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誰身上出現了死相?
《死相學偵探》 · 三津田信三 · 5425 字
俊一郎在大廳突然昏倒,頭部正要撞上地板的前一刻──
「喂!」
曲矢大吼的同時立刻採取行動,及時接住他的上半身。
「你沒事吧!」
他擔心地盯着俊一郎的臉。
「所以我不是說過了嘛!」
立刻就生氣地大呼小叫,這個反應實在很符合曲矢的個性。
「叫醫生!」
即使如此,他立刻就對一旁呆在原地的久能下指令。
「發什麼呆!快去叫醫生!」
反應之快真不愧是名刑警。
「……不,不用。」
俊一郎單手拉住曲矢的衣服,勉強出聲阻止。
「說什麼不用,你……」
「我只要休息一下,應該就沒事。」
「你說應該,那要是變嚴重怎麼辦?」
「我好像知道會變成這樣的理由……」
「可是──」
喵~~
這時突然響起一聲貓叫,接着從微微敞開的大廳門後陰影,有一隻虎斑貓腳步輕快地跑了進來。
久能開口插進兩人之中。
一走進房間久能就這樣說。事實上,牀邊的行李架上,已經放着他的旅行包。只是,那個包包是開着的。
「那麼,出現死相的人是誰?」
「爲、爲什麼、會在這裏……?」
喵~~
「咦?貓咪……從哪邊進來的?」
曲矢的語氣和眼神似乎震住了久能,後者不再堅持。
「這是花守管家爲了弦矢偵探準備的房間吧。」
她,指的當然是亞弓,不過小俊沒有作聲。
俊一郎正想站起身時,曲矢將他一把抱起,那個姿態根本就是公主抱。
「而且還是自己從包包裏跑出來的吧?」
「這……?」
「可是黑術師會對兇手這麼親切嗎?」
「首先有可能的原因是,這是黑術師的障眼法。」
「等一下。」
面對兩人的疑問,俊一郎立刻回答:
和小俊對話的過程中,俊一郎不知不覺地沉入夢鄉。
聽到這個回答,不只久能,就連曲矢也詫異地啞口無言。
他似乎原本是想要說「小俊喵」,結果舌頭一時打結了。
另一方面,跟着貓咪移動的三人,抵達的地方似乎是別館一樓的客房。
「好像是呢。」
「它叫你快點讓我躺下來。」
「在那之前──」
「看來有愛尋寶的人呢。」
「嗯,完全恢復了。」
過了差不多二十分鐘後,俊一郎自然醒來。身體沒有任何不舒服,反倒有種渾身舒暢的感覺。
喵~~
「死視的結果吧?」
「哎呀,真可愛。」
「我眯個二十分鐘左右。」
「因爲那傢伙的內心十分扭曲。」
「兇手以爲他是在執行遺囑殺人案件,但其實並非如此嗎?」
他無視俊一郎虛弱的抗議,立刻追在貓咪後面走出去,久能也旋即跟上兩人。
喵~~喵~~喵~~
曲矢應該是想問小俊的行蹤,不過旁邊久能已是一臉着急的模樣,俊一郎認爲現在應該立刻切入主題。
那東西又是出現在誰的身上……?
「剛剛的死視結果到底是……」
「臉色似乎也沒那麼蒼白了。」
「該不會是她把你放進去的吧?」
「總之,你先放我下來。」
久能似乎也同意這個看法。
「原來如此。」
每個人心中肯定都充滿不安……難道是我嗎?他們開始描繪一些恐怖的想像。
「待、會、再、說。」
「待會兒再說,等個二十分鐘不會出人命的。」
「所以咧,假設黑術師使用了障眼法,而且絕非是爲了兇手而做的,那情況會變得如何?」
這三個人就在繼承者沉默的注視中離開了。但三人的身影一消失在門後,現場立刻一陣譁然。事前聽說是死相學偵探的那個人,在用死視觀察過自己這羣人之後就昏倒了。
俊一郎繼續往下說,接着望向曲矢側着頭問:
喵~~
曲矢似乎是想起過去的案件,語氣輕蔑地說出這句話。
「我先從結論開始講。」
他正打算要將俊一郎抱到牀上時,雙腳卻驀地打住。因爲枕頭邊直挺挺地站着那隻貓。
「你躲在包包裏面嗎?」
「爲什麼這樣說?」
俊一郎虛弱地向他提出要求。
久能露出詫異的神色,俊一郎便將在便衣警車中,他和曲矢及唯木討論的有關黑術師的內容覆述一遍。
「小、小、小……」
俊一郎依然靠在曲矢身上,雙眼凝視着那隻貓,那隻貓也回望着他。
「是的。」
「所有人。」
特意出聲確認,實在很像律師會有的舉動。
「真是的,你這傢伙……」
「那傢伙預計你和黑搜課肯定會介入大面家的案件,這樣一來,立刻就能弄清楚誰身上有出現死相,三兩下就能揪出兇手。」
俊一郎翻譯貓咪的話後,曲矢一臉半信半疑的模樣,壓低聲音詢問:
久能似乎難以理解黑術師的邏輯,感到十分困惑。
在偵探事務所內,小俊可以在任何它喜歡的地方自由走動,但只有一個地方例外,那就是俊一郎睡覺時的寢室──正確來說是牀上。因爲俊一郎已經下定決心,休息時要分開睡。結果現在在出乎意料的情況下,一人一貓能夠睡在一塊兒,小俊肯定很開心吧。
「這樣一來──」
俊一郎眉頭深鎖地認真思索。
爲了避免吵醒小俊,他躡手躡腳地爬下牀,離開房間去找曲矢和久能,立刻就在迎賓室裏看到他們。
「所以黑術師讓所有繼承者身上都出現死相──」
「……放、放我下來。」
曲矢一看到那隻貓就大叫了出來。
曲矢似乎立刻接受了這個說法。
「已經沒事了嗎?」
喵、喵。
呼嚕呼嚕、呼嚕呼嚕。
「在大廳裏的十一個人,所有人身上都有死相。」
「這不是很奇怪嗎?」
「或許這次案件的背後,黑術師其實別有目的,是兇手本人也不曉得的。」
小俊……?
「這、這隻貓,果然是小俊喵嗎?」
「啊,原來是這樣呀。」
「黑術師這個人,想法也轉太多彎了吧…… 」
「咦……?」
「可、可以讓開嗎?」
曲矢沉下臉來。
兩人離開房間後,俊一郎望向眼前縮成一團的小俊,看了一會兒,纔出聲問:
曲矢先請久能幫忙掀開棉被,強忍對枕邊小俊的害怕,心驚膽顫地將俊一郎放在牀上,替他脫掉鞋子,再幫他蓋上被子。小俊像是早就等着這一刻似地,輕巧地在俊一郎的臉頰旁窩成一團,陪着他休息。
熟睡的俊一郎身旁,小俊從喉嚨中發出滿足的呼嚕聲。簡直就像是已經確認他的身體狀態沒有危險似的。
「你真的是……」
「不管怎樣,你居然能忍耐好幾個小時。」
偵探到底是看到了什麼……?
他話說到一半,突然想到某種可能性。
「啊!」
「至少是黃道十二宮殺人案件這點肯定沒錯,不過……」
小俊應該不可能會出現在這裏,但那隻貓怎麼看都是小俊。圓滾滾的雙眼,擔心地望着俊一郎的那個小小身影,讓他胸口頓時一熱。
「這樣呀。那麼,小、小……」
「這隻貓真漂亮耶。」
真理亞、早百合和真理子接連驚呼。
「好好休息。」
貓咪叫了一聲,就像在說跟着我走一般,轉身要往大廳外跑出去。
「……快放我下來。」
「你怎麼能肯定──」
「這是怎麼一回事?」
「該怎麼說呢……像是一口氣負荷過重,突然短路的感覺吧,所以只要休息一下就沒事了。」
聽到俊一郎的回答,曲矢露出迷惑的表情。
「這兩個不一樣嗎?」
「這兩個在繼承者間存在龐大遺產的流動這一點上是相同的。只是,遺囑殺人案件從一開頭的出發點就是爲了錢;但黃道十二宮殺人案件就不在此限了,我總覺得好像另有動機。」
「換言之──」
久能神色嚴肅地追問俊一郎:
「兇手認爲自己在執行的是遺囑殺人案件,但黑術師心中的盤算是引發黃道十二宮殺人案,是這個意思嗎?」
「沒錯。不這樣解釋,就很難說明爲什麼所有人身上都會出現死相。」
「完全無法理解。」
久能無視曲矢的牢騷繼續發問:
「這樣一來,他究竟爲什麼要綁架悠真?」
「黑術師或許有不同於兇手的其他目的。要是悠真人也在剛剛那間大廳,從他身上也有可能看到死相,或是隻有他身上沒有出現死相……」
俊一郎回答到一半,突然腦中閃過某個念頭。雖然是和死相八竿子打不着的靈光乍現,但他認爲值得確認一下,正打算提議時──
「我越聽越糊塗了。」
久能再度忽略仍在抱怨的曲矢,開口發問。語氣像刻意按捺住心中好奇,問題卻直接無比。
「請問你究竟是看到什麼樣的死相呢?」
當時的畫面瞬間在腦中甦醒,俊一郎不禁感到顫慄。
「那是……」
不過他立刻就極力將那種感受壓下去。
「……舉例來說,真理子小姐的情況像是就要遭到一頭公牛撞爛,而安正先生的身體上爬滿了無數只螃蟹。」
「你、你說什麼?」
「我剛剛想了一下──」
「不,我的想法是……與其說他們主動放棄繼承,倒不如說或許有人會因爲知道自己身上出現死相這件事,切身感受到性命遭受威脅,進而逃出這棟宅邸。」
「與其說具體,應該說非常有真實感。」
「這也很合理。就連那些到我事務所裏來的委託人,幾乎一開始都是用充滿懷疑的眼神盯着我看。」
「那是程度上的問題。弦矢偵探用死視看到的死相里,肯定是存在着逼得當事人不得不相信的現實感。如果還反映出只有委託人自己心知肚明的個人情況,更是無法否認了。」
「我記得到四十九日結束前……」
「是哪裏呢?」
「至今你應該也沒有遇過這麼逼真的死相吧?」
「我想恐怕是被害者在臨死前會看到跟自己星座有關的幻覺。不,正確來說,是遭到這些幻覺攻擊……」
「首先,大面家的人彼此間的情誼非常淡薄,就算有也僅存在於個人和個人之間,並沒有擴散成一個人際網絡。再來,有一個更嚴重的問題是,他們對於現實的認知能力吧。」
「將司先生是下一秒就要被獅子喫掉,真理亞小姐全身被數不清的魚羣覆蓋着。」
曲矢說話時,轉頭去看俊一郎。
「嗯。不過在那之前,我有個地方想要調查一下。」
「但是,在你用死視觀察,並將結果告訴他們之後,情況有什麼變化嗎?」
「是很容易相信吧,但那之後纔是問題──沒辦法明白事情的嚴重性,只是一味緊抓着幸子女士的遺產不肯放手──我不管怎麼想,都只能料想到這種孩子氣的反應。」
「儘管如此,還是值得一試吧?」
「沒錯,繼承者必須服喪,這段期間禁止任何外出,違反的人就會立刻喪失繼承權。」
「唔。」
「要是在一般家族中,這種情況下會因爲第一個離開家裏的人是誰,而讓之後的狀況大爲不同。如果對其他家人有影響力的人率先離開,跟在他後面離去的人就會增加。而留在家裏的人越少,剩下來的人心中的不安也會加劇……」
聽到曲矢一針見血的提問,久能露出爲難的表情。
「爲什麼?」
「嗯。我從弦矢偵探的事務所回到這邊後,就向所有人說明過死相了,但他們究竟能夠理解幾分呢……不,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事情,這一點他們當然是能夠了解纔對。只是,他們到底能夠多認真看待這件事呢?能夠明瞭事情的嚴重性嗎?我的感覺是他們完全沒有搞清楚狀況。」
「現在的情況是所有人身上都出現了死相──把這一點告訴當事者比較好吧?」
「要從中推理出黃道十二宮,看起來頗有難度呢。」
久能搶在曲矢之前發問。
「通常都會相信,雖然也有些人要花一點時間。不過他們只要相信之後,多半都樂意提供協助。」
「是有這個可能,但還是值得一試吧?」
「你覺得會有幾個人逃走?」
「不是相反嗎?」
聽到俊一郎的話,久能立刻有了反應。
「真的會這麼順利嗎?對手可是黑術師,他可能已經事先向兇手說明過,爲了不讓我的死視鎖定真兇,所以會使用障眼法讓所有繼承者身上都出現死相。」
「這樣一來,不食人間煙火的大面家繼承者不是更容易相信嗎?或許應該說是更好騙。」
「社會經驗越豐富,應該越不會輕信這種怪力亂神的話吧。」
「說出來的目的自然是爲了牽制兇手,告訴他──黑術師可不一定是你的好夥伴,證據就是你自己身上也出現了死相。」
曲矢立刻提出相反意見。
俊一郎原本一直沉默聽着久能的話,但是在律師表露擔心時,他開口說:
久能露出思索的神情說:
「那個現實,指的是自己身上出現死相這件事嗎?」
「位於宅邸邊緣地帶的,占卜之塔……」
「原來如此。」
「雙子座、處女座和天秤座呢?」
久能似乎稍微放下心中大石,但俊一郎認爲這是過於樂觀,想法似乎與他一致的曲矢開口問:
「放棄繼承遺產。」
曲矢問了理所當然的問題。射手座沒有包含在內,想必是因爲他能夠想像受害者是遭到弓箭射殺的吧。
久能沒有特別反駁曲矢的無禮發言。
「可以說現在這個時間點,還不算是讓黑術師掌控了大局。」
「要是那十一個人分別散落在不同地點,互相不曉得彼此的存在,然後有一個或兩個人來我的偵探事務所,那就算我能看到無數只螃蟹或猙獰的獅子這些死相,大概也不曉得其中有什麼含意。 」
「確實。」
久能頓時發出一聲呻吟,接着沉默良久,想必是難以判斷該怎麼做吧。
「怎麼可能……」
這個答案不僅曲矢大感意外,就連俊一郎也頗爲喫驚。
「影響什麼?」
「那倒不會,我也看過不少相當逼真的死相。只是這次案件中值得慶幸的是,從一開始就已經確定相關人士的範圍。」
「即使對兇手沒有效果,但或許可以影響其他十個人。」
俊一郎對曲矢點點頭,繼續往下說:
「雖然我自己提出這種看法,接着又說這樣的話有點奇怪,但可能無法寄望會有太多人吧。」
「雙子座的情形,是有一個和繼承者外貌相似的人,突然出現在她身後。處女座則是有一位美麗卻極爲冷酷的女性,同樣站在被害者背後。然後天秤座,繼承者的頭上垂着天秤一端的盤子,另外一端的盤子上則放着重錘。應該是拿掉那個重錘之後,另一邊的盤子就會砸向繼承者頭頂的設計吧。」
「爲什麼?」
「原來如此……也是啦,因爲遺產金額可是大到連一般人也捨不得果斷放棄呢。」
「這些是因爲每個人的星座嗎?」
久能接受了曲矢的意見,但俊一郎則表露出懷疑的態度。
「這也太具體了吧。」
「就算我能推理出來,只要沒能找到第二封遺囑的內容,就無法掌握案件的背景全貌。而在我漫無頭緒地調查時,搞不好遺囑殺人案件就已經執行完畢了。」
俊一郎嘴上雖然這樣回答,但顯然是對結果不抱太多期待。
「我想也是。明明平常聽來像是怪力亂神的死視和死相,不知道爲什麼最後就是會接受。那是因爲他們從弦矢偵探的說明中,產生了現實感,感覺到某種雖然心中仍難免懷疑、覺得這是在講什麼鬼話、但卻無法輕易否認的東西。那種感覺,應該就是根植於當事者的社會經驗吧。」
「你是要說大面家不是一般家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