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真相?
《死相學偵探》 · 三津田信三 · 4963 字
俊一郎等人正打算下樓時,大廳裏像是蛞蝓人的白色影子已經在霧中逐漸生成,開始蠢蠢欲動了。那畫面簡直就像真正的地獄在他們眼前逐漸成形一般。
原本頑固抵抗的的場,也在一看到那詭異白影的同時,就第一個衝下階梯。
地下儲藏室毫無疑問擁有良好的氣密性,不過,因爲房間用途是保存食物和飲用水,人類能待着的空間只有架子之間的走道,而且還非常狹窄。
的場佔據了走道最裏頭的位置,他前面按照順序分別是蝴蝶、小林、班長和俊一郎,衆人幾乎是排成一排坐好。順帶一提,班長等四人都是望着門的方向,只有俊一郎相反。爲了面向大家,他背對門板。
「不好意思,在我們開始解決案件之前,我有一些事情想要先告訴各位。」
俊一郎一本正經地說道。小林雙眼圓睜。
「你爲什麼講話突然變這麼客氣?」
「啊,這是我的習慣。」
不只小林,所有人都露出一臉困惑的神情。
「不知道爲什麼,我只要到了陳述推理時,語氣就會變得很慎重。我自己沒有特別意識這件事,所以也完全不曉得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你說推理,這樣不就像是真正的偵探一樣嗎?」
對於驚訝的小林,俊一郎笑着說:
「我是偵探,而且還是死相學偵探。」
他單刀直入地表明身分後,就將至今弦矢俊一郎偵探事務所的活動,做了一番簡單的說明。當然外公外婆的事蹟──特別是關於外婆的能力──死視和死相、與黑術師之間的關聯、就連黑搜課的存在,都在他提及的範圍內。
隨着俊一郎的描述,四人的表情逐漸起了變化。如果在平常情況之下,這些話應該會讓人感到難以置信,但或許因爲眼前狀況實在太過奇異,衆人反而順利接受了他的說法。
不過大家反應最劇烈的,是對於黑之神祕旅行在黑搜課的監視之下這項事實。
「我們居然被警方盯上了嗎?」
班長無法掩飾震驚講出的這句話,肯定也代表了其他三人的心情。就像要證明這一點似地──
「……跟、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喔。」
的場從最裏頭大聲喊道。確實,只有身爲司機的他,是唯一因爲運氣不好而被牽連的無辜人物,所以俊一郎就這麼說已讓他安心。
「像是蝴蝶雖然穿着高跟鞋,卻能爬上那片陡峭山坡這件事。」
對於俊一郎的問題──
「是我外婆。」
班長臉上浮現了幾分畏懼神情。
「可是,那大大的遺體上應該要有意外造成的傷痕不是嗎?」
「早餐是在起牀之後,晚餐是在抵達會館之後喫的,所以通常不會忘記吧。可是午餐因爲都必須要在移動時喫,所以不小心就忽略了。即使沒喫也不會餓,正是我們並非實際肉身的證據。」
俊一郎詢問後,所有人都搖搖頭。
「我就在這裏呀。」
「從嚴重的人開始救起是理所當然的吧!」
「什麼……那明明就是因爲我很努力。」
小林承認後,班長也點點頭。其後蝴蝶才勉勉強強地承認,只有的場沒有反應。
「那麼,超現實的事情指的是什麼?」
「什麼呀。」
班長出聲應和後,其他三人也露出回想起來的神情。
「自己沒有明確意識到的事情,就表示沒有發生。你的意思是這樣嗎?」
「同樣的事情在司機身上也成立,的場先生的身材比秋葉原更胖,真的有辦法和班長一起來回城鎮一趟嗎?」
「……」
「搞不好我們的肉體其實還在現實世界吧?巴士意外之後,大大之外的九個人,奇蹟般毫髮無傷地獲救,但不知爲何卻持續昏迷不醒。雖然因爲八獄之界而沒有性命危險,但靈魂卻困在結界裏頭,沒辦法醒過來。如果我們是身處這種情況的話……」
「藉由愛染老師的力量,按照黑仔、秋葉原和貓孃的順序,三人都醒過來了嗎?」
俊一郎說明黑仔奇妙的行爲舉止後,蝴蝶率先表示同意。
「昨天和今天,大家有喫午餐嗎?」
從神情看來尚無法完全理解的班長問道:
對於蝴蝶的疑問,俊一郎回答:
蝴蝶語氣愕然,同樣地,其他男生也明顯受到相當打擊。
「那時我認爲──在現實世界中也發生了巴士意外,但司機和乘客可能全部消失了。因爲大大的遺體還在車內,而我們全都在外頭草地醒過來。」
「怎麼會……」
「秋葉原和貓孃的遺體也都會隨着時間經過消失吧。或許,現在就已經消失了。」
「外婆肯定是這樣想的吧。孫子是接受黑搜課的委託,作爲死相學偵探潛入巴士之旅的,因此他有義務要幫助其他九個人,所以自己也不能最先救他。」
「黑仔他們的符咒,八個圓都被切斷。那也不是光因爲符咒破了而已,看起來像是有人搓掉圓上的墨汁,讓它斷開。我認爲那應該是外婆在現實世界進行某種祈禱,將八個圓逐一突破的證據吧。」
俊一郎立刻否定。
「如果是幽靈,那我們就已經過世了喔。但我們只是因爲靈魂──改成意識也可以──困在結界裏面,所以纔沒辦法在現實世界中醒來而已。我想肉體應該是毫髮無傷的狀態,只要靈魂能回到身體裏,應該就能回到原來的世界。」
「沒錯。秋葉原說的『……婆……婆』那幾個字,或許是代表着看到『老婆婆』的意思吧。而貓娘在廁所裏見到的,想必是從現實世界來到這邊的世界,正用手摸索確認的我外婆的身影。」
「他沒有在胸前別上符咒,因此沒有受到結界的保護,非常遺憾,這樣一來就算在現實世界也是被發現時就已經死亡的可能性很高。」
「這樣一來……」
「可是……」
「是的,我是這麼認爲。」
蝴蝶說到一半,卻又突然停頓。
「嗯,不是。」
「像是那團白霧嗎?」
俊一郎表情變得凝重。
「只是像夢境般的狀態,但實際上並不是夢。這裏是八獄之界的結界內。所以不管是白霧或怪物,都是實際存在的。正確來說,或許應該說是存在於結界的邊境纔對吧。」
「那起巴士意外在現實世界,究竟變成什麼模樣了呢?這個問題。」
「我和醫生在巴士中看到的,或許是大大的靈魂。不過和我們不同,是已經身亡的他的意識。那或許並非是在他死亡同時就會消失的東西吧,但還是會隨着時間漸漸地消失。所以今天我去巴士確認情況時,就已經不見了。」
「那真兇到底是誰?」
「怎麼可能……我們現在是幽靈嗎?」
「另外,外婆應該也認爲──既然是死相學偵探,那就要想辦法搞清楚身處的危機,靠自己的力量掙脫。」
「你這樣一說……」
「沒錯。在巴士摔落現場醒過來時,有幾個人說身體不太對勁。蝴蝶、醫生、小林、還有班長,都是些坐在前面的人。司機的場先生什麼都沒說,但那是因爲當時他根本無暇顧及這件事。」
「一次祈禱只能救一個人嗎?」
「原本我們早就應該在那場巴士意外中死去,但又憑藉黑術師的八獄之界撿回一條命,卻因此被封閉在結界之內。而愛染老師打算藉着破壞每張符咒的結界,一次將一個人救回原本的世界,你是這個意思吧?」
「也就是說,愛染老師從獲救可能性高的人先──」
小林出聲確認,俊一郎點頭回應。
「……嗯。」
「你的意思是,學者的──啊,沿用至今的稱呼就好了吧──外婆,好像叫愛染老師的那位?」
「我用死視觀察黑仔時,雖然不曉得會藉由何種方法,但我認爲那是在暗示他即將獲救。既然死相變淡,這麼解釋是相當自然的事,可是他卻因符咒被撕毀而死去了。我沒能用死視看過秋葉原,但貓娘身上也出現了和黑仔相同的死相,接着她也被殺害了。因此我下了一個結論,在這個奇異的結界內,死視的力量遭到扭曲,會出現和現實世界相反的現象。不過如果這個推論是錯誤的呢?如果死視結果代表的含意與平常相同,那事情會變成怎麼樣呢?」
俊一郎從黑仔跟貓娘兩人的死相比其他人來得淡薄這件事開始說起。
「比一般人更愛乾淨的蝴蝶,前天和昨天連澡都沒洗,爲什麼?」
「那是……」
「因爲摔落的巴士車體,前半部的受損程度非常嚴重。如果沒有八獄之界的結界保護,坐在前頭的幾個人幾乎不可能存活下來。另一方面,坐在後面的人或許還有獲救的機會。」
「該怎麼做纔好?很困難嗎?」
她的聲音透着一股期盼,希望那場霧如果不是現實就好了。但俊一郎帶着歉意說道:
小林的話說到一半,就打住沒再繼續,所以俊一郎接下去講完。
蝴蝶表情認真地望着俊一郎,
「也就是說,的場先生果然不是真兇吧?」
「恐怕是這樣吧。而那股氣息,黑仔似乎敏銳地察覺到了。」
「那大大現在怎麼了呢?」
「……我不記得我有喫。」
小林已經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取而代之的是,的場的聲音從最裏頭傳來。
「穿那種高跟鞋不可能爬上那麼陡的斜坡。」
「但是那樣一來,還是應該第一個救學者──」
班長髮問。
班長脫口而出的這句話,帶來一股不可思議的感受,在現場安靜地蔓延開來。
回話的人並非的場,而是班長。
班長倒抽一口氣,接着開口問:
現場頓時陷入一片寂靜。
「也就是說,我們能夠獲救羅?」
「也就是說,在現實的世界裏──」
對於蝴蝶充滿期待的問題,俊一郎沒能立刻回答,於是小林就犀利地發問:
「黑仔他呀,真的看起來老是在觀察四周,肯定是發現有什麼不太對勁。」
「你還記得貓孃的問題嗎?」
俊一郎伸手指向胸前符咒。
小林出聲應和,但似乎還沒意會到俊一郎接下來將要說出的想法。
「可能是被我外婆撕破八獄之界的符咒,從結界拉回現實世界了──這個解釋就變得可能了。」
「沒錯。不過如果有誰意識到,應該也會感染其他人吧?因此大家才能共同享有同一個現實。但所有人都不小心忽略的東西,就會變成不存在。就像是昨天和今天的午餐一樣。」
「你已經曉得該怎麼靠自己逃脫了嗎?」
「你這不是廢……」
面對小林提出的質問,俊一郎笑着回答:
「我們的身體應該是沒有受傷,這個推測我還有點自信。不過昏迷不醒的程度,每個人應該有些落差吧。」
「也就是說,黑仔他們不是遭到殺害……」
班長露出思索的神情。
「啊啊,對耶。」
「不,不是。」
「……不是嗎?」
「即使是破壞同一個結界,情況嚴重的人或許得花上更多時間。現在還有另一個問題,就是結界的縮小化。既然是外婆,應該就有發現這個棘手的現象。她想要在這個世界消失之前,儘量多救一個是一個。那麼就有必要從症狀輕微,結界較容易破壞的人優先下手,這樣想不合理嗎?」
她終於露出鬆一口氣的表情,而她前方的小林側頭問道:
蝴蝶厲聲說。
「應該是吧。」
「這個狀態或許就像非常有真實感的鮮明夢境一樣。不過因爲是在夢裏,所以也會發生超現實的事情。」
蝴蝶望着自己的雙手,再將手貼到臉頰上。
「不是相反嗎?」
「司機先生雖然偶爾會落後,但都和我一起行動。」
「爲什麼愛染老師在破壞我們的符咒結界時,要拘泥於巴士的座位順序呢?而且如果要按照順序的話,自己的孫子學者明明應該是第一個,爲什麼她卻跳過了呢?」
「就算你說我們是靈魂,可是……」
「學者的想法是,那個差別有可能造成在意外發生後,每個人昏迷不醒的程度落差吧?」
「……成佛了嗎?」
他原本冷淡無禮的語氣,突然熱絡起來。
「不,很簡單,只要自己將胸前符咒撕開就好。」
……儲藏室內陷入一片寂靜,然後──
「如果學者剛剛的推理全都正確,就會是這樣吧。」
班長說。但是……
「可是也能說全都只是些狀況證據而已吧?」
小林的意見再度讓現場安靜下來,一股沉重氣氛瀰漫開來。
「沒、沒有、什麼能夠證明的方法嗎?」
的場出聲詢問。俊一郎搖了搖頭。
「如果能夠我先自己試試看,再將那個結果告訴大家就好了,但這是不可能的吧。如果可能,外婆應該早就做了,或是至少貓娘會想辦法通知我們。可是,我們完全沒有收到那種訊息。」
「就這樣什麼都不做的話……」
蝴蝶的眼神中充滿恐懼,俊一郎直直地望着她,
「不是最後會被越縮越小的結界壓扁,就是在那之前先被白霧裏的怪物殺掉吧。」
「對了!醫生會怎麼樣呢?」
蝴蝶像是原本完全忘了這回事,突然驚叫出聲。
「只有他的死相變濃,就是因爲那並非在暗示遭到外婆救助的未來,而是意味着被白霧妖怪殺害的命運。」
「那就是說……」
「已經沒辦法救他了。」
蝴蝶喪氣地垂下頭,後方的場的聲音飄了過來。
「什麼都不做就會被結界壓扁,或是被怪物殺害,這些想法也沒有任何證據吧?」
「嗯,你說的對。」
然後一口氣將那張紙片撕成一半。
對於抱持這種想法的的場,俊一郎盡力想要說服他。但任憑他說破了嘴都沒辦法改變的場的決定,最後只好宣告放棄。
這三個人感覺應該是有相信俊一郎的推理。但要實際下定決心撕破符咒,並非一件容易的事。
「那我要繼續躲在這裏。」
「那麼,接下來就交給各位自行判斷。」
「希望能在原來的世界,再次見到大家──」
俊一郎這麼說,同時逐一望向包含的場的每個人的臉。
「蝴蝶、小林、還有班長,你們想怎麼做呢?」
在最後一次嘗試說服衆人之後,他將符咒從塑膠套中取出。
「只是,留在這裏與撕破符咒相比,我相信存活的機會還是後者比較高。請各位仔細思考,做出不會後悔的結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