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墓地
《死相學偵探》 · 三津田信三 · 5826 字
在悠真面前,是一條覆滿白雪的石版路,像條大蟒蛇般蜿蜒曲折,消失在兩側杉木的盡頭。老實說,這副光景實在令人寒毛直豎。
不過他也不曉得這到底是不是一條石版路,到這座山中墓地的路途,是久能律師一路雪花迸濺開車載他來的。律師一步也不肯踏出溫暖的車內,只是伸手指向參道起點的前之橋說:
「有些地方可能結冰了,你要小心腳下。」
一般可能會認爲久能是在擔心悠真的安全,但他的語氣中絲毫不帶這種情感。那副態度看起來,僅僅像是因爲前方有能夠事先預料的危險,所以順口提醒一下罷了。
僅管如此,悠真仍舊相當天真,他以爲不管再怎麼說,久能都會陪同自己完成這項苦差事。
沒想到,他在車裏拖拖拉拉時──
「已經過午夜十二點了。」
久能像是在催促他趕緊出發,毫不留情地將他趕出車外。
悠真不禁渾身發顫。不只因爲他突然毫無遮蔽地置身於深山嚴寒中,也因爲他終於醒悟,接下來自己得一個人走進第一次造訪的大面家墓地。
讓一個國中生在半夜做這種事對嗎……?
悠真一走過前之橋就立刻回頭。
就算是素來公事公辦的久能,親眼看到現場情況後,應該也會認爲這場任務大有問題吧?悠真忍不住暗自期待,但車內卻見不着律師的身影。
他果然還是擔心我──
悠真正感到竊喜,不過車旁雪地上仍只有自己凌亂的足跡。換句話說,久能並沒有下車。
那個老爺爺該不會是在睡覺吧?
他多半是將駕駛座往後倒了。悠真正想詛咒他最好車子沒電凍死算了,但立刻想到這樣自己也會回不了家,只好打消念頭。
從西東京茄新市郊區的大面家宅邸開車到這座山山頂,連十分鐘都不用。儘管如此,他絕對不想親身體驗在二月的半夜走路回家這種事,當然也不樂意在漆黑的深山中,和久能一同縮在沒有暖氣的車內發抖等待救援。
這個奇特的地方叫作彌勒山,山上唯一的人造物就只有方纔來時,路上那條寬幅僅能勉強容一臺汽車通過的鋪石路面。從入山口到山頂的路上,絲毫沒有半點燈光,淨是伸手不見五指的深幽黑暗,只有久能那臺車的車頭燈,發出射穿黑暗的銳利光束。
然而兩人一抵達山頂,亮光乍現眼前。原來是前之橋橋頭上,石燈籠發出的微光。
「那個是電燈嗎?」
從前之橋到祠堂的距離差不多兩公里,不過參道彎曲如蛇,常有平緩的高低起伏,實際走來感覺更加漫長。更何況現在路面上積了雪,時間又是半夜,簡直可說是在最惡劣的情況下走這條路了。
兩者立場落差之大,就連還是國中生的悠真都能瞭解,而久能的態度也清楚展現了這一點。
但這種事根本無所謂。因爲久能口中描述的哥哥姊姊們的遭遇,實在是太令人難以置信了,滿滿地佔據了悠真的腦海。
雖然悠真在心中暗罵她「老太婆」,但她其實是悠真的義母,只是兩人間的年齡差距高達將近七十歲。幸子的老公恆章是大面家的招贅女婿,聽說他在六十好幾時,和家裏傭人外遇生下一個孩子,那就是悠真。比義母年輕十歲的爸爸,當時還擁有生育能力。據說恆章是幸子的第四任老公,不僅如此,幸子所有的結婚對象年紀都比她小,都是招贅進大面家,也全都外遇。四個老公中,似乎只有恆章是因爲過世才離開她身邊,其餘三人都是離婚收場。
但是有一天,久能律師突然出現,告訴他「你爸媽是哪兒的誰誰誰」;在毫無心理準備的情況下,也不能怪悠真會抗拒這個話題。
這就是大面家女兒和入贅女婿之間的差別嗎?
我來到一個不得了的家族了。
幸子的媽媽同樣身爲大面家的女兒,老公自然也是招贅進來的女婿,而他和恆章一樣好色不檢點,在外面生了好幾個小孩。現在住在大面家的五位叔叔阿姨,就是當時被接回來家裏生活的。據說過去也曾有人忍不住猜想……連她女兒幸子都遇上幾乎一模一樣的難堪情況,或許其中存在着什麼業力吧?
話說回來,悠真認爲這個沒有血緣關係的哥哥之所以會告訴自己衆多消息,肯定不是出於善意,感覺像是藉由透露大面家的祕密,從他的反應中找樂子。啓太也絕不會將重要的祕密一口氣全盤托出,每次都只講一點皮毛,享受捉弄他的快感,在背後嘲笑他。啓太的態度給人這種感覺。
而且進到大面家後,有件事讓他幸福地有如置身天堂,那就是擁有自己專屬的房間。在福利機構裏,通常都是好幾個人擠一間,根本沒有獨處的時間,這對正值青春期的悠真來說,相當難以忍受。現在終於獲得自己的房間,他高興得不得了。在這份欣喜之情面前,就算異母兄姊欺負他,他肯定也不會在意。不如就乾脆將自己關在房裏,盡情享受專屬於自己的空間。
……不過,非走不可吧。
站在悠真的立場,某個層面上這個環境也能說是有利,讓他不會感到只有自己是多餘的局外人。話雖如此,家族成員的組成仍舊相當不尋常,一想到今後就要在這種家裏生活,他不禁有些害怕。
不過就在他被領養的一年後,幸子過世了。從年齡來看是壽終正寢,集團中的各家企業都有她看重的優秀經營者,因此大面家的人應該不需要操任何心。
悠真曾偶然聽見有位員工語帶同情地喃喃低語,那句話也正是他想問的。即使所有人都告訴他原因出在領養的夫妻身上,他的內心仍是充滿不安,忍不住懷疑該不會是自己不好吧?要等到上國中之後,他才終於能夠擺脫這些疑慮。
他心想不會這麼誇張吧,忍不住開口詢問久能。
悠真不清楚詳細情形,是因爲過去久能打算說明事情經過時,悠真激烈抗拒,大喊「我不想聽」。
而且還不是隻有一個,加上悠真總共就有八人了。雖然曾經想過或許她是慈悲爲懷,但聽說幸子作爲領導好幾家企業的大面集團統帥,有個跟她多年的外號叫作「冰女」,意指她是個宛如一塊寒冰般冷酷固執的女人。她身上根本找不出半點慈善家的特質。
第三點是,和自己擁有相同身世的異母兄姊有七人之多。當然他並不認爲這是理想的生活環境,只是比起全家都是幸子的親生兒女,只有自己寄人籬下的情況,現在這樣實在是好上太多。
久能劈頭就挑明這點,又接着說出爆炸性的發言──
只是,在大面家的某天,悠真得知了彌勒山墓地的存在,還有那裏供養着許多毫無關係的亡者。傳聞山頂一帶全是墓場,除了最裏頭的祠堂周遭以外,其他土地上林立着數不清的外人墓碑。
那個老太婆,到底在想什麼……?
久能不僅事先口頭警告,在悠真上車前居然還搜他身,沒收了他原本偷藏在大衣口袋的小型手電筒。現在只能靠這些石燈籠了。
話說回來,那個老太婆到底是在打什麼主意呀?
悠真努力想要保持樂觀。不能帶任何東西,這個規定當然也包括雨傘。他身上穿的是帽兜大衣,萬一真的下雪也不怕,但他可不想在紛飛大雪中行走,更別提這裏可是墓地。
那句話令人渾身不舒服,悠真追問其中含意,但啓太只是面露意味深長的笑容,不肯回答。
「那些人的爸媽是……?」
要說這對母女有哪裏不同,就是幸子的媽媽生下了她,但她自己卻沒有生孩子這一點。因此現在的大面家中,沒有任何一個人和幸子緣於相同血脈。
大面家墓地位於彌勒山山頂,面朝正西方開展,更精確來說,或許該用延伸這個詞來形容。鋪石參道從悠真方纔經過的那座前之橋起,一路延伸到最深處的祠堂。兩側杉樹中立着不知凡幾的墓碑,當然並非每一塊都是大面家族人的墓。從前之橋到中之橋間的區段,埋葬的是和大面家毫無關連、無人供養的亡者。從中之橋到終橋之間,則是大面家相關人士沉眠之處。走過終橋,就會抵達那座祠堂,裏面供奉着彌勒教教祖的肉身佛像。
即使如此,既然身爲人類就免不了相互來往。在那些親人中,還有別人也像啓太那般,和悠真建立了某種關係。
但才走沒兩步,雙腳就僵硬地不聽使喚。心中是無盡後悔,當初說什麼都應該拒絕的。
他變得能夠冷靜分析,甚至還認爲自己獲得了寶貴的經驗。或許也是出於這個緣故,他雖然年紀尚小,卻多少能夠了解幾分大面幸子和恆章之間扭曲的關係。
因爲每個人都刻意和悠真保持距離。
悠真對幸子的評價正要改觀時,啓太似乎看穿他的想法,臉上浮現不懷好意的淺笑。
「這是什麼意思?」
第一點原因是,嚴苛的現實層面考量。義務教育結束之後,他就必須離開福利機構自力謀生,雖然並非完全無法獲得援助,但生活絕對不輕鬆。不過只要進了大面家,不要說高中,就連念大學也不再是遙不可及的夢了。
那個老太婆果然是個大好人嗎?
什麼都不能帶,必須孑然一身地前往。
久能律師雖然告訴他有關異母兄姊的事,卻隱瞞了毫無血緣關係的叔叔阿姨的存在。律師想必是擔心透露這點後,悠真會打消念頭吧。真是個不能掉以輕心的傢伙。
他一開始以爲這是對新成員的下馬威,但似乎是猜錯了。仔細觀察之後,他注意到所有人都和其他人相互保持着一定的距離。換句話說,就是沒有和誰特別要好,也沒有與誰交惡。每個人都刻意和住在一塊兒的親人,保持着奇妙的──或說絕妙的──距離感。
就連一絲微弱月光都沒有的漆黑夜晚,午夜零時過後的深夜時分,讓一名國中生獨自走在這座瀰漫未知氣息的深山,遍地墓碑圍繞的積雪參道上,這實在是太亂來了。毫無月光和積雪就算是不可抗力好了,但其他條件可不是,一切都是按照大面幸子的遺囑進行。
……不行,我果然還是辦不到。
不過兩人似乎都沒有特殊理由。硬要擠出一個原因的話,沒有結婚的初香可能是受到母性本能的驅使,而人近中年才進入大面家的將司,看起來是忌妒悠真才念國中就能被領養的好運氣。
「四位先生,該怎麼說呢……精力相當充沛。」
「爲什麼就只有這個孩子……」
不,可能不僅如此……
久能再度逼他做出選擇後,悠真下定決心要成爲大面家的孩子。其中有三個理由。
就連不太清楚正常家庭該長什麼模樣的悠真都能強烈感覺到,雖然大面家光看人數像個大家族,但說到底不過就是一羣互不相干的陌生人。每天三餐也很難見到全員到齊,都是各自按照自己喜歡的時間喫飯。若要追究背後原因,可能是大家都想避免和其他家人一起喫飯吧。
回頭去想,就會發現當初那些養父母都有點奇怪。
但久能只是簡短回答,理所當然的態度像在暗示,憑藉大面家的權勢和財力,要在這種偏僻深山裏拉電線,根本只是件囊中取物般的小事。
對於幸子,幾位叔叔阿姨都喚她「幸子大姊」,那些異母兄姊則稱呼她「義母」,因此悠真也決定叫她「義母」,不過內心總是暗自嘟噥「那個老太婆」。
但悠真過去在養父母家甚至曾經遭受虐待,所以現在就算將司討厭他、啓太嘲笑他,他也根本不痛不癢。原本他對詭異的家族組成感到有些畏怯,不過開始一起生活後,幾乎沒什麼不自在的。
從年幼到十歲左右,他有好幾次離開機構當別人養子的經驗。但是他的養父母老是會遇上問題,每次總把他又送回原來的機構。
幸好沒有下雪。
對悠真來說如夢境般美好的生活持續了快要一年。雖然需要轉學,但是作爲大面家的小孩開始新生活,反而可說是相當有利。實際上,在當地學校裏,只要說自己是大面家的人,無論老師同學都會另眼相待。
悠真不假思索出聲詢問。那個光源十分微弱,加上地點遠離人煙,就算久能騙他那是蠟燭,他肯定也會相信。
……但是這個情況,只維持到久能在家屬們面前公開幸子的離奇遺囑之前。
第二點是,恆章已經過世了。從久能的話中聽來,恆章絕非他會想認識的人,可他又是自己的親生父親……這般複雜的心境肯定會縈繞不去。但既然他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就不需要再爲此煩惱。
但是悠真無法立刻理解這句話的意思,是在聽了說明後才驚愕地張大嘴巴。
傳入耳裏的,正是自己剛剛難以接受的推測,悠真目瞪口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總不能一整晚都站在這裏發呆。悠真遲疑地再度回望一眼,接着就擠出渾身上下的勇氣,緩緩朝雪道踏出步伐。
但這四人都只是純粹的好色之徒,除此之外一無所長。
最年輕的阿姨初香──不過也快五十了──打算不經意地關照他。而最年長的哥哥將司──這位則是四十出頭──擺明了就是討厭他。
這不是「家人」間該有的氣氛吧。
久能的語氣一直沉穩果斷,講到這裏才初次顯得紊亂。他對幸子有幾分畏懼,但卻相當看不起她那幾個老公,根本沒放在眼裏。悠真瞬間捕捉到了律師的心理。
這四人中也包含了悠真的親生父親,但他對此毫無感覺。
不過在仔細聆聽律師的敘述之後,他發現好像不是那麼一回事。關於悠真的身世,雖說他本人拒絕聽,但久能的描述也十分簡單扼要。至於在大面家中生活的「哥哥」和「姊姊」,久能則打算詳盡告知。律師似乎認爲先了解這些資訊,能讓悠真投靠大面家的日子比較好過。儘管如此,他並非是擔憂悠真的將來,只不過是按照幸子的旨意奉命行事罷了。悠真在談話中逐漸察覺這一點。
不過性格特殊的並非只有啓太,叔叔阿姨和其他異母兄姊中還有許多奇人異士,所以悠真剛搬進來時非常擔心。但是才住不到一個星期,他就發現是自己多慮了。
所以即使久能告訴他「大面家的幸子女士想要領養你,成爲你的義母」,悠真也只是興致缺缺地回「啊,是這樣呀」,並沒有心動。他腦中不自覺往壞處推想,認定對方必定是發生了像喪失有血緣關係的繼承者這類關乎己身利益的情況,事到如今纔會突然需要利用悠真吧。
就算那幾個男人好色不檢點,如果工作能力出色,成爲大面家不可或缺的重要戰力,久能肯定也會認同他們。先不論個人好惡,只要律師認可這個入贅女婿能成爲大面家的助力,態度想必也會隨之轉變。
告訴自己這件事的,是異母兄姊中還在讀大學──不過目前休學中──的啓太。這個異母哥哥和悠真年紀最爲相近,會悄悄告訴他大面家的種種「祕辛」。
「幸子女士和她先生之間一個孩子都沒有。」
明明是自己先生因外遇而生下來的小孩……
「問題是她爲何要收集那些無人供養的孤魂野鬼咧?」
悠真從懂事起就在兒童福利機構中生活,一直住到十三歲。裏面的人總說他「父母不詳」,而他是在滿七歲時才曉得,自己雖然有明確的出生年份,正確日期卻不得而知。他至今一直深信是生日的那一天,原來只是機構收容他的日期。
都是因爲那令人費解的遺言,悠真纔會被迫進行這種像是試膽大會的冒險活動。
「幸子女士有交代,只要你同意,就立刻將所有手續辦好。」
她會和自己的異母弟妹住在一塊兒,這點還不難理解,就算本人不情願,肯定也無法違抗自己媽媽,而她爸爸可能也佔了些許原因。可是,收養三位前夫以及恆章跟其他女人生的小孩,毫無疑問是出於她自身的意願。
悠真就這樣加入了大面家。等他實際開始在裏頭生活後,又發現更令人喫驚的事──住在同一個屋檐下的五位叔叔和阿姨,居然全都是幸子的異母弟妹。
「對。」
而且久能講的淨是些令人難以消化的內容:他媽媽收了大面家的錢,生下他的同時就拋棄了他,後來又消失蹤影,律師花了十三年才找到這裏……悠真不能接受也是可以預見的。
在悠真眼前曲折延伸的積雪路上,似乎是一路都設置了石燈籠,黯淡無力的光線隱隱約約地照出一條他應當前進的路徑。
「不過你總共有七位沒有血緣的兄姊。」
「父親是幸子女士的四位先生,母親則都是其他女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