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兩個死相
《死相學偵探》 · 三津田信三 · 8872 字
弦矢俊一郎將自己和外婆的對話內容傳達給曲矢後,沒過幾天就發生了第三起被害者是年輕女性的獵奇殺人事件。接着下一個禮拜,自稱六蠱的犯人所發出的犯案聲明,在網路上廣爲流傳。
警方雖然認定這起案子是連續殺人案件了,但對執着於女性身體部位的犯人動機,始終摸不着頭緒。不過媒體無一例外都下了「零切割分屍殺人」、「咒術連續殺人」或是「拼湊人偶之意念殺人」這類煽動性標題大作文章。
發出犯案聲明的地點是一間新宿的網咖,從店內攝影機錄到的影像中,也沒有任何發現。
另一方面外婆也捎來消息,據說鄉土歷史學家閇美山猶國在將近十年前就下落不明。由於他獨居在鄉下的獨棟房子中,所以當地居民也沒人曉得他到底是何時不見的。
「他只要遇到稀奇古怪的案件或現象,就會一頭栽進去,大概是被什麼妖怪抓走了,或是被嘛牟恫那個怪物(注6)給喫掉了吧。」
外婆乾脆地下了這個結論。
若是去老人家裏搜索,或許可以找到六蠱之軀的資料。不過即使費盡心血獲得資料,對解決這起案件能有多少幫助也還是未知數。在瞭解這點風險的情況下是否還要進行搜索任務,這個決定交由警方判斷就好。外婆還補了這段話。
俊一郎將調查結果轉告曲矢後,他顯然十分失望。
『沒有其他線索了嗎?』
「我外婆想起來的就只有這個老人,那大概就是沒有了吧。」
『應該還有專精中國咒術的學者之類的適當人選吧?』
「這希望有點渺茫吧,更實際的是──」
『什麼?』
「到中國去調查。」
『你現在就給我飛過去,不過旅費要自付就是。』
俊一郎心想,一切正如外婆所料,像這次的這種案件實在沒有俊一郎插手的餘地。要是之前他根本不會在意,但這次不知爲何,他似乎體認到了自己的無能爲力,所以心情怎麼也無法平靜下來。
明明這起案件的相關人士,他一個都不認識……
不過那天晚上曲矢的一通電話,不由分說地將俊一郎捲進這起案件的漩渦之中。
『待會兒有輛警車會過去,你馬上到警署來。』
喂──他接起電話纔剛出聲,話筒另一端劈頭就這樣說。
爲了以防萬一,俊一郎也用死視觀看了巖野奈那江。雖然很可惜她不記得犯人的外貌,但這不會改變她身爲目擊者的事實。換句話說,對六蠱來講,她是一個十分礙眼的存在。因此爲了封口,她也有遭到殺害的危險。
「害我要費那麼多口水說明,我才辛苦吧。」
一般情況下,這種事情頂多就是作爲幼年時期的負面記憶,存放在腦海的某個角落,不會因此對汽車產生極大的抗拒。不過對於經歷了極爲特殊的孩童時代的俊一郎來說,那隻貓真的是十分特別的存在。
「怎麼樣?」
他們持續進行這段當事人要是聽到肯定會忍不住哭出來的對話。
就在兩人毫無共識地一來一往時,偵探事務所的門上傳來敲門聲,俊一郎明白來接他的警車已經到了。
「你不管怎麼看都不像是警察吧。」
『不行,想得美。』
「等等。」
「首先從大島夕裏小姐開始──」
「不從正面看就不行嗎?」
接着曲矢告訴他,有可能發生了第四起由六蠱所爲的殺人未遂案,簡短說明在江素地的住宅區發生的案件。
這個人,她的頭部被盯上。
「你要我穿上制服嗎?」
相隔許久再次回想起已故好友的身影,儘管他依然坐在車上,心頭卻泛起暖意。你已經不需要在意了喔……俊一郎覺得彷彿就像那隻貓咪正對着他這麼說一樣。
「抵達現場之後,一看到那兩個人我就確定了。正確來說,應該是我看到大島夕裏的臉時。哪知道她們兩個的身分其實是反過來,這樣事情就完全變了一個樣,犯人只不過是個普通色狼的可能性一口氣遽增,這讓人失望透了。」
石河希美子的雙臂、當山志津香的胸部、還有大島夕裏的頭部。恐怕剩下的下腹部和雙腿的候選人選,六蠱也都已經鎖定好目標了吧?
「搞錯人了……?」
「的確。」
「狀況我瞭解了,不過你要我去幹嘛?」
他一講完就立刻催促俊一郎出房間。
他從過往經驗替奈那江的「死因」下了這種預測。
「……」
「哈,看起來只會像小朋友在玩扮家家酒呀。」
『你會暈車喔?』
「確實是。」
『很快就到了,你就忍耐一下啦。』
「先從穿着衣服的狀態挑選候選人選,接着再親眼確認她們的裸體來取捨這樣嗎?」
「這樣呀,不過呢……」
「喂!你給我好好確認!」
俊一郎確實感受到,他在說明兩人身上出現的死相還有解釋其中含意時,曲矢的情緒越來越高昂。
曲矢的回答莫名地保留,俊一郎進一步追問後,他就說細節到了署裏再講。
「最後再確認一次妳們的名字和地址,因爲文件上要是在這種地方出了差錯,後續就會變得很麻煩。」
『這也是部分原因。』
「沒錯,她爸爸這個人,聽說從以前就常在外面拈花惹草。然後去年底被發現的那個情婦,年紀跟自己的女兒差不了幾歲,不僅從事類似可疑靈媒之類的活動,還開始對她爸爸的工作發表意見。很不幸地,那個女人的神諭居然講中了,就越來越得意忘形。」
這個是……
「我不想搭車……」
俊一郎一邊點頭表示同意,一邊詢問兩位女性的資訊。因爲他認爲僅從遇襲現場和死視結果來進行推理,還是太過草率了。
曲矢毫不客氣地從俊一郎的頭頂一路打量到他的腳尖。
「爲了判斷她是否還有可能遭到攻擊嗎?」
果然……
接着,曲矢告訴他一個驚人的事實。遭到六蠱襲擊的是巖野奈那江,大島夕裏則是碰巧經過的目擊者。
「從背後看應該也沒關係,只是爲了看到更正確、完整的死相,至少希望能從正面看一次。」
抵達警署之後,曲矢立刻出來接他。首先他想要先了解案件的情況,不過曲矢馬上就說要麻煩他觀看死相。
兩位女性看到他的反應落差十分大。左邊那位女性和他對上視線時,只是無聲地點頭致意後接着就低下頭,右邊的女性則是十分感興趣似地直盯着他瞧,眼神彷彿在說……這個人是警察嗎?
「對她爸爸的公司來說是這樣沒錯。不過對女兒和她媽媽來講,情婦的存在纔是最大的問題吧。聽說她媽媽以前在老家是當老師的,性格極爲認真,所以反而一直無法離婚,不過感情當然是都消磨光了。兩人吵架吵了無數次,最後在收取了一大筆贍養費之後還是正式離婚了。現在她和媽媽住在江素地隔壁車站尺子谷的公寓大廈裏,爸爸爲了要和情婦住在這裏就開始重新改建。情況大概就是這樣。」
「讓妳們久等了。」
「不過她是因爲還有個人物品放在倉庫,纔過去拿東西的嗎?」
單方面接受指令雖然令人不太愉快,但俊一郎一句話也沒回嘴。因爲曲矢高昂到無法完全壓抑的興奮感受,清楚地傳達了過來。
「兩個人身上都有出現死相。」
「犯案現場那棟正在蓋的房子,是巖野奈那江和她母親過去一起生活的家拆掉後改建到一半的嗎?」
「對!如果是六蠱錯認這兩個人,就說得通了。其實呀,兩個人身上都穿着十分相似的秋季大衣。在夜晚昏暗的街道,尾隨在後的六蠱把一前一後走在路上的她們兩個搞錯了,這也是非常有可能的。女人可能分得出大衣之間的差別,但粗枝大葉的男人哪有辦法。」
應該是……遭到銳利兇器刺進胸口,或是因爲突如其來的攻擊受到極大驚嚇,心臟停止跳動吧?
「曲矢刑警?」
「那種只有偵訊室纔有,她們又不是嫌犯,我們可是有好好把她們請到會客室了。剛纔問話時我是一個一個分開問,不過現在是讓她們在同一個地方等。」
『你這傢伙簡直就是個小鬼耶。』
曲矢在左邊的單人沙發坐下,俊一郎就坐在右邊的沙發。
「似乎是如此沒錯。這樣一來,巖野奈那江會成爲候選名單之一,不覺得怎麼想都不太可能嗎?」
曲矢聲音低沉而嚴厲地警告他。當然那聲斥責的真正含意是:「你給我好好用死視看。」
「是啊。」
不過曲矢這聲喝斥將他的諸多雜念一掃而空,俊一郎抬起頭來,從「不看」切換到「看」的狀態後,用死視觀察眼前的夕裏。
「當接到報案趕往現場的途中,我懷疑這搞不好是六蠱的第四起殺人未遂案。不僅被害者獲救,就連目擊者都有。你可以想像我有多興奮吧?」
差不多到了該克服的時候了呀……
「這個問題比較大吧?」
「是不至於……要透過常見的單面鏡嗎?」
奈那江的心臟附近出現黑點。從那個點伸出有如觸手般黑色絲線狀的陰影,像是蜘蛛網一樣往四面八方延展開來。
『這我哪知道,總之你快點過來署裏。』
「你有隱瞞什麼事情沒告訴我吧?」
曲矢先說明情況後,就轉向右邊的女性說:
一到另一間會議室裏,都還來不及坐下,曲矢就開口發問。
俊一郎頓時感到難爲情,不禁將目光落在板子上,此時曲矢刻意地清了清喉嚨,好像在叫他振作一點。
「聽起來相當辛苦。」
「沒錯,六蠱涉案的可能性再次提高。只是這樣一來,對於這個被害者人選就產生了巨大的疑問。這樣講雖然不太好,但不管要拿巖野奈那江的哪個部位,看起來應該都過不了六蠱的標準吧。」
來到偵探事務所的委託人,原本就是特地來請他觀看死相的。雖然裏面也有部分人抱持半信半疑的態度,不過所有人都知道俊一郎會用死視觀察他們。所以像大島夕裏這種情況實在是棘手得不得了,讓俊一郎難以集中精神。
他從名字的漢字跟讀音開始問起,接着是現在的地址和公司等其他個人資訊。
浮現眼前的畫面就像是她的首級在宇宙中飄浮。不過俊一郎立刻就理解,那是因爲頸部以下的身體都化作黑色的暗影,所以纔會看起來像是這樣。
「好。總之你一句話都不要說,就安靜地坐在我旁邊。我會給你一個夾着文件的板子,你觀察那兩個人之外,只要低頭看着板子就好了。我會跟她們兩位確認地址之類的基本資料,你就視情況點幾下頭,裝做對照文件的樣子就好了。」
從夕裏的容貌來考量,這是十分合理的死視結果。如果放着不管,她就會在依然活着時,被六蠱從頸部以下潑灑強酸吧。
如果是曲矢或許能瞭解這份心情。不過,偏偏最不想告訴這個男人。
原本陪在旁邊的兩位女警,在曲矢輕輕點頭示意之後,敬個禮就離開了房間。
搭電車不僅花時間,而且置身在人羣之中又會伴隨着看到令人不快死相的危險。和坐汽車移動相比,這個風險實在太高了。
「掉落在現場的那條毛巾嗎?」
「以什麼嫌疑?」
似乎是察覺到俊一郎的死視已經結束,曲矢隨意找個理由替覈對工作收尾。
沒辦法了。俊一郎把心一橫,「我去去就回」──他叮嚀小俊要乖乖看家之後,就搭上了警車。
他之所以立刻應和,是因爲如果對於刑警前輩的責罵不理不睬,這看起來也太不自然了。極爲難得地,他做出符合社會常識的舉動。
夕裏總算把視線從俊一郎身上移開,轉向曲矢回答問題,不過她還是經常偷瞄俊一郎,顯然是十分在意他的存在吧。
「是。」
『什麼?雙載嗎?』
「可以吧?」
『要是有我以外的警官派警車去找你,估計就是逮捕你的時候了吧?』
小時候還住在外公外婆家時,對於躲避人羣的俊一郎來說,唯一可稱爲朋友的就只有小俊和附近的貓咪了。但那隻貓就在他眼前被汽車輾斃,從此之後他就沒來由地討厭車子。
有點棘手呀。
「如果六蠱一開始鎖定的人就是巖野奈那江,肯定想過有一天要利用這個機會攻擊她。」
『是啊,現在還在分析中,不過我認爲上面恐怕沾有六蠱下手時使用的那種藥劑。報告上面寫說那種藥品會散發某種特殊的刺激性臭味。我在現場有聞過了,感覺應該是同一種氣味。』
「雖然也有些部位隔着衣服確實難以判斷,不過看到遇襲案件中三位女性的照片後,就能理解她們會成爲目標的原因。」
跟在曲矢身後走進房間,就看到兩位女性並排坐在長沙發上。從俊一郎的方向來看,右手邊那位應該還不到二十五歲,長相十分甜美,身材也相當苗條,就像是會被六蠱盯上的外貌;左手邊的女性看起來年過三十,毫無顯眼之處,就是個極爲普通的文靜女性。
曲矢說明到一半時,他果然就感到有些不對勁。
「坐警用機車就沒問題。」
「她說至今已經去拿過好幾次了。」
『我想要你看一下,被害者的女性身上有沒有出現死相。』
「辛苦妳們了。我會派警車送妳們回去,請稍等一下。」
那傢伙是打算先收集完上半身的三個部位嗎?
「不過你找到了那條可疑的毛巾。」
他反覆抬頭又低頭看板子好幾次之後──
「應該是。」
「不過,要是大島夕裏纔是他真正的目標,卻不小心把巖野錯當成她跟蹤的話,只要大島一踏進那座宅邸的土地,六蠱應該就會察覺事有蹊蹺吧?在突擊之前至少也會先確認一下才對吧?」
「果然你也這樣想呀,不愧是偵探呢。」
「你早就想到了呀?」
「少瞧不起人,這不是廢話嗎?」
「那你爲何要說六蠱把兩人搞錯了?」
「只是想試試看你會怎麼想囉。」
該說果然不能對他掉以輕心嗎?總之是個難搞的傢伙。
「我認爲被盯上的還是巖野。只是越是拿她來跟大島比較,就越覺得這兩個人應該要換過來纔對。所以就想說找你來確認看看這兩個人身上有沒有死相,可是……」
「結果反而越來越迷糊。」
「因爲要是把大島當成被害者,那就跟現場的狀況無法吻合。」
「你特地叫我過來,結果是白忙一場呀。」
「少說廢話。」
「只是,或許兩者都有可能。」
俊一郎思索着什麼似地講出這句話後,立刻勾起曲矢的興趣。
「爲什麼這麼說?」
「犯人把巖野誤認爲大島的情況下,看到她走進那間屋子裏肯定會覺得不對勁。但六蠱的目的是部位,就算他判斷這是個好時機,其實也不會不自然。」
「如果他確信他跟蹤的人是大島,或許的確是這樣。」
「比起懷疑對方不尋常舉動背後的意義,他率先因爲情況對自己有利而竊喜。即使他表現出這樣的反應也不會特別奇怪。」
「原來如此,那麼,要是目標是巖野呢?」
「爲了不讓它腐爛嗎?」
他說完這句話後就轉過身舉起右手,一陣風似地離開了。看來曲矢的立場似乎也相當複雜爲難。
「然後就立刻把她加進頭部的候選人選了。」
「啊啊,剩下的就交給我吧。」
雖然還搞不清楚狀況,但曲矢明顯慌張起來。俊一郎就把黑術師的存在,和一般認爲是由他引起的案件的具體實例一一告訴曲矢。
「被脫掉衣服的那三人,以及遭殺害的三人,全都在東京二十三區內的公司上班,而且都是做行政方面的工作,下班時間比較容易掌握。」
「只有這一點,是無論怎麼從街上或車站人潮中挑選女性,都無法辨識的東西。因爲這和外貌不同,關乎內在,所以如果沒有一定程度的來往,彼此之間沒有交情,應該就不可能被選作候選對象。」
「範圍自然受限,這倒也是很合理。」
「可惡!要我來當你的保母,這麼要緊的情報卻都不告訴我。」
「這個第六人的身體,和其他五個部位相比,有一點決定性的差異。對各個部位來說,只要用從荻原朝美身上剝下來的皮膚作爲媒介,分別吸取她們的精氣就可以了。也就是說不需要實際持有她們的肉體。但第六個人的身體是用來移植五個部位的容器,需要用到她實質的肉體。」
「什麼意思?」
「這個的話,是頭部、雙臂、胸部、下腹部和雙腿沒錯吧。」
「他應該有車,打算在那間屋子襲擊巖野後先把她藏起來,之後再開車回來把她運出去。從這個流程來考慮,那間屋子正好提供了理想的犯案環境。井之頭公園的廁所和篠增臺的空屋這些地方雖然都適合下手,但如果想要用車子把被害者載走,都非常不方便。」
「嗯~這個倒是有道理。我好像經常都會忘記第六位的身體。好,從明天開始就來調查巖野的周遭。」
「應該是吧。要是把接近她們周圍的人列一份名單出來,六蠱肯定就在裏頭。」
「其實,這個案件背後還有一個祕密。」
「荻原朝美的案子已經過了好一段時間,從這一點應該可以判斷六蠱有在剝下的皮膚上施加某種特殊加工。」
「現在你就會相信嗎?」
嘴上說出有所隱瞞這四個字時,俊一郎頓時想起黑術師的事。還是應該像外婆說的那樣,先跟曲矢說明嗎?
「巖野奈那江,或許就是那個身體。」
「現在好像一口氣把搜索範圍縮小了呢。」
「因爲碰巧遇上好機會……應該不是這樣吧。她會去原來住家的倉庫拿東西這件事,六蠱也知道。」
俊一郎有些吞吞吐吐。
「還有──」
「這樣一來,被害者和現場的狀況就吻合了,不過──」
「喂喂,你這是什麼意思呀?」
曲矢故弄玄虛地低聲嘟噥後,就將大島夕裏並非第一次和六蠱連續殺人案扯上關係一事告訴俊一郎,讓他大喫一驚。
曲矢發出長長的一聲沉吟,將雙臂交疊在胸前。
「會選擇巖野作爲第六個部位身體,不就是代表六蠱知道她擁有怎麼樣的內心嗎?」
「先把話都給我講完再走。」
「當然有,主要是要避免她們遭受六蠱攻擊,但是──」
「第六個部位身體所需要具備的並非美麗的特質,而可能是她的內心──這是我外婆的想法。」
「我認爲她是第六個部位身體這點,應該幾乎可以確定無誤。就算從死相的意義來推想,也能符合這個猜測。」
「但是呀,那個女……」
「或是來照顧小俊也可以喔。」
「這個可能性比較高吧。」
「是……是這樣嗎……?巖野的死相出現在心臟吧?」
「似乎是這樣。」
「嗯……」
曲矢驚訝地瞪大雙眼,不過馬上就搖搖頭說:
「這樣一來,不管六蠱要花多少時間慢慢蒐集理想部位都沒有問題。」
「你是說關於這個案件,她們有所隱瞞嗎?」
「她的……?」
「那份名單應該列不出來吧。如果想要調查周遭揪出犯人,不是有更好的人選嗎?」
「因爲他打算對巖野奈那江下手。」
原本惡狠狠瞪着他的曲矢,眼神突然和緩下來。
「六蠱搞不好就住在江素地,或者那裏是他犯案活動的根據地。」
坐在送他回偵探事務所的警車裏,俊一郎陷入沉思。
曲矢的期待越來越明顯,頻頻催促他。
「話說,那兩個人有派警察暗地守護嗎?」
「你這混帳……」
「……這個嘛。不過,我們的高層認同黑術師存在這件事吧?」
「從儀式的順序來看,會需要第六個身體是在最後的階段。結果他卻在頭部、下腹部和雙腿,等於連一半都還沒集全的情況下,就對巖野出手。」
「六蠱之軀的事,我有在電話中跟你講過了吧?」
「巖野奈那江的周圍呀。」
「頭部被列爲目標的大島剛好經過那裏成爲目擊者。會有這麼湊巧的事情嗎?」
「……爲何?」
「如果是剛認識你的時候,這種話我應該會完全不當一回事吧。」
俊一郎刻意地大嘆一聲,接着說:
「總覺得呀……她們還有什麼沒坦白的地方,特別是大島夕裏,她給我很強烈的這種感覺。」
「是不是他實際居住的家呢,這點我不清楚,也可能是他特地爲了這次計劃才租的地方。」
「倒不是說她們袒護犯人。只是,肯定還藏着什麼沒講。總之不管怎樣,最近還需要看好她們。」
「那個呀,一個都沒找到。當山志津香和大島夕裏認識是第一次出現關連性。只是,當初當山因爲害怕那道詭異的視線有找大島商量,聽說她們兩個還有一起回家過,搞不好犯人就是在那個時候看到大島的?」
「……」
曲矢狐疑反問的同時,臉上浮現出期待的表情。
「應該是吧。」
「不,我不是在講那個老先生的事,我是要說六蠱之軀需要的部位。」
「……」
「嗯,我相信你的死視能力。」
談話已經將近尾聲,所以俊一郎就將一直放在心上的問題說出口。
「……」
「算了……還是謝謝你告訴我這件事。」
「不單單是這次而已。那個入谷宅邸的案件,背後也有同一個祕密存在。」
「哈,我竟然沒用到讓你來安慰我呀。」
「你這樣一說,確實如此。明明我就聽過六蠱之軀的說明,怎麼會沒有早點注意到這一點。」
「無論如何,六蠱的根據地就在以那棟蓋到一半的房子爲中心,半徑幾公里的範圍內,應該可以這樣推測吧。」
「還有呀?是什麼?哪方面的事?」
「原來如此。這樣說來,今天晚上的犯案好像有什麼特殊原因。」
「湊巧嗎……?」
「這不是很好嗎?腳踏實地的搜查雖然也很重要,但是有時天馬行空的想像力也是必需的。所以咧,你到底是想到了什麼?」
俊一郎講完這句話後,就接着詢問曲矢至今的被害者之間有沒有發現什麼關連。
「還有一個。」
「如果是從你外婆那邊聽來的那些內容,的確是在電話中聽過了。啊、你是指閇美山那個老爺爺的事嗎?那個也已經拜託過當地警方了,隨便他們是要去翻他家還是要幹什麼,總之想辦法把六蠱之軀的資料找出來。當然下令的不是我,是新恆。」
「要是他知道今天是最後一次去拿東西。或是最近巖野和她媽媽要搬家、要去國外長期旅行之類的,總之有什麼情況發生了,所以六蠱爲了確保第六人的身體,不得不加快腳步纔行。」
「候選人選裏有料想不到的共通點,也不奇怪……這樣嗎?」
「搬到六蠱的家。」
曲矢咬牙切齒地說,看起來十分懊惱。
「和五個部位的擁有者不同,第六人的身體在出手襲擊到完成必要儀式中間都必須妥善保管。犯人在剝奪巖野奈那江的行動自由後,必須把她搬走。」
「太湊巧了……只能這樣想了吧?」
「如果犯人是獨自行動,挑選候選人選的範圍就一定會受到限制。先在鬧區物色人選並跟蹤她之後,要是對方搭電車到很遙遠的地方纔下車,搞不好六蠱就會放棄她。」
或許是因爲俊一郎再次提起這件事,曲矢面露詫異的神色。
俊一郎注視着曲矢一會兒,又接下去說:
「這又不是一般常識,這個領域的事情超越人類理性思考的範疇,無可厚非啦。」
如果是巖野,大島就只是碰巧經過的目擊者。但就算交換兩人的立場,結果也還是一樣,這樣事情就會變成──被六蠱錯認爲大島的巖野受到攻擊時,大島本人剛好經過──這種難以置信的巧合。
「嗯?啊啊,你說要把五個部位移過去的身體嗎?」
「唔……」
「在現在這個階段,這頂多還只是我的想像──」
「哦,我都不知道原來有刑警當我的管家呀,那下次來拜託你買東西或幫我煮飯好了。」
「她不僅和第三位被害者在同一間公司上班,而且交情還不錯,我從她口中聽到這件事時也是嚇了一大跳。」
六蠱原本計劃要襲擊的是巖野奈那江嗎?還是大島夕裏呢?
「你說什麼?」
「我會去確認看看。如果真的是這樣,六蠱潛伏在她周遭的可能性就更高了。」
「嗯?」
「……祕密?是指什麼?」
「我要回去囉。」
無論是哪種情況都太過湊巧了嗎……?
要說有哪裏會因此不同,就只有巖野死相的解釋方式了吧。會出現那種死相,是因爲她是第六個部位,也就是身體的候選人選呢?還是因爲在把她錯認成大島出手攻擊之後,六蠱誤以爲她看到了自己的臉,所以才決定索命的象徵呢?
如果是前者,六蠱潛伏在她身邊的可能性就相當高。如果是後者,則對巖野而言完全是一場無妄之災。
現在只能先等曲矢的調查結果出爐。
但無論如何,俊一郎還是對在第四起殺人未遂案件中不斷出現的「湊巧」這個要素,覺得十分在意。
雖然的確是相當湊巧,但會不會里面其實蘊含着某種令人恐懼不已的意義,只要能夠了解背後的真相,就能獲得極爲重要的線索呢?
警車開往偵探事務所的途中,這個念頭一直縈繞在他腦海裏揮之不去。
***
注6:嘛牟恫是在本書作者三津田信三的作品《百蛇堂》中出現的魔物,意指死後無法超渡,迷失於世間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