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真相
《死相學偵探》 · 三津田信三 · 6121 字
弦矢俊一郎主動向坐在長椅上的兩人搭話。
「話說回來,沒想到兇手果真是你──」
他將目光對準其中一人,翔太朗的身上。
「嫌疑最大的人的確就是真兇。換句話說,繞了一圈又回到原點──真相就是如此,老實說真的有點無聊。」
這時,他注意到兇手一直保持沉默。
「啊,你可能想說自己有隱身術保護,但我是一路從研究所跟着你過來的,你早就露出馬腳了,所以你可以講話沒關係喔。」
「……你講話的語氣怎麼噁心巴啦的。」
翔太朗終於開口,第一句卻是對於俊一郎的口吻感到不解。
「我也不知道爲什麼,每到破案階段就會變成這副態度。之前因爲神態冷淡,常有人說我這樣很可怕,不過這都是小事情,你不用太在意。」
「明明就很奇怪吧。」
翔太朗立刻吐嘈。
「不,這種事無所謂。比起這個,你早就知道兇手果然是我了,這怎麼可能!」
下一刻便咬牙切齒地朝俊一郎怒道,同時他放棄使用黑蓑了,露出平常的模樣。
「當然可能,你就毫無疑問、很顯然地非常可疑。首先是所有狀況證據全都指向你,而且很多關係人都認爲你是嫌疑最大的那個人。」
「就、就因爲這些──」
「我用死視觀看你時,你說了一句意味着其他出現死相的人是院長、主任及年長組的話。確實,研究所有事先告知關係人身上可能會出現死相,要大家先做好心理準備,但應該沒有明說是誰身上出現了死相纔對。知道這一點的人,只有兇手。」
「有實、實際上的證物──」
「的確沒有,不過既然我已經親眼看到你們兩人交談的現場,一切就到底爲止了吧。」
說到後頭,俊一郎突然展露不合時宜的溫和微笑。
「你也用不着喪氣,這次案件的真兇另有其人。」
「一直到實際來研究所,用死視觀看其他人之前,我也是這麼認爲。」
「你是什麼意思?」
「因爲那是看優做給我一個人看的幻視。」
「什、什麼圈套……」
他的反應已經不是困惑,而是畏怯地緊緊盯着俊一郎。
「是什麼?」
「你當初在接待室時不是也說了『那個據說是會長及副院長的傢伙』嗎?就算他們平常再怎麼少來研究所,一般也不會說出這種話。換句話說,這就是兩人的出現對你而言非常突兀的證據。可是其他人卻都一副坦然接受那兩人存在的模樣,因爲除了你跟我之外,他們都曉得那兩人的真實身分。」
講到一半,翔太朗突然沉默了。
「可是,她們爲什麼──」
但在聽見俊一郎的回答後,他的表情變得十分複雜。
「副院長是?」
翔太朗失去耐性,語調毫不客氣,俊一郎似乎也完全沒放在心上。
「你外婆,就是那個叫作愛染老師的傢伙吧?可是根本沒看到那種老婆婆──」
「不是你。」
「我用死視觀看沙紅螺時,很清楚地看到了有一層紫色薄膜覆蓋住她的全身,還有鮮血從九孔之穴流出來。」
「……我、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我頭好痛。」
俊一郎肯定點頭,翔太朗看起來頭腦似乎非常混亂。
「你聽好,我用死視看過沙紅螺,把結果告訴外婆後,知道這是名爲九孔之穴的咒術。然後曲矢刑警──他跟看優一樣就等在走廊上──突然就出現在偵探事務所,我們便跟唯木三人一起去了研究所。這段時間裏頭,曲矢一直跟我在一起。雖然他曾經短暫離開,假設是在這時接到外婆、新恆警部或黑搜課的聯絡,聽說了九孔之穴的事,他一定會告訴我。可是,這件事並沒有發生。然而曲矢刑警在研究所的接待室跟我談話時,就已經知道九孔之穴這個咒術了。因爲他開了愚蠢的玩笑,說我會從屁股流出血來。」
「一旦明白兩人的真實身分後,原本其他人對會長及副院長那些不自然的言行舉止也都獲得解釋。看優在讚美新恆警部很帥後之所以會說出『只是可惜現在卻搞成──』,應該是差點要說溜嘴講出『只是可惜現在卻搞成那副老土的模樣』。順帶一提,我猜想新恆警部之所以決定隱藏自己的身分,就是因爲如果由警部指揮大局,要攻擊沙紅螺等人就會變得更困難,也會更早逮住兇手吧。」
「那你說是爲什麼?」
「看起來都從九孔之穴流血而死了──不過,這些都是看優的幻視。」
「把綾津瑠依的平假名重新排列後,就是弦矢愛。而仁木貝的平假名重組後,就是新恆。」
「沒錯。你野心勃勃地要用九孔之穴殺了她們,而我對於她們被九孔之穴殺害這件事深信不疑。我們兩個都符合了遭受看優幻視矇騙的條件。」
「怎麼可能。她是什麼時候──」
「……咦?」
翔太朗罕見地表示贊同。
說出這句話時,俊一郎臉上的表情羞愧到像是如果這裏有個洞他就會立刻躲進去似的,幸好翔太朗完全沒有餘裕注意到這一點。
俊一郎的雙眼再次露出凌厲的目光,不過這次立刻就恢復原狀。
「啊啊,你是說黑術師嗎?」
「我在研究所見到看優時,她說『沙紅螺沒跟我講你居然這麼帥,太過分了,我都不曉得』,她之所以會脫口說出這種話,就是因爲當時她人就待在事務所外面的走廊上。」
「原因就是,她早就知道死視的結果了。」
「你快點給我講清楚。」
「小俊是隻可愛又聰明的貓咪,但這件事就先擱到一邊。我在沙紅螺身上看見的死相,有一部分是源自於看優的幻視。我到研究所用死視看完大家後,理應要立刻發現纔對。不過在剛用死視看完沙紅螺後,其實也有一個重大線索,是我疏忽掉了。」
「在裝死的朋友面前,她們還能真心哭出來,應該是因爲感情實在太好了。拜她們所賜,連我都徹底被騙了。」
翔太朗臉上浮現苦惱的神色,半是叫了起來。
「因爲她是第一個犧牲者……」
「當時看優人就在事務所的門外,一邊觀察裏頭的動靜,一邊抓準發動幻視的時機。小俊發現了她的存在。啊,小俊是一隻虎斑貓,也是我的好夥伴,它雖然只是一隻貓不過──」
「所以沙紅螺跟看優兩人都平安無事,我想她們應該是一直待在研究所的地下避難所。雛狐也一點事都沒有。」
「被你這樣說,我都覺得自己真慘。」
「那個,你到底在講什麼──」
「你、你說什麼?」
翔太朗驚愕地說不出話。
「只有這個可能。那麼問題就來了,他到底是什麼時候,又是從誰口中得知這個咒術的呢?」
「畢竟這個咒術就叫九孔之穴,那──」
「不過我說呀,你完全沒發現那是自己的外婆?」
「意思是你外婆其實早就知道她中的咒術是九孔之穴囉?」
「當然是在說真兇設了圈套,連我也一起騙過了。」
俊一郎不理會翔太朗的提問,逕自往下講。
「不、不可能,因爲,她們──」
「沙紅螺離開事務所時,小俊會跑到外頭,就是爲了確認到底是誰待在走廊上──就是看優。它應該是發覺對方沒有惡意,纔沒有特別告訴我這件事。只是我要去事務所前,它一臉欲言又止的模樣,或許它也還在猶豫。」
「……這一點的確很怪。」
「我也是。」
翔太朗好像沒跟上,但俊一郎仍舊不理睬他。
「你的領悟力也不太好耶。」
「你家的老人腦筋是不是有問題呀?」
「他早就知道了……」
「應該是沙紅螺找新恆警部求助時。警部立刻聯繫我外婆,安排兩人碰面,接着外婆花了點時間調查,發現沙紅螺身上的咒術是九孔之穴。同時間新恆警部大概從沙紅螺及研究所的人口中得知的情況中,推理出你就是兇手。」
翔太朗露出極爲震驚的神情。
俊一郎沮喪垂下頭,翔太朗一臉同情地望着他。這個瞬間,兩人的立場短暫逆轉了。
「綾津瑠依會長,就是我外婆。」
「唔。」
「新恆警部假扮的。警部大學時好像有演過戲。」
「我說呀,它只是一隻貓……」
翔太朗缺乏信心的語氣,讓俊一郎不禁苦笑。
「對。在你發動邪視之前,我外婆的特殊能力就一直在保護她們了,那股力量就像一層防護罩,把你的邪視彈開了。」
「如果只有那樣,的確沒錯。不過保護沙紅螺等人的,不是隻有看優的幻視而已。」
俊一郎面露苦笑。
「她在從研究所回家的路上,遭到你的襲擊,內心十分恐懼。」
「你、你騙人。」
「你從剛剛開始,到、到底在說些什麼?」
「那是誰?」
「……」
對着瞠目結舌的翔太朗,俊一郎語氣淡然地說:
「她說你帥,你沒否認呀?」
「嗯,沒錯。我在其他八人身上明明都只有看到紫色薄膜,爲什麼偏偏沙紅螺一個人會出現那種畫面呢?」
他將當時與沙紅螺的互動娓娓道來。
「因爲是……看優的幻視?」
「……才讓我跟你看到這一幕。」
「這不能成爲理由。」
「他這麼做的原因是──」
接着,他立刻用「什麼呀」的態度回擊。
「不對,這太奇怪了。就算她發揮了幻視的力量,也沒辦法抵禦邪視的力量吧?」
這瞬間,原本神情親切的俊一郎,霍地用令人膽寒的銳利眼神射向對方。
「你是說還有其他的嗎?」
「不過看優有一點做過頭了,我猜她們當初的計劃應該是,讓我看到九孔之穴其中一個孔稍微流了點血──這種程度的幻視吧。這樣的線索就足夠讓外婆看出她中的咒術是九孔之穴了,而且如果程度差異只有這樣,儘管其他人身上沒出現流血的畫面,我可能也不會感到不對勁,可以說就是剛好點到爲止的表現。但看優的個性比較急躁冒進,不小心就做過頭了。」
「線索從一開始就在我的眼前,我雖然一直覺得很奇怪,卻沒有能深入探究。不,有好幾次我都想要仔細想一下的,可是──」
「就是我呀。」
「沒錯。」
「所以,她們到底爲什麼要──」
「貓的事不重要。」
「聽起來不是都很正常嗎?」
翔太朗生氣了,狠狠瞪着他。
「明明她平常老愛擺出一副氣勢凌人的樣子,女生果然還是沒用。」
「既然沙紅螺這麼膽小,那爲什麼在死視結束後,她沒有問我──你看見了什麼呢?」
「不,我是指這次案件真正的犯人。」
聽見俊一郎的推理,他詫異地張大嘴巴。
這時俊一郎搖搖頭。
「最一開始是沙紅螺來我的偵探事務所。」
「現在才說這種話也沒用了。」
翔太朗立刻低聲哀號,慌張別開目光。不過那種眼神也是一閃而逝,下一刻俊一郎就又如常說下去。
「我把用死視觀察沙紅螺的結果告訴外婆後,她的反應是『天啊,這太過分了吧』。仔細想想,這也是一個很有趣的感想。那是因爲外婆發現看優做得太過火了。不過從結果來說,外婆因此辨識出使用的咒術是九孔之穴,令我深信不移。如果我在沙紅螺身上看見的畫面,跟在研究所用死視觀察其他人所見的一樣只有紫色薄膜,任憑外婆能力高超也沒辦法斷言是九孔之穴吧。要是不能鎖定咒術名稱,我和黑搜課的行動就會推遲,必須花很多時間在研究案情,因此纔會決定派看優讓我看見那樣的幻視。」
「除了你跟我以外,跟案件有關的所有人。」
「後來我打電話給外婆。當時是外公接的,現在想起來這點也不太合常理,更何況外公居然還破天荒地主動找我聊天,那是外公一邊用家用電話跟我講話,一邊拿手機打給外婆,等她接手機前在想辦法拖延時間而已。接着再把手機跟家用電話的話筒靠在一起,裝做好像是外婆來聽電話的樣子。那時候我會覺得聲音聽起來有種遙遠的感覺,就是因爲實際情況是這樣。」
「目的應該有三個。第一個是爲了把我拉進這起案件。第二個是爲了讓我儘早瞭解九孔之穴這個咒術。第三個是爲了測試看優的幻視在我身上是否能發揮作用。」
「沒錯,爲了讓你踩進圈套裏。」
「但有必要連你一起騙……?」
「有。」
俊一郎先簡單說明了神祕巴士旅行那件案子的來龍去脈,再告訴他當時內部消息走漏進黑術師耳裏。
「因此他們認爲讓我知道這個圈套是有風險的。黑術師或許有針對我進行竊聽或偷拍,他們便決定仿效『想騙過敵人,就要先騙過自己人』這句話。毫無疑問,這應該是新恆警部的主意。」
「我想問一件事──有關新恆推測我是兇手這點。」
翔太朗像是忽然找回自信似地。
「就像你剛剛承認的,並沒有實際上的證物。我一路聽到這裏,新恆擁有的有益於推理的資訊也沒有比你更多,不是嗎?也就是說,他只是瞎猜──」
「不,有明確的證據。」
「你少騙人。」
「但不是非黑搜課搜查員的一般警察會採納的證據就是了──」
「那是什麼?」
「雛狐的讀心術。」
翔太朗的臉色霎時發白。
「我想應該也用了紗椰的透視。」
這一刻,他的臉都發青了。
「我剛開始參與這起案子時曾感到疑惑,爲什麼不用她們的能力來找出兇手呢?當時沙紅螺跟我說有嘗試過,結果沒有成功,雛狐的答案也一樣,但我總覺得聽起來不像真的。紗椰也是回我沒辦法,神情卻是一臉的不甘心。這代表的是,其實是成功了。所以在與案件有關的所有人中,除了我以外,大家都知道『你就是兇手』。」
「……怎、怎麼會。」
「起初我會相信她們,就是因爲我認爲如果要以這間研究所當作舞臺引發案件,黑術師肯定會傳授某種隱身咒術給兇手,你說呢?」
結果翔太朗出人意表地坦然告知,黑術師教了他目的主要用在隱藏身體,但依據使用方式也能矇蔽內心思緒的咒術「黑蓑」。
翔太朗努力虛張聲勢,不過在聽見俊一郎的下一個問題後,立刻露出不安的神色。
「等、等,你等一下──」
接着,俊一郎用稍感興味的語調說:
「黑術師傳授給你『九孔之穴』這個咒術,新恆警部將它改成了『九孔之罠』。」
「沙紅螺遭到邪視攻擊──實際上只是配合我外婆的暗號演出──假裝喪命時,瞥了我一眼,想來是對欺騙我一事感到抱歉。看優的態度之所以會那麼悠哉,還頻頻避開案件的話題,只要考量到她的性格,就知道原因了。而雛狐明明性命深受威脅卻還主動表示要去研究所,也是因爲背後有這些因素存在。這樣說起來,她很清楚我的外公是一位作家,肯定也是事先就得到相關資訊的緣故。」
語畢,俊一郎首度將目光投向自己登場後就一直保持沉默的黑衣女子。
俊一郎傻眼表示。
俊一郎略微苦笑。
「你、你說……」
「換句話說,九孔之罠就是爲了抓你而設下的陷阱。」
「爲什麼?」
「爲了動搖你的內心,誘使你犯錯。不對,正確來說,是讓你以爲自己失敗了。這纔是本次案件真正的目的。」
「幾乎所有關係人都異口同聲地說『兇手肯定是翔太朗』,不是因爲實際的確如此,而是爲了讓我懷疑你。我第一次聽沙紅螺描述時,還是認爲應該其他人也有嫌疑,她卻沒什麼重大根據就否定我的想法。促使身爲偵探的我,懷疑起身爲兇手的你,這是最關鍵的一點。」
「咦……?」
「果然如我所料。你在對沙紅螺及雛狐出手時,用了這個咒術,然而你卻忽略了黑蓑另一半的力量,因爲你看不起雛狐的讀心術,你太驕傲了,認爲除了自己以外,其他人全都是廢物。你好像還算認可紗椰的能力,但你依然輕視她,就因爲你那根深柢固的性別歧視。就是你的傲慢及偏見,暴露了你的真實身分。」
「但你不覺得很奇怪嗎?你打電話嚇唬看優時,發動邪視攻擊她時,還有在回家路上攻擊雛狐時,爲什麼每次都能輕易得手呢?這個理由,你怎麼會一點都不曉得呢?」
「咦……?」
「對、對嘛。」
「你的理解力真的不太好耶。黑衣女子原本只會跟尚未成爲『兇手』的人碰面,在案件展開後就不會再現身了。不過要是兇手失手了呢?在這種緊要關頭,黑衣女子說不定會出面──警部是這麼預測的。他認爲到時就是逮住黑衣女子的唯一機會。」
「一切都是因爲你的護衛唯木裝成一個沒用的女搜查官。你的性別歧視太嚴重了,根本看不起女性,纔會完全沒發現自己只是她掌心中玩弄的小丑。我要求曲矢刑警把唯木調去保護雛狐時,他乾脆拒絕的原因,我現在也能懂了。就是因爲在黑搜課的搜查員中,只有她一位女性。」
「如果他們真的早就透過雛狐的讀心術跟紗椰的透視發現我是兇手,那爲什麼不立刻把我抓起來?還是在等我犯案,然後纔要……不過這樣的話,沙紅螺一個人也就夠了,不需要連看優跟雛狐……」
「你打電話給看優時,她當然曉得是誰打來的。第一通的非顯示來電就算了,第二次卻是從沙紅螺的手機打的,令她也不禁嚇壞了。正如你所期望的結果。」
「你還不懂嗎?」
剛纔默然聆聽的翔太朗,終於慌張開口詢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