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六蠱
《死相學偵探》 · 三津田信三 · 7909 字
「那麼,各位──」
弦矢俊一郎站在原地,一一掃過坐在警視廳會客室裏所有人的臉孔,一面開始說話。
「接着,我打算要來解開六蠱案件的謎團。」
沒有人發出一丁點聲音,但是躁動不安的氣息,轉瞬間在室內蔓延開來。
他的眼前,從左手邊開始,浦根保、曲矢、巖野奈那江、新恆、多崎大介和大島夕裏這六個人依序按照「ㄇ」的形狀,每一排都坐着兩個人。雖然是以作筆錄的名義聚集衆人,但夕裏和奈那江可能因爲再三接到傳喚,臉上露出厭煩的表情。不過,那個神情只持續到俊一郎開口說話之前。
「要麻煩各位暫時聽我說一下話了。」
不知爲何每次到了解開案件謎團的場合,俊一郎的羞澀就消失地無影無蹤,會變得十分多話。他自己也不曉得這是爲什麼。
第一次看見他這副模樣時,曲矢驚愕至極的表情實在是太精采了。不,就連現在他都還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樣,目瞪口呆地牢牢盯着俊一郎。新恆似乎也感到十分詫異。不過那個表情只在臉上瞬間閃過,下一刻又立刻變回他一貫的撲克臉,該說真不愧是警部大人吧。
「要說我是哪位呢,就如同新恆警部所介紹的,是協助搜查行動的非官方人士。不過說老實話,像這次這樣的案件,我幾乎幫不上什麼忙,真的感到十分懊惱。」
聽到俊一郎謙遜的說話方式,曲矢忍不住低聲呻吟了一下。可能是太習慣俊一郎平常冷淡無禮的語氣,現在彬彬有禮的態度讓他覺得十分難受吧。
「最大的理由就是,因爲六蠱是隨機挑選被害者下手,這點和無差別殺人魔沒什麼兩樣。」
他將自己和曲矢的對話,用更簡單易懂的方式說明。
「不只是這樣──」
接着,他在安全範圍內詳盡地陳述黑術師的存在與六蠱之軀這個儀式。
「因此從警方的角度來看,過去有關無差別殺人魔的資料也幾乎都無法派上用場。說到這裏,我想各位應該都已經明白,這起案件是極爲特殊而且異常的犯罪。」
「可以問問題嗎?」
多崎舉起手,於是俊一郎對他點了點頭。
「六蠱自己有意識嗎?還是他是受到黑術師的操控呢?」
「恐怕二者皆是。不過,六蠱內心原本就藏有渴望,黑術師趁機煽動,然後兩邊達成共識,獵奇連續殺人案件就展開了。」
「這種事情,真的會……」
所有人的目光一口氣聚集到浦根保身上。
「公司同事找你幫忙,這、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反應嗎?」
每個人都互相看向彼此的臉時,奈那江小小聲地問:
「可是警部,她的周遭沒有六蠱的蹤跡。」
「多崎先生喜歡的類型,似乎就是像大島小姐這樣的長相。大島小姐遭到鎖定的部位,正好就是頭部。」
「這……這種外行人偵探說的話,作爲警察你怎……怎麼能信!」
「你……你是有什麼根據……」
「舉例來說,我們將妳們兩位藏匿在像金庫一般的房間裏,是六蠱絕對無法對妳們出手的地方,那麼,死相會因爲這個防衛手段就完全消失嗎?我認爲無法保證結果一定會這樣。」
「我對於這個案件的特殊性,已經十分了解了。」
「這是怎麼回事?六蠱那傢伙爲什麼放棄大島夕裏了?然而爲什麼沒有放棄巖野奈那江?」
「不過──」
「那麼,究竟其他還有什麼?」
「因爲只要六蠱還沒有放棄,那麼無論怎麼保護自己的人身安全,恐怕都沒有意義。」
「在由Creation的出版部門所企畫的系列書籍中,分別爲了『美術全集』採訪了水上優太先生,併爲了『美容中心』而造訪巖野奈那江小姐任職的自休空間,纔出現的連接點。」
「關於我和奈那江身上出現死相那件事──」
所有人的視線整齊劃一地集中在多崎身上。
聽到新恆的解釋,夕裏全身一震,奈那江兩手摀住臉孔。
「很遺憾,還是原來那樣。」
「另外,我聽說你喜歡豐滿的女性,這又和當山志津香小姐剛好吻合。」
「那、那是……因爲那裏讓人覺得最可疑……」
新恆表達贊同之後,又接着問:
因爲他意味深長的說話方式,讓曲矢的情緒更加高漲。
俊一郎回答之後,又注視着夕裏說:
「還有,妳身上的死相現在已經消失了。」
「真的。」
「大致可以猜想到根本的理由。」
「是。」
夕裏開口插話。
「大島小姐受到警方的嚴密保護,浦根巡警還經常在她周圍出現的情況中,她身上的死相依然沒有消失。也就是說,六蠱完全沒有打算放棄她。這也是因爲自己處於隨時都能夠襲擊她的位置。」
「不過,不能是假貨。目標不是隻有一個人,既然計劃對好幾位女性下手,從一開始就必須準備好真正的制服。」
「襲擊巖野小姐失敗,又差點遭到大島小姐追捕的六蠱,爲了確認自己的臉有沒有被看見,又大膽地回到兩人眼前,然後觀察她們的反應,只要她們露出一丁點懷疑的神色,他就打算當場殺害她們兩人。」
「借用多崎先生的話來說明,就是我推測──六蠱的擬態,並非只有女裝。」
「這是什麼意思?」
「你是想說,六蠱是現任的警察嗎?」
「真的嗎?」
「換句話說,就算出現死相,也不是絕對就會死囉。」
「沒錯。」
「所以說,是隻有短暫片刻,僅限於那個場所的連接點。」
曲矢認真思索時,新恆臉上露出興味盎然的表情說:
「關於這一點,其實我也還不清楚。」
「還有弦矢先生,你擁有死視的能力這件事情,似乎已經受到警方認可了,我們除了相信也沒有其他辦法。」
「那麼,爲什麼連絡不到當山志津香小姐時,多崎先生你第一個就打算檢查那間確實是殺害現場的空屋呢?」
多崎臉上浮現被逼得走投無路的表情,不過突然又轉頭朝向新恆怒吼:
「說到那個連接點──」
「咦?」
「爲……爲什麼?」
「那是什麼意思?」
「不……不可……」
「如果一直沒有抓到六蠱,我們兩個人遲早就會變成他手下的犧牲品,意思是這樣嗎?」
「……」
「那是什麼?」
「而且多崎先生本身不僅擁有宛如歌舞伎女角般的漂亮臉蛋,身材又纖細。也就是說,你擁有最適合扮女裝的外貌。」
「警方認爲水上等三人的關係是按照六蠱→水上優太先生→巖野奈那江小姐這樣的方向連接,不過其實,六蠱和水上優太先生、六蠱和巖野奈那江小姐,像這種連接點各別存在的情況也是有可能的。」
「……」
新恆在介紹俊一郎時,不僅提及了他的死視能力,就連大島夕裏的死相也毫無隱瞞地全盤托出。那個瞬間她難免露出畏懼的神色,不過現在她表現得十分勇敢。
在俊一郎回答之前,新恆一邊思索一邊說:
多崎鬆了口氣似地說:
「你說什麼?」
「在這個情況下,我認爲可以這樣想。」
「你、你有證據嗎?」
「聽說你對大島小姐說,你和荻原朝美是男女朋友?」
「關於六蠱的謎團有好幾個,其中特別讓人納悶的就是,他犯案時能讓自己化身爲透明人一般的外貌。」
「從這個解釋裏,你推理出什麼事情呢?」
「大島夕裏小姐身上有死相。不過,就在剛剛我用死視觀察時,已經消失了。」
「可是昨天你還說──」
「在學校外面和身爲美術雜誌撰稿作者的水上優太先生碰面。巖野奈那江小姐這邊,則不是和她本人,而是與掌管她考績評覈的男性上司會面,那時從談話中知道了獲得極高評價的巖野小姐。」
聽到多崎的發言,夕裏等人也跟着點點頭。
「警察制服。」
夕裏頓時打了個寒顫,全身僵硬地拉開與多崎間的距離。
「這樣說來……」
「無論警方怎麼保護我們,無論我們自己多麼小心,到頭來都註定會徒勞無功,結局已經是無可違抗的命運了嗎?」
「關於丸尾麗加小姐的情況,我也是同樣的想法。」
「這是我自己的想像,不過一開始應該是兩邊的意識各佔一半,隨着時間經過,朝黑術師那邊越來越傾斜吧?六蠱知道自己正在犯案。不過,或許犯罪者特有的焦慮、不安、危機感、猶豫、渴望摧毀一切這類情感,在他身上都沒有出現。所以纔會在網路上發表犯案聲明,還在整個社會都因他而恐懼、加緊戒備他的同時,還能悠悠哉哉地物色犧牲者並持續犯案。」
代替陷入沉默的奈那江,這次又是曲矢開口問話。
「浦根巡警。」
曲矢的情緒過於激動,忘記了當事人都在現場就直呼其名。
「警部,這是什麼意思?」
「邏輯是這樣呀。」
「巖野奈那江小姐遇襲之後,六蠱會穿女裝接近被害者這個情報就傳開了。換句話說,年輕女性對於看起來外型跟自己相像的人,應該會最爲提高警覺。然而丸尾麗加小姐不僅是在住宅區中遭到襲擊,附近居民還沒有任何一個人聽到尖叫聲。這應該是由於直到被剝奪自由活動能力的那瞬間爲止,她完全沒有懷疑過眼前的人可能就是六蠱所造成的結果吧。」
他正要開口否認,不過俊一郎不理會他逕自說了下去。
「嗯……」
「我的用詞可能不太得體,不過那是因爲大島夕裏小姐的部位是可以替換的,但是作爲第六個部位身體的巖野小姐,無論如何都非得是她不可吧?」
「不過每天認真執行公務的警察,是不可能犯下這起連續殺人案的。時間更加空閒的人──譬如說目前休假中的警察之類的。」
「或許是──因爲在這裏聚集的各位知道了,擁有死視能力的弦矢俊一郎先生參與了本次案件呢。」
「不過實際上,事情並不是這麼回事,不對嗎?」
「昨天和今天,究竟是哪裏有不一樣?」
俊一郎接着說:
他的喊叫和俊一郎的話語幾乎重疊。
「我呢……我的死相呢……?」
「這……這也太蠢了……」
曲矢開口發問。
曲矢比夕裏本人更早有了反應。
「雖然不知道直接原因──」
聽到新恆叫他,浦根立刻調整姿勢,在沙發上坐正。
「真是胡扯。」
「沒有,頂多只有情況證據,不過這些情況證據,爲什麼會這麼多呢?」
曲矢的語氣聽起來充滿質疑。
「這話當然沒錯,不過要是這樣,這兩個人身邊應該會出現同一號人物吧?」
「在行人稀少的夜晚道路上,即使跟在年輕女性身後也不會被當作可疑分子,萬一有什麼突發狀況,只要穿上就能平安度過的打扮──」
「爲什麼大島小姐因爲當山小姐的煩惱找多崎先生商量時,他會如此之熱心呢?」
「……」
「不,從兩人身上死相的差距來看,一定有什麼非常微小、我們漏看的連接點存在。」
「如果是多崎大介先生就有機會認識這兩人。」
「要是六蠱確實是多崎先生,那要怎麼襲擊丸尾麗加呢?」
「是……是的……」
「荻原朝美小姐是在吉祥寺的井之頭公園內遭到殺害的。爲什麼只有她的命案現場會在東京二十三區之外呢?」
「可、可是警部,丸尾麗加小姐她也……」
「她是在連續殺人不斷進展,圍繞六蠱的情況改變之後的被害者。」
「雖……雖……雖然的確是這樣可是……」
像是被新恆銳利目光散發出來的氣勢壓倒,浦根僵在原地一個字也吐不出來時……
「不過──」
俊一郎再次開口。
「就如同警部也已經察覺到的,浦根先生身上,完全找不出與巖野奈那江小姐和水上優太先生的連接點。」
「喂喂──」
曲矢探出身子。
「你給我適可而止一點,我從剛剛就一直聽你在──」
「就交給他吧。」
新恆的一句話,就連曲矢也得立刻乖乖閉嘴。
「謝謝。」
俊一郎輕輕地行個禮,又接下去說明。
「女裝,或是女裝和警察制服的組合,這樣想之後,我發現到應該要從根本處重新思考。因爲巖野小姐拉掉六蠱的假髮,所以我們都聯想到穿女裝。不過其實還有另外一個可能性,那就是年長女性假扮成年輕女性的情況。」
「……」
目瞪口呆的所有人,眼睛都牢牢地盯着俊一郎。
「爲什麼在大島小姐正要追趕逃跑的六蠱時,巖野小姐要拼命把她叫住呢?」
「是的。」
「這也是一個可能,或是那天晚上對他一見鍾情也是解釋得通。」
「也就是說,兩人之間就找不出什麼關係。」
「你說什麼……?」
「對一個只知道長相的男人,究竟要怎麼──」
「沒錯。那時她不自覺地說:『如果是長相漂亮的夕裏小姐,那我就十分能夠理解。』明明我連一個字都沒有告訴她大島小姐身上的死相長什麼樣。」
曲矢咬牙切齒地說。與他呈現鮮明對比,新恆十分冷靜地問:
「丈夫的情婦年紀和自己女兒差不多,還有自己的女兒奈那江小姐,對自己的外貌感到自卑,大概就是這兩點吧。」
曲矢瞪大眼睛。
「六蠱之軀的儀式中需要用到的第六個部位身體,或許就是六蠱本人。」
「的確……」
「所以大島夕裏小姐的死相才消失了。」
「那個內心的裂縫,讓黑術師趁虛而入。」
「她有不在場證明呢。」
奈那江雙手抱着頭,注視着地板。
「啊……」
「相反。身爲六蠱的她,把穿着女裝的水上優太先生誤認爲女性纔會出手。」
俊一郎舉起單手製止了曲矢激動的反駁,一邊往下說:
「……混帳!你是說就算有警察在附近監視着,巖野奈那江還是持續進行六蠱的犯案活動嗎?」
「她有在公司看過水上幾次。那天晚上一看到除去假髮後的臉孔,她立刻就發現對方是水上了吧。因此隔天早上她就去公司調查顧客名單。」
「那是什麼?」
「等……等等──」
新恆出聲詢問。
「我聽說巖野小姐她媽媽過去在故鄉當老師,那個地點該不會是長野吧?」
就快要被說服時,新恆又立刻提出了新的疑問。
每個人臉上都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注視着奈那江。不過她依然低垂着頭,完全沒有把臉抬起來的意思。
「竟然……」
「巖野小姐在遇襲後,警方爲了保護她一直暗中監視着,不過她媽媽的行動是自由的。」
「這樣一來弦矢先生,你在她身上所看到的死相,究竟代表什麼意義呢?」
俊一郎出聲否定的同時,奈那江突然抬起臉來。
「那麼這個死相的意義是什麼?」
「……原來如此,很合理的解釋。」
「可惡,我到底在幹嘛……」
「我想如果死因是如此,應該會出現別種死相。」
「所以纔會知道他家……」
「原來如此,所以纔會在部位還沒蒐集完全時,就對第六個部位的身體動手。」
「但是,動機是?」
曲矢偏過頭邊思索邊說:
「我從曲矢刑警那邊聽過,巖野小姐的媽媽是一位非常認真的老師,那個可能性應該十分低吧?」
「沒關係。」
「……」
「不過一見鍾情的話,她應該不知道水上住哪吧?」
「爲什麼身爲六蠱的自己身上會出現死相呢──因而一時感到錯愕吧。」
「巖野之前就看過好幾次他的女裝打扮,所以把他列爲候選人選嗎?」
十分有曲矢的風格,似乎完全不在意奈那江的反應。
「不過,只因爲這樣就──」
「水上逃走之後,大島、浦根還有我們一直都待在巖野身旁。做完筆錄送她回家後,爲了保護她的人身安全也有刑警隨時監視着。無論怎麼想,她應該都沒有機會殺害水上纔對。」
曲矢不禁張大了嘴。
「丸尾麗加小姐爲什麼會毫無防備地讓六蠱靠近她呢?因爲她沒有想到隨處可見的老婆婆會突然攻擊自己吧。」
「不。」
新恆用盈滿好奇的目光看着他,開口問:
「哦?」
「可以用的藉口有很多。要去改建中的家裏拿東西,但是一個人進去有點恐怖,能不能陪我一起去?既然對方是女的,水上一定也沒想過會遭到襲擊……」
「刑警是從上星期四的深夜開始監視她,提出報告的時間點是這個星期二。大島小姐她們造訪巖野小姐母女家,是在這之間的星期天。刑警說偶爾可以看到她媽媽出門散步,她媽媽本人卻說偶爾出門也不錯,這不是很矛盾嗎?」
「的確是這樣沒錯,可是……」
「……」
「當然一開始並不知情,不過,她漸漸開始懷疑有些不對勁。只是,這一點也被她媽媽發現了。」
「你想說水上是她學生嗎?」
「和水上優太先生之間的關係,又該怎麼說?」
「在公寓附近監視的刑警報告時說,巖野小姐老是關在家裏,只有她媽媽偶爾會出來散步。不過,聽說大島小姐去她家那次,巖野小姐問她媽媽要不要去散步時,她媽媽的回答是『偶爾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氣可能也不錯』」。
「沒錯。」
「原來如此,那麼死相的問題呢?」
「將巖野奈那江自身當作第六個部位的身體,執行六蠱之軀這個儀式時,肯定會發生某種狀況因而導致自己死亡──她是這樣想的。」
「或許是兩人之間,當時存有超過教師與學生的關係之類的。」
「這樣說來,水上先生在銀座購買女性服裝,是要送給巖野小姐的媽媽嗎?不過,爲什麼?而且爲什麼要把自己房間提供給她作爲變裝用的場地呢?」
「嗯……」
「因爲拿下假髮之後露出的那張臉,是自己的媽媽。」
「實際上正如她所想的嗎?她身上死相的意義。」
「我聽說美容中心的顧客名單上面會附照片。」
對於曲矢的意見,新恆表示贊同。
「這話在本人面前有一點難以啓齒──」
「巖野小姐在思考自己身上爲何會出現死相之後,她恐怕是想到了一個答案。」
「難道是……」
「你外婆到底跟你講了什麼?」
「我的解釋是──這個死相暗示着,儘管浦根巡警在停職中依然會努力持續偵探活動,而且沒多久後他就會注意到六蠱的真面目。爲了替他喜愛的荻原朝美小姐報仇,他將會用手槍射殺巖野奈那江小姐。」
「什……」
曲矢着急地說:
「嗯……女兒知道媽媽的作爲嗎?」
「你居然連這麼枝微末節的地方都──」
「只要打扮成她媽媽那種頭髮蓬亂,衣服皺巴巴的樣子就可以,警方也能體諒她媽媽的精神狀態。沒想到就在這裏出了差錯。」
「巖野小姐之所以害怕弦矢俊一郎,是因爲誤會我是靈能力者吧?換句話說,是在擔心自己的真面目會因爲靈視之類的能力而被揭穿。」
「巖野奈那江不是在那棟屋子裏遭到六蠱的襲擊嗎?」
「你是指心臟附近有一個黑點,從那個點延伸出黑色絲線狀的陰影,如同蜘蛛網般地朝四周擴展蔓延……以外的死相?」
「啊啊,說的也是。」
「你打算在終於找出六蠱的真面目時,從署裏的保管室偷偷拿出手槍嗎?」
曲矢立刻講出十分尖銳的意見。
「或者也可能是那天晚上對他一見鍾情,一時衝動就出手了。」
曲矢再度咬緊牙關。
「喂,這樣的話──」
「我對大島小姐說明死視爲何,並告知她我在她身上看到的死相時,她的第一個反應是害怕。她感到畏懼。但是巖野小姐那時最先是感到驚訝。比起自己身爲六蠱的目標可能會慘遭毒手的恐懼,她率先出現的反應是驚愕。」
「大島小姐去她家時,聽說巖野小姐有說『能遇見夕裏妳真的是幫了大忙』,要是沒有妳的話,『我真是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雖然聽起來像是在感謝大島小姐在那棟屋子裏救了她這件事,不過,照理而言應該要說『我真是不曉得會遇上什麼事情』纔對吧?這句話的真正含意是,如果沒有遇見大島夕裏小姐那美麗的頭部『我真是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是以六蠱身分發出的感慨。」
「巖野小姐母女居住的尺子谷和水上優太先生住的江素地只相隔一站,即使曾在某個地方偶然遇見,也不會太令人意外。」
「巖野奈那江小姐,妳就是六蠱吧?」
「他是一位優秀的偵探,這點連新恆警部也認同了。」
「這次案件也在死相中蘊含着線索。」
對於俊一郎的話,夕裏大大地點了點頭。
「不過,還是很奇怪。」
「巖野小姐叫住大島小姐,也是因爲要是她真的抓到對方,自己其實是加害者這件事就會露餡了。水上明明是被害者卻拼命逃跑的理由,自然是害怕自己的女裝癖被公諸於世,他可是現任的教師。」
「因爲她放棄蒐集六蠱之軀,明白一切都是白費了呀……?」
「也就是說,巖野奈那江從以前就把穿女裝的水上優太列爲候選,早就知道他家在哪了嗎?」
「我從外婆那邊聽到關於六蠱之軀這個儀式的某種可能性時,完全沒有放在心上。不過,將它放進這次的案件中重新仔細思考過後,發現所有事情都能因此得到完美的解釋。」
「大島小姐在聽到浦根巡警說決心復仇時,就有感覺到他可能是打算用手槍殺了六蠱。」
「爲什麼水上優太先生會去銀座買女性服裝?爲什麼他的身邊完全沒有女性出沒的蹤跡?然而爲什麼會有人看到他的房間有女性進出呢?先不管他是不是同性戀,只要用他擁有扮女裝的嗜好來想,一切就能說得通。」
「這點很簡單。巖野小姐在星期五早上,打扮成她媽媽的樣子再離開公寓去水上先生家就好了。」
「而且她說的是『長相漂亮』,表示她知道大島小姐被看上的部位是頭部。」
對於新恆的問題,浦根沉沉地點了下頭。
「這些話……」
這瞬間,巖野奈那江突然站了起來──
「這些話纔不是真的呀呀呀呀!」
她崩潰尖叫,那失控吶喊像是從腹部深處使勁擠出、令人不寒而慄的聲音。
曲矢牢牢地壓制奈那江的手臂,新恆撥內線叫來了兩位男警與一位女警,將她帶離房間。
從沙發到門口的那段路上,巖野奈那江即使兩隻手臂都被警官緊緊勾住拖着向前走,仍舊一直回頭望向室內。她那炙熱瘋狂的銳利眼神,不偏不倚地一直緊緊盯着大島夕裏。
俊一郎心想:
要是現在用死視觀察大島夕裏,肯定可以看到和之前相同的死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