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邀請函
《死相學偵探》 · 三津田信三 · 5908 字
聽聞這個難以置信的消息,五人全都怔怔傻在原地。
「你手上那個就是嗎?」
最先回過神的是新恆警部。
「不好意思。」
唯木說着,伸手遞出一個大信封。如果是正常情況下,她肯定會在報告的同時將信封交給警部,今天卻忘了這個動作,可見她內心有多驚慌。
「這是什麼時候寄到的?」
「跟傍晚送來的郵件混在一起。」
警視廳會在固定的時間,將郵件跟包裹分送到各部門。不過明面上黑搜課是不存在的單位,因此如果有郵件包裹,就會是以個人名義寄送。
「上面沒貼郵票也沒蓋郵戳。」
信封上寫了警視廳的地址跟名稱,還有「新恆警部收」等字樣。
「收件人寫警部,卻沒寫寄件人,加上又沒有郵票和郵戳,我就請鑑識科打開過了。」
「你這樣處理很妥當。」
「結果裏面又裝了七個信封,也有給我和城崎的,我們就一起打開了,才發現是黑術師發出的邀請函。我猜剩餘的五封也是同樣的內容。」
大信封裏面,七個小信封上的收件人姓名,分別是以下七人。
弦矢家的弦矢駿作、弦矢愛和絃矢俊一郎三人。
黑搜課的新恆警部、曲矢主任、唯木搜查官和城崎搜查官四人。
衆人分別接過寫有自己姓名的信封,打開來看。裏面放了一張有黑色花樣的白色卡片,上頭寫着這些文字:
邀請函
我邀請你蒞臨黑術師的城堡。
遊戲差不多該收尾了,讓我們好好面對彼此吧。
晃一又提醒了一句。
「那傢伙的手下呢?」
「對呀。就算拜託各位帶我們去,可能也只會礙事。」
「原來如此。」
「說不定──」
「廢墟公寓大廈的調查工作還是先由黑搜課負責進行,但要實際潛入時,我會請愛染老師陪同前往。」
「這不是用寄的,應該是有人拿過來的。既然這裏是警視廳,應該有辦法確認這件事吧?」
「爲何?」
「聽說這座島是因爲洋流常讓海面風浪翻騰,船隻靠岸困難,纔會取這個名字,不過……」
「嗯……這倒是不容易判斷呢。」
「要在八月一日前引發事端,必須要經過審慎的評估。」
「很夠了。」
「萬一那裏有黑術師的手下在,情況會怎麼樣呢?」
「畢竟這次跟咒術扯上關係,想必是超過我們的能力範圍了。」
「只不過──」
「你的意思是──現階段,黑術師肯定連廢墟公寓大廈可能會遭到搜查這一點都考量過了吧?」
「我先回來講一下邀請函送來前的討論內容,如果黑術師真的是在單打獨鬥,那自然也沒有會出來迎戰黑搜課搜查員的手下。」
滯留島上的時間預計是六天。
俊一郎雖然不認識祖父江耕介,但只要繼續以死相學偵探的名義執業,也許有朝一日會在哪裏遇上。信一郎多半是考慮到了這一點吧。
「對。黑術師也許過於相信自己的力量沒錯,但他也十分認可黑搜課諸位跟弦矢俊一郎的能力。」
「還真是座奇怪的島,跟黑術師簡直絕配。」
「不過找不到買家,別墅日漸荒廢,成了廢墟,又傳出奇怪的流言嗎?」
請務必跟其他六位一同前來。
新恆露出同意的神情。
俊一郎率先開口。
他們開口表明希望繼續協助調查的意願。
信一郎宛如在自言自語般地說:
慎重又深思熟慮的新恆,和魯莽又思慮淺薄的曲矢提出的意見截然相反,俊一郎轉向後者說:
「說的也是。這時能派上用場的應該是祖父江耕介吧?」
「看來沒我們的戲份了。」
時間地點如下:
期待各位的蒞臨。
不需要操煩食宿問題。
「距離邀請函上的日期還有一段時間,除了濤島以外,我們也會針對那座公寓大廈同時展開調查。」
這次則由新恆回答。
信一郎這麼說後,目光轉向晃一跟俊一郎,慌忙加上最後這一句。
「你真是料事如神。沒錯,那明明是一座無人島,卻一到晚上就會發出亮光……或者是,島上應該只有那棟別墅,卻會看見一座長得像高塔的東西……之類的。這一兩年開始傳出這些不明所以的流言。」
「不過還是小心爲上,即使可能沒有人守在那裏,卻不曉得會不有人類以外的東西……這樣講或許更清楚。」
「或者是,到處都用咒術設下了陷阱之類的。」
「聽說有些當地居民因爲這座島會發出詭異的亮光,而稱其爲『燈島』,或因爲能看到神祕高塔而叫它『塔島』(注2)。」
「這幾人可以說都是迄今一直在阻止黑術師犯案的人。」
新恆追問,信一郎才答道:
「包含我的外公外婆──」
「好,那就可以捉人了。」
他不知爲何忽然欲言又止。但一聽到他接下來的理由,俊一郎等人全都明白了。
俊一郎直指核心的言論,讓平時最愛跟他鬥嘴的曲矢也無法反駁,只是「唔」了一聲。
「不是這樣的。正是由於我們已幾乎猜中黑術師的藏身處,他纔會放棄抵抗,乾脆主動送這種東西過來。」
「我們會去查,但大概希望渺茫。」
新恆下了面面俱到的結論後又說:
「就是一座廢墟,一個人都沒有。」
「如果讓兩位更深入參與這件案子,說不準又會有兩封邀請函送到這裏來。我必須避免發生這種情況。」
「耕介確實是這方面的專家,但他又不會用咒術,還是不行啦。」
不過信一郎這麼說後,兩人皆是神情一變。
「很感謝兩位這次的協助,真的幫上大忙。」
「萬一惹火了黑術師,他很可能會引發無差別連續殺人案。」
「這樣更好,我們也落得輕鬆。」
「和黑術師活躍的時期幾乎重疊了呢。」
相對於一聽就明白的新恆,曲矢似乎還沒進入狀況。
祖父江耕介是專門寫怪奇領域的作家,飛鳥信一郎的好朋友。過去曾一邊遊歷日本鄉下,一邊在雜誌上發表《日本傳奇巡旅》、《日本怪談紀行》和《日本妖怪行腳》等旅遊文學的文章,還寫了《日本傳奇紀行》等著作。
「我是抱着長期抗戰的心理準備來的,再多忙幾天也沒問題──」
「我明白了。」
新恆深深鞠躬致謝後,兩人先回禮。
信一郎的提議,新恆先是接受,又隨即否決了成功的可能性,這不像他的作風。不過俊一郎的看法跟警部一致。
「不,已經很夠了。」
「那這座濤島呢?」
信一郎先徵求晃一的同意後,才又轉向新恆。
「在假星影的身分徹底暴露之前,我們把藏身處的可能地點縮小至三個選項。黑術師藉由某種咒術透過假星影得知了我們的進展,纔會送邀請函過來。」
晃一立刻答應,俊一郎也點頭。
「飛鳥先生,鮠予鑼羣島的那些島,你應該很瞭解吧?」
「廢墟公寓大廈跟濤島的調查工作,我也樂意鼎力相助喔。」
「黑術師發出邀請函的對象,只有精挑細選的七個人,有什麼特殊的理由嗎?」
只是,他不愧是行事周到的新恆,立刻清楚說明拒絕的理由。
「要是讓他得知這個消息,絕對會硬要跟着去,拜託你們千萬不能告訴他。」
信一郎湊過去看俊一郎的卡片,流露出遺憾的神情,瞥了晃一一眼。
「這個名稱還有其他緣由嗎?」
時間:八月一日下午
他說出一針見血的疑問。
信一郎靈光一閃。
「只是,就算他是一位力量龐大的咒術師,躲在那座孤島上,有辦法準確地向黑衣女子下指令嗎?就算換成黑衣少年,也有同樣的問題存在。」
「飛鳥先生和速水先生,真的很感謝兩位的協助。我們已經訂好了今晚的飯店,待會馬上就帶你們過去。」
「那是我們七人裏有人沒去濤島的情況,跟廢墟公寓大廈無關吧?」
他的目光依序掃過新恆、曲矢、俊一郎,最後是唯木。
聽了曲矢頭腦簡單的結論,信一郎笑着繼續說:
「處理上次那件案子時,我有稍微調查過,但算不上多瞭解──」
「如果有手下在,當然是抓起來。」
新恆卻果斷拒絕。
地點:鮠予鑼羣島的濤島
「你的意思是,那只是根據地之一嗎?」
「十幾年前,某間大企業的董事長在這裏蓋了一棟別墅,建築本身十分氣派,空間也多到足以邀請客人來過夜,但只要海面風浪一大,船隻就不能靠岸,後來那位董事長又因貪污遭到逮捕,終於在幾年前被判有罪。我當時有聽說他打算出售那棟別墅……我只知道這些了。」
聽見兩人交談,新恆低頭致意。
「什麼意思?」
俊一郎立刻擔憂起這一點。
「就算那棟廢墟原先真的是黑術師的據點,現在可能完全就是字面上的情況了。」
「那麼我們就恭敬不如從命,按照警部的意思,不再參與這件事吧?」
「對方用的既然是咒術,那不管我或速水都無法與之抗衡。」
「如果黑術師能講理,當然沒問題。可是,你覺得他是這麼明理的人嗎?」
「不過最後,我還有一件事想問──」
「不用客氣,既然都收到邀請函了,看來我們的推理也不過是白忙一場──」
「我們推敲出的三個藏身處裏有摩館市的廢墟公寓大廈,搞不好他也有在那裏出沒。」
聽見新恆的問題,信一郎笑着回:
警部微微一笑。
曲矢的發言,衆人紛紛表示同意,只有晃一側着頭。
只要缺少一個人,就會又發生咒術造成的無差別連續殺人案。
對於這個猜想,新恆似乎也贊同。
「唯木搜查官跟城崎搜查官也是嗎?」
「跟其他搜查員相比,他們兩位更常去現場。如果黑術師有從旁觀察每起案件的兇手一次次進行咒術殺人的過程,多半也會注意到唯木跟城崎。」
「原來如此,那弦矢駿作老師呢?」
信一郎的這個問題,一下子問倒了俊一郎,就連新恆也一樣露出略帶困惑的神情。
「弦矢老師肯定也有像愛染老師給俊一郎案情相關的建議那樣,提供一些有助益的見解。只是從至今我對於案件的瞭解來看,弦矢老師感覺很少出現。」
「結果黑術師卻連外公都邀請了……」
「爲什麼呢?」
對於信一郎的疑問,晃一輕輕說了一句:
「爲了向弦矢俊一郎施壓……」
現場頓時陷入一陣沉默。
「不管我怎麼想,都覺得黑術師的目標好像是你。」
「你千萬要小心。」
信一郎跟晃一注視俊一郎的神色滿是擔憂。
「我們黑搜課的四個人會全力保護弦矢的。」
「這傢伙有我顧着,不會出事的。」
新恆跟曲矢的表態,令兩人的神情頓時放鬆下來。
俊一郎陪曲矢開車送信一郎跟晃一到今晚住宿的飯店前,其實他很想待在飯店大廳跟兩人再多聊幾句,但看見他們都露出疲色,只約好下次再敘就先走了。
飛鳥信一郎跟速水晃一一直揮手目送他們,直到再也看不見車身爲止。
俊一郎剛纔還顧慮到兩人累了,沒想到自己也差不多,在回程車上沉沉入睡。
「我跟你講話,等了老半天你也沒有反應,結果我一轉頭去看,才發現你居然睡着了。那我剛纔自己一個人講了一大串,不就像白癡一樣。」
一抵達產土大樓,曲矢立刻大發牢騷。
「只要黑術師施展咒術,就算不是出於城崎本人的意願,從結果上來說,那傢伙還是成了臥底黑搜課的間諜。你也是怕會這樣吧。」
「果然會這樣想啊。」
「他的想法恐怕跟你一樣,至少我看起來是這樣。」
「萬一這個懷疑是正確的……」
「掰掰,晚安。」
「不,我不是要問這個,我想知道的是──警部怎麼理解城崎擅闖大廈的行動?」
「如果你是說,經常站在最前面領導大家的話,也是啦,看來也只有我最適合這個位置了,不過──」
不過俊一郎此刻最想知道的並非這方面的資訊。
小俊理所當然地跟進來。平常他都會把小俊趕出去,但今天連那一丁點力氣都沒有,一人一貓就這樣一起入睡了。
「那就代表──那棟廢棄公寓大廈果然是黑術師的據點。」
「那傢伙一個人擅自闖進那棟大廈裏,也是因爲這樣,我們才確定裏面真的沒人。」
曲矢先說了這句。
「上次你跟我說城崎最近怪怪的,我跟你說,這種非常時期最好小心爲上。」
喵、喵。
「他嚴厲警告了城崎一番,但沒有特別處罰他。」
他對曲矢連珠炮似的抱怨充耳不聞,踏進年代已久的大樓。從大樓入口回到偵探事務所的路上,他已經開始恍神了,一心只想趕快在牀上躺平。
俊一郎的腦海浮現了仿效諺語「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的這句蠢話,又漸漸睡去。看來他遠比自己以爲的還要疲憊。
「新恆警部怎麼想?」
黑術師正在鮠予鑼羣島的濤島上等着自己。
「廢話。叫他一個人不要去,他馬上就會起疑。」
「我當時刻意講得比較模糊,不過那時候,曲矢刑警,你是怎麼想的?」
俊一郎很擔憂日後該如何處置城崎。
「嗯,所以我後來就告訴新恆那件事了。」
「少幻想了,到底是誰?」
「爲什麼是我。有可能嗎?」
那一天過後,表面上生活似乎又迴歸了安穩的日常,實則不同了。黑術師沒有再引發新案件,最近也沒有身上有棘手死相的委託人,每天都有大把時間陪小俊玩,這些都是事實。
也就是說,新恆早就採取行動了。
「就是你大概在擔心──那傢伙倒戈到黑術師的陣營了吧。」
俊一郎不理睬他的自吹自擂,氣得曲矢雙頰都鼓起來了,不悅地回答。
一聽到小俊歡迎他回家的叫聲,神智忽然清醒了。
「曲矢刑警,一定是你吧?」
「所以咧,該怎麼辦?」
「咦?是他……」
「不管怎樣,新恆目前是打算放他自由發揮。」
「這麼一來,就無從判斷城崎只是一時衝動,還是受黑術師操控了。」
只是,小俊喵療效──俊一郎總是暗自這麼稱呼──今晚卻撐不了太久。過了一會兒,他又累了,只好趁還有一點力氣時趕緊去洗澡,鑽進被窩。
「是這樣沒錯,可是……」
打開事務所的門,走進去。
「意思是,還是讓他一起去濤島嗎?」
「你這個混帳,請客人喝杯咖啡不會死吧。」
明明窗戶全都關着,卻有一隻白皙手臂垂掛在窗外。
有人撞見長得像人類的東西沿着外牆向上爬。
摩館市那棟廢棄公寓大廈經過黑搜課的徹查後,確定裏頭完全沒人,就連擅自借住的流浪漢都沒看到。原因就出在於,那是附近知名的「鬧鬼大廈」。
「我沒有直接問他,不過──」
「畢竟黑搜課沒有其他人會這麼衝動了吧?」
一張臉從陽臺探出來望着下面,然後碰地一聲就掉下一顆頭。
俊一郎講到一半就打住了,某個疑惑在腦海中成形。
所以隔天一大早,小俊就把他叫醒了。他不理睬小俊,打算繼續睡回籠覺,但小俊肚子餓了,一直吵他。
「爲了掩飾這一點,城崎才假裝一個人擅自行動,回報虛假的消息。」
曲矢露出極爲凝重的神情。
要深入敵營已經很緊張了,在這種時候還要擔心七個人裏可能有黑術師的間諜……這情況也太危險了吧?
──好幾則近似鬼故事的流言不脛而走。
只是,八月一日正逐漸逼近眼前。
「我回來了,你喫過晚餐了嗎?」
「做這件事的如果是唯木,背後肯定有問題,但他的性格闖出這種禍也不奇怪,黑術師或許也是考慮到這一層因素。」
俊一郎內心漾開難以言喻的不安。
俊一郎早就察覺到,新恆似乎特別包容像曲矢跟城崎這種組織中的異類。不過警部是一位出色的管理者,想必有信心能跟這種類型順利合作吧。
「新恆在接受城崎的報告後,同時暗地也調派幾位搜查員去那棟廢棄公寓大廈調查,嘗試了幾種事先向愛染老師請教來的確認方式,發現現場清楚殘留着用過咒術的痕跡,不過現在那些咒術已經失效了。」
俊一郎特意語帶保留。
「城崎啦。」
喵嗚。咪、喵。
跟小俊多講幾句話,疲憊感忽然減輕。
黑搜課當然不會這樣就被嚇跑了,反倒衝動闖進去了。
秀才遇到喵喵叫的小俊跟曲矢,有理說不清啊。
在這種時空背景下,怎麼可能安心過以往的生活。現在不管是觀看委託人的死相時,陪小俊玩耍時,還是跟亞弓交談,甚至是故意冷落擅自前來的曲矢時,八月一日這個日期都盤旋在俊一郎的腦海中。
一扇窗忽然亮了,隨即又換成另一扇亮起。
俊一郎卻只拋下幾個字,就迅速下車。
曲矢來事務所傳達這項消息時,俊一郎問他。
注2:在日文中,「燈」、「塔」跟「濤」都有相同的讀音。