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超能力者們
《死相學偵探》 · 三津田信三 · 5481 字
一切事情的開端,是沙紅螺造訪弦矢俊一郎偵探事務所的六天前,雛狐讀取了DARK MATTER研究所院長海松谷及海浮主任的內心。
其實幾個月前,沙紅螺她們便注意到研究所內的氣氛隱約不太對勁,這感受並非來自她們的特殊能力,而是多年在研究所內跑跳的經驗,讓她們察覺到蛛絲馬跡。
於是便拜託雛狐去查一下,才獲知了一項驚人的消息。
據說由於研究所的預算將遭到大幅削減,近期內將會精簡人事。對象不僅限於職員,也包含了「年長組」的沙紅螺這七人。
在研究所裏,住在學生宿舍的孩子們稱爲「年少組」,滿十八歲搬離宿舍的則叫作「年長組」以示區隔。前者還需要上課,訓練時間自然會與後者錯開,相互之間幾乎沒有交流。
在這兩個組別中,似乎只有年長組將成爲裁減人員的對象。
「爲什麼?我們纔是經過詳細研究過的那羣唄?」
早就徹底暴露自己來自關西的「看優」失控驚呼。有親和力又朝氣十足是她的優點,卻經常搞不清楚情況。如果要用四個字來形容她,大概就是「慌張冒失」吧。
此刻,她們所在的地點是沙紅螺在集合住宅內租的房間,年齡大小則依照沙紅螺、雛狐、看優的順序遞減一歲。
「好像啦……」
雛狐彷彿遭到責難的是自己似地語帶歉意。
「反而是我們會遭到嚴格精簡的樣子……」
「他們認爲我們沒什麼指望了吧?」
沙紅螺表現出理解,看優則不同。
「這是什麼意思?」
「也就是說,他們現在要將他們認定沒辦法在實戰派上用場的人丟掉了。」
「怎麼可以……」
看優貌似受到相當大的打擊。
「真要這樣,我大概第一個就會被趕走。」
她擁有的能力十分特殊,第一次發揮出來是在她還沒上幼稚園之前。
媽媽沒有生氣,只是詢問她,於是她便說了實話。
紗椰那種惺惺作態的模樣,看在第一次就明確拒絕翔太朗的沙紅螺眼裏,只覺得很噁心。
這個意思是,至少人物A要在意她這個人,她跟A的距離要在十幾公尺內,而且幻覺內容也是A所期望的狀況──如果這幾項條件沒有同時滿足,她的能力就無法發揮。
而她是在小學三四年級時,才終於明白自身特殊能力的本質。一方面是她當時實在太小了,發生的次數又少,纔沒辦法釐清一切。
「還有就是他電腦阿宅那一面很受職員青睞,但這種事明明就應該請專業人員解決。」
沙紅螺(21)預知=能力評分(9)+實戰評分(7)
沙紅螺怒火中燒,氣沖沖地就要去質問翔太郎,給他點顏色瞧瞧,雛狐和看優趕緊拉住她。
「啊,你是畫在廣告傳單上。對不起喔。」
當天晚上爸爸回家後,全家一起喫晚飯,媽媽和看優的心情都平靜下來,拉門上的畫就出現了。
「咦?那不是挺高的嗎?跟你剛纔的話對不上。也就是說,他的念動力隨着年齡增長而變弱囉?」
「嗯,誇張的是他還完全看不起其他人。」
爸爸對女兒的能力絲毫不關心,媽媽則明顯感到害怕,便將全副心思都轉移到年幼的弟弟身上,逐漸避着看優。
看優不經意說道,沙紅螺聽了便面露不悅。
「絕對是那個白癡乾的。」
「其他實驗幾乎全都失敗這件事也是真的嗎?」
「那是真的嗎?」
話說回來,會爲了影響開除名單而做這種報告的人,想來想去都只有一個可能。
海松谷(59)研究所院長。
「我當然有被慰留。」
看優語氣絕望,沙紅螺和雛狐也只能默然點頭。
卻完全沒有效果,於是她趕緊接着說:
「那兩個人──特別是阿倍留,是海浮主任的心頭好呀。別說實戰了,就算在訓練時一直失敗,主任也都不會生氣,和我根本天差地遠。畢竟我能力差,又沒人偏愛。」
一旁的沙紅螺也開口幫腔,然而……
只有翔太郎一個人,明明沒人問他卻偏要主動提起。只不過那是假的──或者是由於他爸媽有出錢的緣故──這一點,大家都明白。
「我要是被趕出去,就真的是走投無路了,可是看優,你還有想做的事吧?」
比起看中她的能力,更像是將她當成自己女兒的感覺。這一點似乎本人也有所察覺,便說不出反駁的話。
其中當然也包含了翔太朗──甚至他應該是最被瞧不起的那個──可是面對頻頻主動示好的翔太朗,紗椰卻總是表現出引人遐想的曖昧態度。或許她很喜歡這種讓人百般奉承的感覺吧。
這兩項評分結果並非基於海松谷收到的那份來路不明的報告,而是研究所裏的官方機密資料。聽說是紗椰用透視能力得知的。這邊按照評分由高到低的順序,一一列出七人的資訊。
沙紅螺這麼說是希望能鼓勵她。
「沒有吧,沙紅螺,他也不得不認同你和紗椰的實力。我和雛狐就真的是被看扁了,身上已經貼着沒用的標籤。」
「……但是你也有成功過不是嗎?」
「……媽媽可能是有點累了。」
對於看優一針見血的發言,沙紅螺也深表認同。
「不過他這副德性還能一直賴在研究所裏──」
而且老實說,她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讓塗鴉再次出現。更重要的是,爲什麼拉門會突然變回原本的乾淨狀態?這根本是個不可思議的謎。
不知從何時起,沙紅螺清楚體認到這一點。她們並非沒有自由,也可以隨時去學園都市內走動,而且滿十八歲要搬離學生宿舍時,也能選擇從研究所「畢業」。要繼續留下來,或者要揮別這一切,決定權都握在本人手中。
「要說實戰上有問題,那火印跟阿倍留也一樣吧?」
媽媽勉強擠出笑容,隻手扶額。
「我瞭解的只有這裏的世界……要是被趕出去,我一定馬上就活不下去了。」
看優以前就告訴過沙紅螺,自己暱稱中的「看」是取自「看護」,換句話說,她暱稱的涵義便是「優秀的看護」。而沙紅螺剛剛想起了這件事。
「可是雛狐,所長這麼愛你。」
「這樣一來,我根本就派不上用場。」
沙紅螺這七人中誰曾受到慰留,誰被找去談話過──確切的情形沒有人曉得。她們刻意不問彼此,也沒有人主動透露。跟七人有關的研究所資訊皆由全體共享,這件事大家卻不約而同地悄悄收在心裏。
看優(19)幻視=能力評分(8)+實戰評分(4)
見她終於冒出正面的想法,不禁鬆了口氣。
紗椰的特殊能力是透視,而且相當優秀,在過往實戰上展現出的成果是最好的,這一點就連沙紅螺都無法否認。不過沙紅螺就是沒辦法對她有好感,因爲她太以自身能力及美貌爲傲,看不起其他年長組的成員。
沙紅螺這次的話,看優似乎終於聽進去了。
「不會啦,要是年長組有人得被開除,怎麼想候補第一名都是翔太郎纔對。」
「這樣呀。那最可能被踢出去的傢伙果然就是他。」
正當她陷入絕望時,媽媽突然安靜了。前一秒還在凶神惡煞地發脾氣,此刻卻露出茫然的神情。
但是自己這羣人處在一個封閉的世界裏。
那一天,看優拿蠟筆在報紙裏夾的廣告傳單背面空白處塗鴉,但背面是空白的廣告傳單並不多,一下子就畫完了。她不僅還沒畫夠,還想畫更大的圖。
「而且我的評價比你低耶……」
──面前的沙紅螺講到這裏時,俊一郎將跟本次委託可能有關的人物資訊,依序整理出來。
「……聽說是。」
沙紅螺辛辣講評。
「貨真價實的超能力者纔不會拿這種事說嘴。」
紗椰(21)透視=能力評分(9)+實戰評分(8)
「那傢伙肯定是給自己評了一個不合理的高分,然後把其他所有人的分數都打得不可思議地低。會爲了留在研究所做這種假報告,百分之百是那傢伙。」
這場騷動還有後續。研究所面臨經費刪減的危機,可能會因此開除年長組成員──雛狐提供的這項消息傳進所有人耳裏的隔天,有人擅自評等全體成員的能力,做成一份報告,提交給海松谷所長。只是那個人是誰?報告內容爲何?就連雛狐都不曉得。
「但實戰中,對方通常是初次見面的人。突然就必須在衆多觀衆面前,讓他看見幻覺,我雖然看過他的資料,實際上根本不認識他呀。叫我在這種情況下發動幻覺,實在是辦不到。」
「果然是這樣。」
雛狐小心翼翼地提出,但看優仍舊十分消沉。
早的人是在小學,最晚的也頂多是讀國中時,她們相繼告別家人搬進學生宿舍,開始往返研究所的生活。在這層意義上,每個人都算是不知世事。宿舍職員親切溫暖,在研究所學習的內容與公立小學或國中相比,應該也不見遜色。
聽到媽媽的大聲怒吼後,看優才意識到自己鑄下大錯,這下媽媽肯定會勃然大怒。那樣太恐怖了,必須想辦法遮起來──她內心的這個念頭十分強烈,卻不曉得該怎麼辦纔好。
「你說的也對,這或許是實現小學夢想當個護士的好機會?」
「對呀,就連我──」
然而這次與當時不同,無關乎自身的意願,可能會被強迫掃地出門。
「我是沒有親眼證實,但很早以前就有這種傳言了,看優,你不也聽過嗎?」
看優搖搖頭,怯生生地拿起用蠟筆畫過的廣告傳單給媽媽看。
「院長不會把那種報告當一回事啦。」
名字(院長跟主任的姓氏也不見得是真的,而且也沒人曉得他們的名字)、年齡、各人擁有的特殊能力、滿分十分時其能力能獲得的評分、滿分十分時其能力運用在實戰上的評分。
「真沒禮貌耶。他自己纔是個無能的傢伙。」
「反之,會留到最後的應該是紗椰吧?」
「大致上與實際情況吻合,只有翔太朗的能力評分太高了。」
因爲在年長組中,同年的紗椰不僅在特殊能力上,就連在容貌上都長年與沙紅螺互爭一二。
「……看優,你是什麼時候畫這個的?」
「畢竟那傢伙擅長的只有彎曲湯匙而已。」
看優在研究所接受訓練後,開始有能力憑着自主意志讓第三者看見幻覺,並且可以同時讓不特定多數的人一起看見。只是不管怎麼努力,對方跟她之間的關係、距離及情感總會大幅影響結果。
「……看優,你剛剛,有在這裏,畫圖,對吧?」
「你在做什麼!」
當然能力出衆受到認可的人,研究所會加以挽留。年少組的成員有潛力,可能還會隨着訓練而成長,但年長組未來的能力已經差不多底定了。對於這樣的判斷,全員心裏都很清楚。
看優來研究所之前,家裏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沙紅螺當然不知情。不管大家多麼要好,也沒有任何一個人會主動提及家裏的情況。
雛狐(20)讀心術=能力評分(8)+實戰評分(3)
「他對火印跟阿倍留的評價也差不多,只是沒我們這麼慘,應該還是受到他男尊女卑的觀念導致。」
「但最近好像他爸媽的資金也停下來了。」
阿倍留(18)心電感應=能力評分(7)+實戰評分(3)
看優這項令人驚異的能力,後來也曾施展過幾次,但次數非常少,必須要在她陷入靠自身意志無法解決的困境時,纔會發動這個力量。
稍晚媽媽買東西回來時,看優正握着蠟筆,將和室拉門當作畫布盡情揮灑。
第一個發現的人是爸爸,「喂喂,怎麼又搞得這麼髒」的聲音從和室傳來。媽媽問「你說什麼?」和看優一起從廚房向和室走去,結果兩人都瞠目結舌地盯着拉門。
「他到底是哪個時代的人呀?真希望他趕快閃人。」
「聽說是因爲他爸媽資助研究所很多錢,這個傳聞也是真的吧。做到這種地步也想待在研究所,只是想借着『我有超能力』這件事證明自己是特別的人種而已,實在有夠蠢的。」
媽媽說得斷斷續續,目光緊盯着手指着的拉門,塗鴉竟然消失了。爲什麼?完全搞不懂發生了什麼事。但眼前的拉門確實乾乾淨淨的,絲毫沒有塗鴉的痕跡。
這並非表示海松谷是位優秀的管理者,而是在七位年長組看來,他雖然肩負院長一職,卻沒有半點幹勁,與此相反,海浮主任則或許有點太過投入。
翔太郎的特殊能力是念動力,在雙手不觸碰目標物體的狀態下讓它移動,不過從沙紅螺看來,那完全是一場詐欺。
海浮(41)研究所的主任。
媽媽恍然大悟,同時也感到迷惑和畏懼。
沙紅螺信心滿滿地認爲那個人毫無疑問是翔太郎。
雛狐的個性雖然較兩人文靜,顧慮也比較多,偶爾卻會吐出這種令人意外的發言,絕非能小覷的對象。沙紅螺從以前就一直這麼想。
火印(18)心電感應=能力評分(8)+實戰評分(5)
翔太朗(18)念動力=能力評分(5)+實戰評分(1)
「他就是個冒牌貨。」
至少過去找到沙紅螺當時,海松谷身上也散發着想要好好培育她們的強烈決心,那時他的熱情並不亞於海浮。可惜隨着時光流逝,那份拼勁也日漸消淡,現在則完全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些什麼了。
「聽說他以前的評分是七或六。」
這時,看優大概自出生以來第一次體會到什麼叫作罪惡感。她內心深切反省,自己對媽媽做了壞事,卻依然沒有坦承其實自己有在拉門上畫圖,想必是太過害怕媽媽會發火了。
俊一郎不假思索地說出自己的想法,她皺眉問:
「你真的是偵探嗎?」
「怎、怎樣了?」
「我剛剛不是才說過,他以前在研究所能得到好分數,都是因爲他爸媽贊助研究資金的緣故嗎?既然現在資金停擺,他的能力評分變差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真是亂七八糟。這明明跟本人的能力一點關係都沒有。」
俊一郎愕然,沙紅螺卻一副早已看破的神情。
「既然研究主題是連何時能派上用場、實際上能發揮多少功效都不曉得的超能力,資金當然是多多益善吧?」
語畢,她又慌忙補了一句。
「所以他的評分不值得參考,但其他人的都可以信賴。」
「除了他,真的大家都很高耶。」
只是一旦面臨實戰,沙紅螺和紗椰之外的人看起來都不太能派上用場。俊一郎指出這點後──
「這種能力受到心理因素的影響很大。看優和雛狐由於個性溫和,一到實戰就會不由自主地退縮。相反地,我跟紗椰性格冷淡,就比較能冷靜應對。這個差距實在避免不了。」
如此一來,站在研究所的立場,爲了削減經費,也只能開除實戰上不能用的傢伙。
這句話俊一郎只放在心裏想,沒說出來,這時沙紅螺用惡作劇的目光看向他,說出驚人之語。
「仔細想想,弦矢,你也是個可以進我們研究所的人才呢。」
「但我只能看見他人的死相。」
「那個死相出現的原因──簡而言之就是死因,你會把它找出來對吧?」
「那是偵探的職責所在。此外我沒有任何特殊的力量。」
「哦~~」
她的反應可以解釋爲「沒這回事」,也能看作「什麼嘛,原來是這樣喔」。
沙紅螺簡短回應後,原先快活的語調驟然一變,聲音透着說不出的沉重,開始陳述發生在自己身上的駭人經歷。
不過,俊一郎絲毫沒放在心上,催促她往下說。
「也是。」
「背景我已經瞭解了,你差不多可以進入正題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