進來,沒想到她就這樣開着車走了。還是她是到某個看得到大面家的地方,偷偷進行監視任務呢?
她帶領兩人走到迎賓室,裏頭只有久能一個人。
那位女性自我介紹,兩人隨即曉得她的年紀約是七十五到八十歲之間,比過世的幸子要小兩、三歲。但是她那俐落的言行舉止,讓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十歲。
俊一郎感到猶豫。
首先是幸子的四位異母弟妹──夢想成爲作家的太津朗、擁有護士執照的真理子、愛護大面家庭院的早百合、還有妄想繼承幸子衣鉢的安正。已經過世的初香本來應該屬於這一羣。
「那個跟這個是──」
當那奇特詭異的死相一映入腦海,他眼前突然一片黑暗。
他說完這句話後,原本一貫的公事公辦態度,轉爲帶着興味盎然的眼神。
曲矢立刻臉色不善。
「不用擔心。我要是覺得情況不妙,會立刻停止死視的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