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啓動的殺意
《死相學偵探》 · 三津田信三 · 5669 字
在惠比壽的餐廳裏,弦矢俊一郎和柚璃亞她們分別坐在不同張桌子,正等待着兩位男性到來時──
茶木笙子剛剛纔從位於神保町的旭書房下班,走到JR水道橋站,正要搭上剛好進站、開往三鷹的總武線普通電車。她要去新宿的燒肉店,和大學時代的朋友碰面。
旭書房是一間擅長戰爭書籍的出版社。雖然以戰爭書籍四個字簡單概括,但其實這間出版社出版的領域非常廣泛,從古代的源平合戰到最新的兩伊戰爭都有涉獵,書籍內容也是形形色色,從敘事講古到寫實歷史一應俱全。不過最近幾年的暢銷書是《愉快熱血的自衛隊入門書》和賣得更好的虛構戰爭書籍。
前者從書名就能想像行文內容,後者則是以「如果那場戰爭的勝敗顛倒過來」這個設定來撰寫,一種建構在平行世界中的故事。舉出像是「如果源平合戰時,平家打贏了」,或者是「如果中途島海戰中日本獲得了勝利」之類歷史上的知名戰役,假設要是當時關鍵勝負逆轉,分析後代世界會產生什麼樣的變化。當初這個企畫多半是走詳述歷史而非小說的筆調,內容稍偏艱澀,因此只有一小部分讀者能接受。後來更改爲小說風格,變得讓人能輕鬆閱讀之後,銷售額就逐漸攀升,轉眼間就成爲這間出版社的招牌企畫。
一開始只有同時兼任其他企畫的編輯與作者兩人,到現在已經有好幾位責編和專屬作者,建立了一個專門的編輯部。在這間出版社中成長爲王牌部門。
從社名的「旭」字和發行書籍的走向來看,經常有人誤會這是一間右傾的出版社,不過在公司內部,絲毫感覺不到這類思想。不分左派右派,對歷史有興趣的人士聚集的公司,正是旭書房。
不過茶木笙子不同。她從小就喜歡書本,想成爲藝文類編輯,應徵了好幾間出版社,卻只有旭書房錄取她。就算順利進入大型出版社,也無法保證一定就能接觸到編輯的工作,就算能當編輯,可能也無法負責藝文類書籍。這樣一想,就覺得自己應該要知足。總之先在這裏累積編輯的經驗,過一陣子再跳槽到主打藝文類的出版社吧──她將這個目標擺在心裏,一直努力至今。
回想起來,她能從國中到大學都一心一意地投身於排球之中,多半也是因爲她這種一旦決定目標,就會朝着那個方向勇往直前的個性。這性格即使出了社會之後也沒有改變。在這間出版社的努力確實獲得了回報,不知不覺中她從一個菜鳥成爲中堅層級的編輯,在公司內也頗受好評。而且,她想要經手藝文類書籍的夢想,搞不好就快要在旭書房實現了。
因爲採用小說筆觸撰寫的虛構戰爭書籍大受歡迎,公司內部開始頻頻出現該來認真開拓藝文領域的聲音。話雖如此,藝文類書籍和其他領域不同,要成功十分困難。如果光是靠「果然還是推理小說才能賣吧」或是「現在社會流行吹起一股恐怖熱潮」這類目光短淺的判斷就輕易開始嘗試,其下場在過去已有太多前車之鑑,不計其數的出版社都曾在企畫開始不滿一年就灰頭土臉地宣告放棄。那些出版社的共通點肯定是,「只要出書就能賣」這種天真的想法。
雖然沒有藝文類的經驗,但從戰前就存在、擁有悠久歷史的旭書房,這次也如往常一般不下操之過急的判斷。先整理有可能合作、作品擁有娛樂性的作家名單,以此爲基礎思考出版社獨自的新系列,並同時暗地裏着手進行交涉的階段開始。
兩年前,笙子也被選爲這個新企畫的一員。至今她從來不曾在公司內部公開表示「其實我想做的是藝文類書籍」,不過出乎意料地,這種事情周遭的人多多少少都能察覺。雖然不至於連將來的跳槽計劃都被看穿,但如果一切順利,搞不好在旭書房就能實現夢想了,笙子內心十分高興。
笙子今年就要滿三十五歲。她雖然擁有豐富的編輯資歷,卻完全沒有和小說家打交道的經驗,在現今出版界的低迷景氣中,願意僱用這種編輯的地方可想而知不會太多。如果能在老東家就實現夢想,再沒有比這更好的機會了吧。
只是,最大的問題是作家名單。爲了實現這個計劃,一定要排進兩、三位知名暢銷作家纔行,這樣業務部也比較能夠接受;不過,如果不能實際邀到作家寫稿,那一切都不過是空談。
暢銷作家的工作計劃通常都已經排滿到好幾年之後。短篇或隨筆也就罷了,長篇幅的文稿根本不可能。不,就算張數不多,除非原稿主題剛好是作家本人熱切想寫的內容,否則對於沒有交情的出版社或編輯的邀稿,肯定是直接拒絕。
然而,不管是旭書房或茶木笙子,都沒有任何管道能和這些作家牽上線,只能從零開始慢慢累積人脈。
笙子先連絡了一位在大型出版社藝文部工作的大學學姐。此舉並非爲了請學姐直接介紹作家給她,那樣不僅把事情想得太美好,學姐也不可能答應。她另有打算,目標是爲了潛入那間出版社的文學獎相關酒會。她暗自擬定的作戰計劃是,在酒會中主動跟自己看上的作家打招呼,之後再聯繫對方,表明想要碰面詳談,說明自家出版社的新系列和試探對方撰稿的意願。
大牌作家自然是希望渺茫,但確實也有作家在這個作戰計劃下順利談定合作,因此她繼續尋找其他在出版社擔任編輯的大學學長姐,提出同樣的請求。雖然內心暗自擔憂這個舉動會惹人嫌,但幾乎所有人都願意幫她。
「我不過是提供給妳一個機會,接下來就要靠妳自己了。」
曾經有位編輯在她真誠道謝之後說了這句話,或許其他學長姐也是同樣想法吧。
「我有聽過別人稱讚妳喔。說妳絕對不會急性子地強迫對方,會仔細觀察作家的情況,採取適當的態度應對,所以我也纔敢放心幫妳忙。」
追趕自己的腳步聲還在,而且不光是這樣,剛剛那股臭氣也不斷增強,背後那道銳利視線彷彿要刺穿身體般狠狠盯着自己,她頓時全身僵硬,完全沒辦法移動半分。
嘶唰、唰嘶……
好久沒和學生時代的朋友喫飯,她一直滿心期待今晚聚會的到來。自己終於恢復到可以和大家碰面聊天的程度了,她感到十分欣慰。
井東佐江與笙子同屬大廈住戶組成的排球隊。不過佐江是選手,笙子的立場則比較接近教練。成員身分形形色色,有上班族、家庭主婦和學生等,其中有過正規排球經歷的,只有笙子一人,而且她國高中時還曾擔任隊長,自然就被推舉爲教練。因爲有這層交情,所以佐江對笙子的工作和興趣都知之甚詳。
最近,一切似乎不光是發生在夢境中,有時她也會在現實生活裏,感覺到那道視線、腳步聲、臭味、還有竊竊私語的聲音。當然這應該只是心理作用,不過精神狀況好不容易纔正逐漸恢復,現在這是又要開始惡化的前兆嗎?一想到這點,就令她十分沮喪。
笙子花了超過半年的時間,才漸漸從沉重痛苦的懊悔中重新站起來。憑藉着公司同事、上司和大學學長姐的鼓勵,她才勉強將自己拉回正軌。雖說如此,內心當然未能完全放下,自責的念頭常常突如其來地,如同巨浪般吞噬內心。這份懊悔,或許終其一生都無法擺脫。
有聲音在叫她……通常她會在這時候醒來,伴隨着全身寒毛直豎的戰慄感受,從惡夢中解放。
她置身於一片漆黑的地方,雖然不曉得那是哪裏,但搞不好是在無邊館吧。然而,無論怎麼向前走都不會碰到牆壁。如果是在一棟建築物裏面,不管空間再寬廣,只要一直走,總該有撞到牆壁、柱子或階梯等障礙物的時候。那要說她人在野外嗎?總覺得並非如此。人在室外的話,無論再微弱總是能感到有風流動不是嗎?不過,完全沒有那種感覺。
因爲我,不光是折損了一條人命,一位優秀作家或許能夠流傳後世的無數作品,也就這樣消失了──這個念頭時時刻刻折磨着笙子。
啊啊啊!
笙子靈光一閃,立刻想到可以讓宵之宮累代替自己去參加,她肯定會有興趣。爲了避免讓她白高興一場,笙子先請佐江向她弟弟確認這個方式是否可行,而她弟弟回覆完全沒問題。連絡宵之宮之後,她開心地再三向笙子道謝,甚至興奮地叫喊着「我一定要去」。
就在這個時間點,住同一棟大廈的井東佐江告訴她,摩館市的無邊館要舉辦名爲《恐怖的表現》的展覽。還說佐江的弟弟鈴木健兒在「關東特殊造型」這間造型美術事務所工作,因爲平常也有接不少電影相關的案子,所以獲邀參加這場展覽的開幕派對,健兒可以帶一名同伴前往,如果笙子有興趣的話,可以幫她牽線。
說好聽點是直接訴諸於人的五感……
但是,爲什麼會做這種夢呢?怎麼想都不像是出於對宵之宮累的罪惡感。可是又爲什麼老是覺得惡夢的地點是那棟無邊館呢?明明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到,爲何自己會那樣想呢?
在開往新宿的普通電車搖晃中,不知不覺間睡着的笙子,又再次遭到那個惡夢的折磨。
那東西,從後方朝着動彈不得的她步步逼近……
聽到對方這麼說時,她心中不禁冒出冷汗。因爲她從沒想過自己的一言一行都受到別人的檢視,而且那些訊息似乎還流通在各出版社的編輯之間。不過,仔細一想,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爲就算同樣身爲編輯,她的立場可說是等同於身處在其他業界。
噠、噠、噠……
當天,笙子在無邊館與宵之宮累碰面、說笑時,感覺到合作大致底定。發現宵之宮已經有意願動筆,笙子感到十分驚訝,而且她還說自己已經開始着手草擬大綱了,讓笙子心中滿是感激。因爲她描述的內容和至今作品相去甚遠,讓笙子不禁懷疑起自己的耳朵。宵之宮正在構思的長篇小說,將不同於至今任何一部作品,走出新的方向。
嘶唰、唰嘶……
她趕緊又朝反方向逃走,邊跑邊留意那道視線、腳步聲還有臭味。因爲她不曉得潛伏在黑暗中的那東西,究竟在哪裏。
今天晚上要徹底玩個痛快。
她勉強拖着腳步在黑暗中慢慢前進,突然覺得似乎有誰在盯着她看。那道視線讓人渾身不舒服,她慌忙轉身朝反方向前進。
笙子至今仍會突然陷入深深的自責。如果當初就算覺得討厭也仍和宵之宮一起看展,搞不好她就不會被那樣悽慘地殺害。更別說如果一開始沒有邀她去看展,她現在肯定還活得好好的。如果沒有在其他出版社的酒會上主動認識她,宵之宮累的作家人生就能繼續走下去。
不過最近的惡夢不太一樣。雖然內容沒有之前那麼具體,但夢境讓人打從心底發毛。
笙子將自己的想法──當然是在字斟句酌的情況下──明明白白地告訴本人。老實說當下宵之宮的臉色不是很好看,不過後來收到她的電子郵件,上面寫着「上次妳的那個提案,我會積極考慮」,令笙子忍不住喜極而泣。
參加過好幾場出版社主辦的酒會之後,笙子認識了爲數不少的作家。不過似乎有意願參與旭書房新企畫的幾乎都是新人,再不然就是書籍銷路不佳的中堅作家。不過,這也是早就預料到的情況。這些人之中誰能寫出優秀的作品呢?接下來就要憑她識人的眼光了。
這個展覽帶給笙子的感受,與其說是「恐怖」,更接近令人嫌惡的「噁心」。既然以「恐怖」爲主題,想必會提供各種刺激,讓觀展賓客體驗到五花八門的恐怖情緒,不過《恐怖的表現》這個展明顯做得太過火,讓人失去享受恐怖樂趣的心情。
光是腦海裏浮現這個念頭,她的上臂就爬滿雞皮疙瘩。自己肯定會在夢中遭到殺害。雖然每次都及時醒來,所以一切平安無事,不過要是有一次來不及清醒,那麼現實裏的茶木笙子究竟會發生什麼事呢?
至少一直到和朋友道別,坐上最後一班電車,在武藏小金井站下車,走過行人稀少的深夜歸途時爲止……
她在慘叫中驚醒。一意識到自己人在電車裏的瞬間,立刻感到雙頰如同火焰燃燒般丟臉,不過並沒有人特別盯着她瞧。她以爲自己肯定叫出聲了,看來那似乎也只是夢境的一部分。
那東西越來越逼近了。笙子邊逃邊凝神細聽。
噠、噠、噠……
案件剛發生的那陣子,笙子經常做惡夢。幾個月過後,最近又開始了。之前的惡夢幾乎都和宵之宮累有關。就算她本人沒有出現,夢中場景也會是文學獎酒會、作家演講或簽名會等,跟出版業界有關的情境。而且在那些場合,都會有人提及宵之宮過世的事,最後總是以笙子受到在場衆人責難作結。幾乎都是這類內容。
維持宵之宮累的獨特風格,並增添小說的娛樂有趣之處,絕非不可能的任務。
她不禁鬆了一口氣,但心情又立刻沉到谷底。
實際上,那天夜裏她玩得可瘋了。一開始當然是有點在勉強自己,不過後來就真心玩開了。現場只有感情最好的一位朋友知道宵之宮累的事,不過所有人都明白她最近因爲某個原因過得有點辛苦。身邊能有這樣體貼的朋友,對她來說是最幸運不過的事。
只是,笙子也清楚她的小說並非主流大衆取向。評選獲獎作品《腐宿》的幾位評審的評語中,也頻頻出現「文學性」或「艱澀」等字眼。不過在她身上,正是因爲那一點表現出色而獲獎。甚至還有評審說「在描繪那些極端超乎現實的怪異現象上,她偶爾顯得艱澀的的表現手法,成功地賦予其真實感」,給予極高評價。不過十分諷刺的是,高評價並不保證作品一定能夠暢銷。
結果這下身後傳來腳步聲,跟着自己。從伸手不見五指的無盡黑暗中,有什麼東西正朝她逼近。
不能喪氣!
這時她才終於發現,那股臭味是從前方飄過來的,她立刻停下腳步,屏息凝視着眼前如墨汁般無邊無盡的黑暗,有什麼東西在那裏牢牢地回望着她。感覺到那東西的存在,同時,一陣薰天臭氣猛烈襲來。
從獲獎後的第一本《厄室》開始,《咒間》、《病窗》,一路閱讀宵之宮作品的笙子,總是在心中嘀咕同樣的抱怨。
都是我的錯……
喫完飯後,衆人到卡拉OK續攤時,笙子的心情已經幾乎像是回到學生時代一般。此刻的她甚至有自信說,這樣一來明天起自己就沒問題了。
然而現在居然會在電車裏夢見那個夢……
除了買蛋糕感謝井東佐江,笙子還利用這兩年累積的藝文領域人脈,想盡辦法弄到了《恐怖的表現》展覽的媒體入場資格。
因此在達成當初的目的,和宵之宮累談完話後,她也就無所顧忌地離開無邊館。但是,萬萬沒想到之後居然會發生那種慘案……
要是,就這樣一直待在夢裏沒醒來的話……
明明只要再多一些娛樂性就好了──
她驚慌失措地拔腿就跑時,突然飄來一股臭味。一開始氣味若有似無,接着就變得越來越強烈,甚至刺鼻到令人作嘔的程度。
過沒多久,開始傳來如同竊竊私語般的聲音。只是,完全聽不清楚是在講些什麼。
兩人約定好在大綱完成後再次碰面討論,笙子就與宵之宮道別。一方面是因爲她明白對方想要一個人慢慢欣賞展覽,但更重要的是,展覽內容讓她感到不舒服。
似乎並非只有笙子有這種感受,逛過一、兩個房間後就感到難受而決定離開的客人,並不在少數。
笙子幫自己打氣,奶奶以前也總說「病由心生」。
那東西追過我在前方等着!
笙子認爲大有可爲的作家中,有一位宵之宮累。她雖然是榮獲日本恐怖小說大獎而出道的作家,但作品銷量總不見起色。可是,她寫的小說真的能讓人身歷其境般地深深感到恐懼。她的作品甚至讓笙子第一次真切體驗到,什麼叫作打從心底竄出寒意,讓她渾身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