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間諜
《死相學偵探》 · 三津田信三 · 5374 字
新恆一說出爆炸性發言,曲矢就立刻移動到星影旁邊,唯木跟城崎則馬上守住會議室門口。
「你、你是什麼意思?」
星影怒氣衝衝質問,但就連俊一郎也看得出那只是在虛張聲勢。
「先前我們在黑搜課的會議裏,討論出幾位偵探的名字,希望尋求他們的協助。挑出合適的人選後,我將聯繫並說服他們加入的任務交給了曲矢主任。」
新恆開始說明後,俊一郎好想插嘴說,把這個任務交給曲矢打從一開始就是個錯誤吧。但他忍住了,先保持沉默。
「他已經和絃矢俊一郎這位名偵探建立良好的交情,這就代表他是最適合的人選。」
新恆無論是作爲一名警察的能力,或是擔任管理者的手腕都令人折服,但就是不知道爲什麼,他對於曲矢的評價竟然不可思議地寬容。俊一郎就很久以前就一直擔心這一點,現在果然出問題了。
「曲矢主任或許是在邀請幾位偵探的過程中,發現你的存在,纔會邀請你過來。我曾這麼猜想過,但主任本人表示不曾打電話給你。他真的有邀你,或者是沒有邀你,我沒辦法在第一時間判斷何者爲真。」
不過,如果新恆是這麼想的,那他應該相當瞭解曲矢的諸般缺點。
「因此,我認爲至少先調查一下你這個人比較好,隨後飛鳥先生又在走廊上叫住我。」
「我告訴警部,你很可疑。」
聽見信一郎的發言,晃一也微微點頭,因此俊一郎立刻發問。
「速水,你也這麼懷疑?」
「我沒有飛鳥老師那麼確定,不過……」
這時,星影朝兩人忿忿地說:
「亂講!你有什麼根據認爲我很可疑?」
信一郎跟晃一分別回答──
「一開始頂多就是一種直覺。」
「不過飛鳥老師遵從他的直覺,替你設下了陷阱。」
「哦,不愧是偵探作家,你果然有發現。」
「有他當黑搜課的負責人,實在是太可靠了。」
「但飛鳥老師,你跟他肯定能鬥個平分秋色吧。」
「我跟在警部後面出會議室,跟他說你很可疑時,發現警部早就開始懷疑你了,所以我就告訴他那三個陷阱的事。」
「搜查員已經找到真正的星影企畫先生了。」
「對……沒錯,麻煩你了……好。嗯……嗯……哦……原來如此,我明白了……不用,不需要跟他接觸,只要繼續跟着,小心別被發現就好……對,這樣就夠了,辛苦了。」
「兩位怎麼看呢?」
下個瞬間,假星影哼了一聲。
假星影誰都不看,晃一則不解地側頭望着他道:
「那位新恆警部呀,他給我的感覺是,就算偵訊過程表現得彬彬有禮,等到察覺時纔會發現他其實一直在精神上施壓,自己早就被逼到懸崖邊了,有點恐怖啊。」
「暗黑神祕巴士案那時,我們才發現原來網路上堪稱黑術師信徒的人還不少。」
「這一點我也無法理解,反而會懷疑──黑術師該不會是認爲藏身處暴露也無所謂,反倒主動透露給我們知道吧。」
晃一出聲附和。
「我、我沒有立刻就露出馬腳吧?」
「我也是。」
這麼說來……俊一郎回想剛纔的情況。新恆跟信一郎都曾經短暫離開過會議室,後來又一起走進來,沒想到那個舉動背後還有這層含意。
「天曉得。」
「又不是在演時代劇,不過差不多是這樣啦。」
「我的想法跟警部一樣。」
曲矢輕輕吐出的這句話,似乎令兩人都是一驚。
這時,新恆道出黑搜課根據目前爲止的分析得出的看法。
「接下來是宵之宮累,第三人稱代名詞我刻意用了『他』(注1),你卻毫無反應。宵之宮累是女性喔。企畫編輯居然不曉得這件事,也是絕對不可能的。」
「這樣一來,要針對黑術師的根據地發動奇襲就不可能了,只好先放棄這個想法。不過有可能的藏身處已經縮小到三個地點了,也算是達成了這場會議最初的目的。」
信一郎隨即出言安慰,但俊一郎還是覺得慚愧。
「飛鳥老師的推測,我也有想過,但同時也和曲矢刑警一樣認爲……這實在不太可能。」
根本不用俊一郎特地說出口,其他人應該也都持着同樣看法。
「他對自己的力量過度自負這一點,多半沒有錯。但不光如此,原本他從一開始就是抱持着遊戲的心態……」
信一郎的猜測,遭到新恆推翻。
「搜查會議的後半,假星影積極提供協助。現在既然知道他是黑術師派來的間諜,是否還應該相信他剛纔說的話呢?」
「首先是小說選集《恐怖的饗宴》,我當時說那本書的副標是《尚不爲人知的怪奇短篇傑作精選集》,但正確的名稱其實是《尚不爲人知的怪奇小說傑作精選集》。」
「喂,你到底在說什麼?」
假星影約莫是明白自己插翅難飛了,乖乖地跟着唯木和城崎離開會議室,前往偵訊室,由新恆負責偵訊他。
「怎麼可能。」
後者卻別開頭裝傻。不過,他拙劣的演技反倒透露出,信一郎的推理多半是猜對了。
接着徵求信一郎跟晃一的意見。
「最適合回答這個問題的人選,一定就是你了。」
「我沒辦法說得很清楚,不過……」
晃一補上的這一刀,就連星影都無從反駁。
兩人流露出愉快的神情,繼續討論。
晃一的發言,俊一郎也是很想要贊同,不過……
「我去的話,肯定會看不下去警部彬彬有禮的偵訊過程,一把揪住那傢伙。所以他才一開始就沒叫我過去。」
「我也這麼認爲。」
「如果是一般讀者,這種程度的口誤很正常,但負責企畫編輯的當事人不可能會沒注意到。」
新恆語調從容地詢問假星影。
新恆說出令人驚訝的回答。
「可是,黑術師爲什麼會特地選一個像他這樣,立刻就露出馬腳的傢伙呢?」
「我原本也是打算在搜查會議開始之前,私下請搜查員調查一下你的身分。」
「你們根本不懂警部真正恐怖的地方。」
「畢竟好像有犯案動機,又好像沒有一樣。」
「其中有一位成員在DARK MATTER研究院那件案子裏,以黑衣少年的身分出現。」
「一旦找出黑術師的藏身處,接下來黑搜課就會展開獵捕行動嗎?」
「事務所突然跑來三個人,你一定覺得很混亂,情有可原啦。」
信一郎只是提出了一個理所當然的疑問,但俊一郎真的是大意了,尚未想到這一層。
「到時候,問題就會是對方的人員吧。」
「他們是用那個方面的手法。」
「這一點我也想過了,但他剛纔給人的印象是──沒想到他說出來的居然都是些有用的資訊。」
信一郎嘴上這麼說,神情卻顯示出他並非打從心底相信。
晃一說完後,俊一郎喃喃地自嘲。明明「五骨之刃」那件案子時,自己有接觸過宵之宮累的相關資訊。
「誰知道呢。」
信一郎接着補充:
「然後是第三次,在講火照家的大庭園地底下蓋的核能避難所時,我說了『宛如迷宮般』。但火照家的迷宮是在庭園裏。弄成迷宮的是進入避難所前會經過的那個庭園,避難所本身倒不是迷宮。」
「只差兩個字而已──」
俊一郎先拋出這句話,沉默了一會兒,纔開口道:
「如果這項推論正確,那他可說是非常棘手的存在。」
信一郎對自己提出的問題,看來也還沒有定論。
「你洋洋得意地炫耀自己解決了避難所連續密室殺人案,卻沒有糾正這麼嚴重的錯誤,怎麼想都很奇怪。」
「你的意思是……黑術師有一大羣手下嗎?」
看假星影那副德性就知道了。
晃一的發言,同時也是其他三人的希望。不過在場所有人,包括說出這句話的他本人,都明白希望渺茫。
「我就是在這個時候確定,飛鳥老師是故意在設圈套。」
「怎麼樣呢?」
「那就是咒術了……」
「如果用常識去思考,當然是這樣沒錯。不過對方可是黑術師喔。」
「黑術師的態度多半是,想和我們玩一場遊戲……」
「你說的一開始,不是單指這次的事,而是在講那傢伙至今引發的所有咒術殺人案嗎?」
在晃一表示贊同前,俊一郎就因自己的粗心大意深感懊惱。他明明有那本書,也看過了,怎麼會完全沒發現。
口中說出的話,卻支持信一郎的推理。
內線電話響起,新恆接起來。
「竊聽器嗎?」
警部掛上電話。
晃一拋出的問題,由曲矢回答了。
本人激動反駁,但信一郎不理睬他。
「曲矢刑警,你不用過去嗎?」
「你的意思是,那傢伙還有這種閒情逸致?」
「關於這一點……」
所有人注視星影的目光中,都流露出一抹不安的色彩。其中最快恢復冷靜的,就是新恆。
那段時間,俊一郎等人跟曲矢喫外送當作遲來的晚餐。
「那些瘋狂的信徒,受到黑術師的保護……」
「他從頭到尾都是來搞鬼的,這纔是事實吧。」
「如果能從假星影口中獲得有力的情報就好了。」
「……對,我認爲應該是如此。」
「我也中招了。」
俊一郎將自己的擔憂說出口。
「起初我只覺得這不太像老師的作風,怎麼會在這種地方講錯,但一連出現三次後,我就懂了。」
「這只是我的猜測,搞不好黑術師下了一個違背常理的指令。星影一開始的目的是擾亂搜查,儘可能妨害我們推理。這肯定是他最主要的目的沒錯。只是隨着會議進展,我們確實步步逼近黑術師的藏身處後,黑術師判斷這下不可能逃得掉了,那不如干脆反過來推我們一把。我猜──他可能下了這種指示。」
對於俊一郎的問題,曲矢給了一個相當彆扭的答覆,但信一郎感興趣的卻是其他方面。
立刻有反應的人,是曲矢。
「也可以說……很像黑術師的作風。」
新恆講完後,信一郎接着說:
他說話時,瞥了俊一郎一眼。
「各種資料都讓我們不得不認爲,黑術師的犯案動機是在找樂子。」
不過信一郎馬上恢復冷靜,這麼說道。
「太遲囉,這場會議的內容,早就一滴不漏地傳到黑術師大人的耳裏了。」
信一郎跟晃一似乎重新體認到黑術師的恐怖之處。
星影更加火大,信一郎才揭曉答案。
俊一郎先說明別名「八獄之界」的那件案子。
「這頂多只是我個人的感覺,不過──」
結果,晃一略帶遲疑地開口陳述自己的想法。
「黑術師像是一個孤芳自賞的人──不對,這樣講不太精準。我在猜,那傢伙該不會是很孤單吧?沒辦法與他人建立親密的關係,總是獨來獨往。因爲他沒辦法相信別人……他信任的,只有自己的咒術……我腦中老是浮現這樣的人物形象。」
「我的感覺也跟你幾乎一樣。」
在信一郎表示贊同之前,俊一郎也不假思索地點頭。
「不過他的左右手,黑衣女子跟新加入的黑衣少年,應該還是有跟黑術師直接碰面吧?」
「說的也是,他只允許少部分親信見到自己。只是,碰面時他也不一定是用原本的面貌。」
「我也這麼認爲。」
俊一郎開口附和,忽而想起過去與黑衣少年的一段對話。
「但我之前見到黑衣少年時,他表現出來的態度,像是知道黑術師的真面目……」
信一郎跟晃一都對這項新訊息都大感詫異。
「他跟黑術師之間應該沒有什麼特別的關係吧?」
「沒有,他只是網路上的信徒,這種人多的是。話又說回來,當時參加巴士旅行的所有人,全都很崇拜黑術師,照理說沒什麼理由讓他比其他人特別纔對。」
「但他卻見到了黑術師的真面目……」
晃一話說到一半就打住。
「這代表說,他親眼見到黑術師後,就知道對方的真實身分了。」
「……沒錯。」
信一郎語調凝重地回答。
「我們先假測黑術師的真實身分是A好了。這樣推理下來,這個A,就會是那位少年也知道的人物。」
「名人嗎?」
「先不論黑術師的目的爲何──」
「或者那傢伙認爲差不多該做個了斷了呢?」
「或是跟弦矢俊一郎這個人……」
俊一郎來東京設立偵探事務所之後,簡直就像彼此相互呼應一般,頻頻發生與黑術師有關的案子。這一點新恆跟曲矢當然很清楚。信一郎跟晃一纔剛聆聽完至今所有案件的說明,肯定也有發現這件事。正因如此,信一郎纔會開口暗示這項可能性吧。
這不像平時總是冷靜沉着的她啊。俊一郎頗爲訝異,卻不料,接下來她說出的消息更令人震驚。
「我只記得他是個喜歡推理小說的男生。」
「怎麼樣?」
敲門聲響起,警部出聲應門的同時,唯木已經跑進來了。
「究竟是黑術師太有自信,或者……」
「不過說不定還存在其他理由。」
「打工的具體內容,是黑衣少年去找他時,向他說明的。還有,松本的長相跟真正的星影企畫先生有點像,但沒有像到可以瞞過親友的程度。只是如果跟星影不太熟,就有可能相信他是星影企畫本人。」
「或者?」
難怪會露出馬腳。他雖然是敵人,也太丟臉了吧。俊一郎忍不在心裏嘀咕,接着開口說:
俊一郎心下一凜,開口詢問。
「如果是像我一樣的恐怖推理作家呢?」
「但兩位都認爲他很可疑,實在很敏銳。」
晃一的玩笑,令信一郎跟俊一郎會心一笑,曲矢卻面露不悅。
曲矢立刻詢問情況。
「找一個這麼不可靠的人過來,幾乎可以證明黑術師根本有一半是在玩了吧。」
「我跟速水都只有在文學獎的派對上看過星影企畫,纔會差點着了他的道。」
「那傢伙的根據地已經限縮到三個地點了,剩下來──」
聽了信一郎的疑惑,這次輪到新恆苦笑。
「什麼意思?」
「跟黑搜課嗎?」
注1:在日文中,「他」跟「她」的讀音不同。
「他的本名叫作松本行雅,自由業。很可惜,他沒有見過黑術師。他是在有關黑術師的電子佈告欄上──我直接用他的話講,被『好玩又好賺的打工』吸引了。」
「就算他長得像星影,這個打工已經超過鬆本行雅的能力了。黑術師──不對,黑衣少年也是,不可能都沒發現。」
「照理說,黑衣少年不可能沒有告訴松本星影的資料。」
「光憑這點就猜測黑術師的真面目可能是一位推理作家──不管怎麼說也太隨便了吧。」
此時,會議室的門開了,新恆走進來。
曲矢語氣有點激動,相對地信一郎則神態沉穩地說:
「就像巴士之旅那次一樣嗎?」
新恆轉變話題。
聽見俊一郎的問題,新恆點頭繼續說:
信一郎苦笑道。
信一郎意味深長地說。
「他的確有收到用電腦打好的資料,但松本行雅只有隨便瞄了幾眼。」
聽了俊一郎跟新恆的意見,信一郎沉吟道。
相對於情緒激昂的曲矢,信一郎平靜道:
「那位黑衣少年之所以知道黑術師的真面目,不是因爲他認得那傢伙的臉,而是因爲完全不同的理由,像是──」
晃一催他往下說。
「目前幾乎不瞭解黑衣少年的資訊,我無從推測。」
「新恆警部,剛剛,黑術師送邀請函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