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四隅之間

「關於暑假期間的計劃──」

七月下旬舉行的百怪俱樂部怪談大會結束之後，社長戶村茂開口宣佈。

因爲這天是上學期的最後一次聚會，相隔許久終於又全員到齊了。地點在月光莊大廳，用好幾片隔板區隔出的其中一間交誼室，時間大約是傍晚六點，外頭天色還顯得十分明亮，但在空蕩蕩的大廳裏豎耳傾聽靈異故事，仍讓人即使在夏天也不禁感到一陣微妙的寒意。

「有誰會留在宿舍嗎？」

茂用動作示意大家舉手回答。

馬上就舉手回應的是田崎健太郎和澤中加夏，接着是今川姬，最後，入野轉子才遲疑地慢慢舉起手。其他四位成員似乎都已經各有安排，有人要回老家、有人要去旅行或是包住宿的打工。

轉子猶豫的原因是家裏有叫她暑假要回去。不過，她打算留在宿舍，只是必須找個好理由搪塞過去，卻一直沒想到什麼好法子，所以纔不禁在舉手時遲了片刻。

「原來如此，就是平常的固定成員嘛。」

如果只聽茂講話的內容，會以爲他似乎有些喪氣，但不知爲何他臉上浮現笑容。而且回想起來，轉子舉起手時，他看起來似乎鬆了一口氣。

爲什麼呢？

轉子莫名地浮現不好的預感。

「那麼──作爲上學期的一個總結，接下來要開始進行百怪俱樂部的同樂會。」

聽到茂的發言，全員開始往餐廳移動。

在西側四層樓高的男生宿舍和東側三層樓高的女生宿舍之間，有一座圓頂半球型建築物，大廳、餐廳和娛樂間等男女共同使用的空間就設置在其中。這裏原本就是員工宿舍，各項設施都很齊全。

加夏向廚房打過招呼後，宿舍阿姨就開始接二連三地端出她們事先買好的食物跟阿姨親手作的料理。阿姨特地爲了百怪俱樂部大顯身手，費心準備了食物。

轉子趕緊上前幫忙，內心再次感到自己真的是在正確的時機住進宿舍呢。如果當初高中畢業就直接進入城北大學就讀，第一年的宿舍生活和社團活動，一定不會像現在這麼順利愉快。

「貴子阿姨，謝謝你還特地爲了我們百怪俱樂部這麼費心──」

茂表達謝意後，就邀請宿舍阿姨一起來喝酒。但是阿姨如同平常一樣面露些許困惑神色，很客氣地婉拒了。

在一番盡情喫喝、談天說地之後，陸陸續續有成員先告辭離去。結果待到最後的，還是那幾張常見的面孔。

「差不多該開始了吧？」

「羅遜坦。」

「開始？是要講靈異故事嗎？」

無論是正對學妹發脾氣的加夏、當事人姬或是轉子，三個人都以一臉「不會吧……」的傻愣表情看向茂。

「這個故事有許多不同的版本。像是雖然有第五個人，但是在抵達小屋時他就已經過世了。然後他們將第五個人的遺體放置在小屋的正中間，其他四人在四周不停地繞圈……」

「喂社長！我們不是約好不可以用妖怪名取綽號了嗎？」

「唸咒的語言又不是隻能用英文。」

「嗯。羅遜坦伯爵爲了要證明召喚惡魔的黑魔法根本是無稽之談，所以才做了這個實驗。沒想到實驗卻成功了。聚集在現場的人們都因爲真正的惡魔出現了而陷入恐慌。」

「你看、果然是這樣吧。」

「沒錯就是這樣。然後──算了，還是交給你來說好了。」

「據說當時，在迴廊上移動的腳步聲依然持續作響沒有停下來。」

「原來如此，是時空背景的問題吧？」

當第四個人離開餐廳後沒過多久，茂就意味深長地環視在場衆人。

「咦……？我好像有聽過類似的故事……」

加夏的語調一開始充滿了不可置信，然而她的後半句話聲調一口氣平穩下來，似乎在表達只要是茂想做的她就不會反對。

這樣更恐怖吧……轉子在內心嘟噥，但姬卻像小學生般地舉手說：

「那──如果有不需要念咒文，而且還具有一定效果的儀式的話，你覺得如何呢？」

「什麼意思？你打算進行召喚惡魔的儀式嗎？不過這聽起來或許是滿有趣的……」

此時茂緩緩從旁插話。

「嗯，關於環境這點，就算我們退一百步來看好了，根本沒人會講最重要的咒文不是嗎？」

「那個有趣的事是指什麼？你剛剛說開始，是要做什麼呢？」

「這樣不是更糟糕嗎？連是哪個國家、哪個時代、什麼人種在使用的語言都不知道，我們能正確地念出來嗎？還是說我們隨便念念咒文就能召喚出一大堆惡魔了嗎？」

「然後，已經移動到Ｂ點的Ａ，要朝向現在站在Ｃ點的Ｂ前進──不停重複這樣的動作，五個人就能在正方型房間的四個角落上無止盡地持續繞圈圈。」

「是呀，四個角落上站了四個人，數字上聽起來是吻合的，不會立刻注意到有哪裏不對勁。但是隻要發現其實這活動沒有五個人是無法成立的，就會突然渾身發顫。」

「就算這樣，還是一個怪物呀。」

「是迴廊啦！」

茂笑着糾正姬，然而轉子察覺了加夏微慍的情緒。爲了不讓學姐對姬更加惱怒，轉子慌忙將話題轉回那個謎樣的儀式。

健太郎立刻糾正。

「因爲黑魔法基本上都是在暗地裏執行，注重顏面的貴族會特地在公開場合實行嗎？首先這一點就很可疑。而且話說回來，爲什麼有必要證明召喚惡魔的儀式是假的呢？如果是虔誠的基督教徒，應該一開始就會選擇置之不理、根本不把這當一回事吧？」

「沒錯。就算要召喚惡魔，那也必須在基督教信仰存在的情況下才行──我是這樣想的。」

「正如今川所說，在非基督教世界的地區執行惡魔召喚，原本就是一件違反常識的事情。」

「啊、雪山的故事！沒錯，就是這個。」

健太郎小聲地插嘴，姬一聽到馬上將矛頭轉向他。

加夏看起來似乎大失所望，但轉子反倒鬆了一口氣。到現在姬已經嗆了學長好幾次，此時她似乎仍不放過吐嘈的機會。

「是要召喚惡魔之類的嗎？」

姬接話後，又馬上因爲自己的發言而笑了起來。

這個瞬間，轉子的上臂冒起雞皮疙瘩。

「什麼呀，是這樣嗎？」

「也就是說，只有Ａ到Ｄ這四個人，第五個人ａ從一開始就不存在。然而他們卻能夠在小屋中繞圈圈繞了整晚……就是一個靈異故事。」

「小姬，不是死魚哦。是四方形房間角落的那個四隅啦。間是隔間的間哦。」

姬彷彿自言自語般地喃喃低語後，健太郎馬上回說：

「嗯……啊、其實，我想要進行一個小小的實驗。」

「今川，你開玩笑也要有點分寸！這樣對社長很沒禮貌吧。」

「其實今天同好會的主旨，就是想要提議將『四隅之間』這個儀式作爲百怪俱樂部的暑假特別活動，留在月光莊的我們這幾個人要不要來執行看看呢？」

「咦……？」

「啊、也對耶。」

「不，應該不行。」

「你是指……兩個文化圈明明完全不同這樣嗎？」

姬馬上就接着發問，轉子因此而心臟漏跳了一拍，她怕姬又會說出什麼蠢話，並再次惹來加夏的白眼。

「但是副社長，就算我們假設羅遜坦的迴廊這個實驗是成功的，那也還是西方的東西不是嗎？就算你說那是個不用唸咒文的沉默儀式，要我們來做還是──」

不只是姬和轉子，就連加夏也感到驚訝。但是，健太郎看着三位面露詫異之情的女生，表情複雜地說：

「如果其他成員也留下來的話，你原本打算怎麼辦呢？」

「不愧是田崎學長！說話直接了當，聽了真舒服。」

「這件事有個出人意表的結局。據說羅遜坦伯爵當時欠了很多錢，然而在這個實驗結束之後，辛吉斯城因爲是曾經召喚出真正惡魔的地點而變得非常有名，伯爵也因此大賺一筆。」

與偏頭疑惑的加夏相反，姬越笑越開心地說：

「但是呀，小公主──」（注４）

的確，隨着夜色漸深，如果是平常的聚會即使講一兩個鬼故事也不奇怪；但這可是百怪俱樂部的同樂會，而且剛剛纔舉辦過定期怪談大會，姬的話顯得諷刺意味濃厚。

不愧是茂，對於學妹刺耳的玩笑話，他四兩撥千金地輕巧帶過。

「這個是真實事件嗎？」

健太郎分別望向三位女生，從她們的表情確認她們是否瞭解至此的說明。

「那個故事是在講，有一組登山客爲了躲避暴風雪跑到山間小屋裏避難，但是他們沒辦法生火取暖，這樣下去大家都會凍死在山上。因此每個人分別站在四個角落，整個晚上都在山間小屋裏不斷繞圈圈，讓身體保持在活動狀態最後終於獲救──不過其實他們總共只有四個人哦。」

如轉子所擔心的，果然又是讓人捏一把冷汗的發言。

「對對，他是英國貴族，在某個名字不知道叫作什麼的城裏──」

「當然要繼續講鬼故事也沒什麼問題，不過如果有其他更有趣的事情的話，川姬大人您是否願意賞光呢？」

「啊，不好意思。不過川姬可是美女──」

「咦……？」

姬默不作聲，反倒是加夏開口。

「這是一種召喚惡魔的儀式。」

「那個叫四隅之間的儀式，究竟是要做些什麼呢？就連我們也能簡單地執行嗎？」

「不過這個故事的可信度很令人懷疑。」

「嗯，一直這樣下去的話，這五人也不過就是無止盡地繞圈圈而已。這個時候，其中被羅遜坦伯爵事先悄悄通知的那個人，要觀察並等待適當的時機，無聲無息地從五個人的圈圈中脫身。不過這裏的場所是迴廊，用圈圈這個字形容是有點奇怪。」

「有一個自古流傳的怪談叫作『雪山遇難記』，那個故事基本上和剛剛所說明的大同小異。」

終於醒悟自己做不來，茂將說明的工作交棒給健太郎。

「社長，那麼──」

「我想問的是──這原本是西方的儀式，現在卻要在東方島國，而且由像我們百怪俱樂部這樣玩票性質的團體來執行，真的會有效果嗎？」

健太郎立刻神采飛揚地開始說明。

「當初聽到這個故事時，我沒能馬上搞懂是恐怖在哪裏。」

或許是被兩人你一來我一往的鬥嘴惹惱，加夏插嘴詢問。

「哦哦，不錯耶，怪談大會的第二回合嗎？」

對於加夏的問題，茂一副覺得不可能的模樣左右揮揮手。姬不知道是否沒有聽到兩人的對話，插嘴詢問：

「也就是俗稱的黑魔法啦。在正方形房間的四個角落──爲了方便大家理解，我們先將四個角落分別稱爲Ａ、Ｂ、Ｃ、Ｄ四點，在所有人都矇住眼睛後，讓兩個人站到Ａ點去，Ｂ點到Ｄ點的三個角落則各站一個人。然後關掉電燈，讓房內呈現完全黑暗的狀態。在這種情況下，首先，站在Ａ點的其中一人要走到Ｂ點，觸碰在Ｂ點等待的那個人。接着原本站在Ｂ點的人就要移動到Ｃ點，也同樣觸碰在Ｃ點等待的那個人。Ｃ點的人走向Ｄ點、Ｄ點的人走向Ａ點。當原本站在Ｄ點的人走向Ａ點時，此刻站在Ａ點的是一開始的兩人中留在原地的那位。假設把這個人稱爲ａ吧，當ａ走向Ｂ點時，站在Ｂ點的則是最早開始移動的Ａ。」

「是一位英國貴族。」

「叫作『房主』。在伸手不見五指全黑房間的四個角落，分別站着手持點燃線香的四個人。接下來就一模一樣了。一個接一個地照順序繞圈圈後，第五個人──也就是房主──會現身，據說這也能無止盡地繞圈圈下去。」

「不，在日本也有類似的東西。」

「不過學長、啊是副社長！羅遜坦的迴廊不是一開始就有五個人了嗎？這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茂將目光投向姬，又逐一掃過加夏、轉子，然後接着說下去。

「她會吸人類男性的精氣吧？」

「哦，爲什麼呢？」

「咦，爲什麼？」

「所以也就是說，她實在美得不可方物，只要是男人沒有一個不會被她迷得神昏顛倒哦。」

「沒錯沒錯……」

不過，茂卻面露微笑。好像姬的質問讓他很愉快似地滿臉笑意。因此加夏也不知道該不該生氣，只好一直瞪着眼前的學妹。

「這算降靈術的一種嗎？」

「死魚之尖，那是什麼？」

最後那句幾乎只是醉鬼在找碴，但健太郎就是健太郎，他依然一絲不苟地認真回答。

「不是地下室，執行實驗的地點是在迴廊。所以才被稱爲『羅遜坦的迴廊』。」

「對，就是羅遜坦伯爵的辛吉斯城。他在那裏的地下室──」

「咦……啊啊對，是羅遜坦。然後，這個叫作羅遜坦伯爵的人，那個……」

「實驗？」

「啊啊，那個你不用擔心。最大的問題是地點，不過也已經有解決方案了。有一個類似的儀式叫作羅坦──」

果然不出所料，加夏馬上惡狠狠地瞪了姬一眼。但是，姬本人似乎正享受着濃濃醉意，興致高昂地望着社長。

「哦──你很敏銳耶。」

「社長你想想看！我們可是日本人哦。無論怎麼努力發音就是不夠標準，更何況還要念咒文，根本不可能吧？」

「辛吉斯城。」

「一個人走開的話，那接力繞圈的行爲就會中斷了吧？」

「我從之前就有一個疑問──」

加夏發問後，微微偏頭等待回答。

「在西方有一個和這類似的降靈術稱爲『Square』，這樣看來或許算吧。Square，就是指四角形。」

「原來如此。」

「只是，傳聞中房主只會出現在好幾百年的老房子裏，從這層意義來看，可能比較接近座敷童子吧？」

「你這樣一說……」

「順帶一提，將軍後宮側室如果生出男孩，就能得到自己專屬的房間，稱作房主。不過我想這個和那個應該是沒有什麼關係啦。」

也只有田崎健太郎纔會連這種事情都調查得一清二楚吧。轉子內心不禁感到佩服。

「其他也有叫做『角落的婆婆』的儀式。」

他又繼續說下去。

「在全黑房間的四個角落上，四個人面朝房間中心坐下，然後分別從四個角落爬到房間的正中央。接着，在四個人遇到彼此時，要分別在黑暗中伸手摸索尋找對方的頭，一邊報數說『第一個角落的婆婆』、『第二個角落的婆婆』、『第三個角落的婆婆』、『第四個角落的婆婆』。但是，無論數幾次都有五個頭。」

轉子的後背立刻竄起一陣寒顫，她感覺到比剛剛手臂上的雞皮疙瘩更加駭人的氣息。

但是，姬似乎已經等不及了。

「然後咧學長，結果我們到底要做什麼？」

「就剛剛說的四隅之間呀。」

「是這樣嗎……？」

姬似乎醉得越來越嚴重了，轉子開始有點擔心。不過她本人似乎完全沒有自覺，還打算繼續再喝。

「小姬，不要再喝──」

「沒事啦。完──全沒問題，我根本沒醉……」

看着兩人的對話，茂認爲是該散場的時候了，於是就開口做最後的收尾。

「那麼下次的社團活動就定在八月一號，活動內容是執行四隅之間，地點在月光莊的地下室，之前先在大廳的交誼室集合，集合時間是晚上十點，請各位務必守時。當然那之前請大家先自行喫完晚餐，還有活動前嚴格禁止喝酒。大家請不要無故缺席──」

怎麼了？轉子正想出聲問她時，留意到加夏也是同樣的反應。

這瞬間，姬突然倒抽一口氣。

注４：日文中「姬」有公主之意。

今川姬與澤中加夏這兩人臉上浮現的，正是貨真價實的恐懼本身。

轉子轉頭看她的表情，發現她似乎整個酒醒了，不，她是臉上血色盡褪、面龐發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