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不明不白之死

九號早上八點左右，田崎健太郎被發現在男生宿舍三樓自己的房裏上吊身亡。第一個發現的人，是打算找學長一起去喫早餐的畑山佳人。

當時已經和轉子她們待在餐廳的俊一郎，接獲佳人這令人震驚的消息之後，就吩咐她們找尾田間美穗過來三人待在一塊兒，接着就立刻趕往男生宿舍。

「這個……」

一踏進房間，就看到被窗簾軌道延伸出的繩子絞住頸部，看起來似乎已經斷氣的健太郎。

「呼吸和脈搏呢？」

「我、我沒確認過……」

俊一郎迅速走過去抱起他的身體往上抬，同時對佳人大喊。

「快點拿掉繩子。」

畏怯地站在門邊的佳人慌忙走近，戰戰兢兢地用手從健太郎脖子上取下繩子。

「他會獲救嗎……？」

就連對法醫領域外行的俊一郎，也能一眼看出健太郎上半身已經出現死亡後肌肉僵硬的現象，雖然心知肚明是白費力氣，但以防萬一還是摸了摸他手腕的脈搏，果然已經沒有任何跳動。

「找警察了嗎？」

他邊搖頭邊問佳人。

「舍監應該有打一一九和一一○了。」

「昨天晚上田崎的情況如何？」

救護隊員和警察馬上就會到了，屆時就無法和發現遺體的佳人講到話，俊一郎決定趕緊把問題一口氣問完。

「他沒有什麼精神，晚餐也沒有喫多少……」

「酒呢？」

從遺體上傳來濃烈的酒味。

「他喝了不少哦，我有問他要不要陪他喝，但他說要一個人喝，就走進房間……」

「但並沒有到像要自殺的程度吧？」

姬怯怯地說：

「這麼武斷好嗎？」

「不，那個老爺爺剛好聽到擺鐘響起，初中生也無意識地看了一下桌上時鐘確認時間。還有，戶村摔下來時，手錶因爲撞擊而停止運轉。把這三個時間照順序排的話就會是，戶村摔下來→初中生目擊→老爺爺目擊。」

「十二點之前吧……我稍微陪他喝了一下，然後他就叫我去睡覺，所以我就回自己房間去了。」

「不過，這起事件既然跟你有關連，就代表沒有我們出場的必要，要說輕鬆倒也是滿輕鬆的呢。」

「我不知道。」

「那刑警先生你負責的案件不也都是悽慘、殺戮、充滿悲傷之情嗎？」

「戶村摔下來的時間點，還有老人和初中生看到的時間點，這三個時間的前後關係還不清楚吧？」

「從現在起三天後會死於隨機殺人的人身上也會出現死相哦。」

姬輕輕點頭。

「咦……」

刑警說完就勾勾右手食指，作勢要俊一郎往大廳走，兩人走進交誼室。

「那麼，澤中加夏、戶村茂、田崎健太郎這三人真正的死因，你認爲究竟是什麼呢？」

曲矢陷入短暫沉思，接着又從西裝內側取出記事本，目光落在本子上，彷彿剛剛什麼都沒發生過似地說：

「粗魯無禮比較適合你哦。」

「沒、沒有……怎麼都不會到那種地步……」

「戶村摔下來的那個天橋階梯上，並沒有掙扎或打鬥的痕跡。不過因爲他喝了很多酒，所以只要從他背後輕輕一送，要把他推下去是輕而易舉的事。」

曲矢嘴上雖然抱怨，但似乎覺得很有趣的樣子。

「那麼，情況到底是怎樣？」

「他最近的確看起來是相當消沉……」

「你這白癡，不要亂碰現場！」

他雖然臉上浮現不耐的神情，卻還是回答了俊一郎的問題，或許曲矢有他自己的考量。

「……這個嘛。」

「硬是勒住他脖子……？」

「爲什麼？」

「但是，先是加夏學姐接着是戶村社長……然後這次連田崎副社長都……無論怎麼想都很奇怪吧？這太不尋常了呀。」

「置之不理的話，原本可以獲救的人也會送命的。」

「另一個人呢？」

「該說是很沮喪嗎……？」

「田崎他是自殺還是他殺，這點只要警察調查過遺體後就會知道。等那個結果出爐之後再來討論也──」

「我還不清楚。澤中和戶村的死沒有任何可疑的地方嗎？」

「話說回來你這傢伙爲什麼在這裏？我、我要以非法入侵叫警察來──」

「之前真是承蒙──」

他回到餐廳，美穗已經坐在轉子和姬的旁邊，他立刻被三人逼問健太郎的情況。俊一郎心想她們也馬上就會得知事實，乾脆全盤托出。

「聽起來好像有什麼問題呢，如果方便的話可以請你告訴我嗎？」

佳人介入兩人之間時，窗外救護車的鳴笛聲正逐漸逼近，警車也隨後出現，舍監慌慌張張地往大廳跑去，俊一郎也隨即離開現場。

俊一郎一回頭，就看到在入谷宅邸案件中認識的轄區警署的曲矢刑警，正慢慢地往這個方向走來。

「你、你那是什麼口氣──」

「一發現可以獲得什麼有力情報，突然講話就變得有禮貌了呢。」

「哦，稍微學會怎麼打招呼了嗎？」

「我會在這裏，是受到正式委託的偵探調查──」

「其實，有目擊證詞──有人說看見了穿着黑色衣服的女人般的身影。」

「被害者是因爲詛咒、靈體作祟或被附身才會死的吧？就算能稱爲加害者的施咒人確實存在，在日本這個法治國家內能夠逮捕他嗎？」

「大概是十點過後吧……我要去洗澡時有問他要不要一起去。」

「我說呀，現在是我在問問題。」

「什麼？」

「我所看見的死相，並非只因爲這種原因纔會出現。」

俊一郎沒有多加反駁地開始描述──除了死視結果閉口不提外──月光莊地下室和百怪俱樂部發生的各種事情。

「首先是陰沉又不親切的舍監說，有一個自稱是偵探的可疑年輕男性非法入侵宿舍，接下來又有個過度激動的美男子告訴我，有一個冷淡、難以親近但是好像有點酷，能夠看到死相的偵探正在進行調查。然後，我正想說該不會是──結果居然真的是你。」

此刻，舍監出現了。

無視目瞪口呆地望着兩人脣槍舌劍的三位女生，曲矢只牢牢盯着俊一郎一個人。

「那之後都沒有碰到面嗎？」

「我是昨天接到委託的──」

「原來如此。」

不僅是弦矢俊一郎偵探事務所的業務內容，就連外公外婆的事曲矢也知道得一清二楚，因此沒有說謊的必要，應該說那根本是白費力氣。

「所以我們就結伴去洗澡，結果泡熱水似乎讓他醉得更厲害，洗完後我還得送他回房間──但是學長他還說待會兒要去喫拉麪。那時就快要到門禁時間了，之前又有戶村學長的事，我叫他不要現在出門，花了好大功夫才安撫他，累死我了……」

「是這樣嗎？那目擊者說了什麼？」

就算之後無法避免遭到警察盤問，他也不想因爲被看到身處案發現場而必須面對那些無益的刺探。

「您多多關照了……吧？」

「也就是說，在不久的將來即將降臨的死亡原因爲何，光憑死相是看不出來的。」

俊一郎立刻和美穗對望了一眼，兩人幾乎同時打算開口，但此刻背後卻傳來不合時宜的宏亮聲音。

「嗯，沒錯。」

「算了。」

「這樣的話，你就把委託人到事務所拜訪以來的所有事情都跟我講一遍好了。當然，要是有必要回溯到過往的事情，就一起講完吧。」

「看起來有想要自殺的樣子嗎？」

俊一郎原本以爲曲矢會動怒，沒想到他居然爽快地承認了。只是，接着他臉上浮現出挖苦的笑容。

轉子和姬兩個人一副現在就要緊緊抱在一起的模樣。

「喂喂，怎麼又是你──」

「等、等一下你們兩位……」

「什、什……？」

「我的想法也和姬相同。」

「是一個住在馬路對面的初中生。他熬夜時不經意瞥向窗外，看到天橋階梯上有個黑衣女子站在那裏。而戶村是從另一邊的樓梯摔下來。只是他說因爲那身影讓人覺得毛骨悚然，所以他馬上就移開視線了。」

自己正在進行偵探的工作這點只能夠老實承認。但他不能透露真正的委託內容。不，要是講出來，事情只會變得更復雜。也就是說，他需要撒一些善意的小謊。因此，不要留給警方深入這個案件的印象纔是上上策。

「就算他是自殺也一樣。」

「嗯。」

「哦……」

「你覺得是自殺嗎？」

「如果這是真的，那還真是一個沒什麼用的能力耶。」

「因爲肯定是黑衣女子讓他這樣做的……就算田崎不願意、加以反抗也無計可施，只能任她擺佈。」

「喂、你這傢伙！你在那裏幹嘛？」

「你走的時候他的樣子看起來如何？」

「哼，結果只是學會不用態度，而是耍嘴皮諷刺人呀。」

姬十分固執。

美穗喃喃自語似地吐出他的名字後，沉默了幾秒鐘，又開口詢問。

「這個嘛……看到在戶村摔下來的樓梯上站着一個黑衣女子的，是一位住在附近的老爺爺。他起來上廁所時剛好從窗戶看到的。不過呀，他的家人是對我們說……那位爺爺每天晚上都喝酒喝得很兇，雖然不知道他看見什麼，但是不要太認真看待比較好。」

「怎麼會……」

「你是說她把田崎吊起來嗎？」

「那種像是神祕學電影一樣的事──」

「你在這間房間待到幾點左右？」

「田崎他……」

「拯救人命。」

「你這是看太多刑事劇了吧？」

「雖然已經太遲了──」

「所以我纔要當偵探。」

「尋找尚未存在的未來死因的偵探嗎──？」

「而且還有兩個人都這樣說──」

「果然是黑衣女子下手的嗎？」

曲矢一直安安靜靜地聽他說，不過……

對着提出問題的俊一郎，曲矢一臉得意地說：

此時轉子也出聲附和，結果局面演變成美穗一對二，否定才子亡靈的存在，所以俊一郎也跳下戰場。

「這是什麼意思？」

「嗯……」

「發現有人上吊，趕緊放他下來想辦法急救是理所當然的吧。」

「跟你扯上關係的案件怎麼老是一些靈異、讓人毛骨悚然、想避之唯恐不及的事情咧？」

「這有點奇怪……」

「如果是黑衣女子推戶村下來的話，那順序就應該要是老爺爺目擊→戶村摔下來→初中生目擊，或是初中生目擊→戶村摔下來→老爺爺目擊，不然就不合理。從現在的資訊來看，就會變成黑衣女子在推下戶村之後，先走到另一頭的階梯被初中生看到，接着又回到犯罪現場的階梯再被老爺爺看到這種莫名其妙的行動了。」

「的確──」

「而且三個時間點之間的差距太短了。」

「咦……？」

「不管黑衣女子是採取何種行動，她的移動速度如果不是接近瞬間移動，就無法說明這一切。」

「不是人類……？」

「澤中加夏的死沒有任何可疑之處。另外她和戶村的死之間沒有找到任何關連。警方的結論是純屬巧合，不過──」

「因爲田崎的死，這個立論就站不住腳了嗎？」

「誰知道呢。」

曲矢雖然裝傻，但是他注視着俊一郎的眼神裏透露出迷惑的神色。

「他是自殺嗎？」

「這種事情是能夠馬上知道的嗎？」

雖然遭他回嗆，但曲矢深深嘆一口氣後，無奈且束手無策地說：

「從驗屍的情況來看，應該是自殺。」

「……」

「只是呀，脖子上有被勒過的淺淺傷痕，這也是事實。」

「不過，實際上是本人自己上吊死了的吧？」

「應該是這樣。」

「……」

「那麼，除了委託人，還有其他人身上也出現死相嗎？」

俊一郎回到餐廳，發現轉子、姬、美穗的身旁還多了畑山佳人。他似乎早早就從警方筆錄中解脫，纔剛剛向女生們描述完田崎健太郎過世的情況。

「入野現在是文學院本國文學系二年級的學生，沒錯吧？這樣的話，去年不是應該是念一年級──」

「……」

俊一郎慌忙走近兩人。

「算了，反正就算知道我也沒辦法做什麼。」

「再加上我牽扯在內嗎？」

不過，應該單純因爲有人暗中相助而感到高興嗎？俊一郎時時刻刻在心裏提醒自己要有所戒備。因爲曾受到外婆幫助所以回報給她的孫子──他所捲入的絕非是這種程度的理由就能夠解釋的情況。

「不不，點子你應該不會有事的，才子過世的時候，你根本都還沒進城北大學呀──」

「……」

「又是偵探的保密義務呀？」

「不過知道你跟這件事有關，我心裏是有稍微舒坦點──」

這樣說起來，拿着介紹信來偵探事務所的是入野轉子，一開始說明的也是她。但是因爲她講話不得要領，所以後來實際上是由今川姬在發言。

「下一個就是我們……」

「我是這樣打算的。」

「你也是專業的，不要再出人命了呀。」

「結果死得不明不白呀。三人都是……」

「你這人有時候會像這樣陷入自己的小世界呢。」

「咦……？」

「也有這個原因──」

曲矢拋下這句話，就快步走向男生宿舍。

「爲什麼？」

入野轉子的死相完全消失地無影無蹤了。

如此一來，造成兩人死相差異的原因，就是才子過世時是否在場這個差別嗎？

「因爲是……不明不白的死嗎？」

「咦？我沒有跟偵探先生你說過嗎？點子是今年春天才轉進這所學校的。」

「小姬，怎麼會……」

「喂、怎麼了？你有在聽嗎？」

「……」

「不過跟我是沒什麼關係啦──關於這次的案件，只要田崎的驗屍結果沒有出現他殺的嫌疑──而且只要不是殘留在遺體上的明顯痕跡的話──警方這邊應該會暫時按兵不動靜待觀察。」

「……」

曲矢出聲喚他，俊一郎嚇了一跳。

「因爲這個案件背後受到超越人類智慧的某種力量影響，警方的搜查是毫無意義的──這點已經可以確定了呀。」

「恐怕高層那邊是這樣沒錯吧。」

「你們已經如此判定了嗎？」

「果然都是因爲才子……那個黑衣女子吧？」

負責講話的是姬，所以俊一郎聽到的版本自然也是從她的角度出發的過往經歷。似乎是因爲這樣，轉子沒有參加去年的百物語大會這個事實就被遺漏掉了。兩位女生都是當事人，對於一切詳情都十分清楚，所以兩人都沒有注意到說明中有疏漏。

「等等。」

「沒錯。」

「要是有什麼事就跟我聯絡，雖然我不保證能夠幫上忙啦。」

俊一郎想到這點，便再次用死視觀察兩人，然而那個結果太過出乎意料，簡直是莫名其妙，讓他幾乎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曲矢臉上浮現苦笑，又立刻正色說道：

美穗的低語和姬的問題同時交疊。

「反而這個纔是主因哦。」

外婆的客人中其實也有不少警界人士，而且許多都位居高層，因此有時候在俊一郎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弦矢俊一郎偵探事務所的活動祕密地受到支援、關照與特別優待。當然這些事並沒有浮上臺面，頂多都在暗地裏進行。

「太過分了……連田崎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