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開端
《死相學偵探》 · 三津田信三 · 4082 字
「喂、喂……」
在一陣短暫的沉默之後,傳來茂喃喃自語般的聲音。
「怎麼了嗎?」
過了一會兒──
「剛剛是誰在說話……」
健太郎接話。
「誰、誰呀……?」
茂語氣微微顫抖地問。此時,簡直就像在回答他一般,空氣傳來一陣晃動,感到毛骨悚然的轉子下意識地……
「不就是第六個人嗎……?」
脫口而出這句話。
這瞬間,令人膽寒的寂靜再次瀰漫整個室內,宛如地下的靈骨塔般沉重又寒意逼人的氣氛,立刻就朝四面八方漾開。
沒過多久──
「加、加、加夏……?」
茂的聲音沙啞。但無論過了多久加夏都沒有應聲。
「小公主?」
「我在這……」
回覆聲馬上響起。
「點子──剛剛的聲音,是你嗎?」
「是的……」
轉子也不明白自己爲什麼會說出剛剛那種話。因此她除了承認確實講過這個事實之外,也說不出其他話來。
她一明白腳上涼鞋的主人是誰,就不禁背脊一震。下一刻,健太郎口中吐出令人難以置信的發言,又令她驚愕地抬起頭。
「你們這幾個傢伙──」
「怎麼會……」
健太郎的話剛告一段落,舍監就開口要說些什麼,不過──
「她的嘴巴和鼻子沒有呼吸,心臟已經停止跳動,手腕也摸不出脈搏了。」
「這還要你說,我們本來就打算這樣做!」
「我剛剛聽到救護車的聲音。」
這四個人所注視着的房間中央,則是以半蹲姿勢癱倒在地板上的,澤中加夏。
姬小聲地說。
「住宿生的聯絡名單──」
「我想住宿生聯絡名單上面應該有寫……」
轉子聽到健太郎的回答後下意識地垂下頭,此刻才終於注意到自己穿錯一隻腳的涼鞋。
只是呻吟般地悶哼一聲,就低頭不語。
健太郎反覆吩咐了好幾次,努力想讓茂聽懂他的話。但茂只是一臉六神無主的模樣,無從得知他究竟是聽懂了沒。
「喂、沒事吧?」
「搞什麼鬼呀!田崎你們這幾個人──」
「啊、美穗學姐……」
姬戰戰兢兢地開口探問。
「你要打給誰?」
彷彿在黑暗中撞見了什麼令人驚駭萬分的東西……
接着兩人開始以轉子聽不見的音量低聲交談,不過好像立刻起了爭執。他們圍繞在癱倒在地的加夏身旁,看起來似乎正在爭辯什麼。
健太郎小聲驚呼後,慌忙趕到茂身旁,從他手上拿過手電筒,頻頻確認加夏的樣子。
「那傢伙正在開往醫院的救護車上,現在最好先不要打給他。等他曉得是哪家醫院後就會打來了,我們還是先等一下。」
最先採取行動的人是茂。他跑到加夏身邊,跪在地上,伸手輕輕搖晃她的肩膀。
「她在地下室的時候,應該就沒有呼吸了。」
轉子總算回過神來,趕緊衝出走廊,迅速套上涼鞋跑上階梯,往宿舍阿姨的房間奔去。
刺眼的光芒突然在轉子的左手邊亮起。眯眼仔細一瞧,是茂正用手電筒的光線照着室內各個角落。
宿舍阿姨輕聲說,聽起來她打從心底鬆了一口氣。
「要聯絡加夏的家人……」
美穗收起手機沒有反駁。她看起來並沒有接受這個說法,只是明白眼前也沒有其他辦法了。
「……」
「加夏學姐的情況這麼危險嗎?」
「加夏,你怎麼了?」
貴子阿姨從房間出來,只聽到轉子說加夏倒在地下室,就立刻撥了一一九。
突然,某個人倒在房間正中央的身影,浮現在那道光中。
健太郎講到四隅之間的儀式和那之後發生的事時,宿舍阿姨顯得很驚懼,姬表情一臉呆滯,轉子則上臂爬滿雞皮疙瘩。只有舍監滿臉不悅地眉頭深鎖,沒有特別反應。
「救護車!」
「我也不清楚。這只是我乍看之下的推斷,不過,她看起來像是因爲突然受到過度驚嚇而去世的。」
聽到健太郎的話,美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愣了半晌,才又慌忙掏出手機。
「你在幹什麼?快點去叫救護車!」
「澤中加夏的老家──阿姨你知道聯絡方式嗎?」
「和那時候一樣──」
美穗似乎是察覺情況有異,轉爲詢問同是大三生的健太郎。但他不知爲何突然變回平日沉默寡言的態度。
健太郎難得語氣憤恨地說。
美穗的表情立刻變得嚴峻,朝健太郎投去的目光明顯透着責難,一旁的姬也被那雙凌厲眼神掃過。
舍監丟下一句指示,就徑自往男生宿舍走回去。
「但、但是、救護隊人員他們、不是用那個機器──」
一陣短暫而尖銳的驚叫聲從姬口中發出。
「嗯……」
健太郎突然回頭對轉子說話。
從救護車抵達月光莊開始,一切就宛如在作夢一般,所有的事情都沒有現實感。只能眼睜睜地在一旁看着騷動逐漸擴大,什麼都做不了──好像自己根本與這件事無關一樣。
「你是說AED吧,電擊能否讓她的心臟重新開始跳動……」
因爲怪人舍監的出現而鬆一口氣的,似乎只有宿舍阿姨一個人。
轉子聽不懂兩人對話內容的涵義,正打算問個明白。不過健太郎像是爲了避開她的追問似地轉頭對宿舍阿姨說:
但是,加夏連動也不動。
「加夏剛剛就已經過世了。」
簡直像和舍監換班似地,尾田間美穗從女生宿舍走了過來。
「──好吧。」
「爲、爲什麼……會這樣?」
「嗯……」
這次是畑山佳人從男生宿舍朝衆人走了過來。
昏暗的燈光微弱地亮起。
努力要救加夏嗎?轉子話只說到一半。
「咦……?」
「這個、不太妙。快點──」
「不會吧……」
「不……」
A角落是田崎健太郎,B角落是今川姬,C是戶村茂,而從D移動位置的轉子,現在正站在門旁邊。
茂將手電筒轉向,地下室的電燈開關立刻從黑暗中浮現出來。轉子看到之後,終於發現自己現在正站在D角落,便慌慌張張地跑到開關旁邊。
姬一介入兩人之間,他低沉地「唔──」了一聲就閉嘴不再講話。
那瞬間,加夏的臉龐在光線照耀下變得清晰,轉子一看到差點就要尖叫出來。
「喂!田崎,到底是發生什麼事?」
宿舍阿姨畏怯地開口。
「啊、燈……快點……點、點子!」
「所以這次馬上就叫救護車了。」
姬想要回答,一開口卻泣不成聲,連句話都講不完。
「開燈比較好。」
姬開口只講了三個字,就再也說不下去。
像是看見了什麼極度嚇人的東西……
健太郎立刻回應。
「貴子阿姨,不好了!加夏學姐她──請你趕快叫救護車!」
「發生什麼事了?」
轉子一移開視線,就和姬的目光撞個正着。她臉色嚴重泛青,就連在昏暗的光線下都能看得一清二楚,而且她正不停微微發抖。
討厭,這是加夏學姐……
那樣驚懼又戰慄的表情,凝固在她的臉上。
「除了戶村還有誰?」
只有一個人可以隨車搭乘,所以就由茂陪同前往醫院。
走回大廳的途中,健太郎開口詢問宿舍阿姨。他語氣十分沉穩,跟平常溫吞沉默的態度簡直判若兩人。另一方面,貴子阿姨則顯得驚慌失措地說:
「發生什麼事了嗎?」
救護人員一邊診斷加夏的情況,一邊聽茂說明整件事情的經過之後,便使用AED(自動體外心臟電擊去顫器)對加夏施加電擊。那段時間中,加夏的表情依然一直維持恐懼而扭曲的模樣。情況完全不見好轉,接着,救護人員動作熟練又迅速地將她放在擔架上,搬出地下室送進救護車裏。
此刻,舍監從男生宿舍走來。一看見他的身影,姬倒抽一口氣,健太郎低聲嘆息,轉子感到現場氣氛變得更加沉重。
他一邊聽着貴子阿姨不得要領的敘述,一邊沉默地瞪着健太郎。兩人無聲對望了一會兒,健太郎似乎放棄對峙,開始概略說明今天晚上的事情經過。
轉子一時之間反應不過來。
「小姬,還好有你在……」
不過她嚴肅的神情只維持了幾秒鐘,馬上就一臉擔心地問:
宿舍阿姨看起來也是一副張皇失措的模樣,美穗的視線自然就落在轉子身上,轉子沒辦法,只好開口說明事情經過。
「啊……」
「健太郎,這究竟……」
「啊、不好了!」
「不──?這是什麼意思?」
「加夏沒事吧?」
「請等一下。現在不是我們在這裏爭執的時候。」
「澤中家人那邊就交給你們聯繫,我要去跟學校報告。」
「到醫院以後就馬上打我手機!」
救護車很快地開走,留下健太郎、姬、轉子,還有宿舍阿姨站在原地。
「那個怪人大驚小怪地吵死人了──」
他一邊環視在場衆人的臉一邊說:
「該不會是出現了真正的幽靈……?」
所有人都驚愕地全身微微一震。健太郎跟美穗立刻狠狠瞪着他,但他本人依然一臉滿不在乎地說:
「今天不是有百怪俱樂部的夏季特別活動嗎?戶村社長之前跟我說可能會需要我出席。但是我昨天在偵探小說研究會的尋找犯人遊戲中擔任朗讀,今天又已經約好要保養軍事俱樂部的用具,明天則是要去性風俗同好會的──」
「夠了!我們都知道你很忙了!」
美穗惱怒地打斷佳人的話。
「唔……?」
佳人搞不清楚爲什麼美穗會突然對自己發火,張大眼睛愣在原地。
「佳人你過來一下──」
宿舍阿姨看不下去,趕緊把佳人拉進一間交誼室,想必是要簡短說明加夏的事吧。低聲交談的聲音持續了一段時間後,突然──
「什麼!真的嗎?」
佳人高分貝的驚叫聲傳了過來,下一秒他就從隔板裏頭衝出來。
「所以加夏學姐現在呢?」
健太郎和美穗都沉默不語,轉子只好無奈地開口回答:
「好像還沒到醫院的樣子。」
「嗯……」
似乎是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佳人頻頻發出低沉而無意義的長音。
「一直站在這裏也不是辦法──」
宿舍阿姨開口叫大夥移動到交誼室。那裏已經擺着和現場人數相同的茶杯,應該是阿姨剛剛準備好的。
「戶村社長說明過的那個叫作四隅之間的儀式,真的呼喚出惡魔了──是這樣嗎?」
美穗怒吼。
「聽說救護隊員趕到地下室的時候,她的確就已經斷氣了。」
「是──那個嗎?」
佳人偏頭問。
就在此時。
雖說早有一定程度的心理準備,一股凝重又苦澀的沉默還是立即在衆人間蔓延開來。而且他接下來的這句話,讓氣氛更是雪上加霜。
「是茂。他說澤中沒能救回來。」
「你給我閉嘴!」
所有人都緊緊盯着健太郎看。
轉子明顯感到所有人在喝下熱茶後,情緒逐漸緩和、慢慢開始鎮定下來,姬現在也不哭了。一直到方纔都纏繞在心頭上的驚悚感,似乎沖淡了不少。
「加夏學姐在黑暗中撞見那個惡魔──」
「對。嗯……這樣嗎?我知道了。嗯……嗯……這樣的話──」
詭異驚悚的「Tubular Bells」旋律突然響起,在場所有人皆全身一震,只有健太郎依然沉着地取出手機。恐怖電影《大法師》的主題曲似乎被他拿來當作手機鈴聲。
「加夏她都死……唔……搞不好會死,你居然還說得出這種話!」
「對、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
交誼室裏的氣氛立刻起了變化。緊張的情緒如鋼弦般一瞬間繃緊,某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莫名氣息在轉眼間包圍住整個空間,異樣的氛圍擴散開來。
但是佳人似乎完全沒有惡意,一臉不在狀況內的悠哉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